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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比利时-乔治·西默农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30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卡若假手社会风化处拘捕了一个姑娘。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请允许我看一看这份材料,可以吗?”

他无法拒绝这一要求。梅格雷俯下身子,读了几行,立即作出了判断。

“她现在准是在人体测量处!……”

电话铃又一次响了,阿马迪约做了个手势。

“很抱歉,可是……”

“我知道。头头在等您。”

梅格雷扣上大衣扣子,和警长同时走出办公室。他没有下楼梯,却和警长一直走到那间摆着红沙发的会客室。

“请您问一下头头,他是否可以接见我?”

阿马迪约推开了一扇覆有软垫的门。办公室的公务员也照例自动回避了,菲利普已经被带进署长办公室。梅格雷手里拿着礼帽,站在门外等候。

“署长现在很忙,让您下午再来找他。”

梅格雷立即转身,重新穿过一个个便衣警察小组。他脸上的表情更加严峻了,然而他很想笑,终于笑了,可这是一种苦笑。

他没有往街上去,而是拐进了狭窄的过道,上了直通法院大厦顶楼的曲曲弯弯的楼梯。他来到人体测量处,推开门走了进去。女犯的测定已经结束。五十余名晚上抓来的男犯正在一间刷成灰色的房间里脱衣服,脱下的衣服都堆在长凳上。

衣服脱光后,他们挨着个儿走进隔壁的一间屋子,穿着黑色外套的工作人员正在取他们的指纹,让他们坐到测量人体的椅子上,然后高声报出测量的结果,就象大百货公司售货员向收款处喊唱商品价格一样。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人体的汗酸味和脏衣服的污臭味。大部分人神色慌张,对赤身裸体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被工作人员从屋子的这一角推到另一角,由于其中许多人不懂法语,所以当工作人员命令他们做一些规定的动作时,尤其显得笨拙。

梅格雷很亲切地同工作人员一一握手,听他们说一些情理之中的客套话:

“您来这儿转转?乡下好吗?这个季节乡下的天气一定好极了!”

氖管灯的强光刺眼地照射着一间小屋子,摄影师正在工作。

“今天上午女犯很多吧?”

“有七个。”

“您这儿有她们的卡片吗?”

卡片摊在桌子上还没有归档。第三张就是费尔南特的,上面按着五个手指印,留着字体歪歪扭扭的签名,贴着一张一丝不挂的照片。

“她没说什么吗?她没有哭吗?”

“没有。她很顺从。”

“您知道把她拥到哪儿去了吗?”

“我说不准究竟是把她释放了呢,还是把她押到圣-拉扎尔去关上几天。”

梅格雷的目光在那些犹如军营里的士兵似地排成一行行的赤身男犯身上飘忽而过,接着,他把手举到帽沿边,说了声:

“再见!”

“怎么,不多呆一会儿?”

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这个楼梯没有一级他不是踩过上千次的。右侧还有另一个楼梯,比这个窄一些,是通往化验室的,他对那里的每个角落,每个玻璃瓶子也都了如指掌。

他重新回到了三层楼,便衣们刚刚离开那儿。在各个办公室的门口开始坐着些来访者,其中有的是应传讯而来的,有的是自己跑来告状的,或者有什么事要来揭发的。

梅格雷在这种环境里度过了大半生,可现在突然以一种厌恶的心情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菲利普还在头头的办公室里吗?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此刻,他已经被拘捕,他的两个同事正把他押送到预审法宫的办公室!

在覆有软垫的大门里面,头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呢?他有没有推心置腹地同菲利普谈谈清楚呢?

“您犯了一个过失,有那么多的犯罪形迹对您很不利,因此群众不能理解为什么还让您自由自在。然而,我们将竭尽全力查明事实真相,您依旧是我们的自己人。”

头头肯定不会对他这么说的。梅格雷仿佛听到了头头——他焦躁地等着阿马迪约——在两阵干咳之间抱怨道:

“便衣先生,我实在没法对您表示恭维。您由于有姨夫的保荐比谁都容易上这里来工作,您对这种照顾当之无愧吗?”

阿马迪约添枝加叶地说:

“从现在起,您的事由预审法官全权处理。根据社会各界最良好的意愿也只能如此,我们无能为力,帮不了您的忙。”

然而,这位长着苍白的长脸,不时用手捻搓自己棕色胡子的阿马迪约倒并不是个恶人。他有一位妻子,三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儿,他正在为她筹措一笔陪嫁费。他总以为周围的人都在明争暗斗,竞相争夺他的职位,干方百计地企图败坏他的名声。

至于那位署长大人,他再过二年就到了年龄的极限,非退休不可了,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须明哲保身。

这个案件放到当时的环境中来分析本来是个一般性的案件,也就是说日常工作中出的差错。不过,谁犯得着自找麻烦去袒护一个犯错误的年青警察呢?再说,他又是梅格雷的外甥。

卡若是个恶棍,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明白,连他自己也不加掩饰。他哪个槽里的料都吃,为对立的双方效劳,坐收渔利。当他把谁出卖给警察当局时,准是在那个人的身上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了。

卡若还是个很危险的恶棍。他有一些狐朋狗友,交游甚广,尤其精通保护自己的一套权术。很明显,他总有一天要落入法网,人们已经注意到他了,甚至对他是否不在现场也已开始核实,调查正在按步就班地进行。

然而,人们不愿意过分地使劲卖力!尤其不需要梅格雷来插一手!他说话冒失,行动鲁莽,那怪脾气谁受得了。

他走到用石块铺砌地面的院子里,有一些可怜人正等候在审理少年犯的法庭门前。尽管天气晴朗,这儿却是冷冰冰的,在背荫处的石块缝隙里还残存着霜打的痕迹。

“菲利普这头蠢驴!”梅格雷怨恨透了,竟脱口骂出声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就象一匹绕着场地转圈的老马,转来转去总转不出圈子。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神机妙算的本事,干警察这一行,神机妙算是无济于事的;问题也不在于去发现一个逃脱了众人目光的,使人为之震惊的线索或形迹。

事情来的虽然突然,可是又十分简单,就象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卡若亲自杀死或者派人杀死了佩皮多,关键是如何让卡若自己最后承认:

“事实真相就是这样!”

梅格雷在堤岸的洗衣船旁边信步漫游;他没有权利传讯“公证人”,不能把他关起来,关上几个小时,也没有权利不厌其烦地向他重复同一个问题,必要时逼他挤他使他无法故作镇静。

他也不能把咖啡馆侍者,烟酒店老板和其他有关人员召集起来,这些人每天晚上聚集在离佛洛里阿一百米远的地方打“勃洛特”。

他刚刚用上费尔南特,却又被人从手中彻底地夺走了。

他来到新太桥酒家,推开玻璃门,同坐在柜台前的吕卡握了手。

“好吗,头儿?”

吕卡一直管他叫头儿,因为他俩共同战斗的年月是他永志难忘的。

“很糟!”梅格雷回答说。

“事情很难办,是不是?”

事情本身倒并不难,只不过是一出短暂的悲剧而已。

“我老啦!可能是住在乡下的缘故吧?”

“您喝点什么?”

“来一杯佩尔诺,瞧我的!”

他象同谁挑战似地说了这句话。他突然想起了曾经答应给妻子写信的事,可是他没有勇气写这封信。

“我没法帮助您吗?”

吕卡是个古怪的老好人,没有老婆,没有家庭,衣着总是随随便便,不修边幅,身体也不强壮。梅格雷的目光在即将满座的餐厅里飘忽一下,当转到沐浴在阳光下的玻璃窗时,他不得不把眼睛眯缝起来。

“你和菲利普共事过吗?”

“有过那么两、三次。”

“他很不讨人喜欢吧?”

“有些人讨厌他,因为他不爱说话,您知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们把他关起来了?”

“为你的健康干杯。”

吕卡看到梅格雷如此闷闷不乐,颇为担心。

“我可以对你说,对你我信得过。我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你懂吗?最好有个人知道这一点,这样的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然后用一个钢-儿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招呼侍者过来。

“您甭管啦!这回由我会帐。”

“那好吧。等事情了结之后我请客。再见,吕卡。”

“再见,头儿。”

吕卡紧紧地握了握梅格雷那只粗糙的手。

“您还是要留神些!”

梅格雷站起身来,大声地吼道:

“我恨透了这帮混蛋!”

他独自离开了酒店在街上漫步。他有的是时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该上哪儿去。

下午一点半左右,梅格雷推开了丰丹烟酒店的大门,这时老板刚起床不久,从后厅的盘梯上懒洋洋地走下来。

他个子没有警长高,但和他一样地魁梧结实。此刻,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盟洗室的味儿,他的头发上撒了不少科隆香水,耳垂上还留着爽身粉的痕迹。他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活硬领。衬衣稍微上过点浆,洁白得耀眼,领口上别着一只活动领针。

他走到柜台后面,随手把侍者推到一旁,拽起一瓶白葡萄酒和一只杯子,在酒里掺了些矿泉水,便把脑袋一仰,用酒漱了漱喉咙。

这时只有很少几个过路行人进来匆匆地喝上一杯咖啡。梅格雷独自坐在窗边,可是老板没有看见他,他系上了一条蓝色围兜。接着便转过身来,面对着正在忙着出售烟叶的、兼管出纳的金发姑娘。

他既不和侍者说话也不和姑娘说话,打开自动记录收入的钱柜,查阅了一个什么本子,终于伸了伸懒腰,才算彻底地醒过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当他察看店堂时,他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梅格雷正平静地瞧着他。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尽管如此,老板还是皱起了又粗又黑的眉毛。看得出来,他是在冥思苦索,可是毫无结果,因此显得有些不高兴。然而他料想不到这位平静的顾客居然会在店堂里整整呆十二个小时!

梅格雷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出纳处,间那位姑娘:

“您有电话费筹子吗?”

电话间在店堂右面的角落里,只隔着一扇毛玻璃门。梅格雷觉得老板在窥视着他,于是就使劲地拨弄着电话机,使号码盘不时地发出咯咯的松扣声。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用一把小刀割断了电话线,由于切断处贴近地板,所以别人是难以察觉的。

“喂!……喂!……”他大声地叫嚷着。

他走出电话间时,一脸的不高兴。

“你们的电话机坏了吧?”

老板瞧着女出纳,她惊讶地说:

“刚才还好好的,吕西安曾打过电话催要羊角面包。是吗,吕西安?”

“还不到一刻钟呢。”侍者证实说。

老板还没有起疑心,然而却一直偷偷地观察着梅格雷。他走进电话间,试着能不能接通电话,他在里面拨弄了足有十分钟,却没有发现被切断的电话线。

梅格雷毫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要了一杯啤酒。他有足够的思想准备,知道他要在这只仿桃花心术独脚圆桌前,在这张椅子上坐好几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看锌板柜台前发生的一切,观看坐在出纳处玻璃隔板后面的姑娘出售烟叶和烟卷。

老板从电话间里出来时,回身一脚把门给踢上了。他走到店堂门口,吸了几口街上的空气。他站的地方正好离梅格雷很近,梅格雷目不转晴地看着他,他终于发觉了盯在他身上的这道目光,便猛地转过身子。

警长泰然自若,象一个马上要走的顾客,连大衣和帽子都没脱下。

“吕西安!快到隔壁去打个电话让人来修电话。”

侍者手里拿着脏毛巾急忙地跑了出去。老板只得亲自招待两个泥瓦工人,他们进来时,样子特别怪,几乎全身都覆盖着一层匀称的白灰。

酒店里的疑团又差不多延续了十分钟。当吕西安回来告诉说装修工第二天才能来时,老板重新把身子转向梅格雷,从牙齿缝里轻轻地骂道:

“混蛋!”

这句话可以指没有来的装修工,但无论如何一多半是指这位顾客的,老板终于认出了他是个警察。

二时半,一场大家看不出来的漫长的喜剧揭开了序幕。老板名叫路易。有些认识他的顾客迎上去和他握手,同他寒暄几句。路易自己懒得接待顾客,大部分时间都退缩在柜台后面,呆在侍者和出售香烟的姑娘中间。

他的目光越过人头窥视着梅格雷,神志和这位顾客一样不那么自在。他们两人的模样一定非常滑稽,因为两个人一样的肥胖,一样的魁梧,一样的臃肿,他们俩赔着气谁也不退让。

他们俩哪个也不傻。路易非常明白,当他不断地瞅着玻璃门,担心某人恰好在此刻进来时,这位顾客在干些什么。

这时,丰丹街头的活动和巴黎任何一条街一样是平淡无奇的。烟酒店对门有家意大利人开的食品杂货店,附近的家庭妇女部到那家店里去买东西。

“侍者!来一杯苹果酒。”

金发女出纳没精打采地坐着,以一种越来越惊奇的眼神瞅着梅格雷。至于侍者,他早已嗅出了点什么,可是却说不出个究竟,不时地向掌柜源上一眼。

三点钟刚过,一辆浅色的宽敞轿车在人行道边停了下来。一个高个儿棕色头发,左面颊上留有一个刀疤的年青人下了汽车,走进烟酒店,把手伸过锌板柜台。

“你好,路易。”

“你好,欧仁。”

梅格雷从正面看着路易,又从镜子里看着新来的客人。

“一杯薄荷水,吕西安。快!”

这是个“勃洛特”迷,可能就是费尔南特谈起过的那个在贝齐耶开妓院的老板。他穿着丝绸衬衣,外面的衣着剪裁得很讲究,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清香味。

“你看见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吕西安示意有人在听他们的话,欧仁也立即从镜子中瞧着梅格雷。

“嗯!一杯冰镇西凤矿泉水,吕西安。”

他从镶着名字第一个字母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着。

“好天气,嗯!”

这是老板说的话,带着讥讽的语气,同时继续观察着梅格雷。

“好天气,是啊。可是你这儿有股怪味儿。”

“什么味儿?”

“焦臭味儿①。”——

①双关语。在法语中此语含“有异端之嫌”的意思。

他们俩哈哈大笑,梅格雷却懒洋洋地抽着烟斗。

“呆会儿再见吗?”欧仁一边问,一边再一次伸出手来。

他想知道他们是否象往常一样果会儿再聚会。

“回头见。”

这一简短的谈话使路易感到振奋,他抓起一块脏抹布,暗暗一笑,朝着梅格雷走来。

“请您让一下好吗?”

他笨手笨脚地擦着独脚圆桌,碰翻了酒杯,苹果酒全洒在警长的裤腿上。

“吕西安!再端一杯酒来给这位先生。”

作为道歉,他说:

“请放心,会是同样价格的!”

梅格雷只得淡然一笑了之。

五点钟,室内灯火齐明,可是外面还相当亮,可以清楚地看到穿过人行道,转动门上钩式执手走进烟酒店来的顾客。

当约瑟夫-奥迪阿到达时,路易和梅格雷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打那以后,他们俩仿佛进行过长时间的促膝谈心似地,互相心照不宣了。根本没有必要谈及佛洛里阿,佩皮多和卡若。

梅格雷全知道,老板也明白他全知道。

“你好,路剔”

奥迪阿是个小个子,穿着一套黑色衣服,鼻子稍微有点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他走到柜台前,把手伸给女出纳,说了声:

“你好,我的大美人。”

接着,他对吕西安说:

“来一杯佩尔诺酒,年青人。”

他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起来,好象是个正在演戏的演员。然而梅格雷不必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在这种假象掩盖下他内心的惴惴不安。再说,奥迪阿面部的肌肉抽搐着。当微笑从他唇边消失时,他一使劲面部肌肉又自动地恢复了原状。

“还没有人来啊?”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顾客站在柜台前。

“欧仁来过了。”

老板把演过的戏又重新演了一遍,以便让奥迪阿知道梅格雷在坐。这家伙不象欧仁那样机灵,蓦地转过身来盯住梅格雷看,还吐了一口唾沫。

“除了这?……”他终于问道。

“没有别的了。你赢了吗?”

“休想!他们提供的内部情报不准确。在第三盘,我本当有取胜的希望,可是那匹马起跑慢了。给我来一包高卢牌香烟,美人儿。”

他一刻也不能安定,一会儿跷着腿,一会儿晃动胳臂,一会儿又摇动脑袋。

“可以打个电话吗?”

“不行。坐在那边的先生把电话给掐了。”

路易又向梅格雷瞥了一眼。

这是一场公开的斗争。奥迪阿心里很不踏实,生伯自己干出什么蠢事来,因为他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

“今晚还见面吗?”

“同往常一样!”

奥迪阿喝完佩尔诺酒后就走了。路易坐到梅格雷身旁的一张桌子边,侍者正在给梅格雷上晚餐,热气腾腾的晚餐是侍者在配膳室的煤气灶上制作的。

“侍者!”警长吆喝道。

“帐单来啦!九法郎七十五……”

“给我再来两份火腿三明治,一杯啤酒。”

路易正在吃一份加温的腌酸莱,外加两根美味红肠。

“还有火腿吗,路易先生?”

“冰库里应当还有一块陈火腿吧。”

他大声咀嚼,故意装出一副十分粗俗的吃相。情者送来两份干瘪起皱的三明治,梅格雷佯作没有发觉。

“侍者!来一点芥末……”

“没有啦。”

接着来的两个钟头过得比较快,因为酒店里挤满了喝开胃酒的过路人。老板也只得自己出马张罗。门不断地开了关,关了又开,每次一开一关都向梅格雷袭来一股冷风。

因为结冰期已经开始了。有那么一段时间,经过酒店的公共汽车都是挤得满满的,有的乘客甚至吊在踏板上。街上的行人逐渐稀疏了。晚上七点的高峰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出奇的寂静,它预示着别有一番景致,热闹的夜市的来临。

最难熬的是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店堂里的客人都走空了,侍者也去吃饭了,金发女出纳由一名四十来岁的妇女接替,她开始把钱柜里的钱币分类清点,一摞一摞地叠起来。路易也到楼上的卧室去了,当他下来时,已经系上了一根领带,披上了一件外套。

约瑟夫-奥迪阿来得最早,九点刚过几分钟就出现在店堂里了。他先用目光寻找梅格雷,然后朝路易走去。

“身体好吗?”

“好。没有理由不好,你说对吗?”

然而路易已经没有下午的那种劲头了,他累了,已不象方才那样镇定地瞧着梅格雷了。那么梅格雷他是否也感到了某种厌倦呢?他该喝的都喝了:啤酒,咖啡,苹果酒,维泰尔矿泉水。七、八个托盘杂乱地堆在独脚圆桌上,可是他胄定还要喝。

“喏!欧仁和他的伙伴来了。”

那辆浅蓝色汽车又停靠在人行道旁了。两个男人走进烟酒店,欧仁走在头里,穿着和下午完全一样,跟着进来的是个比他年青、有些腼腆、笑容可掏的小伙子。

“奥斯卡呢?”

“他准保会来的。”

欧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自己的伙伴注意梅格雷,然后把两只独脚圆桌拼在一起,动手从柜架上取来了红桌毯和筹码。

“我们开始吧?”

总之。每个人都在演戏,导演则是欧仁和老板。尤其是欧仁,他精神抖擞地来到这儿,是存心要大干一场的。他的牙齿洁白,闪闪发光,诙谐活泼,毫不做作,肯定深得女人们的欢心。

“今晚我们大家至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了!”他说。

“为什么?”奥迪阿问,从那以后,他的反应总是比别人迟钝。

“因为我们有一支稀有的蜡烛,喏!”

蜡烛指的是梅格雷,他坐在离玩纸牌那桌人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抽着烟斗。

路易照例取来了石板和粉笔,因为他习惯于记分。他在石板上画了几道杠,分成若干栏,每栏上标出各位牌友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你们喝点什么呢?”侍者问。

欧仁眯缝着眼睛,瞅着梅格雷的那杯苹果酒,回答说:

“和那位先生的一样!”

“我来一杯草梅-维泰尔,”奥迪阿神情很不自在地说道。

第四个人说话时带着很重的马赛口音,看来是新近到巴黎来的。他仿效着欧仁的举止,似乎对欧仁十分钦佩。

“现在打猎期还未结束吧,你说呢,路易?”

这一回,连路易也懵了。

“我哪能知道呢?为什么你问这个?”

“因为我总想打几只兔子。”

这又是影射梅格雷的。进一步的解释跟着就要来了,可这时纸牌已经分发完毕,每人把纸牌捏在左手捻成扇形。

“我刚才去见过我们的那位先生了。”

应该把这句话译为:

“我已经通知卡若了。”

奥迪阿立即抬起头来。

“他说了些什么?”

路易紧锁着双眉,很可能认为他们忘乎所以了。

“他捧腹大笑!他各方面熟人很多,准备好好地庆祝一番。”

“方块主花……三张同花顺,最大的……摊牌啦?”

“四张同花顺。”

可以感觉到欧仁的情绪异常激动,他的心思没有用在打牌上,正在想另一个什么鬼点子。

“巴黎的人,”他突然抱怨起来,“都到乡下去度假,比方说到卢瓦尔河畔去,而最可笑的是卢瓦尔河那边的人居然跑到巴黎来度假。”

这一棍子终于打过来了!他急于要让梅格雷明白他什么都知道。梅格雷还是照样抽着烟斗,用手心暖和一下苹果酒,然后喝了一口。

“还是注意你自己的牌吧。”路易不大高兴地说,他不时地用忧郁的目光望着大门口。

“主花……二十分加倍,再加最后一张十分……”

一个外貌长得颇象蒙马特尔的小店主的人进来了,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欧仁和他的马赛伙伴之间,略靠后一点儿的地方,一语不发,和每个人都握了握手。

“身体好吗?”路易问道。

新来的客人张开嘴巴,只发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他是个嗓子失音的人。

“还可以!”

“你明白了吗?”欧仁冲着他的耳朵直嚷嚷,这说明此人还是个聋子。

“明白什么?”细弱的声音问。

人们不得不在桌子底下使劲地踩他的脚。聋子的目光终于转到梅格雷身上,瞧了很久,脸上划过一丝笑意。

“我懂了。”。

“草花主花……我不要……”

“我也不要……”

丰丹街又开始热闹起来了。霓虹灯招牌闪闪发光,各酒吧间的看门人都站到了人行道上。佛洛里阿的看门人因没有人照料他,只得自己回去取香烟。

“鸡心主花……”

梅格雷觉得身上热乎乎的,浑身的关节都麻木了,尽管如此,他一点痕迹也没有外露,脸上的表情仍然同一点半来这里“值勤”时一模一样。

“你说,”欧仁突然向身边那个重听的人发问,“一个不再制锁的锁匠,你管他叫什么?”

这一对话的喜剧性在于对方那腾云驾雾般的回答差一点把欧仁气得嗥嗥叫。

“一个锁匠,谁啊……?我可不知道……”

“我呀,我叫他无耻之尤。”

他们捡牌,洗牌,发牌,一盘接一盘地玩下去。

“一个现在不当警察的警察呢?”

他旁边的人这才明白过来,高兴得容光焕发,用细弱得简直难以听清的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无耻之尤!”

于是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甚至连奥迪阿也笑了,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收敛了。有什么事妨碍他和大家一起尽情欢乐。尽管他的朋友们都在场,但仍可以感到他很忧虑。这倒并不只是由于梅格雷才引起的。

“莱翁!”他吆喝着夜班侍者,“给我来一杯对水的白兰地。”

“你现在也喝起白兰地来啦?”

欧仁早已注意到奥迪阿害伯了,严峻地观察着他。

“你最好不要过量。”

“过量什么?”

“你晚饭前喝了多少佩尔诺?”

“他妈的!”奥迪阿把他顶了回去。

“冷静一些,我的孩子们,”路易进行了干涉,“黑桃主花!”

到了午夜十二点,他们的欢乐显得越发不自然了。梅格雷还是不动声色,嘴里叼着烟斗,肩上搭着大衣。他几乎成了室内陈设的一个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他是墙壁的一部分。只有他的目光还活着,视线从玩牌的这个人身上缓慢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奥迪阿第一个发怨言,那个聋子也紧跟着流露出某种不耐烦的情绪,最后他站了起来。

“明天还得去参加一个葬礼,我该回去睡觉了。”

“滚蛋,去死了算了!”欧仁低声地诅咒,明知道他听不见。

他说这句话就象说别的话一样,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鼓气。

“再加倍……主花……再来一个主花。你们摊牌吧……”

奥迪阿不顾众目睽睽,一连喝了三杯白兰地,脸上的皱纹加深了,面色苍白,前额上渐渐地渗出一颗颗的汗珠。

“你上哪儿去?”

“我也回去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

他感到恶心,这一点一看就知道。他喝第三杯白兰地本来是为了壮胆,谁知道这杯酒竟使得他晕头转向。路易和欧但相对无言。

“你浑身湿得象块毛巾。”欧仁终于随口说了一句。

已经深夜一点半了。梅格雷准备会帐,他把钱放在独脚圆桌上。欧仁把奥迪阿推到一个角落里,同他低声地说着些什么,可语气非常强硬。奥迪阿顶了一阵,最后终于被说服了。

“明儿见!”他说着便把手伸到了门把上。

“侍者!多少钱?”

托盘发出了磕碰声。梅格雷扣上大衣的钮扣,又装上一斗烟,在柜台旁边的煤气点火器上把烟点着。

“晚安,先生们。”

他走出门来,立即辨认出奥迪阿的脚步声。至于欧仁,他已走到柜台后面,好象要对老板说些什么。路易早已明白,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抽屉。欧仁把手伸进去,然后又把手插进口袋,接着在那个马赛人的陪同下朝大门走去。

“回头见!”他和老板道别后,立即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之中。

丰丹街上,各夜总会的灯光交相辉映,看门人一个个都冻成了冰块,司机躲在汽车里静候着寻欢作乐的游客。穿过布朗舍广场向右拐到罗什舒阿尔林荫道之后,情况才变得明朗起来。

约瑟夫-奥迪阿走在前面,步伐慌乱,神情紧张,连头也不敢回过来看一看。

体型粗壮的梅格雷和他相距二十米,两手插在兜里,迈着大步,镇静地跟在后面。

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奥迪阿和梅格雷的脚步声互相呼应,一个步子急促,另一个步子坚定而沉着。

在他们两人后面,终于响起了欧仁的小汽车低沉的隆隆声。因为欧仁和马赛人跳上汽车之后,就沿着人行道以步行的速度缓慢地前进,尽量同前面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时他们得不断地换挡以便跟上前面两人时快时慢的步伐。有时他们突然冲向前去,超出行人几米远,然后又停下来等着,让他们两人赶到前面去。

梅格雷不必转身观察就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那辆宽车身的蓝色轿车在后面盯梢,猜得出坐在风窗后面那两个人的面部表情。

这一套是司空见惯的做法。他跟踪奥迪阿,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比其他几个更容易慑服。而那些人心里有鬼,所以也必须把他紧紧盯住。

开始时,梅格雷还得意地露出一丝微笑。

后来他就不再笑了,甚至皱起了眉头。他尾随的那个咖啡馆侍者既不朝着他居住的勒比克街走,也不往市中心走。他老是沿着这条上面铺设铁轨的林荫道前进,到了巴尔贝斯十字路口也不停下,反而继续沿着夏佩尔林荫道走去。

已经这样晚了,他不可能还有什么事非要跑到这条街来不可。原因十分清楚。奥迪阿和汽车里的两个人事先已经商定,把警长引上越来越偏僻的地段。

每走一段便可隐约看见蜷缩在阴暗处的女孩子的身影,一位犹豫不决的北非先生①正来来回回地挑选对象——

①贬义词,指在法国定居的北非人。

梅格雷并不因此而立即紧张起来,依然十分镇定,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斗,静听着自己的象节拍器打出来的有规律的脚步声。

他们越过北火车站的路轨,远远望见车站上空荡荡的月台和照得通明的时钟。午夜二点半了,汽车一直在后面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这时不知什么原因,汽车轻轻地按了一下喇叭。于是奥迪阿开始加快步伐,走得如此之快,仿佛一放松自己的克制就会奔跑起来似的。

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要穿过大街,梅格雷也跟着穿过了大街。在他侧过身来的一瞬间,他猛地发现了那辆小汽车,这才使他对可能会发生的事引起了某些警惕。

由于上面有架空的路轨,因此这条林荫道比巴黎任何一个角落都显得更加阴暗。一队警察巡逻队骑着自行车经过,其中一个警察回过头来看了看小汽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就跟上他的伙伴们消失在远方了。

事情加快了发展的进程。咖啡馆侍者走了一百米后又一次穿过大街,不过这一回他就越发慌张了,向前奔跑了几步。梅格雷停住了脚步,发觉小汽车正准备加速冲刺,立即恍然大悟。两鬓上冒出一颗颗汗珠,他躲过了一场灾难,这实在是万幸啊!

简直太明目张胆了!原来奥迪阿负责把他引诱到偏僻地区,在这样的地段,只要梅格雷一到马路中间,汽车就冲过来,把他碾死在路面上。

眼前的一切使他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他眼看着那辆灵便而功率大的汽车凤驰电掣般地从面前驶过,想到了车上坐着的那两个人,尤其是欧仁,一口洁白晶莹的牙齿,带着狡黠的微笑,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等待着这个千载一时的良机。

这够得上是凶杀行为吗?梅格雷只差一点就已死于非命:猛烈地摔倒在尘土中,遍体鳞伤,可是有谁知道呢?即使悲惨地呻吟几个小时,也不见得有人来搭救。

此刻,转身返回旅馆为时已经太晚,再说他也不甘心。他已不再在奥迪阿身上打主意,对是否能追上他,是否能让他开口吐露真情己不抱多大希望。然而他仍执意地跟着咖啡馆情者,因为这涉及到有没有自尊心的问题。

他采取的唯一防范措施,就是把手伸进裤兜,紧握着手枪,并把子弹推上膛。

接着他加快了步伐。他不再和咖啡馆侍者保持二十米距离,而是紧紧地跟在后面,以致奥迪阿以为梅格雷马上要逮捕他,所以也加快了速度。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这番情景颇有些戏剧性;小汽车里的两个人也发觉了这一点,因为他们两人简直是紧随在后面。

林荫道的树木和铁路旁的电线柱子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奥迪阿害怕了,他怕梅格雷,也可能怕他的同谋。当汽车喇叭又一次按响,命令他穿过大街时,他却在人行道的边沿停住脚,气喘吁吁,神色十分慌张。

已经走在他身边的梅格雷这时看见了汽车的前灯,看见了咖啡馆侍者的软帽和他忧郁的眼神。

当他紧随着同路人刚要跨下人行道时,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奥迪阿或许也产生了同样的预感,可是对他来说已经太晚了。因为惯性已经起了作用,使他朝前迈出了一、二米……

梅格雷张开嘴巴想叫奥迪阿站住。他知道车上的两个人对这场毫无成果的追逐感到腻味,已下定决心冲上前来,不惜连同他们的伙伴一起,把这位警方人员撞死。

然而还没有等他喊出声来,就听到一阵气流的震动声和高速运转的马达声,接着是一声发问的撞击声,可能还有一声低沉的呻吟。

汽车的尾灯已经离得很远,一眨眼便在一条横街上消失了。穿黑衣服的小个子在地面上使劲地用手撑起自己的身子,用迷惘的两眼瞧着梅格雷。

他那模样就象个疯子,也象个小孩。脸上沾满了尘土和鲜血,鼻子已不象原先那个样子,撞得面目全非了。

他终于坐了起来,象在睡梦中似地伸起一只软弱无力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怪样。

梅格雷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坐在人行道的边沿,然后不加思索地走到马路中间把帽子拣起来。他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过了几分钟才恢复常态。

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听见有一辆出租汽车开过的声音,可离这儿还很远,在巴尔贝斯林荫道的那一头。

“你还算幸运,差一点就被压死了!”警长一面嘟嚷,一面俯下身子察看伤员。

他用两个手指仔细地摸着伤员的头部,以便弄清楚颅骨有否骨折。他让伤员把两腿转动一下,因为他的裤子撕破了,在齐右膝处刮破了一大块,梅格雷隐约看见了一处严重的创伤。

奥迪阿看来不只是说不出话,连神志也不清楚了。他嘴里不知在空嚼些什么,仿佛想把一股苦涩味吐出来似的。

梅格雷重新抬起头来,他又听见了汽车发动机的声响,确信这是欧仁的汽车在一条平行路上行驶。接着声音越来越近,蓝色小汽车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穿过了林荫大。道。

他们俩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因为欧仁和马赛人绝对不会马上离开的,他们要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们又在附近绕了一大圈,在寂静的夜里,汽车的马达声一直都能听见。这次,汽车沿着林荫大道开过来,从离开奥迪阿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开过去。梅格雷屏住了呼吸,以防对方开枪。

“他们还会回来的,”他想,“而且下一回……”

他把奥迪阿扶立起来,穿过马路,把他安置在大树后面一个土台的背后。

小汽车果然又来了。这次,欧仁没有发现他们,他把车停靠在一百米远的地方。他准是和马赛人商量了一番,结果决定不再继续寻找了。

奥迪阿疼得直哼哼,浑身哆嗦起来。在他摔倒的路面上,一盏煤气灯照出了一大滩血迹。

除了等待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梅格雷不敢把伤员单独撂下,自己去找出租汽车,也不愿意去按附近一所住宅的门铃,免得招来一大堆人围观。只等了十分钟,就有一个喝得有点儿醉醺醺的阿尔及利亚人打这儿经过,警长费了好大的劲才向他解释清楚要叫一辆出租汽车。

天气很冷,同从默恩出发的那天夜晚一样,到处呈现一片霜打的银白色。有时可以听到从北火车站那边传来的鸣笛声。

“我疼呀!”奥迪阿呻吟着。

他抬起眼皮望着梅格雷,仿佛期待给他一片止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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