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和黄瓜四目相对,良久,黄瓜才道:“他……他为什么要编造这些故事!”
“细节是魔鬼,”陈克道,“他自己说的原话……”
……“细节是魔鬼,”萧狼不无得意,“做了那么多年贼,难免要有说谎的时候。所以平时得储存好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细节。只要有足够的细节,加上足够说到自己都相信的信心,以及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下去,任何荒诞不经的事情就会变成人人相信的事实……”
〖JP2〗……“知道么?我在贼路上行走多年,有一条重要的经验,就是如果你想掩盖一项严重的事情,最好捏造另一项更严重的事情来遮掩,”萧狼笑眯眯道,“因为人的注意力总是趋向于相信阴谋论,喜欢听到很重大的变故发生……”〖JP〗
……萧狼得意地抬起手掌:“自从出道之后,为了行事方便,我用盐酸把自己的指纹全部剥落了。任何事情说到有指纹,我一定是没嫌疑的……”
萧狼嚣张的面容在陈克和黄瓜脑海里一一闪回。陈克喃喃道:“难道是他?”
黄瓜道:“什么是他?”
陈克道:“谢居士!一直找不到的谢居士,那个我们曾经瞥见过的人影,就是他萧狼!?”
黄瓜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做?”
陈克道:“因为他想制造恐慌,让所有企图染指刹如意的人都吓退?或者,他在迷宫中潜伏,发觉罗汉和我们关系不错,甚至一定程度上取得了相互的信任,于是编造出一套故事来?”
黄瓜道:“我怎么觉得,要凭空捏造这么多故事,很难呢?”
陈克道:“你忘记了吗?他本来就是个说故事的高手。随口一说,也是什么特立德病毒,吓得人一愣一愣的。他天生会演戏!说不定,说不定,跟老和尚勾结起来的人,其实是萧狼他自己!”
黄瓜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我怎么看,却也怎么觉得那个罗汉女里女气的……”
陈克摇头道:“如果萧狼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说谎,那么在罗汉身份这样重大的问题上,就一定是在造谣了。神偷侠盗罗汉怎么可能是精神病患者?他本来男生女相,那也是很正常的。要是罗汉有精神病,就不可能不被检查出来,要知道,他曾经失手被逮捕过一次!不错,一定是这样!”
黄瓜道:“是怎样?”
陈克道:“萧狼在这时候出现,企图打岔我们的活动,只能说明,我们在正确的方向上!已经快接近谜底了!”
黄瓜眨着熊猫眼:“那现在我们怎么办?那个罗汉,今天到哪儿去了……”
陈克道:“暂时不要跟他提萧狼的事情,也不问他今天去哪儿了。咱们留一手,暗中观察!”
清晨,众人纷纷醒来。休息了一夜,大家精神好了不少。黄瓜照例是最后一个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洗把脸,而是翻堆在众人中间的食物,随手拿起一瓶可乐。昨天发生的事情,仿佛在梦中一样。萧狼……
忽然,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黄瓜连忙扔掉手中的可乐瓶,皱眉凝神。
不好!
小腹一阵隐痛,基于多年暴饮暴食的经验,黄瓜猛地一把扔掉食物,飞起一脚踢开房门,一阵风似的朝厕所冲去。
黄瓜提着裤子以其体型极不相称的矫健冲进厕所。这生缘寺的厕所,说来让人好生诧异。黄瓜去旅游景区也不是头一回,这山区的公共厕所,一般来说都肮脏不堪,属于当地山民囤积农家肥料的场地。对生产做了贡献,对旅客的公众感官,照顾得不是那么周全,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偏偏在生缘寺,厕所却干净非常,没有一丁点别处山区公厕里常见的拖泥带水,更没有一丁点让人掩鼻的臭味。说到前者,大都市里的酒店,也能做到。但说到后者,即便是再高档的酒店,也只能用清洁剂的味道来掩盖异味,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
然而这深山之中的生缘寺的公厕,外面看上去门朽窗漏,砖破瓦残,又败又旧,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修理整治过,偏偏走进去,却是意外的干净。脚下木质地板,虽然踩上去吱嘎怪叫,却是干干净净,分外整洁。空气中除了木材的味道,老旧建筑的味道,山林树丛的味道,却再无一点别处公厕里污秽龌龊的味道。虽说时不时有些怪风在厕所里四下乱窜,冷是冷了点,冷得清新洁净,那也不错。黄瓜跳在一蹲坑上裤子一拉开始超度五谷,心里却直纳闷。平日里也并不见生缘寺支派个人手来打理,难不成这生缘寺果然宝像庄严,佛法深厚,连厕所也梵唱檀香耳熏目染得久了,修道自悟莲花宝座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
此刻正是清晨,下了两天的大雪忽然停住,却又结起了大雾。黄瓜多少有点气象常识,觉得这大雪天起大雾,未免有违常道。按照常识,大雾天一般都是冬日晴天早上的特征,难道这天会是个晴天?黄瓜看了看窗外的白雾,忽然只觉屁股下面一阵一阵风灌上来,凉意大起,不由往下一看。这一看不打紧,看了却是大奇:只见蹲坑里居然也是白雾弥漫,浮云滚动,流烟四窜。
沼气?黄瓜皱皱鼻子,却没嗅到味道,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一阵不知哪儿来的风胡乱吹起,将屁股下的这大团白雾吹散。黄瓜仔细看着下面,越看越奇。
蹲坑下面,赫然是白雪皑皑的山头,看不见路的山谷!只见大雪压青松,寒风掠大地,迷迷茫茫一大片……黄瓜揉了揉眼睛,低头细看,果然不错,是山!
这哪里是白雾弥漫?这分明是云啊!黄瓜越看越觉有趣,这厕所,居然是修在悬崖之外的!厕所主体在悬崖边,而蹲坑下面,竟直接就是万丈悬崖了。难怪厕所里老是有不知出处的怪风,也难怪没有一丝臭味,这臭味都在几百米以下的树林里了。
黄瓜原本只瞧得有趣,忽然心头一跳,这么说,自己已经是临空万丈悬崖的了?山风掠过,木板厕所吱嘎狞笑,黄瓜只觉双腿发软。厕所整个建筑居然被山峰吹得微微摇晃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黄瓜的错觉。险地不宜久留,黄瓜心里直纳闷,这生缘寺处处跟人做对,连他妈个厕所都修得不安稳,偏要别出心裁,修在……
一阵说话声从厕所门外传来,打断黄瓜朝外逃命的冲动。按理说,这时候除非是那个足不沾地的谢居士忽然一脸狞笑地跳到他面前,否则任何事情,也无法阻挡他黄某一个闪身先逃出这半空中的五谷轮回之地,脚踏实地再说。但门外的那人说的话却实在太过凶险,让黄瓜止住擦屁股的动作。
门外那人似乎因为某事很愤怒,大声武断道:“……干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个姓黄的!”
黄瓜瞪大眼睛。
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宰就宰了,现在时机也对。不过得想个法子,栽到那个什么谢居士头上,这样才算稳妥。”
黄瓜张大嘴巴。
前一个人道:“这个交给你,我们两兄弟的惯例,我是只负责动手便是。依我看,咱们跟这不知道哪儿来的警察起冲突是迟早的事情。要动手得赶快,否则要有别的警察上来可就难办了。”
黄瓜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几乎惊叫出声来。
后一个人道:“这姓黄的不像真警察,看他那副贼忒嘻嘻的不正经模样,更像个咱们的同行。兴许也是得到消息,打这些瓷器的主意。咱们捞了那么多东西,他却一直两手空空,我留意到,他背包都不知道弄哪儿去。只怕他出师不利,没找对地方。”
黄瓜心中叫苦不迭,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前一个人道:“对,所以我说,咱们多半会跟他起冲突。他眼见什么都没捞着,我们却满载而归,只怕会打我们的主意!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咱们不动手,他动起手来,咱们可就后悔都晚了。”
黄瓜哭笑不得,实在有心出去争辩一番,却又不敢开口露面。什么叫虎有害人心,打他们的主意?
后一个人道:“对,对,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找到的宝贝,未免太多了点,太惹眼了点。你还打开包拿给他看,这不是存心让他眼红吗?太不谨慎!你看那姓黄的家伙土财的模样,咱们这么多宝贝,只怕就算其中一件,他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一下子拿这么多稀世珍宝给他看,他不眼红才怪!我当时见他进屋,笑得极其勉强,满脸鬼样子,就知道他对咱们已经动了心,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厕所外的声音小了起来,听起来那两人在商量什么,估计是动手的时间地点之类。黄瓜却也没心思听,眼前只晃晃悠悠的一个字,跟随浮云流来淌去。
冤,他娘的太冤了。黄瓜连心中叫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管蹲在坑上就着隔离木板掩盖好自己的身形,看着外边的白雾一点点灌进来。脸上挤出一副极其古怪的面容,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果然是薛板寸和何胖子两人,听起来,似乎忽然之间对黄瓜起了忌惮之心,决定除掉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而且还是以极其不人道的肉体毁灭方式。
只不过,那理由未免可笑得让人笑出声来。他们找到的稀世珍宝?所以惹啥都没见过没捞着黄瓜眼红?为了避免黄瓜先下手决定除掉黄瓜?
当然,黄瓜现在确实手边没捞着啥,可问题是,要是黄瓜想的话,随时都可以翻墙进释无性的那个院子。就算不进那些神神鬼鬼的房间,光是那个佛堂上的东西,随便一件捞出来,也起码值他薛板寸和何胖子背包五六个了。
这事跟他们解释,那是有嘴都说不清。可要说反抗,自己一个人,人家两个人,这且不说,陈克的枪也被他收回去了。自己手无寸铁,双手之中只有草纸一卷,怎么好拿去跟人争斗?都怪陈克!要自己假装这个什么狗屁警察,无聊透顶不说还尽是吃力不讨好!现在可好,自己身处危地,命在旦夕!这地方对黄瓜极其不利,两个歹徒走进厕所,发现他在这里,根本不必花心思用什么方式栽赃给谢居士,直接一脚从蹲坑上踢下去,就此毁尸灭迹,从此世上再无人能找到他这个黄瓜……天时地利人和,统统不在黄瓜这边。
忽然听得那前一个人在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那你说,如何才能对付得了他的那个同伙?”
后一个人道:“不止一个。那个神秘兮兮的韩骆,我看也跟他们是同一路的。还有昨天忽然出现的那个骗子,叫什么朗骁,跟他们关系却已很近。他们至少三个,我们两个,三对二,我们不利,况且他们其中那个姓黄的还是个警察,且不论警察是不是真的,枪应该是真的。我们先下手,只能先找机会,这三个人今天上午如果不在一起,这个姓黄的落单的话,我们就有机会。你看上去又瘦又小,他一定猜不到,我们两人,一贯是我出脑筋你出力气活的,不会十分防范你……”
黄瓜心中一惊,原来薛板寸和何胖子两人,动脑的是那个看起来吞吞吐吐又蠢又笨的何胖子,动手的却是那个又黑又瘦个子矮小的薛板寸。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厕所外两人商议定了,就准备拿黄瓜开刀,那薛板寸忽道:“我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下。咦?这厕所里会不会有人偷听?”
来了!黄瓜双手抱头,该死的,该怎么办呢?眼见这两个家伙就要进来,要是发现他……黄瓜低头一瞥下面浮云流动,悬崖峭壁下的山谷隐隐约约,时隐时现……那就是他黄老人家的归宿吗?
那何胖子却笑道:“哪里有人?我刚从里面出来没一会儿,还没见到有人进去。你先方便,我去找点东西做早饭吃。”
“行。”
只听脚步“腾腾”而去,显然是那何胖子转身走开。黄瓜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何胖子离开,自己徒手,能不能斗过薛板寸?不对,不对,听这两人说,一贯是薛板寸动手的,那么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说不定还是个精于此道的行家,自己一身肥肉冲上去,除非冲过去瞬间第一下能把牛顿惯性定律用上,否则多半是白给……
那么,投降?虚以委蛇?解释自己不是警察?不对不对,这两个杀心已动……霎那之间,黄瓜急得满头的汗水都出来了。阿弥陀佛,在这佛院之中,居然也任由这等歹毒横行霸道,还念什么佛……他妈的,不需这两歹徒,这狗屁寺庙原本就十分凶险,何况生缘寺现在已经改名“灭缘寺”,跟他黄某来个“缘灭于此”,那倒也贴切无比……
却听脚步声进来,地板“吱嘎”怪叫,黄瓜缩着脖子将自己尽量埋低,藏身于隔板之下,生怕薛板寸发觉了自己。眼前是悬崖万丈之下,积雪山谷晃晃悠悠,似乎在朝他招手。要不要自己跳下去,以免被这歹徒临死前羞辱折磨,多吃苦头?这个念头在黄瓜脑筋里一闪而过,打自娘胎以来第一回有了轻生的念头,可见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凶残险恶,实在是黄瓜生平仅见。
薛板寸似乎在撒尿,黄瓜捂着自己的嘴,生怕稍有动静,就被发觉。忽然听到薛板寸嘿嘿笑了起来:“我靠!嘿嘿,不错啊,不错,嘿嘿……”
黄瓜一愣,什么意思这是?
〖JP2〗那薛板寸又自言自语道:“这厕所修得有水平,嘿嘿,相当有创意啊……”〖JP〗
哦,原来是对厕所发表意见,黄瓜稍稍松了口气,再侧耳细听。薛板寸方便完毕,却不离开,开始在厕所里来回踱步。
该死的!朝黄瓜这里越来越近了!黄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暗暗咒骂,这薛板寸莫名其妙,公共厕所有什么好逛的?解决完了赶紧走人才是正经。这修厕所的人也不对头,修个厕所也这般稀奇古怪,让薛板寸有兴致逛起来,再这么逛过来,他黄老人家如何是好?这厕所八成就是那个鬼头鬼脑的释无性修的,老和尚居心叵测,那是一而惯之……
薛板寸停住步伐,忽然冲黄瓜这边狞笑起来:“嘿嘿,这厕所,原来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啊。”
黄瓜大惊失色,难道还是被发现了?瞬间脸上惨白,浑身颤抖,万念俱灰。
只听薛板寸道:“嘿嘿,胖子,你在这里了事吧。这地方,我可给你选得不错……”
自杀终究是不敢,起来争斗也是多吃苦头,黄瓜只待闭目等死,就此被人一脚踢翻在蹲坑之上,坠落于悬崖之巅……
那薛板寸又道:“胖子,你我兄弟一场,让你从这里下去,那也算对得起你了。莫怪我无情无义,”薛板寸居然叹了口气,“兄弟那么多年,感情还是有。只可惜这一把东西太值钱,我实在舍不得与你分。何况还要杀人,背上的干系太大,我实在不放心留你一张嘴……等着吧。”
说罢忽然哈哈一笑,“腾腾”地转身离开。
半晌,厕所里才“喷”的一声,自己闭气多时脸涨得紫红的黄瓜这才喷出口气来,算是活了转来。
原来此胖子非彼胖子,这薛板寸竟然是想朝自己人何胖子动手!黄瓜一身冷汗,山风灌上来,浑身又湿又冷。
不行,得告诉陈克去!陈克曾经试探怀疑他忠心耿耿黄瓜的事情早就被抛在九霄云外去了,黄瓜盯着下面的悬崖,只要他黄某自己不被抛下九霄云下,啥都好说好商量。黄瓜只觉这杀机重重的凶寺鬼庙里,不论白天黑夜,总归还是离那个讨厌的家伙近些比较可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