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再次睁开眼睛,只觉自己太阳穴嘴唇上方一片清凉,似乎被抹了清凉油,老大一股清凉味道。周围的情况似曾相识——旅行团的所有其它成员都围坐一旁,大眼瞪小眼,看着自己爬起身来。此时依然还是晚上,黄瓜并没有睡多久。周围的人没有说话,房间里点着蜡烛,窗户和门关得严严实实不透光亮,空气中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古怪。
与前一天不同的是,男人们各自手持棍棒、扫榻、热水瓶之类随手能拿捏得住的东西,似乎是作为武器挡在身前。女士们则拥挤在角落里成一团。
“不是要打我吧?”黄瓜耸耸肩,打了哈欠:“我又梦游啦?今天大家没给我把凉水灌脖子里,抹清凉油,不错不错,多谢多谢……”
几个人同时道:“嘘……”
“是是,嘘嘘,”黄瓜道,“怎么,昨晚是谁又倒霉……啊?”黄瓜随手一摸脑袋,忽然发觉自己脑门上插了根针!
他这一惊叫,李大胡子立即扔掉手中棍棒,一把按住他的嘴:“小声,别说话。”
黄瓜沿着头皮摸过去,在自己的头上诸多地方摸到了不少针。黄瓜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针灸治疗梦游症?可以拆下来吗?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像外星人?”
李大胡子悄声道:“随便你。”
黄瓜一路拔针,从天顶、太阳等等诸多穴位拔出七八根针来,不由道:“李大胡子,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针灸吗?”
李大胡子摇头:“嘘……嘘……”
黄瓜捧着针到吴眼镜跟前:“秀才,是你干的好事?”
“不是,嘘……”
黄瓜转向沈雅琳,正待张嘴再问,所有人都道:“嘘……”
黄瓜怒道:“嘘嘘嘘嘘,都是嘘嘘,嘘得我想撒尿了!”站起身来,只待开门出去方便。
众人齐声惊呼,李大胡子和吴眼镜不由分说,一齐饿虎扑食,将猝不及防的黄瓜“扑通”一声按翻在地,接着一个锁黄瓜的手,一个压住黄瓜的脚。黄瓜四仰八叉地挣扎一番,最后发现徒劳无功,不由哭丧着脸道:“不要玩我了好不好?各位大爷,行个好,求求你们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胡子和吴眼镜对视一眼,李大胡子正待开口,忽然外面窗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呀……呀……呀……”
〖JP2〗声音凄厉惊悚,让人不寒而栗,听到这声音,屋内的众女士一起惊叫起来。〖JP〗
“来了!”
李大胡子大吼一声,抄起地上一根棍子,猛地敲在窗框上,外面声音倏忽间消失。
黄瓜大惊:“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只见另一边的窗户忽然“吱呀吱呀”地不断向内扭曲,似乎有人在外面猛推窗户想进来,却因为窗栓而一时打不开。吴眼镜提起一根扫帚猛得敲在窗户上。
“啪!”
扫帚杆子应声而折,窗户却也顿时停止了晃动,窗外的动静也消失了。
那三口之家的父亲将自己的妻儿挡在身后保护,口中道:“窗栓只怕不抵事!”吴眼镜一愣,李大胡子一把抢过断了的扫帚杆子,横插在两扇窗户之间,权当做一个大窗栓。这边大门却忽然“吱溜吱溜”地怪叫起来,向内一下一下地耸动,似乎有人正在推门。
那父亲一把推在正在发呆的黄瓜肩膀,黄瓜向前一扑,正好扑在门上,李大胡子和吴眼镜一起扑过来,挡住门向内开。
门外的动静却立即消失了。
半晌,门边三人情绪才稍稍平定下来。黄瓜一抹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那……是什么?”
吴眼镜摇头,李大胡子道:“这会儿抵挡住了,一时半会儿还有空。给他说吧。”吴眼镜想了一下,对黄瓜道:“你没发觉,这房间里的人少了些吗?”
黄瓜闻言一愣,左右一看,果然,少了三个人!
“陈克?”黄瓜叫道,“陈克哪儿去了?还有薛板寸和何胖子呢?”
吴眼镜道:“薛板寸跟你一起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黄瓜一脸茫然:“不记得。”
“你出去上山,你还记得吗?”
黄瓜点头:“不错,不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跟薛板寸有什么关系?”
吴眼镜跟李大胡子对视一眼,李大胡子道:“果然,你是在山上中的邪,之后的事情你肯定都记不住。”
“等等,”黄瓜道,“我怎么会跟薛板寸一起出去?我找死吗?”
吴眼镜一愣:“找死?他倒真的死了。”
黄瓜奇道:“什么?”
吴眼镜道:“薛板寸死了!被谢居士杀死了!”
黄瓜大惊,瞪大眼睛:“当真?”
“废话,胸口被剖开,心脏都被挖了出来,还能活?我亲眼见了尸体的。另外他那胖胖的同伴,多半也不幸遇难了。只是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只找到遗留下来的心脏。”
〖JP2〗黄瓜张大嘴巴,半晌,忽然哈哈拍着手笑起来:“太好了!他们都死了!”〖JP〗
众人闻言脸色齐变,吴眼镜和李大胡子倒退一步,眼睛看黄瓜如同看见一个怪物,这胖子听见幽灵索命,居然喜笑颜开,只怕是谢居士附体。黄瓜笑了一阵,越笑越觉得不妥,尴尬支吾道:“这个……我是说,太奇怪……太不好……总之他们是死了?”
吴眼镜小心道:“你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黄瓜摇头晃脑:“没有的事情,哪有那么玄乎。”
“可大家昨晚都亲眼见了的,你八成中邪了。你回来的时候记不清事情,跟前一天你梦游的时候差不太多。还是那老和尚释无性用针灸把你医治回来的。”
“释无性?他医治我?”
“唉,那老和尚命也保不住了。”
“此话怎讲?”
“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村民们要烧死韩骆的时候。你被谢居士上身,不让村民烧死韩骆,接着自己昏厥了过去。老和尚治好了你之后把你送回来……”
……释无性放下打着呼噜的黄瓜,转身欲走,沈雅琳叫道:“师傅,等等!你说的今晚会发生不利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
释无性摇头不答,沈雅琳又问:“这个黄警官,是真的被谢居士上身吗?”
释无性摇头道:“不是,没有谢居士上身这么一回事,山民愚昧,胡说八道,这个不必理会。”
李大胡子道:“我听见你刚才在他身后说话!你说不要杀那个韩骆,这胖子就跟着说,这是怎么回事?”
释无性道:“我不想再有人送命,这人中了邪,人云亦云,我借机吓唬吓唬山民罢了。”
“他中了什么邪?”
“还是别问了,知道太多,反而不好……”释无性忽然间正色道,“今天夜里,你们都待在这个院子里。任何人来要你们开门,哪怕是当地的山民,你们都不可以理睬。切记,切记这一点!”
众游客面面相觑,释无性着急道:“可记住了?”
沈雅琳点头:“记住了。那谢居士呢?谢居士杀人,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释无性脚下一顿,继而叹气。“谢居士……”他喃喃道,竟不搭理沈雅琳等人,回头自顾去了。
释无性一去,房内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大家纷纷七嘴八舌,虽然都对今晚会发生什么莫衷一是,但毫无疑问的是,肯定会跟那“谢居士”有走不脱的联系。
黄警官依旧在地上人事不醒,李大胡子扛过领导大家度过危机的职责,对众人大声道:“大家不要慌,不要怕!只要我们今晚都留着清醒不睡觉,就不会有问题。”
沈雅琳焦躁道:“我们连会出什么事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问题?这些山民有多疯狂,你们不是没有看到。依我看,这个谢居士多半就是这些山民中搞出来的,说不定今晚他们就会杀了韩骆。”
李大胡子道:“可山民已经答应不杀韩骆的?”
沈雅琳道:“也许他们不杀韩骆,就来杀我们!”
李大胡子一愣,吴眼镜一推鼻子上的眼镜,忽然道:“会出什么事,这样的问题显而易见,那当然是谢居士晚上出来杀人!你们不记得昨晚上那个陈克说过了吗?所谓的刹如意也好,这些稀奇古怪我们也分不出个真假的瓷器也好,都是吸引人上山盘踞的诱饵。一旦诱人成功,又刚好碰上大雪封山,谢居士就会出来杀人,杀掉山上所有的人!”吴眼镜亢奋的双眼通红,“一个接一个地杀,人一个接一个地死,都是剖胸挖心的死法!不信?小和尚和余婆婆就是证明!”
大家听得直打哆嗦,谁也说不出话来。半晌,李大胡子迟疑问道:“你怎么知道会找到我们头上?这两天死的人可不关我们外人的事,都是他们自己人。”
吴眼镜一愣,这话倒颇有些道理。李大胡子道:“依我看,我们把自己管好,也就是了。”说着开始清点人数,忽然一惊:“不好!我们好像少了几个人。”
沈雅琳为韩骆被山民绑走而揪心不已,一直没有仔细履行导游职责,这时候听李大胡子一说,抬头一看,果然发觉少了几个人:“不错!少了陈克,还有薛板寸和何胖子!”
吴眼镜惶恐道:“不得了,这个时候人可不能走失,他们……他们上哪儿去了?谁看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慌乱中,每个人都只顾自己的安全,谁都没有留意旁人。沈雅琳迟疑道:“我们……分头出去找他们?否则万一他们……”
屋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人动。沈雅琳怒道:“该死的!韩骆被人绑走,你们袖手旁观,还说是本来就来路不明。现在我们自己团里的人走散,你们难道也不管?要是走失的是你们自己,大家都不管,你们作何感想?你们谁跟我出去找人?”
屋内旅客们依然没有人动,谁都知道沈雅琳说得有理,可现在天色已黑透,看看窗外,黑洞洞的,满天飞雪,正是传说中谢居士出没肆虐的时刻,众人只觉自己安全也岌岌可危,却是谁也没有勇气抬头说一句“我去”。
沈雅琳正要含怒出门,门却被推开,陈克走了进来。
“陈克!”众人惊叫。沈雅琳道:“你去哪儿了?找你一整天了!”
“嘘,别说了,”陈克匆忙进屋,回身关好门,“今天夜里十分凶险,大家千万别出门。”
沈雅琳道:“刚才那个老和尚也说过同样的话!今天夜里会怎么凶险?”
陈克道:“来不及说了!啊?黄瓜在?他居然没事?太好了!嗯,总之,大家要……”陈克话音未落,只听外面院落里“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滚落下来。
陈克一惊,推开门冲出去,众人惶惶中不知如何是好,都跟了出去。
然而这一举动对一干旅客,尤其是其中的女客来说,却是个极大的错误。
只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仰天躺在雪地中央,不知道是死是活。
女士们纷纷惊叫起来,陈克却半跪在地上,仔细检查。李大胡子鼓起勇气,凑上前去一看,不由失声叫道:“薛板寸!”
陈克回头:“是薛板寸。”
“还有救?”
“没有。”陈克摇摇头。
薛板寸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双目狰狞,胸口却被人剖开,心脏被人掏了出来,跟随尸体一起放在一边。气温极低,胸腔依然冒着腾腾热气。可憎的血腥味道从热气中渗出,使得捂住眼睛的女士们不得不再多加一只手来捂住鼻子。
李大胡子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几步:“这……这……”
就在方才,李大胡子还认为也许谢居士不会伤害自己一行,只会找当地人的麻烦,现在看来,这个理论彻底破产了。
吴眼镜颤声道:“这……这薛板寸的尸体从哪儿来的?”
陈克抬头看去,只见院墙上面血渍斑斑,薛板寸的尸体正是从院墙上滚落下来的。陈克道:“人还没死多久,显然是刚杀了人,将人放在院墙上,然后推过来的。”
吴眼镜道:“院墙对面是……”
陈克点点头。
那天晚上释无性遇刺的时候,陈克和罗汉在听到惨叫声后都曾翻墙而过,到对面探查究竟。院墙对面,正是主持和尚释无性的院落。
李大胡子颤声道:“难道……难道终究是和尚杀人?”
陈克皱眉不语。这时候院落的木头大门忽然响起。
“砰砰!砰砰!”显然有人在外面着急敲门。李大胡子来到门边:“谁?”
一个山民的声音在外面道:“快!快让我们进来!”
李大胡子隔着门道:“进来干什么?”
那山民道:“那个得罪了谢居士的坏人逃跑了,今晚大家都凶险。挨着菩萨,大家安全些。”
李大胡子道:“菩萨这里也不安全!我们这里刚死了个人。”
“那就更不得了!快开门!大家在一起安全些!”
李大胡子迟疑地举起手,吴眼镜拦住他,悄声道:“别开!你忘了?老和尚警告过,今天夜里谁来敲门也别开!”
外面的山民还在敲门,听上去还不止一人。陈克道:“哪个坏人得罪了谢居士?”
“那个韩骆。今天你不在的时候,山民发现他,说他得罪了谢居士,绑上了他企图将他烧死。你的那警察朋友中了邪,老和尚趁机利用这点装神弄鬼暂时救了他一命。唉,也不知道是装神弄鬼,还是……”
陈克目光闪烁,罗汉?又是他!他问道:“为什么说韩骆得罪了谢居士?”
吴眼镜道:“山民说他长得跟二十多年前的谢居士一模一样,觉得就是他得罪了谢居士,惹谢居士生气,出来杀人!”
陈克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如此!”
众人大惑不解:“什么原来如此?”
陈克摇头:“没空解释!大家听好,老和尚说得不错,今天夜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不要出门!”
“如果出门,会像薛板寸一样吗?”
“薛板寸是遇到谢居士吗?”
“何胖子还失踪了!”
众人七嘴八舌,陈克只是摇头:“这里的事情,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明白!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谢居士——”
“哧哧……”
一声诡异的笑声从院墙那边传来。
正是释无性居住的院落!
陈克飞身而起,扔下句话:“大家千万将门窗关死锁牢!可能会有什么想冲进来!千万别让它进来!”说着翻身而起,一纵就消失在了院落对面。
这陈克,似乎比第一次翻墙的时候敏捷了不少。但此时此地,谁也没想过陈克第一次翻墙是不是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手这样的问题,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剩陈克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有什么会想冲进来?
有什么需要“千万别让它进来?”
李大胡子大喝一声:“快!大家快回屋子里!谢居士随时都会来!大家快找些工具,做好防备,别让谢居士冲进屋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