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这倒未必是个谜。”我用手肘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走到了阳台上。遥远的东方,一轮已经接近于圆形的上弦月正低低地垂在海面上,将暗蓝而又带着些褐色的海水照耀得熠熠生辉。
奥菲莉亚也跟着我走了出来:“说得很对,其实现在世界变成这种混乱无序、社会几近瘫痪的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份责任。在这一轮文明的发展史上,由于过去文明已经消耗掉了大部分不可再生资源,因此资源必然被高度集中,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而资源高度集中的状况在资本产生后,必然形成资源的私人垄断,而BUB公司这种怪胎,不就是全球垄断资本联合后的必然产物么?为什么BUB公司的高层一代不如一代却还能牢牢掌控着各国经济?那是因为他们把为数不多的不可再生资源全都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又用公司卫队这根绳子把口袋给系紧了!你想想,其他潜在的竞争者在找不到多少金属、化石燃料的前提下,根本没有办法与这个庞然大物对抗,所谓的‘自由市场’,最后养出的畸形怪物反而让市场不再自由了。对这种怪物,体制内的手段不起作用,唯有暴力摧毁一途。”
“看来这一轮文明似乎没有出现西奥多.罗斯福啊。”戴维斯也跟着走了出来,整个空军基地一片死寂,只有几个机场安全人员在打着手电筒四处巡逻,就像是坟场中四处飘飞的鬼火。
我耸耸肩:“呵呵,谁知道?也许大海的那一边就有一个呢。”
戴维斯对此很不赞同:“这恐怕不太可能。我们可以用最简单的经济学常识来分析一下:假如亚欧社会共和国是一个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国家,那么其数亿人口的庞大规模必然推动对外贸易——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工业化水平至少已经完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假如工业制成品以商品为主,那么资本追逐利益的本质必然决定他们会大量外销电器、机械农具、各种轻工业产品。你看看他们造的武器,和BUB公司的简直就像是来自于两个不同的世纪,假如他们真的是以市场经济为主体的话,那么民用工业品水平必然不比这个低!要是换了我是亚欧社会共和国的经济部长,肯定会大规模鼓励出口,用不了十年八年就能占领全球市场,在全方位挤垮BUB这个垃圾公司!但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人民群众现在还在使用BUB公司生产的劣质工业品,军队还在装备着那些价格昂贵而又故障百出的飞机和军舰,这种情况只可能有一个解释。”
“是的,是的,在我们所处的年代,亚欧大陆的各个国家,特别是矿产丰富的亚洲国家,比方说中国或是俄国,它们的经济命脉是什么?是出口原材料,而且是不可再生的。”我听了这一席话,突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至少在我们被卷入时间裂隙的2016年,世界还和平得很,根本没有可能爆发核大战的迹象,那么‘赎罪之战’应该是在2016年之后很久的事了,而在2016年,中国的稀土资源和煤矿、俄国的天然气产量都在开始走下坡路了,假设大战是在我们离开后三十年爆发,那么……”
戴维斯把这句话接完了:“那么整个亚洲将会被开发得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黄土。哦,对了,也许中国那边还会有不少已经不名一文的高楼大厦。这个假设多半成立,要知道,战争往往是社会经济危机引发的。”
“那么按照你们的说法,亚欧社会共和国其实并不是简单的闭关锁国,而是因为资源贫瘠,被迫实行了高度的集权统治和计划经济,因此不肯与我们接触?”奥菲莉亚理解能力很强,几乎是立即就想到了这一点。
我拍了一下锈迹斑斑的栏杆,栏杆发出了长长的“咚——”的一声:“没错!在资源极度紧缺的国家,市场是行不通的。干爹以前就告诉过我,苏联时期是怎么把每一通原油、每一吨钢铁、每一块面包纳入计划的,当然,戈尔巴乔夫上台后除外。亚欧社会共和国的资源必然比苏联缺乏得多,欧洲大陆更不可能有多少资源,可想而知,他们如果对外开放,BUB公司就可以利用原料供应来控制它的政治、剥夺它的主权,就像他们靠着原料控制把理想国的政府变成了一个小摆设一样。而根据我们所知,亚欧大陆的绝大部分资源肯定被用于军事建设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们的军事技术如此先进。”
“等等,”奥菲莉亚突然想起了什么,“既然他们军事实力如此强大,那么没理由不对外面的大量资源感兴趣,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向国际共和委员会的各国宣战。”
咦,这倒真是奇怪了。我摸着脑门想了一阵子,但却毫无头绪。难道是对外界不了解?恐怕说不上,至少他们的这些地图可以证明,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肯定超过了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我们这边的军事力量连对付敌方民兵和反政府武装都吃紧,只要轻轻一推,就会灰飞烟灭,无论如何不可能不敢开战。爱好和平?这我可不相信。至少从我一个职业军人的角度来看,实在不能理解会有谁已经爱好和平到了极点,却还要集中力量搞军备建设。再说了,据说救国阵线以前派去联系的人,都是想方设法用各种方式,从举白旗到拍发无线电信号来表示自己在执行和平任务,但却被一律消灭了,甚至连警告都没有一个,颇有苏联防空军的风采。要是他们爱好和平,好歹也该手下留情吧,难道抓个俘虏就这么难?唯一的解释就是,亚欧大陆的人和古代中国人一样,靠天吃饭、固步自封,以一亩三分地为最高人生目标,但这和他们高度发达的科学是严重矛盾的。
“不管他们为什么不来,现在瞎猜无益,等过两天到了亚欧大陆,自然知道了。”戴维斯见我沉默不语,以一种美国式豪迈的语气答道,“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弄过来!”
奥菲莉亚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神色:“好吧,戴维斯同志、李笑云同志,也许说这么多确实没什么意思,你们把计划收好,做好准备,我希望下次看到两位,是你们从亚欧大陆回来之后的事。”
第三卷尾声 飞向新大陆
公元4892年4月12日21时整,天气晴朗,月光普照,只有西方吹来的含着沙砾和干燥气息的陆风从窗外刮过,时不时将一些细碎的沙粒拍在贴着一张《自由民主报》商业版的玻璃窗上,发出一种诡异的“淅淅沥沥”声。
绵长的熄灯号声在滨海基地内回荡,当然,这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在那些低矮的宿舍里,一帮当地的混成飞行中队飞行员和机场警卫连的家伙正在一边嚼着阿拉伯茶叶(真是幸运,这玩意居然逃过了赎罪之战的核爆炸,传了下来),一边用沙子一样粗的嗓门大呼小叫,吆五喝六,而我们联队的飞行员们的宿舍也灯火通明,蹙脚的吉他声和难听之极的歌声不断从里面飘出,与熄灯号声对抗着,为这个基地制造着噪音污染。总而言之,一副军纪涣散的样子。
不过呢,我们这两位主官才懒得管这档子事呢。呵呵,假如你明天一早就打算叛国投敌了,大概前一天晚上也不会有心情去刁难属下的官兵吧。再说,军纪涣散也是国防军几百年的传统了,我们这种几千年前来的老古董,也要学会入乡随俗才行嘛。
奥菲莉亚今天一早就离开了滨海基地——当然,是带着自由国家联合体政府派来的整整一个营的中央宪兵去的,她可不会再想着要展示什么“诚意”了。再说了,这次谈判应该可以顺利进行,这都要归功于BUB公司空运来的半吨金条。虽然金子由于其极端稳定的化学性质,因此成为了极少数没有因为核战之前的大规模开采而耗尽的金属,但是它们仍然具有很好的保值作用,在货币混乱不堪的非洲北部,这种黄澄澄的金属足以打消当地军阀的敌意。只要谈判顺利开始,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无非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最后政府总会和这些地方土豪们达成些什么妥协,当然,免不了要再付一大笔钱,根据奥菲莉亚的说法,我们那位顾问大人的价格可不低。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和我们无关了。现在,奥菲莉亚转交给我们的、由救国阵线那帮所谓“专家”制定的行动计划就被摊在桌上,我和戴维斯则坐在桌子旁边,仔细研究着这个将会关系到我们能不能见到后天的太阳的计划。
“我敢保证,就是坎宁安将军坐潜艇跑到北非和自由法国的军官们开会那次,恐怕都比这个计划要安全一百倍。”在又一次认真仔细地阅读了整个行动详图、行动规划、时间安排、附加文件和备忘录之后,戴维斯得出了和上一次完全相同的结论,“这种疯狂的想法,恐怕只有儒勒.凡尔纳大人的脑子里才能想得出来!”
我双手一摊,苦笑道:“呵,那不是很好么?说明即使经过了核战的浩劫,人类的幻想天赋还是毫无减退。”是的,我不得不承认,假如把这份计划交到俄罗斯海军航空兵司令部,让那帮参谋们(好几个是我干爹的熟人)做个可行性评估的话,这个计划大概会被归为“不可能完成”一档去。但是,我们却已经别无选择了。
按照上面说的,救国阵线的一支敢死队已经潜伏在了新亚历山大港南边的一个渔村里。到了明天上午,会有一个“告密者”来到滨海基地,告诉我们一艘满载武器的走私船正向这里驶来,而我们就会带领一队“蜗牛”式水上飞机向南起飞,去追捕这艘由敢死队员们驾驶的小渔船改造成的所谓“走私船”。而“走私船”在遭到攻击后,会“慌不择路”地绕过西奈半岛南端,向东逃逸,我们则将紧追不舍。根据天气预报,一个印度洋上的大低压气团正在高速北移,在明天到后天,红海中部会有大风雨天气,这艘“走私船”为了躲避追击,会故意冲进雷雨区,而我们也要假装追击心切,跟着进入这个极其危险的区域——按照“专家”们的说法,理想国的国防军飞行员们个个都是兔子胆(这一点倒也有些靠谱),就算想跟上我们,也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接着,我们将驾机在风暴区的北部边缘绕一个圈,在汉志山脉以西跳伞或是干脆迫降。
这个计划看上去相当完美——首先,这样做至少可以让我们免于挨自己人的枪子——直到我们冲进雷雨区,都不会有人想到我们是“叛逃”了,而历史上叛逃失败的飞行员,一大半都是被发现异常的己方僚机或是地面防空火力干掉的。而且风暴产生的低压云团可以干扰亚欧社会共和国军队在阿拉伯半岛沿岸部署的米波预警雷达,让我们蒙混过关的机会大上好几个百分点,最后,当然也是最大的“好处”就是——如果我们能够从亚欧社会共和国回来(那样最好不过了),那么也不会面临军事法庭的起诉——我们完全可以“合情合理”地胡编乱造,说是因为恶劣天气被迫迫降,而无论是谁都没有理由来质疑这一点。因此,“专家”们在计划结尾处相当自恋地写道:“根据论证,该行的计划为历次行动计划中最完备、最安全、最严密的一次,成功可能性也较以往各次行动更大。”
“我呸!以前那些行动全都是以白白送命告终的,‘成功可能性较以往各次行动更大’?对,百分之一的成功率那也是更大!”戴维斯在看完那句画蛇添足的结语后,险些气得把这一叠纸扯个稀烂,“且不说我们这破飞机在风暴中幸存的可能性有多大,迷失方向的几率有多大,就算冲过风暴区,躲过远程预警雷达,难道亚欧社会共和国的军队会没有防空搜索雷达?就算没有遇上巡逻的战斗机,我们这破飞机能飞多高、能飞多快?地面上肉眼都可以看到!哪怕我们飞过的地方有他妈一个高炮炮位,那我俩就得成烤肉了!”
我无奈地答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俩可是众望所归的、过去世界来的大人物、救世主,你说不去能行吗?再说假扮走私船的敢死队都部署好了,到时候有人来‘告密’,你能不去?要是敢死队的朋友们冒死开船出海了,没有看到我们的飞机,我俩就真的是里外不是人了,以后还怎么混?”
“说来说去,看来只能指望到时候没有风暴了,否则我俩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啊。”戴维斯绝望地把计划收好,朝我挤出一个笑脸来,“算了,就算是找死,像我们这样戏剧性地去找死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后无来者,但至少也是前无古人了。也许若干年后,我俩丧命的故事被公开后,还会被人改编成小说、剧本什么的呢。”
“那也算是永垂不朽吧?”我站起来,打开了被反锁着的办公室大门,“现在做准备也没什么意义了,我建议还是回去祈祷吧。也许我们就能撞上那百分之一的好运气呢?”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戴维斯在我背后咕哝着:“假如一件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会让你丧命,那么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是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