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那个阿尔及利亚人履行了义务,他们看见开过来一辆出租汽车。司机谨慎地问:
“您能肯定这是车祸吗?”
他既没有停住马达也不准备帮助梅格雷。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们拉到警察局。”梅格雷回答说。
司机终于信服了,一刻钟之后,汽车在堤岸街梅格雷下榻的旅馆对面停下来。
奥迪阿没有合上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人和物。他表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存,使人看到这番情景就会产生怜悯。旅馆看守人果然受了蒙骗。
“看来您的朋友准是喝醉了。”
“他也许是喝多了。一辆汽车把他给撞了。”
人们七手八脚把咖啡馆侍者扶上楼,进了房间。梅格雷要了一瓶朗姆酒,又让人拿来几块毛巾。剩下的事,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了。这时,邻近房间里的旅客都已进入梦乡,他轻轻地脱了鞋和外套,解下活硬领,把衬衣的袖子卷了起来。
半个钟头之后,梅格雷还在忙着给伤员检查伤势。伤员光着干瘦的身体躺在床上,腿肚上还留着吊袜带的印子,最厉害的创伤就数膝盖上的那一块。梅格雷对伤口进行了消毒,然后包扎起来,又在另外几个无关紧要的擦伤处贴上鱼胶硬膏,最后,他让伤员喝了一大杯白酒。
暖气片热得烫手。窗帘还没拉上,可以望见月亮在天空的一角漂游。
“他们干得很出色吧,这批混蛋,你的那些伙伴!”警长突然叹息着说。
奥迪阿指指他的上衣,要了一支香烟。
“使我引起警觉的是你当时的神态,可不象现在这样镇定。你也猜到了他们要对你下毒手,对你也一样!”
咖啡馆侍者的目光更加稳定了,他带着怀疑的神色打量着梅格雷。他开口说话了,可只是提了个问题。
“这些跟您有什么相干?”
“别着急,你的头脑还不大清醒。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会告诉你的。一个你认识的流氓把佩皮多谋杀了,可能因为那流氓怕他把巴尔纳贝的事声张出去。那天午夜后两点左右,就是那个流氓到丰丹烟酒店去找你的。”
奥迪阿蹙蹙眉头,瞧了一下对而的墙。
“你回想一下!卡若在外面叫你,要你去碰撞即将从佛洛里阿酒吧间出来的人。根据你的见证,警察局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假定那是我的一个亲属呢……”
奥迪阿把面颊贴在枕头上,咕哝着说:
“甭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已是凌晨四点左右了。梅格雷在床沿边坐下来,喝了满满一杯朗姆酒,在烟斗里装上烟丝。
“我们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交谈,”他说,“我刚看了你的证件,你只被判过四次,而且都不算重:一次是扒窃,一次是诈骗,一次是充当了侵人一座别墅进行盗窃的共犯……”
伤员装作睡着了。
“不过,我已经替你想过了,你还得判一次刑,可这次该判流放。你自己怎么想呢?”
“让我睡觉。”
“我不妨碍你睡觉,你也别妨碍我说话。我知道你的两个伙伴现在还没有回去,这时候,他们正忙着安排一些事惰,以便明天要是我指出他们的车号时,车库老板就会站出来证实这辆车昨夜根本没有出过库。”
一丝得意的微笑掠过奥迪阿肿胀的嘴唇。
“不过,我要明确地告诉你:卡若总有一天会落到我的手里!每次我要抓一个人,这个人就休想跑得了。反正,把‘公证人’抓起来的那一天,你也准在里头,你甭想进行反抗……”
已是清晨五点了,梅格雷已经喝了两大杯朗姆酒,满屋子烟雾腾腾。奥迪阿不断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了起来,两颊红润,眼睛炯炯发光。
“今晚的这一招是不是由卡若决定的?这是非常可能的,嗯!欧仁一个人想不出这个点子。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应当放清醒一些-,你的主子对把你除掉是丝毫也不在乎的。”
一位被梅格雷单调的独白吵得无法入睡的旅客用脚使劲地跺着地板。由于室内太热,梅格雷把坎肩也脱掉了。
“请您给我喝点朗姆酒。”
只剩下一杯了,一大玻璃杯。他们两人轮流地喝着,谁也不去考虑自己已经喝了多少。梅格雷不断地把话题拉回来。
“我并不要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承认佩皮多被打死后,卡若马上到烟酒店里去找你。”
“我并不知道佩皮多已经死了。”
“你瞧!你当时可不就象今天那样在丰丹烟酒店吗?欧仁也在,也许还有那个耳朵聋的小个子旅馆老板。卡若进屋没有?”
“没有!”
“那么,他敲了敲玻璃门。你们准是事先商定了一个暗号。”
“我明确地告诉您,什么也没有。”
六点钟,天亮了。有轨电车已经行驶在堤岸大街。一条拖轮拉响了刺耳的汽笛,仿佛在夜里丢失了自己的驳船似的。
梅格雷的脸色象奥迪阿一样地精神,眼睛也一样地明亮。朗姆酒瓶子已经空空如也。
“现在我以朋友的身分告诉你事情会如何发展。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你到这儿来了,并且我们俩还谈了话,只要他们一有可能,准会重新再干,而且下次非把你撞死不可。要是实话实说,你又有什么风险呢?无非是对你采取一个保护性措施,让你蹲几天班房而已,等那帮人全部关起来之后,就把你放出来,而那时木已成舟了。”
奥迪阿全神贯注。从他喃喃自语的话音听起来,他一开始对梅格雷的想法是并无反感的,他嘟嚷着说:
“按目前的身体状况,我有权要求住进医务所。”
“那当然。你一定知道弗雷纳①的医务所吧,那儿的条件比医院还好呢。”——
①巴黎南郊索市的一所监狱。
“请您看看我的膝盖肿不肿?”
梅格雷顺从地拆开绷带。膝盖果然肿起来了,奥迪阿一向害怕病痛,愁容满脸地抚摸着膝盖。
“您认为会把我的腿截掉吗?”
“我担保,你两星期后就会痊愈。你轻轻地把滑液挤掉。”
“啊唷!”
他眼睛瞧着天花板,凝视了好几分钟。有个房间里,闹钟的铃声响了。侍者蹑手蹑脚地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开始为旅客服务,在楼梯的平台上,有人正没完没了地擦皮鞋。
“你拿定主意没有?”
“我不知道。”
“你情愿和卡若一起到重罪法院受审?”
“我想喝点水。”
他这是故意使坏。他没有露出笑容,可明明是用使唤别人的方法来作乐。
“水怎么是温的,这水!”
梅格雷没有答理,把背带系在腰间,慢条斯理地按伤员的要求件件照办。现在遥远的天际变成了玫瑰色,一缕微弱的阳光洒泻在玻璃上。
“由谁负责调查?”
“阿马迪约警长和加斯唐比特法宫。”
“这两个人好吗?”
“再好没有了。”
“我差一点送了命!我是怎么被撞倒的?”
“被汽车的左挡泥板撞倒的。”
“是欧仁开的车吗?”
“是他。马赛人坐在旁边。这家伙是谁?”
“一个年青人,到巴黎才三个月。他早先在巴塞罗那①,可是在那儿他好象混不下去了。”——
①西班牙的一个城市。
“你听着,奥迪阿,不必再浪费时间来捉迷藏了。我去要出租汽车,我们一起上司法警察总署。八点钟,阿马迪约警长就上班了,你去对他吹牛撒谎吧。”
梅格雷打着哈欠,精疲力尽。连有的字音都咬不准了。
“你不回答?”
“去就去呗。”
梅格雷只用了几分钟的功夫就洗完脸,收拾好盟洗室,接着叫来两份早餐。
“你明白吗,象你目前的处境,只有一个地方才能得到安静,那就是监狱。”
“阿马迪约是那个脸色老是苍白,嘴上留着很长的八字胡子的大高个儿吧了”
“是的。”
“我对他毫无兴趣!”
初升的太阳使他想起了卢瓦尔河畔那所小宝邸,还有闲着躺在平底小船里的钓鱼竿。这也许是疲劳过度的缘故吧!可是一转眼,梅格雷又把这些全都抛开了。他睁大眼睛对奥迪阿瞧了一眼,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用手搔了搔头皮。
“我穿什么好呢?我的裤子撕破了。”
梅格雷把打扫楼道的侍者叫进来,他答应出售一条旧裤子。奥迪阿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哼哼唧唧个没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梅格雷的手臂上。他们乘着出租汽车穿过了新大桥,呼吸到早晨的清新空气已经是某种宽慰了。一辆空的大囚车从拘留所开出来,它已经把满载的罪犯统统卸在拘留所了。
“你上得了楼梯吗?”
“也许还行。反正,我不要担架抬!”
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了。梅格雷由于心里非常着急,胸口觉着憋得慌。出租汽车在司法警署对门停下来。警长在让奥迪阿下车之前,先付了车费,接着又招呼一个穿制服的值勤警察,想请他过来帮个忙。
值勤警察正在和一个背向大街的男人说话,那人一听到警长的嗓音,立即转过身来,他是卡若,穿着一件深暗色的大衣,两腮上满是胡子,起码两天没有刮脸了。奥迪阿跨出汽车,一眼就发现了他,而卡若却装作没有看见似地接着同警察谈话。
他们互相都不理睬。梅格雷扶着咖啡馆侍者,他装出一副伤势很重的模样。
穿过院子以后,奥迪阿故意滑倒在第一级阶梯上,好象再也走不动了似的。这时他抬起眼睛冷笑着说:
“您上了我的当啦,不是吗!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不愿意留在您的房间里。谁认识您呀,我吗?您以为我就不知道正是您把我推倒在汽车下面?”
梅格雷捏紧拳头,那拳头硬得象块石头,然而,他还是把它藏进了大衣口袋。
七
第一个到达总署的是欧仁,这时十一点还差几分钟。虽然春天还未来临,他的衣着已经同和煦的阳光非常协调。他穿一身深浅双灰色交织呢西服,料子非常柔软,身体稍一活动就能映显出肌肉的线条。他戴着一顶同衣服一色的帽子,穿一双麂皮皮鞋。当他推开司法警察总署的玻璃门时,一股清香随着他一起飘进了过道。
他已不是第一次来总署了,他象个常客那样随随便便地向左右张望,不停地抽着过滤嘴香烟。每日汇报工作的时间已经过了,在警长们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一些脸色忧郁的人。
欧仁朝着传达员走过来,并用一个手指往帽沿上一靠,表示敬礼。
“告诉我,老兄,阿马迪约警长一定在等我吧。”
“请坐”
他坐下来,大大方方地跷起二郎腿,点烧一支香烟,随即把报纸翻到竞赛版。他的流线型小汽车大概停放在正门口。梅格雷从一扇窗口早已发现了,他走下楼梯,来到街上察看汽车的左挡泥板,可是连一点擦伤的痕迹也没有发现。
几个小时之前,梅格雷已经去过阿马迪约警长的办公室,警长戴着帽子,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瞅着他。
“我带来一个了解内情的人。”
“这事由预审法宫经办!”阿马迪约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翻阅工作报告。
于是,梅格雷只得去敲署长的门,他一眼就看出他的来访是不受欢迎的。
“您好,署长先生。”
“您好,梅格雷。”
他们俩都同样地感到厌烦,不必更多交谈,双方心里都已明白。
“署长先生,昨夜我工作了一宿,我来向您请示,希望您同意在这里传讯三、四个人。”
“这是法官的事。”署长推托说。
“法官从这些人身上肯定问不出什么名堂。您对我是了解的。”
梅格雷知道大家都讨厌他,恨不得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但是他依然不肯罢休。这个彪形大汉在署长那里磨了很长时间,署长渐渐退让了,最后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有关的办公室。
“到我这儿来一趟,阿马迪约!”
“我马上就去,署长先生。”
他们两人争论起来。
“我们的朋友梅格雷对我说……”
九点钟,阿马迪约无可奈何地经过法院大厦的过道,来到加斯唐比特的办公室。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兜里装着委托调查案件的公函,这是传讯卡若,奥迪阿,丰丹烟酒店老板,欧仁,那个马赛人以及小个儿聋子所必备的手续。
奥迪阿已经到了。梅格雷早就迫使他上了楼,从早晨以来,他一直在过道尽头坐等,十分恼怒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警察。
九点半,五位便衣奉命出发去找另外的五个人,梅格雷困得够呛,在这幢他已离职的总署大楼里来回转悠,一会儿推开一扇门,和一位老同事握握手,一会儿把烟斗里的灰烬倒进痰盂的锯木屑里。
“身体好吗?”
“还可以!”他回答。
“您知道吗?他们恼火极了!”吕卡轻轻地对他说。
“谁?”
“阿马迪约……头头……”
梅格雷坐在红丝绒沙发上等待着,尽情地呼吸着这间从前是他办公室的空气。欧仁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当他看到梅格雷时,甚至还露出一丝诙谐的微笑。他是个漂亮小伙子,充满了活力和自信。他显得非常健康,每个汗毛孔里都散发出无忧无虑的乐天精神,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几乎具有动物一般的机灵。
有一个警察从外面进来,梅格雷立即迎上前去。
“你去车库了吗?”
“去了!车库老板说晚上这辆车没有出过库,值夜班的工人证实了他的话。”
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欧仁大概听见了对话,流露出一种讥讽的神情。
丰丹烟酒店的老板紧接着也来到了,他睡眼惺忪,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
“我找阿马迪约警长!”他冲着办公室的公务员嘟囔着。
“请坐。”
他佯装不认识欧仁,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坐下来,帽子放在膝盖上。
阿马迪约警长让人把梅格雷请进来,他们俩又在这间能望见塞纳河面的小办公室里见面了。
“您的那些狡猾家伙都到了吗?”
“还没到齐。”
“请您确切地告诉我您要我向他们提些什么问题。”
他的这句话看来似乎没有别的用意,而且说话时还装得友好而又恭敬,然而这却是一种消极抵制。其实,阿马达约和梅格雷同样地清楚,不可能事先确定审问时要问的每一句话。
尽管如此,梅格雷还是根据每个传讯对象的不同情况,口授了若干问题。阿马迪约象个唯命是从的秘书,把这些问题一个个记下来,脸上还露出一种非常满意的神情。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们现在从那个姓奥迪阿的开始,好吗?”
梅格雷表示从哪个开始对他来说都一样,于是阿马迪约警长随手按了铃,并向进来的警察下了一道命令。他的秘书背着光坐在办公室的另一头,而梅格雷则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来。
“请坐,奥迪阿,您向我们说说昨天夜里您干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啊。”
虽然阳光直照着咖啡馆侍者的眼睛,他还是发现了梅格雷,而且还向他做了个鬼脸。
“昨天午在您在哪儿?”
“我记不清了。我看了一场电影,后来到丰丹街的一家酒吧间喝了一杯。对……”
阿马迪约向梅格雷打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
“您别着急,我会按照您口授的问题提问的。”
果然,他戴上夹鼻眼镜,慢悠悠地照本宣科起来:
“您在酒吧间遇到的那些朋友叫什么名字?”
这一局早就输定了。审讯一开始就糟透了。警长的模样无异于学生背书,奥迪阿嗅出了这一点,因此越来越满不在乎。
“我没遇见朋友。”
“您难道连这儿在坐的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吗?”
奥迪阿把脸转向梅格雷,上下打量一番,摇了摇脑袋。
“也许见过这位先生,可我说不准,我没注意他。”
“后来呢?”
“后来我走出酒吧间,因为电影院的空气浑浊,我犯了头疼病,所以就到城外林荫道上去散步。当我穿过大街时,被一辆车给撞了,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受了伤,躺在一棵树底下。当时,这位先生就在场,他告诉我说,我是被一辆小汽车撞倒的。我求他把我送回家,可他不愿意,把我带到了一家旅馆的房间里。”
另一扇门打开了,警察署长走进来,静悄悄地靠在墙上。
“您对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尽是他一个人说来着。他提到了二些人,可我一个也不认识,他要我到这儿来声明这些人是我的伙伴。”
阿马迪约手里拿着一支很粗的蓝铅笔,不时地在吸墨水纸上记下一两个字,而秘书则笔录了全部证词。
“对不起!”署长插进来提了一个问题,“你刚才对我们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是你还是向我们老实说一说,你凌晨三点跑到夏佩尔林荫道想去干什么。”
“我头痛。”
“耍滑头对你很不利。要知道你已经判过四次刑了……”
“请原谅!头两次是得到赦免的,您没有权利翻老帐。”
梅格雷只是看看听听而已。他抽着烟斗,烟丝的芳香渗透到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缕缕青烟在阳光下冉冉上升。
“过几分钟咱们再说吧。”
阿马迫约让人把奥迪阿带到隔壁的一间屋子,拿起电话:
“把那个叫欧仁-贝尼亚尔的带进来。”
欧仁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地走进来,一眼就把在坐的每个人都扫了一遍,然后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昨天晚上你干什么了?”阿马迪约毫无信心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我的天哪,警长先生,因为昨晚牙疼得厉害,我早早就上床了。你们最好去问阿尔西娜旅馆的夜班值勤。”
“几点钟?”
“午夜十二点。”
“你没有去过丰丹烟酒店吗?”
“什么地方?”
“漫着!你认识一个叫奥迪阿的吗?”
“他是什么人?在蒙马特尔我认识的人多着哪!”
梅格雷为了保持每一分钟的沉默都要作出极其痛苦的努力。
“把奥迪阿带进来!”阿马迪约用电话下达命令。
奥迪阿和欧仁好奇地互相瞧了瞧。
“你们互相认识吗?”
“从来没见过!”欧仁咕哝着说。
“认识您很荣幸!”咖啡馆侍者开玩笑地说。
戏没有演好,他们的眼睛在微笑,这就泄露了夭机。
“那么,昨天晚上你们没有一起在丰丹烟酒店打‘勃洛特’?”
“他们两人,一个睁圆了两只眼晴,另一个捧腹大笑起来。”
“弄错了,警长先生。”
警长让他们和那个马赛人对质,马赛人一进门就向欧仁伸出手来。
“你们互相认识?”
“那当然-!我们住在一起。”
“在哪儿?”
“在阿尔西娜旅馆,我俩的房间紧挨着。”
署长向梅格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他跟着他出去。
他们俩迈着大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烟酒店老板路易一直在等候,座位离热尔曼-卡若不远。
“您准备怎么办呢?”
署长向梅格雷看了几眼,目光里充满着不安的神情。
“他们真想让您落入他们的圈套吗?”
梅格雷不吭声。卡若用眼睛盯着他们,眼神同奥迪阿和欧仁的一样,带着默默的讥讽。
“要是我能亲自审问他们该多好!”梅格雷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让对质按照您的愿望继续进行下去。”
“谢谢您,署长先生。”
梅格雷知道这样的对质是无济于事的,五个人已经订立攻守同盟,采取了预防措施。象阿马迪约那样要死不活的提问,根本不能迫使他们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是您错了,还是是您对了。”署长接着说。
他们俩在卡若面前经过,卡若趁此机会向署长致意。
“是您把我传唤到这里来的吧,署长先生?”
已是正午了。大部分便衣已经去进午餐或外出执行任务,长长的过道几乎空了。署长在办公室门口和梅格雷握手告别。
“还能对您说些什么呢?我能够做的就是祝愿您有个好运气。”
梅格雷取下大衣和帽子,向正在继续审问的办公室投去最后一眼,接着,他用厌恶的眼色瞧了瞧卡若,走到楼梯口。
梅格雷真是想不可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卡若和路易分别坐在邻近的两张椅子上,悠然自得,他们俩看着来回走动、束手无策的梅格雷,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阿马迪约警长的办公室里,只有平静的细语声,一问一答,不动肝火。警长完全烙守诺言,按照梅格雷口授的提纲进行审问,但是连一个问题也不多加,而且对此毫无兴趣可言。
而菲利普却在蹲监狱!梅格雷夫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丈夫的来信。
“今天天气真好啊,先生!”卡若突然对坐在旁边的路易说。
“天气真好啊。刮的是东风。”路易回答。
“您也是被传唤到这里来的?”
这些话都是说给梅格雷听的,明摆着是在讽刺挖苦他。
“是的。我想他们是想问我某些情况。”
“那您同我一样。哪一位警长把您叫来的?”
“一个叫阿马迪约的。”
当梅格雷贴着卡若身边走过时,这家伙居然咧着嘴发出一阵侮辱性的笑声,刹那间在梅格雷身上产生了一种猛烈的反响,他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地扇到“公证人”的脸上。
这一着未免太失策了!然而这是一宿没有合眼,又接连不断地受到凌辱的结果。
卡若被突如其来的猛烈一掌打得晕头转向,而路易则已站了起来,拽住梅格雷的胳膊不放。
“您疯了吗?”
他们会在司法警署的过道里打起来吗?
“什么事?”
这是阿马迪约的嗓音,他打开门探出脑袋。看到三条汉子攥拳怒目的架势,他是不可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然而他却装得若无其事,平静地说道:
“您愿意进来一下吗?卡若?”
警察又一次把其他几个被传讯的人打发到隔壁那间屋子去了。
“请坐。”
梅格雷也走了进来,靠门站着。
“我把您请来,是因为我需要您帮助核实几个人的身分。”
阿马迪约接了一下铃,奥迪阿又被带了进来。
“您认识这个小伙子吗?”
这当口,梅格雷把门砰地一甩就走了,同时大声地骂了一句。他几乎快哭出来了,这出闹剧使他恼火透顶。
奥迪阿不认识卡若,卡若也不认识奥迪阿!他们俩谁也不认识欧仁!以此类推,直到最后也是如此!至于路易,他谁也不认识!
审问他们的阿马迪约,每当得到一次否定的回答,他就赢得了一分!啊!竟有人胆敢来打扰他的那套惯例!啊!竟有人胆敢来教训他怎么干他这一行!他将始终保持彬彬有礼,因为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可是还得等着瞧呢!
梅格雷脸色阴沉下了楼梯,穿过院子,从欧仁那辆高级汽车跟前经过。
太阳照耀着巴黎,塞纳河和洁白刺眼的新大桥。只要一走进背荫的角落,暖和的空气就骤然变得凉爽了。
再过一刻钟或一小时审问就要结束了。欧仁将坐在马赛人的身旁,握住方向盘,发动汽车。卡若将叫一辆出租汽车回家。分手之前,他们将相互交换一下眼色。
“都怨菲利普这个大笨蛋!”
梅格雷嘴里喃喃自语,铺在街面上的石板在他脚底下一块块地向后退去。突然他觉得一个同他擦肩而过的女人,故意转过脸去以免被他认出。梅格雷停脚一看,发现是费尔南特,她正加快步子匆匆向前走去。他赶了几米就把她追上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她那么粗暴。
“您上哪儿去?”
她显得十分惊慌,没有回答。
“他们什么时候把您放了?”
“昨天晚上。”
他懂得他们两人之间建立的信任已经烟消云散。费尔南特伯他,她一心只想赶路。
“他们传讯您了吧?”梅格雷还向她提问,同时又向警察总署大楼扫了一眼。
“没有。”
她今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上装和裙子,这套服装使她具有小资产阶级女士的风度。梅格雷由于找不出任何理由来留住她,因而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您到那边去干吗?”
他随着费尔南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注视的是欧仁的蓝色小汽车。
他明白了,象一个爱妒忌的男人似地感到恼火。
“您知道吗?昨天晚上他想把我害死。”
“谁?”
“欧仁”
她差一点要说些什么,可一咬嘴唇又把话咽了下去。
“您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值勤警察瞧着他们。在楼上的第八个窗子里面,阿马迪约还在记录着那沆瀣一气的五个人的证词。小汽车停在下面,轻便,洁净得象它的主人一样。费尔南特板着脸,等待尽快脱身的时机。
“您以为是我让人把您关起来的吗?”梅格雷还一个劲儿地继续提问。
她没有回答,把头扭向旁边。
“谁告诉您欧仁在这儿?”他固执地又提了一个问题,但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她堕入了情网!她是欧仁的情人,她为了捉弄梅格雷准和他睡过觉。
“真见鬼”,梅格雷终于咕哝地说,“去你的吧,我的老小姐!”
他指望着她还会重新返回来,可是她却匆匆地走向小汽车,并在车门边停下来。
人行道上只剩下正在装烟斗的梅格雷了。他怎么也点不着烟斗,因为他把烟丝压得太瓷实了。
八
梅格雷穿过旅馆大厅时,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因为一位妇女从一张柳条椅上站起身,朝他迎面走来。她带着忧郁的微笑,吻了吻梅格雷的两颊,握住他的手不放。
“太可怕啦!”她一面唉声叹气,一面说,“我今天上午一到这儿之后,就到处奔波,跑得我晕头转向。”
梅格雷端详着从阿尔萨斯突然来到的小姨子,看了好久才相信自己的眼晴,因为此刻的景象同近几天来以及今夭早晨的景象是何等地不同呀,因为这种亲切的气氛恰好同他所处的困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菲利普的母亲长得很象梅格雷夫人,不过比她姐姐更多地保留着外省人的健康气色。她没有发胖,而且还很娇嫩;脸色红润,头发梳洗得特别光滑。她的穿着和神情给人一种十分整洁的印象:黑白两色的衣服,明澄的眼晴,微笑的面容。
她随身带来了家乡的气息,梅格雷仿佛嗅到了从她家里散发出来的各种香味,满橱的果酱,还有她的拿手杰作:各式小菜和奶油糕点。
“你看这事完了之后,菲利普还能找到工作吗?”
警长把小姨子的行李提起来,这行李比她更加乡土气。
“你也住在这儿吧?”他问。
“要是价钱不太贵的话……”
他把她带到餐厅。他单独一人时从来没有光临过餐厅,因为这里的气氛过于严肃,顾客谈话时都把嗓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能找到我的住址呢?”
“我已经到法院大厦去过,见到了法官。他不知道你在管这桩案子。”
梅格雷没有吭声,只是苦笑了一下。他揣测着小姨子在法官面前絮絮叨叨的内容:“您知道吗,法官先生?我儿子的姨夫是少将衔警长梅格雷……”
“后来怎么样呢?”他急于了解下文。
“他给了我律师的住址,那是在格勒内尔街,我也去过了。”
“你带着行李满处跑吗?”
“我把行李存放在寄存处。”
这真叫人啼笑皆非,她准把她的心事告诉了所有的人。
“我老实告诉你,菲利普的照片在报上一登出来,埃米尔都不敢去上班啦!”
埃米尔是她丈夫,他和菲利普一样高度近视。
“我们那儿可不象巴黎,监狱终归是监狱,人们都说无风不起浪。监狱里是不是只有一张床,几条毯子?”
他们一边吃沙丁鱼和甜菜片,一边喝盛在长颈大肚瓶子里的红葡萄酒,梅格雷不得不强打精神以便摆脱午餐时不断萦绕在脑际的烦恼。
“你是了解埃米尔的,他非常生你的气,非说菲利普没有能在银行里找个好工作而去当便衣警察都是你的过错。我对他说,该发生的事要避免也避免不了。噢,对了,你妻子身体好吗?她喂养那么些小牲口不觉着累吗?”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钟头,因为饭后还得喝咖啡,而且菲利普的母亲还想确切地了解监狱里的条件怎么样,关押在里面的人能有什么样的待遇。当他俩来到客厅时,看门人禀报说有位先生要见梅格雷。
“请让他进来!”
他揣摩着谁会来找他,当他发现来访者原来是阿马迪约警长时,感到十分诧异。阿马迪约向洛埃夫人致意,脸色很不自在。
“这是菲利普的母亲。”梅格雷说,“请到楼上我的房间去坐吧?”
他们俩静悄悄地上了楼。走进屋子后,阿马迪约轻咳了一阵,接着把帽子和从不离手的雨伞放到一边。
“我以为今天上午审讯结束之后还会见到您的,”阿马迪约说,“可您不辞而别。”
梅格雷默默地打量着他,估计阿马迪约是来求和的,但是此人没有胆量为他即将开始的工作提供什么方便。
“这些家伙非常厉害,您是知道的!当他们在一起对质时,我深有体会。”
他坐下来,为了掩饰窘态,把大腿往二腿上一搁。
“您听着,梅格雷,我来是要对您说,我开始同意您的看法了。您瞧我不是很直率吗?我是不抱成见的。”
然而他说话的声调并不那么自然,梅格雷觉得阿马迪约得到了教训,但是这次来访并非出于自愿。上午审问后,警察署长和阿马迪约警长已进行过磋商,署长倾向梅格雷的论点。
“现在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阿马迪约郑重其事地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
“您不需要我手下的人吗?”
接着,他突然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向您谈谈我的看法,因为在审问那些狡猾的家伙时,我考虑了很久。您已知道佩皮多被打死时,他即将被捕。我们早就知道在佛洛里阿有相当一批毒品,正是为了防止有人转移这批毒品,我才派一名便衣进行监视,直到清晨进行逮捕时为止。唉,结果那批货色还是不翼而飞了。”
梅格雷似乎没有在听他说话。
“我的推断是只要我们把这批毒品拿到手,凶犯就可以一同时擒获。我真想向法官申请一张搜查证,到卡若家里去搜查一次。”
“这大可不必,”梅格雷叹了口气,“精心操纵今天上午对质的人是不会把这样一个可能招来祸殃的包裹藏在自己家里的。可卡因既不在卡若和欧仁的家里,也不在我们要找的任何人家里。顺便问一问,路易对他的那些顾客说了些什么?”
“他发誓说从来没有见过欧仁,更不必说曾和他一起玩过纸牌了。他认为奥迪阿去买过几次香烟,可是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至于卡若嘛,他跟蒙马特尔所有的人一样,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同他素不相识。”
“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被切断吧,我想准是这样,对吗?”
“确实一次也没有。他们相互竟然还交换逗趣的眼色,似乎审讯对他们来说是件轻松愉快的事儿。头头很恼火。”
梅格雷忍不住微微一笑,因为阿马迪约的话等于承认他猜对了,他的转变完全是因为警察署长干预的结果。
“我们随时都可以派一名便衣盯住卡若,”阿马迪约接着说,此人对谈话中出现冷场最受不了。“不过,卡若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盯梢的人甩掉。且不说他有靠山,他还可以控告我们呢。”
梅格雷掏出怀表看了又看。
“您有约会吗?”
“对,一会儿有约会。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这就一块儿下楼吧。”
梅格雷走过看门人身旁时,向他打听小姨子的去向。
“这位太太已经出去好几分钟了,她曾问我到丰丹街该乘哪路公共汽车。”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她要亲自去看看儿子被诬告杀死佩皮多的那个地方,而且还会进去,把自己的心事讲给那儿的侍者听!
“我们顺便到新大桥酒家去喝一杯吧?”梅格雷提议。
他们俩在酒店的一角坐下来,要了一瓶阿尔玛涅克老陈酒。
“您该承认您的方法在这样的案子里就无法采用吧,”阿马迪约捻搓着八字胡子大胆地说,“我们刚才和头头讨论过了。”
显然,头头对这桩案子很感兴趣!
“您说我的方法,这是指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您自己比我更清楚。通常,您总是混到这些人的生活中去,观察他们的思想状况,甚至对他们二十年前的事都不放过,您对这些的注意胜过对具体形迹的注意。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批我们几乎什么都不了解的怪家伙,他们胆大妄为,甚至不怎么考虑转移别人的视线。卡若几乎当面都不否认他杀过人。”
“他没有否认。”
“那么,您怎么办呢?”
“您呢?”
“我要在他们周围撒下天罗地网,这是必不可少的。从今晚开始,他们每个人都会有人跟踪。他们免不了要到某些地方去,要同某些人讲话。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那些人来了解他们的情况……”
“这样的话,菲利普还得在监狱里关半年。”
“他的律师打算要求暂时释放他,因为他只是被指控犯了过失杀人罪,因此获得批准是不成问题的。”
梅格雷已不再感到疲倦。
“您把这也加上吧?”阿马迪约指着酒杯征求梅格雷的意见。
“好极了。”
可怜的阿马迪约!他方才走进旅馆的客厅时该是多么地伤脑筋啊!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常态,装作颇有信心的样子,甚至满不在乎地谈起这桩案子来,其实,他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再说,我还不明白卡若是否亲自动手杀人,”他一边喝了一口烧酒一边补充说,“我也仔细地考虑了您的论点,可为什么他没有叫奥迪阿去开枪呢?他自己满可以埋伏在街上……”
“要是这件事全由奥迪阿干的话,他就来不及折回来碰撞我的外甥,也来不及去报警。此人朝三暮四油嘴滑舌,十足是个愚蠢的小无赖。”
“那么欧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