“戴维斯,你能看出哪里的火势比较小吗?”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简直成了但丁笔下炼狱里的罪人。现在救生艇的四面都已经起火了,只有我们所在的这百把平方米的地方,由于是水浮莲密集区。所以油料流过来的比较少,还没有变成名副其实的“火海”。不过随着四周温度的升高,火墙烧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戴维斯抹了一把汗,也不知是吓出来的冷汗还是热出来的汗水:“暂时没有。在我看来,现在哪儿都一样,全是火。我俩现在和烤牛肉没区别了。
“区别还是有的,至少烤牛肉只是下面起火,我们现在可是四面八方都起了火,待遇比烤肉好多了。”在悲哀地确认了戴维斯所言不虚后,我坐回了橡皮艇里,却感到身下松松垮垮的,心里一惊,“戴维斯,这下糟糕了,救生艇漏气了。”
不用说,这肯定是刚才那帮急着拿我俩当宵夜的食人鱼留给我们的“礼物”。现在救生艇黄色的表面已经像是五十出头的女人的脸一样,布满了皱纹——这是大量漏气的表现。戴维斯将身子探出去看了看,突然问道:“你水性怎么样?”
我双手一摊:“至少在浴缸里不会淹死。”虽然我似乎生来就属于蓝天,但却和江河湖海格格不入。虽然以前干爹一直坚持认为,既然是海军的人,就决不能当旱鸭子。但是我就算戴着游泳圈呆在游泳池里,也会两腿发抖,更别说跳进大河畅游了。
“那就试着屏住呼吸,我待会抱着你从下面潜过去,”戴维斯发现我的眼神满是怀疑,忙说,“我在康涅狄格州立中学是游泳冠军,我想抱着你潜泳几十米不成问题。”
“在火海外面的那群食人鱼也是这么想的,”我轻轻的一句话就击破了他的幻想,“它们现在正在准备欢迎你呢。”
“那怎么办?”
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我们已经看到了一束探照灯光从不远处的河面上射向天空,并且正在迅速移动,很明显,这是一艘巡逻快艇。至于它到底是国防军、公司卫队还是城里民兵的倒是无关紧要——反正现在直升机已经沉入河底了,任何想要把它捞出来的努力都得先经过食人鱼同意才行,就算对方想要追究,我们只要来个“死无对证”就是了。
很快,小艇就带着一股不小的艇艏波从火圈里“钻”了进来——包围这丛水浮莲的数米厚的火墙对我们这艘漏气的破橡皮艇来说,也许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是想要挡住这艘动力强劲的玻璃钢巡逻艇还是远远不足的,一股强烈得探照灯光立即罩住了我俩,把我的眼睛晃得几乎睁不开,眼球上就像有蛆在爬一样算痒。我俩连忙举起了双手:“各位,自己人,自己人!我们没有武器!”——虽然压根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但是从理论上来说,交战双方都算是我们的“自己人”。
探照灯光迅速熄灭了下去,现在照在我们脸上的是一股柔和的黄色照明灯光。我抹掉了眼角的眼泪,睁开眼睛,眼前的情况令人无语——
“奥菲莉亚!哦,天哪,你不是在救国阵线的总部带着吗?怎么又跑到这里了?”我现在已经十分怀疑她是不是特意跟着我这位“圣女”,沿途保护了。否则无法解释怎么会几次三番地“及时”遇见她。
“呵呵,巧合巧合。”奥菲莉亚坐在玻璃钢小艇的船舷上,满脸“惊讶”的微笑,“我刚刚办完事情要回到绿区去,要知道,现在城里的街道上除了路障就是地雷和铁蒺藜,只能走水路了。没想到碰巧看到两位在这里点篝火。呵呵,你们想不想搭顺风船啊,我这趟船不收船票的。”
那是当然,不上船难道留下来当烤肉不成?我俩赶紧争先恐后地爬上了玻璃钢巡逻艇,然后将那艘橡皮救生筏留在了火堆里当燃料。远远望去,这堆火焰就像是水上开出了一朵巨大的金红色莲花,看上去倒是美轮美奂,不过要是像我们那样在里面亲身体会过,恐怕就不会这么认为了。看来,今天晚上的事总算有了个了结。正在我俩趴在巡逻艇船舱里捯气的时候,奥菲莉亚又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掏出两张纸举到我们面前。
“这是什么玩意啊?奥菲莉亚同志。”我现在两眼的视力还没有从探照灯导致的暴盲中恢复过来,只能就着巡逻艇上的照明灯光,模模糊糊地看到上面似乎写了不少字,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嗯,鉴于两位今晚临危不惧,反应及时,成功完成了危险任务,所以我们敬爱的A将军特别代表救国阵线向两位颁发嘉奖令,”奥菲莉亚打着官腔,一本正经地说道,结果把船上所有人都逗笑了。不过我却是陡然一惊,A将军?这位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奥菲莉亚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不小:“你别问他在哪里,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好了,嘉奖归嘉奖,你们这回可欠了救国阵线不少钱。现在先记在账上。”
“不会吧?派人掩护我们回来炸直升机可是你的主意,凭什么要收费?这是霸王条款!”戴维斯嚷了起来。
“派人掩护你们当然是免费的,不过那个可是我们的财产,”奥菲莉亚指了指那架直升机沉下去的地方,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着的油污,向四周散发着浓烟和刺鼻的焦臭味,“这架编号EN4050的直升机是救国阵线从海军后勤部门购买的产品,然后暗地运上自由号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一下,军队装备表上没有它的军籍。”
天,怪不得这么不禁撞,“我相信,不过我们没钱。”我回答道,这真是个神奇的时代,“对了,你们以后可以改变一下运送武器弹药的方式吗?这种令人难忘的夜晚要是再来几回,我恐怕会被逼得跳海。”
四周的房屋渐渐变得高大,岸边也出现了一排排的船坞和码头,看来我们已经到了相对安全的港口区附近了。奥菲莉亚想了想,突然放低声音对我说:“用不着。因为你们不会再有往城里偷运武器的机会了。”
“为什么?你们没有飞机了?可以用汽艇啊。”
“不是,我得到准确消息,中心城的暴乱现在已经进入谈判阶段。你们很快就要有其他重要任务了。
尾声 向非洲前进
谢天谢地,在1月17日那惊心动魄,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夜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上这种情况的机会了。原因很简单——中心城停火了。
4892年1月20日,我和戴维斯又执行完一次用来糊弄上级同时也糊弄地面上的那群国防军的“空中支援”任务,很好地把城区濒海地带地一些空无一人、等待播种的白薯田用航空炸弹翻了一遍,顺便施足了磷肥和氮肥——今年夏天这片土地收成肯定不错。当我们降落在飞行甲板上、爬出座舱后,就看见鲁卡斯舰长走了过来。
“舰长先生,有什么事么?”我很奇怪,平时舰长应该在舰岛的指挥室里戴着,今天跑下来干什么?
“我来转告你们一个消息,嗯,算是好消息吧。”舰长虽然嘴里说是“好消息”,但他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问题——至少在他本人看来,这个消息不算很好。
“到底是什么消息?”戴维斯也从机舱里爬了出来,将飞机交给地勤人员打理去了,“是不是我们要回圣约翰斯顿港休整了?”
舰长拿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电报:“恰恰相反,现在公司代表和政府代表已经与中心城的内区、外区民众分别达成了停火协议。物价水平回到4891年1月水平;国防军撤离市区;保证不再圈占市郊耕地做开发区,等等等等,当然,这档子事发生得海了去了,年年都有,但是这次时机却不凑巧。”
“怎么个不凑巧?”
“因为政府刚好在昨天接到了自由国家联合体主席联合会议的信,要求理想国按照国际共和委员会的《共同维护世界稳定条约》,派遣干涉部队,前往西北非洲参加维持稳定行动。我们很不幸地名列维稳部队之列,现在要进港补给几天,然后直接出发。”
好极了。我和戴维斯对视一眼,相率无语。在我们所处的21世纪,非洲就已经是世界上最落后的大陆了。而在这个时代,非洲的情况更是让人无语。
根据我看到的资料,虽然非洲地区由于其严重落后而因祸得福,在“赎罪之战”的一开始幸免于毁灭性核打击,但战争后期交战各方进行的“核捆绑”仍然摧毁了非洲的所有经济中心和稍微能算得上数的城市——没办法,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人类间积累的仇恨促使他们制造了远远多于需求的武器,足以保证让全世界都受到普遍“恩泽”。
在核打击下,非洲本就不发达的经济体系、政治体系彻底瓦解了。在之后的上千年间,这里一直处于“万国并立”的原始部落时期,直到不久之前才组建了松散的“自由国家联合体”。由于在几千年前,非洲在全球化体系中扮演的是原料产地的角色,结果这里的丰富矿产就已经被贱卖得干干净净,全都为西方发达国家“添砖加瓦”去了。直接导致了现在的非洲资源变得极度贫瘠。自由国家联合体所能做的,就是出口用血汗浇灌出来的粮食、水果、木材之类,来换取一些宝贵的工业品。整个大陆上的两亿居民中,有一亿八千万还在过着连电都没有用过的原始生活。整个国家内部派系林立,山头繁多,流血冲突算是家常便饭,混乱无以复加。如果说,我们“伟大”的理想国已经是地狱的话,那么这个自由国家联合体恐怕就是地狱里的禁闭室了。
至于北非,那就更是让人望而生畏了。因为这里是距离亚欧社会共和国最近的地方——直布罗陀海峡、苏伊士海峡(这条海峡的出现据说要归功于一枚两千万吨当量的氢弹)、地中海、红海、曼德海峡,都处于对面的岸基武器和航空兵的直接打击范围之内,甚至是处于火炮打击范围内。而按照我所看到的资料记载,无论哪一国的飞机、船只,甚至一艘小舢板,只要稍微接近亚欧大陆的边缘,立即会被对面的社会革命军当做“入侵敌军”而就地击毁,在近两百年内,根本没有一例进入亚欧社会共和国领海、领空后还能活着逃离的例子。我现在不禁担心起自己的安全来——EL-1的导航系统非常落后,还是采取无线电波束导航+舰载雷达定位的方式,而这些玩意在以前就已经故障百出,往往指东走西南辕北辙。只有指南针还算管用。但是我很清楚,如果遇上电磁干扰,指南针也未必会指明方向,再加上我以前从没在北非或是西非的海岸飞行过,对地形不熟悉,那里又是一片荒漠,缺乏地面参照物。万一我不小心飞进了亚欧社会共和国的领空,那么以这种破烂舰载机的技术水平,除了当空变成大烟火或是跳伞被捉,然后被当做间谍就地处决恐怕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我想到这里,才忽地发现自己的小腿都在发抖了,这“两股战战”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我再回头看看戴维斯,他倒是没有发抖,只是一脸的紧张,很是不好看。
“嘿嘿,两位,其实也没有什么。”舰长强作镇定,硬是扯动面部肌肉,给我们摆出了一个看似是笑容的表情。“其实去非洲参加维稳行动也不算什么难事,我们离岸远些,那些柏柏尔民兵也拿我们没什么办法,应该……应该不会太危险的。再说了,我们还能看到美丽的大沙漠呢。”
对,对。如果能够看到亚欧社会共和国的防空导弹或是空空导弹,那就更加惬意了。我从舰长的语气里也能听出来,他的这套说辞连自己都安慰不了,何况是我们这两个知根知底的飞行员?在尴尬地相互沉默了一阵后,他又悄悄将一个精致的小信封递到了我的手上:“这是奥菲莉亚要我交给你的,只有你本人才能拆封,看完立即销毁。”
什么事非要这么隐秘?我一把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带着香味的巴掌大小的信纸,一看就知道是奥菲莉亚和苏紫云喜欢用的那种,虽然上面只写了两行小字,但是我一瞥之下,心情立即变了,生生将一声惊呼给压在了喉咙里。
戴维斯在看完信后,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出了船舷。嘴角一弯,笑道:“亲爱的李笑云同志,看来我们又得去玩命了,有信心吗?”
我没有答应他,而是做了个深呼吸,让心痒难熬的感觉稍微平静了下来,然后向鲁卡斯舰长问道:“我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