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雄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歪倒在一个神龛下面。
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黄子雄头脑迟钝地打了个满是酒味的饱嗝,一脸痴呆地看着无声的雪漫漫扬扬,纷落下来,被树梢截住,改变方向之后朝他脸上掉落。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他不由一激灵,这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
“雪?”黄子雄裂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是欲哭无泪的声调。
“黑竹山,小雪,我来了,我独自一人来了……”黄子雄喃喃发出一些音节,和他脑海中的想象人物对话,“按照我们说好的,今年冬天,我们就上山,黑竹山,赏雪景。”黄子雄一脸痴绝,朝着面前空旷空间中舞动的无数白色精灵诉说着伤心往事,“你叫小雪,真好,真好听。你调皮,你聪明,你善解人意。我们在网上认识了半年。电话那头,你说不要见面,你是雪,你怕见光。我说我也怕。”黄子雄呜咽道,“我说我胖,丑,笨,你说不要紧。你不在乎,你只在乎真心……呜呜……”黄子雄抽着鼻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长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知道,我恋爱了,我从未恋爱过……我们说好,到黑竹山,这里的雪景,是最美的……”
黄子雄满眼热泪地朝天空摇着头,抚摸着背后的神龛。天空飘雪漫漫,如同他支离破碎的纯洁爱情。神龛是山路旁边的一个浅浅的凹洞,上面被人粗糙打平整理,修了个送子观音的像。黄子雄看着送子观音,观音缠着红布,正嘲笑地看着他。黄子雄道:“我独自一人来了,不是和你,而是和酒……”
黄子雄停住了喃喃自语,抽了抽鼻子。方才一边喝酒一边爬山,爬了会儿酒劲上头,就到神龛下面歇一会儿,也顺便避一避越下越大的雪。谁料一歇就歇睡着了过去。黄子雄记得自己酒量还不至于菜到这种地步,才喝两口就把自己灌翻了,难不成,买到假酒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发觉没有生产批号,心中一动,于是细细解开商标,发觉下面还有一层另外牌子的标记,不由心中大怒。他猛地站起来,捏紧拳头,一脸凄绝欲死的模样陡然一变,如同怒目金刚。他咆哮道:“可你总该先给我说清楚,你他妈的居然只有八岁!狗日的这个小雪真是小,我他妈太服了。”他狠狠地将手边的酒瓶扔出去。酒瓶在空中飞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山下急坠而去。他狠狠骂道:“我他妈怎么那么背啊!人是假的,酒也是假的!”
仿佛是应他的骂声,酒瓶破碎的声音传来:“砰!”
紧接着是一个人的惨声尖叫从山坡下响起:“哎哟啊!”
黄子雄一呆,嘴巴半晌都合不拢。脑子里什么酒啊雪啊全都消失,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吧,真的有比自己背的人吗?
“黄瓜,你都干了些什么?”黄子雄问了自己一句,在思考了一点二秒之后,他得出答案。
快跑吧!
他一撒腿,朝上山的方向跑去。心中不由暗自祈祷,但愿那人没什么事……不,但愿没人发觉是自己扔的……不,但愿自己跑得够快……
劣质烧酒的作用还在继续,黄子雄甚至怀疑那根本不是烧酒而是酒精兑水。他感到自己呼吸粗喘,脚步沉重,脑袋又晕又痛。人都说喝醉了是飘飘欲仙,但黄子雄对此持非常严重的怀疑态度。黑竹山雪景果然很好,雪压竹叶,黑白间衬,一派古典山水画景象,但黄子雄根本就没有空理会这些。他沿着山路往上冲了好一阵,一直到实在走不动,才放缓脚步。到这时候,他心中的宏愿已经变成,但愿没人跟上来。
黄子雄一路走得慌慌张张,不时回头张望来路,生怕后面出现一个脑袋肿个大包的家伙赶上来找他索赔——他不敢去想更严重的可能性——以致于在一处狭窄的地方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对青年男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直在黄子雄胸口酝酿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异常响亮。
那男人紧张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别大声说话!”
“怎么?”黄子雄一愣。
“有猴子!猴子抢人了!别让它们听见。”
“猴子抢人?”
“对啊,”那女的张皇道,“好大一群猴子,见人就抢东西,找吃的。你还敢上去?我们亲眼看见一个人被追得走投无路,被猴群拖下山去。”
“不至于吧?”
“骗你做什么?我们反正不敢往前走了,这就打道回府,你跟我们下去吧?别去冒险了,大家一起走,还有个照应。”那男的发出热烈的邀请,但黄子雄看了看身后,想起自己干的歹事,大摇其头:“不行,我不能往回走,我……我得上山。”
“那随你便了。反正记住,猴子要吃的,千万别给。你一拿东西出来,它们就一拥而上。别把东西提在手里,全放背包里。背包它们知道抢不下来。东西提手上,它们冲上来就连抓带咬,根本没有办法。”
“这儿的猴子那么凶?”
“大雪啊!猴子找不到吃的。这儿的猴子叫一种猕猴,特别高大,看上去跟猩猩一样,蹲在地上跟个人似的。一身黑茸茸的毛,那叫一个……你千万小心。”
那队情侣慌张而去,奔山下走了。黄子雄反而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色已晚,这个时候往回走,肯定得走一段黑漆漆的山路。按照地图,这个地方叫滴水崖,往上走前面不远处有座寺庙,是黑竹山的名胜,生缘寺。那里应该可以投宿。黄子雄看看身后,想起山下那声惨叫,决定还是继续往前走。
过得滴水崖,这一段路唤作回头坡,山路陡峭非常,又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让人一看就生退意。回头坡这名取得再恰当不过。黄子雄越走越觉得心惊肉跳,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种野兽的气息,猴群显然刚刚才经过这里。他紧了紧自己的背包,继续往前。拐了个弯,一个居士婆婆模样的人正从山上往下走来。
“谢居士,你慢慢走,谢居士,你慢慢走……”那居士婆婆一路走,一路这样不断重复的念叨着怪异的一句话。黄子雄站在路旁,看着那婆婆。那婆婆大约六七十岁,满脸的皱纹,以致于干瘪的嘴一张一合的时候,看上去不像人,而更像某种动物。她穿着灰色的长褂子,没有看黄子雄,而是擦身而过,自顾朝山下走去。
黄子雄忍不住道:“婆婆。”
那婆婆已经走出去几步,浑然没听见的模样,依然不住口中念念有词。黄子雄追上又道:“婆婆!”
那婆婆止住步子回过身来,停住口中的念叨,一双混浊的黄眼瞪着黄子雄:“什么?”
“这山上,有猴子?”
那婆婆似乎没理解他的话,黄子雄又道:“听说它们抢人?猴子抢人,还把人推下悬崖。这条路,还能走吗?”
那婆婆忽然裂开满是皱纹的嘴,干瘪无比地笑了:“咯、咯、咯、咯!”
黄子雄头皮发麻,只觉得面前是个猴子拿刀来打劫他也比这个场景强。那婆婆笑得毫无笑意,只是嘴巴裂开,将脸上本来就沟壑纵横的皱纹挤的更深,两只混浊的黄眼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笑完,那婆婆慢慢地转过身去。
黄子雄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转身欲走,只想离面前这个人越远越好。却不料衣袖又被婆婆鸡爪一样的手抓住。
那婆婆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对黄子雄道:“那是谢居士。你拿着香,只管自己走路。谢居士见你拿着香,知道你是来拜菩萨的,就不会惹你了。”
“多谢!多谢!”黄子雄感激得连连点头,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惭愧不已。
那婆婆又重新往山下走去。黄子雄手中捏着三支纤细的香,犹如捧了个法宝一样。他不敢把香点燃,生怕自己还没赶到投宿地,香就燃完了。捧着香走了一程,天色渐渐黑暗下来。雪稍稍小了些,山路上积雪却比方才又厚上许多,显见是海拔逐渐上升,气温逐渐下降。山间寂静无比,山路笔直崎岖,不论前后怎么看,都只有黄子雄一人。黄子雄陡然想起,自从那婆婆走后,这山路上上下下,竟然只有他独自一人而已。黑竹山确实不大出名,但生缘寺是黑竹山的中心,这在赶晚饭的时候前后居然看不见一个人,未免太过异常了吧?
想起晚饭,自己醒酒之后一惊一吓,还什么都没吃。这时候肚中咕咕怪叫。黄瓜将三炷香插在脖子衣领下面,从背后摸出根火腿肠,又摸出罐老干妈,一边沾辣椒,一边下红肠。才吃了两口,猛然停住脚步。
空气中又出现猴子毛发散发出的野兽特有的膻腥之气,比方才那处要浓得多。也许猴子就在附近?这时候他就独自一人,唯一的武器是手中三炷香……他看了看手中的香,实在无法断定这一团昏黑之间,猴子到底能不能通过这个辨识出他是进香客。他看着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居士婆婆显然就是山上庙里出来办事的,既然她给出这个法子,那就从侧面证实了那对情侣说的话是真的。否则何必这么麻烦?嗯,也许是劝他一心向佛也为可知……一路走得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忽然,前面拐弯处,走来一只猴子。
黄子雄心中一抖,手中的香差点拿捏不稳。他这才知道那对情侣所言非虚。这猴子确实有点吓人。来黑竹山之前黄子雄也曾听说过黑竹山上有猴,但他只是凭经验想当然,认为不过猴子嘛不过是些瘦小的黄毛杂碎,哪里想到这里的猴子是这样的变种。猴子一身黑毛,比寻常动物园里的猴子大了一倍有余,站起来几乎到他的胸口,膀粗腰圆肌肉发达,看那模样估计足有七八十斤重,简直就是只猩猩。猴子鼓起眼睛瞪着他,眼露凶光,朝他慢慢逼近走来。黄子雄想起居士婆婆说的话,连忙把手中的三柱香高高举起,口中念道:“谢居士,我是来拜佛祖的,谢居士,我是拜观音菩萨……”
猴子“吱哇”一声,猛地扑将上来,巨大的冲力直接将还在寄希望于如来佛祖的黄子雄放翻在地。还没等黄子雄反应过来,只听一人飞步赶上来,一根棍子横扫过来,一声大喝道:“去!畜生!”
猴子怪叫一声,飞身逃进树丛不见踪影。黄子雄回头,看见一个少年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扁担,冲他直乐。和尚还是个孩子,估计只有十四五岁,粗眉大眼的看上去似乎本身就是当地人。看到黄子雄的狼狈样子,小和尚不由展颜笑道:“干什么?还捏着那个?”
黄子雄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三支已经被折断的香,不由脸上一红,随手扔掉翻身起来。小和尚笑道:“又是被人诓了吧?这两天猴子兽性发了,你那玩意儿顶什么事?要想安全,还得靠这个。”他拿着扁担朝地上跺了跺。
黄子雄尴尬道:“啊啊,多谢你了,小师父。你们这儿的猴子,未免太凶了点。”
“这时候猴群都没出来呢,一般这时候都是安全的。你遇到只落单的,算你倒霉,”小和尚嘻笑道:“你是来旅游的?”
“对,前面投宿的店,还有多远啊?”
“已经到了么,翻过这个坡就是下古寺了。小心点儿,赶快过去,晚上猴群要过来了。”
黄子雄惊魂未定,迟疑道:“我……你……我们……”言下之意,是自己无论如何不敢再独自一人走这山路。
小和尚笑道:“现在没事,我陪你走一遭也好。”
黄子雄一张胖脸上顿时笑得肥肉乱颤:“那太好了,那太感谢了。”
小和尚将黄子雄送过山坡,看到寺庙建筑,这才折头下山而去。黄子雄依依惜别,朝寺庙走去,只觉今天这一路走来简直匪夷所思,连惊带吓。被假酒灌翻,扔酒瓶肇事,被情侣惊吓,老婆婆诓骗,被猴子袭击,虽说最后还是遇到了好人,逢凶化吉,但怎么琢磨怎么觉得离不开“点背”二字。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真该去庙里捐点功德以改善运道?不对不对……黄子雄想起一事,却又朦朦胧胧想不清楚,只得闷头继续前行。
忽然路边草丛,又有一只大黑猴子蹲着,猫着腰黑糊糊的一团,不知是在地上摸索找什么吃的。黄子雄倒抽一口冷气,妈妈的,未免太背了吧?这只猴子比刚才那只还要大得多!怎么尽是他一个人遇到这些事?人家小和尚说这时候没事的么?他远远估摸了下身形,以刚才那只袭击他的凶猴的力量按比率放大计算,眼下这只巨猿给他冲过来,他黄老人家就只有闭上眼睛跳悬崖一条路好走了。
完了,黄子雄面若死灰,那小和尚是没料到世上竟然有他这么衰的人,没把他送到寺庙门口,竟然就不明不白交代在这里了。天,就这么衰吗?想到这里他忽然忿然起来,随手操起一根胳膊粗细的树枝,抖掉积雪,半闭着眼,咬牙切齿迷迷瞪瞪地朝那只巨猿冲去。奶奶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豁出去了——
那巨猿听到响动,猛一回头,一根树枝已经扫到面前。亏得那巨猿身形敏捷,朝旁一扑,顺势伸腿把收脚不及的黄子雄绊倒在地。黄子雄跌了个狗吃屎,还没觉得痛,那“巨猿”就人样的翻身扑在他背上,将他的手腕向后一掰。
“啊啊啊~~”黄子雄惨叫起来。那“巨猿”一愣,松开黄子雄:“黄瓜?是你么?居然是你?你怎么还是这么肥?”
黄子雄闻声觉得十分耳熟,不由翻身一看,也是大叫一声:“陈克?你是陈克!我就知道!我就说我为什么这么背!原来是你!你……你长这么高了?”
那叫陈克的人失笑道:“冤家路窄,真是冤家路窄,算你走背时运,又遇到我了。怎样,最近啥事黄了?女朋友呢?”
“黄了……”黄子雄哭丧着脸,忽然回味过来,不由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将还压在他身上的陈克一脚蹬开:“滚你奶奶的!你他妈才有事黄了。我最近顺风顺水,运道好得不得了,你不要来招我。”
“冤,我真他妈冤,分明是你来招的我,”陈克将黄子雄拉起身来,“黄瓜,现在还有人叫你黄瓜么?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你说呢?初中毕业就没了你的音信。”
陈克道:“我说,黄瓜,你不是变成抢劫犯了吧?怎么招呼都不打,见了人就操家伙上来。要不是我反应快,还不让你把脑袋打开花?”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黄瓜?我刚才还好好的是黄子雄来的。你一来名字都变了。”黄瓜哭丧着脸。
两人边走边叙旧,朝大路尽头的寺庙走去。黄瓜说完分手之后的事情,陈克用话左套右套,终于让黄瓜忍不住嘟囔着说出网恋“小雪”的衰事,从失恋到遇猴,从头到尾的事情交代一通。陈克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这个黄瓜,是陈克从小学到初中的损友。陈克记得他当年就是胖嘟嘟的,现在竟是大了一圈,模样可一个样子。当年两人在一起没少坏过,每次干些淘气活宝的事情,总是少不了两人一块儿。遗憾的是每次有黄瓜在,做啥事情都不会成,一定会“黄”。小到考试作弊,大到往厕所蹲坑里埋化学实验室偷的原料配的土炸弹,淘到往女生书包里塞死耗子,坏到往老师粉笔盒里撒尿——凡事有陈克,必然有黄瓜;凡事有黄瓜,必然事情要糟;凡事黄了,必然倒霉的只有黄瓜,而陈克往往会在事发之前因为脚小指头指甲发炎之类的种种奇遇逃而遁之。等陈克再回来,风声早过了,老师早把他们俩的狗屁破事忘记了。
转眼一晃就是十年,想不到在深山老林上再次遇见,陈克对黄瓜的姓氏“黄”记忆深刻,却总是记不住他拗口的名字。但这难不倒陈克,他随口就安了个顺口的“瓜”字作为称呼,并无视黄瓜愤怒的抗议。黄瓜平日里一副胖乎乎乐颠颠的,黄瓜绝非形容他苗条(事实上恰恰相反,黄瓜自称永远吃不饱),黄瓜的瓜是傻瓜的瓜。黄瓜对此极为不满,遗憾的是这个名字显然比他老子取的更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在一次政教处老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朝会上愤怒斥责“黄瓜你怎么居然敢把死蛇放进食堂大锅菜里”之后,这个名字就此定型,再也无法翻身了。黄瓜有口难辩,其实他最怕蛇不过,那天他不过是放风的,主事人陈克却因为随着老爸工作的调动远走高飞,去了外省,再也不回来了。即便如此,那一次黄瓜自己还是按照以往惯例,没能逃过那一劫。
但稀奇的是,即便是陈克离开之后,身边永远都有人喊他黄瓜,一来二去,念他大名的越发希罕起来。黄瓜念念叨叨,总算是把两人分开之后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刚开始两人还通通电话,慢慢天长日久,也就淡了下来。两人最后一次通话,也是好几年的事情。本来有大把的话可以说,但黄瓜却等不及一件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事,决定算算旧帐。末了,黄瓜终于忍不住怒道:“对了!总而言之,你今天得跟我交代一下,那回事!”
听到“总而言之”四个字,陈克不觉一笑。这四个字是黄瓜口头禅,这时候听起来,倍觉亲切。他明知故问:“哪回事?”
黄瓜道:“那条蛇!那条蛇明明你塞进锅里的,完了倒好,一走了之,我一个人替你背黑锅。”
陈克哈哈一笑,黄瓜又道:“还笑!该你了。你这些年干什么去了?来这里旅游么?”
陈克奇道:“我有说过要给你说吗?”
“可……可我都把我的事情全告诉你了。”
陈克摊开双手,一脸无奈:“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又不能把自己耳朵刺聋,那有什么办法?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告诉你我的事?这些年我职业泡妞,兼职被妞泡,满意吗?”
“你、你、你……”黄瓜嘴里噎了七八个你字,终于仰天长叹一声,“天意,这是天意。你不叫陈克,你叫陈克黄,专门克我的克星。有你在这山上,我这才他妈觉得今天遇到这些衰事多少有点道理。”
两人谈谈说说,走到寺庙门口。此处是山腰上一块平地,正面是寺庙,古寺的大门并没有太过让人惊奇之处,木桩青瓦金佛像,门洞里的香烛之上,守门的弥勒佛正笑呵呵地看着来往路人。大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生缘寺”。放在热闹地方,可能没有什么人来。但因为毕竟是小地方,生缘寺好歹算是山上值得一提的旅游景点,所以一旁有些当地山民开的鸡毛小店。雪积得不少,将寺门外堵住了。一个小沙弥拿着扫把扫着雪。陈克领着黄瓜直朝大门里走去。小沙弥阻止道:“喂,买票呢。”
陈克道:“你刚刚不是看我从里面出来么?”脚下却不停。黄瓜暗中偷笑,心领神会,连忙跟上。小沙弥指着黄瓜道:“那他呢?”
“我们一个团的,刚刚从里面出来,赶上大部队要紧。他也是我们团的你没印象了?刚刚走迷路,才到。旅游团包门票好不好?你总不能再收一次钱吧?出家人不能耽迷黄白之物有失佛性对日后大彻大悟西登极乐非常不利……”陈克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不由小沙弥反应扯着黄瓜就冲进门去。小沙弥扔下扫把急追上来:“喂!他不是你们团的!”陈克根本不理,领着黄瓜钻进一道佛堂,七拐八拐,穿过几间房间,将小沙弥甩得无影无踪。
陈克嘻嘻一笑:“怎么样?算是还你那条蛇的旧帐?”
黄瓜竖起大拇指:“高,太高了!都像你这么混票以后旅游区都只好关张大吉了。我还说天下没有掉馅儿饼,这可不就是?又省张门票,赚。你跟旅游团来的?混进来的吧?”
“还真算是,”陈克嘿嘿道:“知道就好。”
两人走到一处天井,只见一个旅游团正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导游,听女导游讲解。旅游团不大,也就是十个人上下。只听那女导游道:“……生缘寺最初建于南北朝时期,中间多次经历战乱、大火,多次毁坏又多次重建,一直到清初才安定下来。我们现在看到的建筑,许多都是清朝年间增补修建的。当然,由于我国建筑的特点,土木结构的房子要想从一前多年前的南北朝时间一直保留下来,那也是绝不可能的。据说,生缘寺本身是藏着很多秘密的地方。比方说,当地人都习惯地称呼这里为‘下古寺’,我想大家都听到不少。我们都知道,按逻辑上讲,有下古寺,必然还有一处上古寺。那么,这个上古寺究竟又在哪里呢?”
众游客听得目不转睛,那女导游粲然一笑:“没人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个应该与下古寺对应的上古寺,究竟在哪儿。有人说是隐藏在山上的山洞里,有人说是隐藏在对面多少公里的一处上上,有人说早就被毁坏遗弃了。建国后,当地政府曾经组织一批文化人上山考察,最后却毫无发现。所以现在官方的说法,是上古寺被毁坏遗弃了,不过民间依然有许多传言……”
“——不是传言。”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一望,看见一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和尚走了过来。老和尚身材高大,消瘦非常,手中持着念珠,身上披着黄袍,一脸肃穆庄严。只听他缓缓道:“本寺建成以来,日出而开,日落而闭,都是按这个规矩。现在天色已晚,大家请回了吧。”
众旅客不过是俗人一伙,本来见他宝像端庄,多半是修禅日久有几分得道的味道,心里多少有几分敬畏。大家都听他说不是传言,等着他的下文,却不料等到的却是逐客的话,大家都只觉愕然。只听那女导游介绍道:“这是生缘寺的主持,释无性师父。”
一阵轻轻的“咣当”之声响起,众人一看,赫然发现释无性手中的念珠竟然是钢铁打造。释无性面无表情道:“大家都是包团的,门票已经给了,要游览的话,不妨明天再来。可以随意进出。”
女导游走到释无性身边,递上一张名片,尴尬道:“师父,我叫沈雅琳,是初次带客,你多多关照……”
释无性不接名片,道:“明天再来,晚上不要进寺。”
沈雅琳进退不得,只好涨红了脸招呼心怀不满议论纷纷的众游客退场。陈克却拉着黄瓜走到一个柱子后面,见没人注意,一闪身,两人闪进一件房间。
黄瓜抱怨道:“靠,便宜果然不是好占的,逃票进来,脚还没站稳,就被哄出去……”
“嘘……”陈克望了望窗外,见释无性正监视着众人离去,回头对黄瓜道:“黄瓜,我得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放火烧了这庙。”陈克正色道。
黄瓜张开嘴巴,半晌合不上嘴:“这……这干系似乎大了点……可以商量么?光烧茅房好不好?”
陈克“噗哧”一笑:“跟你开玩笑的,不过,”他正色道,“我真得求你帮我办一件事。这事只能由你办,现在说来不及了,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穿过一道门,朝另一处房间走去。陈克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些年干了些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当了警察。”
黄瓜笑道:“你?当警察?不会吧,你都能当警察?你还不把警察局给搞翻天……”
陈克道:“我真是警察……”他掏出证件,递到黄瓜面前。房间里没灯,黄瓜努力地从窗外透进来的模糊光线中辨认上面的字迹,一边念道:“国际刑警组织ICPO,中国局中心,反跨国际文物走私处副处长,陈克,二级警督……我操!这是真的?你不是卖假证件的吧?”
“去死!当然是真的!”
“你……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生缘寺的传说么?”
“不知道。”
陈克点头,他知道黄瓜不知道。黄瓜根本就是一头浆糊钻进来的。他非常了解这个黄瓜。尽管两人已经分别十年,但重逢的那一刻起,陈克就知道这个黄瓜根本就没有长大,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无论说话做事,甚至神态表情,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简直没有任何分别。当然,出于谨慎考虑,他不应该这么做,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万事周全,他不得不冒一点点险:“黄瓜,我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查案的。”
“案,什么案?”
“盗窃案,”陈克道,“本来我们应该好好聚聚,叙叙旧,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这样。你有个选择,要么跟我继续往前走。”
“要么?”
陈克森然道:“要么立即离开这里!离开生缘寺,离开黑竹山,越远越好!”
黄瓜道:“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不是还说要我帮你个忙么?”
陈克道:“如果你留下来,你就得帮我个忙。你听说过四大贼么?”
“没有,没有听说过,”黄瓜摇着肥硕的脑袋,“啥叫死大贼?”
“四大贼,四个著名的贼。现在中国的贼路上,有四个高手,个个都是从不失手的家伙。不能说是日行千里夜盗百户,但确实都是一等一的盗窃犯。他们的行踪诡秘,办事干练。江湖上有句话,莱州萧狼,潮州※※,天水※※,大庆罗汉。天南地北的偷儿,以这四个人为最。这四个人神出鬼没,根本无迹可循。如果不是他们有爱好虚荣,露出名号来,以他们的本事,恐怕根本就没有可能被人知道。”
“这么厉害?”
“就这么厉害。不过他们一般都是独往独来,从不和组织团伙有纠缠,也没和境外有染,有危害也相对也不严重,也是轮不到我插手他们的事。不过这次情况有变。公安部发文,要求国际刑警中心配合。其实我们早就在关注他们,只不过一直因为有规定,所以不能轻易出动。他们,怎么说呢?操,有时候实在是让人佩服。比方说,有个神偷侠盗罗汉……”
“啊啊,这个我想起来了。说是偷了钱捐给红十字会的家伙,不是说是假的么?”
“当然要说这是假的!”陈克道,“他在滨海市失手,转身又脱逃了。这次情况就是,境外有线报,这四个人都在联系境外的买家,买一样在国内根本就没法出手换成钱的东西。非常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同时都给出的不是现货,而是期货。而且,居然是同一样东西。”
黄瓜眼睛一亮:“不是古董吧?”
陈克一愣:“正是古董!你反应挺快啊?”
黄瓜嘿嘿道:“我这些年什么都干,就迷这些东西。高中毕业我去了所不出名的大学,胡乱混进历史系里去。读书是越来越没兴趣,好歹上了几节课,乱七八糟的事情搞了不少,忽然一天发觉了一个偏门。”
“什么偏门?”
“发财的路子啊!学校旁边有个文物市场,嘿,你别说,真有机会。我倒腾了一阵,发觉自己有点天赋,当时还在文物市场摆摊儿,还别说,小有斩获。文物交易可以不能带出境,这点我知道……我说,不对啊,这四个家伙同时看上了什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的天,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东西啊!”
陈克点头:“没错!这个东西来头很大,跟成吉思汗有很大关系。”
“你说说,你说说。”黄瓜一脸焦急,陈克却忽然沉吟不语。黄瓜道:“怎么?不能说?”
“不是,我是在想,你知道了好不好。不是怀疑你,而是,那四个家伙……”
“他们勾结在一起了?不,不对,他们不是从来独来独往么?”
“现在还说不一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还是各干各的。各自找找不同的买家,都是他们各自熟悉的路子,先听听价探探风,似乎还没有勾结在一起。但万事不能打包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情况,但我们毕竟是警察,虽然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会慢些,但至少有些方面知道的情况他们比我们少知道些吧。你知道得越多,怕是越有危险。”
“危险?”黄瓜倒抽一口冷气,忽然恍然:“那玩意儿……那东西……那宝贝……在这里?”
陈克点头道:“没错,你这才反应过来?我们的线报,萧狼在一周以前已经来到黑竹山,并有人看见过他进入生缘寺!而那个号称神偷侠盗的罗汉,在滨海市脱逃之后,居然也在附近露出身影。其余两个,虽然还不曾露面,但估计也会陆续赶来。虽然我们没有具体线报,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东西在这里。但凭推理,让这四个家伙同时心动,蜂拥而至的东西,只能一种可能。”
“那你……你……一个人?”
“我当然是有备而来的,这你不用担心。这算是守株待兔。但问题就在这里,除了罗汉,谁都不知道其余三个人长什么样子。”
“也就是说,你怀疑?”
陈克道:“我怀疑,萧狼或者别的谁,这四大贼中有人,就混迹在生缘寺周围,说不定就在旅游团里面。你现在先跟着我,我们出去之后再说。”
两人越走越远,黄瓜只顾将注意力放在陈克身上,压根儿没有在意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此时,陈克停住脚步,黄瓜这才留意起周围的环境来。
天早已全黑,在方才,还可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继续前进。但现在,黄瓜却赫然发觉自己身在一个四面全无窗户的黑房间里。如果不是陈克手中的手电,他估计早就被黑暗吞没了。房间不大,却怪异的有三道门。除了自己进来的那一扇,另外一左一右,各有一扇门。陈克用手电照照左边,又照照右边,迟疑不决。
黄瓜不由道:“这寺庙造得好怪异,怎么尽是些不三不四的空房间,也不知道拿这么多房间来干什么用?”
陈克道:“不错,这庙有问题,大有问题。我平日里旅游得不多,但看起来似乎你爱好此道?你有没有发觉这寺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嗯……”黄瓜沉吟道,“不错,这寺庙根本就不正常么。寻常寺庙,稍微上点规模的,都是五进五出。一进门是金刚殿,供奉四大金刚。然后是弥勒殿,供奉弥勒佛。往前是最大的大雄宝殿,再往前应该是个塔什么的,有时候塔会在大雄宝殿前面。最后是这个寺庙最具特色的殿。”
“什么特色?”
“比方说,四大佛教名山。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那么最后一个殿一般是普贤菩萨的殿。普陀,五台,九华,分别是观音、文殊和地藏王菩萨的殿。有些地方有肉身菩萨,是本寺的前代高僧大德的肉身不腐,供在一个罐子或者地洞里。这些前后殿的顺序并不一定,也有变化,但有一点不变的是,这些寺庙都会是一个和中国传统院落相符合的格局。一个院落一个殿,一进一出,二进二出,依此类推。中国的寺庙如果上了规模的大寺,都是这个规矩。但这里,除了进门的金刚殿和第一个弥勒殿,居然后面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房间,什么都没有!这岂不怪哉?”
陈克点头:“是这样啊。你注意到没有,从外面围墙上看,这个生缘寺的规模是很大的,人却少得可以。居然只有一个主持和尚,三个小沙弥,和两个居士婆婆。这个绝对不正常。这么点人,根本就不够打理这么一大片一大片莫明其妙的空房间。这些房间越走越深,已经没有窗户,往里面走,简直就跟个迷宫一样,走进去天才知道在哪里。”
两人回头接着走下去。黄瓜只觉时光倒流,又回到十年前。那时候陈克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与所有同学都极其疏远,人称“妖人”。每天闷头不知道琢磨些什么,成绩却离奇的好。黄瓜天性好奇,便有心靠近,最终发觉陈克是在研究自制炸药,要炸掉学校肮脏不堪的旧厕所,好盖新的。黄瓜大感兴味,两人臭味相投,便时常凑在一起了。以后黄瓜逐渐发觉此人虽然不善言谈,却智商极高,于是自告奋勇成为跟班,以方便考试递条子。这时候黄瓜又跟在后面,简直和十年前一摸一样。黄瓜忽然道:“陈克!”
陈克正对着几道门举起不定,回头道:“什么?”
却见黄瓜取出个肉松面包,开口大嚼,奶油腌肉的香味伙同一丝奇怪的辣椒油味道从他手中传来。黄瓜边嚼边道:“这么黑,你不觉得有点害怕么?我反正是怕了。”
陈克盯着黄瓜手中的沾着老干妈调味料的肉松面包,怒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黄瓜递给他一根火腿肠:“吃东西可以稍微减少恐惧情绪,认真的,我研究过。请你吃,妖人,你现在还吃东西吧?”
陈克也自觉肚皮空空,推开黄瓜递来的老干妈玻璃罐,三下五除二胡乱拨开火腿肠塞进肚子里。推开一道门走了进去,黄瓜也吃完东西,拍拍双手跟在后面。 两人又穿过几个房间,越走越觉得不对,越走越觉得心惊。一个房间套一个房间,每个房间空无一物,差不多大小。而唯一的区别,就是房间墙壁上的门,有些两三扇,有些四五扇。门都没有锁,随意推开一扇,后面竟然又是个相似的房间。越走越深,刚才外围房间里的窗户早已消失,黑洞洞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其它光线,全凭陈克手中的手电。一股山里特有的霉气充斥黑暗潮湿的空气中,让人越发的冷。空空如也的房间刚开始还多少有打扫的痕迹,现在却不满灰尘和蜘蛛网。陈克越走越急,让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飘来飘去。黄瓜一身冷汗,只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极端诡秘的地方,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至比遇到第一只凶猿的时候还厉害。
渗人的黑暗,寒冷的空气,诡异的房间,似乎隐隐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威慑力,让两人越走越安静,越走越沉默,除了脚步声,就是阵阵自己呼吸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又一道嘴边的白雾。黄瓜觉得自己的心脏感受到的压力一道紧似一道,应该打破沉默,于是忽然皮笑肉不笑道:“嘿嘿。”
陈克被他吓了一跳,怒道:“鬼笑什么?”
黄瓜摸着脑袋,笑道:“我倒想到,可以把这地方开发一下,倒适合做个游乐场,开个迷宫派对。总而言之搞怪的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太适合做寺庙。我想好好开发,一定会赚不少钱……”
“嗯?”陈克皱眉沉吟道,“你说什么?”
黄瓜莫明其妙:“怎么了?你不是信佛教了吧?我说好好开发一下好赚钱不是伤害了你的宗教感情吧?靠,那么多千年古刹,不都这个搞法,人家少林寺直接把和尚跟模特美女搞一处表演。虽然名头不好,落了个少林马戏团的称号,可钱赚了不少哪。这年头名声多少钱一斤……”
陈克打断他道:“不是,你刚才说的让我想到了什么。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我说这地方不适合做寺庙,好好好开发一下……”
“嗯,屁话!再往前呢?”
“我说……游乐场,迷宫派对……”
“对了!”陈克舒了口气,恍然道,“就是这个,你说得不错!”
黄瓜裂开大嘴:“你也想入股么?”
“滚你的,”陈克道,“这地方是个迷宫啊!你说得对,这个地方修成这样一个迷宫,根本不适合做寺庙,为什么?”
黄瓜眨眨眼睛:“为什么?”
陈克道:“迷宫除了开游乐场赚钱,还能干什么?”
黄瓜一脸无辜地摇头,陈克怒道:“你这人什么脑筋?居然也能在文物市场这个骗子成堆起灰的行当里赚钱?我们之前一直在说什么?”
“哎?”黄瓜这才醒悟过来,“对,迷宫还能藏宝啊!”
陈克无不鄙夷:“这不就是了么?这才反应过来。”
陈克说完继续往前走,一头钻进另一件黑洞洞的房间。黄瓜心下只觉此事极为有趣,有宝藏,有贼,真够刺激的。至于陈克所说的危险,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此时小雪也好,点背也好,全都被黄瓜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跟着陈克往前走,恍惚中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学校里和陈克一起捣蛋胡闹的时候。每次也是,陈克带头,他跟着找乐子。
其实在陈克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在一片黑暗之中,分别十年的时间骤然缩短,两人不知不觉将分别十年的时间补上了。分别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好像是紧接着十年之前,两人又一起去做一个冒险,或者做一回混蛋。时空错乱的感觉让两人都不由想起十多年前的往事,无不莞尔,陈克忽然听见黄瓜“吃吃”一声怪笑。
陈克回头没好气道:“又鬼笑什么?”
黄瓜一脸无辜:“我哪里有笑?我还想问你呢?”
陈克怒道:“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我自己笑的?刚才就是你怪笑一声,吓得我汗都出来了。”陈克说完转头就走。
黄瓜愣在原地,张口结舌,悻悻然道:“好吧好吧,算是我怪笑了。我说,你认识路吗?我们这是朝哪儿走?”
“吃吃……”
陈克无奈地笑着回头,看着黄瓜。黄瓜道:“看!我说不是我笑的!是你笑的吧?”
陈克道:“狗屎!我是笑你,有完没完,你多大了?老玩一套很没品位的。”
见陈克又当面抵赖,黄瓜正待叫起撞天屈,忽然一声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吃吃吃……”
两人顿时脸色都为之一变!
这时陈克和黄瓜正面对着面,两人心下都雪亮一片,这笑声绝对不会是两人之一发出来的。
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谁?”陈克一晃手电,朝一旁扫去。一道门正幽幽的自己关上。显然,那人从这里走了!
“追!”陈克追上去撞开门。两人一路进来都发现,所有的门上都没有锁,门枢却都可以让门打开之后自动弹回来,虚掩上。两人追到另一个房间,眼前陡然一变。这是个好大的房间,几乎有刚才那个房间四个,而房间中也有六扇门分列在四周墙壁上。
“这……”门都关得好好的,没有人进出的痕迹。陈克用手电扫视着其中五扇,犹疑不定。还有一扇是他们来时的门,自然不用看了。黄瓜看着地面,忽然抓住陈克。
“怎么?”陈克回头,看见黄瓜满脸的汗水,下巴上的肥肉正不住的颤抖。黄瓜道:“陈克……这地方,似乎不大对头……”
陈克厉声道:“废话!”
“你不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森的……不像……不像有人……”
“什么意思?”
黄瓜颤声道:“你看看地面,你看看。”
陈克用手电照着地面,木质地面上没有一物。陈克道:“地面上有什么?”
黄瓜摇头,一抹额头上的汗水:“地面上有什么不奇怪,问题是地面上没有什么……没有……”
陈克再一看。四面墙上有六扇门,一扇是他们进来时候的门,与之相面对的那面墙上有另一扇门,而左右两边墙上则分别有两扇门。陈克仔细地看着地面,地面上不能完全说没有任何东西,至少,有厚厚一层灰。陈克反应过来,用手电仔细照射每一扇门下的地面,最终的发现让他不寒而栗。
“黄瓜……”陈克强压住自己忍不住要颤抖的声带,“笑声你是听见了的?”
“没……没错。”
“你方才确实也看见了,确实是我们来的这扇门在慢慢关上,对不对?”
“不错,一定是有谁……有什么,通过这扇门来到这个大房间,木门才会自动关上。我们是听见笑声,看见动静,追过来的。”
“那么,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