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空和灰白色的雨幕构成了这一天的基本色调,高楼大厦和城市街道都笼罩在这一片灰白之中,原本鲜艳的广告牌此刻也显得暗淡无光了。街道四处绽开了一朵朵颜色各异的雨伞,人们行色匆匆地走着,其间也有人穿着风雨衣,长身而过。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流淌,车窗外的景物不断的扭曲着,变幻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李睛坐在车内靠窗的位置,神情忧郁的往车外张望着。几天以来,那些可怕的幻觉总是不断的纠缠着她,几乎让她失去了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和判断,而在面对着车窗外那如真似幻的景象时,反而使她产生了一种世界本该如此的感觉来。车上其他的乘客也大都面容阴郁,神情呆滞的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晃动着。车上的乘客并不多,因为此刻并非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李睛今天是提前下班的,她跟经理请了个假,就早早离开了公司。李睛现在只想早点回到家里,然后把全身都泡到浴缸里,让温暖的水包裹住自己的全身,让浴液的小泡泡在身体的肌肤上破裂,发出轻微的啪啪的声响。
李睛身边的座位一直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小女孩儿,等李睛侧头发现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好半天了。那孩子约摸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小脸儿上是整齐的一排带着水珠的刘海儿,就像是一朵带露的蓓蕾,那么的清新可人。李睛望着她的时候,起初感到有些面熟,看着看着,蓦然间,李睛内心深处的母性不知怎的竟收拾不住,狂涌了出来。她温柔的望着那小女孩儿,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李睛在某个瞬间似乎觉得那就是她自己的女儿一样。小女孩儿也对着她甜甜的微笑着,突然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事物。那是一串用丝线穿起来的珠子,穿成一个花型,丝线最后消失在一个金属小柄里。李睛看着她笑着说:“是送给我的吗?”小女孩儿认真的点点头。李睛摸了摸身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她灵机一动,把手机上的挂饰——凯蒂猫摘了下来,放到小姑娘的手上说,:“那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小姑娘很高兴的拿在手里,轻轻的用小小的手指抚摸着凯蒂猫的身子。
这时候,车后座上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喊:“小宝儿,别去烦阿姨,快回来。”
小姑娘细细的应了一声,冲着李睛笑了笑就扶着座椅走开了。李睛回头看见最后面一排的座位上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正俯身跟那小女孩儿说着什么,她的长发披下来,李睛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感觉那女人一定十分的美丽。李睛下车的时候,她特地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却不见那母女俩,她想:或许是在前一站下车了。心里竟不觉得有点遗憾。
一下车,李睛就撑开了雨伞。雨点大颗大颗的砸在雨伞上,李睛一手攥着那朵珠花儿,一手撑着雨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征稿的消息才放出去,叶青他们就收到了不少的读者投稿。有发到叶青的电子邮箱的邮件,也有用信封装着邮寄到编辑部的邮件。叶青跟张小凡就在这一堆邮件里度过了整个上午。好几次张小凡读着那些所谓的恐怖故事竟然读笑了。的确,那些稿件里很少有可以采用的东西,偶尔有那么一篇,故事还算有点意思,可是文笔又过于浅陋了。
上午,江涛曾经打电话过来,告诉叶青他正在清水镇疯狂的拍摄,电话里他那股兴奋劲儿让叶青不由得也受到了感染,这是一种对自己职业的热情,叶青衷心的祝他拍出好片子。刚放下手机,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您好,我找叶青。”
叶青说:“您好,我就是叶青,请问您是哪一位?”
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很大的雨声,叶青感到打电话的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下,只听她说:“叶老师,我是你的一个同乡啊,你的电话号码我是从李睛姐那里得知的。”说着她又补充道:“噢,我叫张晓雅,我跟李睛姐是同事。”
叶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这个自称是自己同乡的女孩子要干什么,或许是为了让他帮忙发表自己的文章,这样的事儿在编辑部那是多不胜数的。
但是那个女孩儿又说:“叶老师,对不起啊,冒昧的打电话来打扰您,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只是——听到有同乡也在这个城市里就忍不住想要听听他的声音。”
叶青突然了解了,那“只是”后面其实是寂寞,因为当年的他也是如此。于是叶青笑着说:“噢,没什么,既然是李睛的同事,我们又是老乡,那有空就去家里坐坐吧。”
那女孩儿应了一声,说了一声不打扰了,就礼貌的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叶青也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前后左右都是雨,只有伞下的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阻断了雨水的方向。混凝土路面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水了,一路走过来,李睛的裙边已经溅上了一些雨水。就要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李睛远远看到在自己家那个单元门口有个什么东西在地上跳跃着,好像是一只青蛙。李睛心想:现在在城市里可是很难看到青蛙了啊。等她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在地上跳动着的并不是青蛙,而是一尾鱼。它在地上那一层浅浅的积水里努力的张大了嘴,尾巴不时地啪啪的拍打着地面,雨水在它的身边溅起了一朵朵水花儿。这是一尾巴掌大的鱼,李睛不认得这是什么鱼,只是觉得它很漂亮,同时也感到它很无助的在雨地里挣扎着。李睛觉得很奇怪,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尾鱼呢?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天,难道它是随着雨水降落到这里的?雨水打到李睛扬起的脸上,一阵冰凉。李睛连忙从手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她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尾鱼抓进塑料袋,然后快步跑回家去了。
李睛从阳台上的杂货堆里翻出了那个闲置的金鱼缸,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鱼缸刷洗干净了,接了清水,把那尾捡来的鱼放进去,这才松了一口气。李睛把鱼缸搬到浴室里,放置在浴缸对面的小台子上,然后开始放洗澡水。其实在这个季节里李睛很少会泡澡的,但是她感觉似乎有某种东西跟潮气一起潜入了她的身体里,让她十分的不舒服。而现在,浸泡在这略微有些热的浴缸里,让她感觉好受多了。她很舒服的仰面躺在浴缸里,望着对面被她救回来的那尾鱼,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也是一尾鱼,在一个大的鱼缸里。她凑近了去看那尾鱼,那鱼的形状有些像锦鲤,脑袋很大,鱼鳍短而强壮,周身都是色彩妖艳的花纹和斑点,其间还间杂着细小的红色丝状条纹,不仔细看还真地看不出来。那鱼也似乎隔着玻璃缸在望着这个美丽的女人,鱼缸的玻璃让它靠近玻璃的眼睛变得很大很大,李睛看着它那有点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李睛突然觉得今天的心情很好了。这时候她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了。
李睛披上浴衣,接听了手机,那个小姑娘给她的那串珠花儿被她绑在了手机上,此刻正在手机上轻轻的摇动着。
“喂,是李睛姐吗?我是晓雅啊,怎么样,你好些了吗?”手机里传来张晓雅那年轻而富于活力的声音。
“噢,是晓雅啊,我好多了,正在泡澡呢,现在舒服多了。”李睛说道。李睛对张晓雅这个姑娘很有好感,虽然她才来工作不久,但是她的那种特有的气质已经开始感染办公室里其他的人了。
“李睛姐,我觉得你这几天啊,精神一直都不怎么好呢,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啊?”张晓雅关切地问。
“没事儿,只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而已,谢谢你啊,晓雅。”李睛说道。她又怎么能跟这个小姑娘讲她遇到的那些怪事儿呢,说出来也许会吓到这个独居的女孩子呢。
“对了,李睛姐,我刚才给叶青老师打了电话,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他们离开清水镇的时候我还很小呢,那时候我就特崇拜他们,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进大学去,像叶青哥哥和叶雪姐姐一样。呵呵,李睛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叶雪?”李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问晓雅:“叶雪是谁呢?没有听你叶青哥说起过啊。”
“哦?叶青哥没跟你说起过啊?”张晓雅有些意外的说:“也许叶青哥是怕勾起以往的伤心事吧。”
“怎么?”李睛越发得不明所以了,她问道:“什么伤心事儿啊?”
张晓雅说:“叶雪是叶青哥哥的堂妹,也是我们清水镇最好看的女人。真的,听大人们讲,多少年都没有出过像叶雪姐姐那么漂亮的美人了。可惜她年纪轻轻的就死去了,真是天妒红颜啊”
“死了?”李睛问道:“那叶雪是怎么死的?”
“哎呀,我挂了,老板来了!回头再聊。”张晓雅那边迅速挂断了电话,手机里只有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