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狼睁开眼睛,顿时感觉不对头。自己上一回有意识的时候,好歹手脚还是自己的,还可以东摸摸,西摸摸,虽说摸到不该摸的东西,总归还算可以自由乱摸。这番晕倒之后醒来,却发觉自己手脚均是动弹不得,浑身被勒得极紧极难受,似乎是被绳索绑了个结实。
耳边传来有人高声叫道:"谁?"
萧狼瞪大眼睛,想张嘴应声,却发觉自己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住了东西,叫唤不得。这团东西又绵又纫,也不知道是布是绢。
看来绑自己这人还迫费功夫,不仅五花大绑,还堵住嘴。只不过绑成这样却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他萧狼扔在黑暗的房间里,任由他自生自灭,实在是太不厚道。萧狼无他法可想,只得暂且放弃叫出声来的想法,一边努力倦起身子,像一节蛆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以期能靠住墙壁,找出绑住自己双手绳索的接头。
过了一会儿,一阵狂乱的脚步声过去,只听旁边不远处一个房间里有人大吵大闹:"陈克!救命啊--杀人哪--谁来救救我啊--呜呜……"
萧狼却听得充满同情,满腔共同语言--这不摆明又是一个不慎落入迷宫中的受害者么?他搜索一阵,只把自己忙得满头是汗,却最终发觉自己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动作来解开绳索,不由沮丧地放弃。
那大吵大闹的家伙又没了声息,萧狼心中一着急,忽然想起一事。
以他萧狼的做贼资质道行,这房间也能将自己圈而套之,那么可以想象,这困住了他萧狼的房间也一定能困住另外的人。比方说,刚才那个在不远处叫嚷救命的家伙,还哭哭啼啼!继续推测,既然可以困住两个人,那么显然也有可能还有其他人被困在这里。
萧狼急中生智,他的双脚虽然被并捆上,却还能卷曲。于是他抬腿收腰,不断地蹬踏地面,有节奏的发出"唔、唔、嗒嗒"的蹬踏声。
节奏不快不慢,任何人只要听见,马上就会反应过来,这里有人!
木质的地板,声音可以沿着地板穿过墙壁,传出很远。萧狼耐心的不断重复这一单调举动,满心希望方才那个喊救命的家伙注意到自己。尤其是,他不仅发出声响,说明自己的位置,还在其中加入了暗号。虽说对方懂得的机会并不太大,不过却也值得一试。潜伏进这庙里来的人,谁知道又是不是自己的同行呢?
"唔、唔、嗒嗒……"
黑暗之中,单调的蹬踏地板之声不断响起,回响开来,散步到四周的空气中。汗水从萧狼的额头滴落下来,方才那人却一直没有声息,萧狼依旧坚持着自己的举动。
忽然,房间里的空气传来异样的流动,萧狼不由停住蹬踏,凝神细听动静。
黑暗中只听"噗哧"一声,似乎有人冷笑。接着一人冷冷道:"不错啊,会用摩斯密码,还能踩出’SOS’的信号来。怎么停了?继续啊。"
房间中赫然一直有另外一个人!
萧狼顿时只觉大事不妙。这人显然不怀好意,否则绝对不会听见自己却半晌没有动静,更不会听见自己的信号不仅不出言询问,反而冷言嘲讽。面临绝境,反而让萧狼大怒,想破开大骂,无奈堵着的嘴巴里,发出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呜呜"之音。
屋内那人冷冷道:"还想乱叫?趁早歇了吧,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琢磨着什么法子。没用,白费功夫而已。这庙里进得来,却是出不去的。所谓有去无回,就是这么个意思。懂么?"
萧狼连连摇头,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
那人又道:"你这法子也不新鲜,我也想到过,挖洞掏墙,甚至钻木取火烧了这鬼庙,或者别的什么主意,我都想得一串一串的,没一个奏效的。你就别耗费自己力气了,我也图个耳根清静。"
萧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只手摸了上来,从萧狼的小腹一直摸到胸膛,又摸到他的脸上。这手却不像早些时候那只冰凉的人手,却是有些温度的。那只手摸到了萧狼的脸,却并不着急解开萧狼的绳索,只顾在他脸上摸索端详起来,显然正在辨认他的面部。萧狼不由大急:"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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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怪笑道:"急什么?嘿嘿,不过但凡刚来的时候,谁也都是这么急。你也不例外嘛。嗯……不错,挺壮实的,你有一百四十斤重么?那可是不少肉,够吃好多天了。"
萧狼吓了一跳,这,难道是个吃人的妖怪?他猛地收起小腹,绑上的双足往那人的方向蹬去,却只是蹬了个空。那人的声音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你人一点个性都没有,这样的老招数,是个人都会用。我遇上的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是这么个踢法,指望能把我踢到。你看,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萧狼大急,"呜呜"乱叫起来。忽然,嘴里一空,塞在嘴里的东西被那人取走了。萧狼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谁,又有什么好相干的?这里谁都见不到谁,又何必多问?"
萧狼道:"你说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那人道:"不错,可以这么说。我确实也算是被困在这里的。"
萧狼道:"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那人道:"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到底长不长、短不短,具体多长多短,你却是问错了人。"
萧狼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道:"废话!这里永远见不了天日,又没参照,你怎么知道过了多少日子?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慢慢你就明白了。"
萧狼大急:"什么叫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那人叹道:"年轻人,刚来的时候着急也很正常,慢慢的也就好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一包尿洒在这又阴又潮没风没阳光的鬼地方,多久才会完全干掉?"
萧狼莫明其妙:"我干嘛要知道这个?"
那人叹道:"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在这永远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这是唯一辨别出时间的方法。我跟你说得投机,告诉你也不妨--至少要整整十三天!"
萧狼迟疑道:"干嘛告诉我这个?"
那人道:"这是在这黑暗时间生存下去的几个重要的技能之一。在这里权当自己眼睛全瞎,既来之则安之,以往那个光明的世界就此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就当自己重新投胎投成了瞎子,也就是了。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倒还不领情的模样。"
萧狼怒道:"领姥姥情!你他妈才是瞎子。一包尿挥发的时间,如何能够准确?"
那人道:"那也说得是。一包尿有长有短,有多有少,具体的日子那也不大准确。不过如果范围扩展到年,那倒还勉强算得出来。"
萧狼道:"那你来这里多久了?"
那人道:"总有二十多年吧,我正想找个外面的人,修正一下这个尿日历的误差。我进来的时候,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今年是哪年了?有没有到二零一四年?"
萧狼倒抽一口冷气:"今年是二零零九年……你……你是一九八四年进来的?你……你在这里耽搁了二十五年?"
那人哈哈一笑:"原来才只有二十五年!我还以为有三十年了!看来尿的挥发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哈哈!"
萧狼目瞪口呆,半晌,猛然醒悟过来:"那你来这里吃什么?喝什么?"
那人道:"老鼠蛆虫,蜈蚣蜘蛛,逮着什么吃什么。不要讲究太多,能活着已经不错了。二十五年,嗯,二十五年……"那人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什么。好一阵,方才又道:"二十五年来,我一共遇到过六十六个潜进来的贼,跟你一样,无一不是想打黄金权杖鬼主意的--别想抵赖,我一摸你手关节和肌肉就知道你是干什么营生的。"
"我没抵赖,"萧狼道,"这地方关了多少人?"
"一共关了多少人,那就说不好了,"那人道,"前天我摸着墙上的刻字,还摸到一位一九五八年进来的前辈,临终把遗书刻在墙上。"
萧狼失声叫道:"一九五八年?"
那人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大清康熙三十三年的我也摸到过,不过是繁体字,不大好辨认。"
萧狼道:"大清康熙三十三年?"
那人道:"最早一处现在我摸到的,是大明万历二十五年的老祖宗,也是想找黄金权杖,结果钻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其他的前辈都是在这位前辈之后进来的,看起来,这座庙大约就是万历年间建成的了。不过也许还有更久远的字迹,还没能被我找到。不管怎样,有一天我要死了,也会找面空白墙壁刻上生平,以待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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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也是……"
"不错,我也是想搜罗黄金权杖而误入进来的。"
萧狼连连摇头:"……不说这个,前辈,你干么不解开我的绳索?"
那人道:"我干嘛要解开?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捆好的,我一解开,你不是马上就逃走了?你一逃走,我这顿牙祭又上哪儿去打来?"
萧狼吓了一跳:"你……你是说真的……"
那人道:"刚才我说有好几十个潜入进来的同行,你怎么不问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萧狼颤声道:"他们在哪儿?"
那人轻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他们如今都在本座的肚皮里团聚,三五天之后,你就看得见了。这鬼地方哪儿去找那么多老鼠蟑螂?刚才都告诉你了,逮什么吃什么,嘿嘿,你看看,我现在逮了什么?"那人伸出一只脚,踏在萧狼的胸前,得意地大笑起来。
萧狼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只觉万念俱灰,竟然落入这样一个恶魔手里,要被活活吃掉,真是生不如死。只听那人得意道:"你倒沉得住气,一直不开口问本座名号。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本座名号,在这庙里却甚是著名,正是被人称为’谢居士’。"
"谢居士?"
"不错,小子,"那人道,"你来之前总踩过点吧?谢居士是谁,不会没有听话说过吧?"
萧狼颤声道:"谢……居士……你老人家……行行好……放我一马……"
那人哈哈大笑:"想让我放了你,那是--"
正待他说话的当儿,萧狼猛地曲膝,双腿横扫过对方的腰眼。那人反应颇快,一闪身避开萧狼的一击。
见一击不中,萧狼破开大骂:"少他妈拿这些鬼话来消遣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萧狼是谁,是这么好糊弄的么?二十多年在这鬼地方,早撞墙壁也撞穿了!"
"哦?"那人笑道,"你不相信?"
"去你奶奶的!"
那人道:"是什么地方有破绽么?"
萧狼怒道:"废话!你一共露了两条破绽出来,我要这都还看不透,还混个屁啊。"
"哦?哪两条破绽?"
"第一,你把我的枪摸走了。如果你真那么厉害,不管是人是鬼,都吃定我了,又何必害怕我有枪?"
"哼,这是第一。第二呢?"
"第二,你要真是二十多年在这里,浑身早就恶臭难当了。你跟我靠这么近,说那么久话,我却什么都没有闻到,那还不说明问题?"
那人击节赞道:"不错!不愧是萧狼,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能在绝境中假装示弱,出其不意做出反击,这名头却不是白叫的!"
"咔嗒!"打火机亮起,点燃一根蜡烛。长久处于黑暗中,对于这点微弱的光线萧狼也觉得难受至极,双眼无比刺痛,不由半闭眼睛。那人拿出一个塑料瓶子,拾起方才掏出萧狼嘴里的破布,从瓶子里倒出些液体在上面,接着又塞回萧狼的口中。
"好好睡一觉,哈哈,我这还有些事要去处理。"那人说着,端着蜡烛竟是转身而去。
破布上散发出浓烈的药味,萧狼又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但很快药效就起了作用,萧狼的意识模糊起来……
……萧狼说到这里,顿下来喘口气。陈克问道:"那人是谁?你看清了吗?"
萧狼点头:"大致看清楚了身形。"
陈克道:"如果再让你见到他,能辨认出来吗?"
萧狼道:"不必那么麻烦,我知道他是谁。"
"是谁?老和尚释无性?"
萧狼摇头:"不是,那是罗汉。"
"罗汉?"陈克和黄瓜齐声叫道。
萧狼道:"不错,正是罗汉。他用药把我麻翻在地,不知道去干什么勾当去了。"
陈克和黄瓜对视一眼,黄瓜道:"……好像罗汉是算着我们两人的行动,当时见时机差不多了,就撇下萧狼来见我们两人了。"
陈克皱眉对萧狼道:"你怎么知道那是罗汉?"
萧狼道:"因为后来他自己承认的。"
陈克道:"那么他这样逗你一大圈的目的又何在呢?"
萧狼道:"我还没说完,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萧狼再次苏醒过来,却只觉难受无比。当然,上一回他醒来的时候也很难受,因为被捆绑起来。但这一回,他一觉醒来之后,发觉自己不仅被五花大绑,还被倒吊起来,头朝下,脚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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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却是有光亮,萧狼四下查看,发觉自己依然处在一个不三不四的房间里,脚下被人捆在房梁上,双手依然捆在背后。地上有一处蜡烛,却是点亮的。房间依然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乌七八糟的门也不甚多,只有一扇而已。萧狼嘴里的那块药布却是不见了,这时候不由高声叫道:"喂!谢居士!他妈的!快把你老子我放下来……"
胡乱叫嚷一阵,却是没有人答话。倒吊起来难受无比,萧狼只好停下来歇气。忽然听得背后一声怪笑:"哧哧!"
萧狼心中一惊,继而怒道:"他妈的,少来装神弄鬼,老子萧狼可不吃你这一套。"倒吊起来全身无处着力,萧狼左右摇晃扭动,好不容易翻身转过来,不由失声惊叫道:"啊--"
出现在萧狼面前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这人同样也被倒吊起来,就在萧狼的旁边。只不过萧狼是背对着对方,所以方才没有看见。看到有人同样的遭遇,仿佛应证头天那人所说的"关了许多人"的言论,萧狼心中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毕竟自己还不是独自一人。他很快冷静下来:"喂!哥儿们!你是谁?怎么到这里的?"
那人却不答话,萧狼仔细一瞧,只见对方身材瘦弱,却是个光头,上面还有几个戒疤。
原来此人竟然是个和尚?萧狼道:"小和尚!你怎么会被倒吊在这里?喂!小和尚!醒醒!"
小和尚却依然不答话,萧狼上下打量,陡然发觉小和尚脑袋下面的地板上,有好大一滩血渍。萧狼不由叫道:"小和尚!你没事吧?"
若是倒吊得太久,脑腔充血,是会死人的。这地上一滩血,莫不是小和尚的鼻腔受不了压力,血涌了出来了?萧狼猛地弯腰,弓起身子往后一挺,朝小和尚一撞。
这一撞恰到好处,小和尚被他一撞,荡悠开去,慢慢地转过身来。萧狼的心却沉了下去。
死人萧狼见得多了,小和尚的身体僵硬无比,显然是凶多吉少。
但即使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小和尚转过来的时候,却依然让萧狼大吃一惊。
只见小和尚面若死灰,毫无人色,脸上却因为重力的缘故,挂起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皮也因为重力的缘故而张开着,眼球却只露出眼白!
更为可怕的是,在小和尚的胸前衣服,开了个大洞。小和尚的胸腔本应是心脏的地方,竟然是老大一个血洞!鲜血从胸腔的血洞挂出,染红上身的衣服,一直爬上(落下)小和尚的脸!
萧狼认出来,这个小和尚,赫然就是生缘寺里三个小沙弥中的一个,小和尚释学意!萧狼心中念头转了千百个,竟然没有一个是对自己有利的。事实胜于雄辩,在眼前血淋淋的景象面前,什么多余的推理都统统是扯淡。
唯一合理的,就是这个小和尚释学意的现在,就是他萧狼的未来。否则万难解释为什么要把他萧狼也挂在这里。萧狼不由惊叫道:"他妈的!开人肉作坊么?狗日的老和尚,学啥不好,偏生要去学得孙二娘的勾当,来害你家爷爷,滚你妈的……"
萧狼胡乱骂得一气,却是叫骂壮胆有余,泄愤不足。眼睛却实在不敢再看背后挂的那具释学意的尸体,却又不甘心就此闭目等死,眼睛四下乱看,忽然看到自己头顶的地上,有一行小字。萧狼定睛一看,只见小字是由血渍草草写成,上面写着四句话道:"命在旦夕,不可声张。罗萧联手,共取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