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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叙往事

作者:小僧 当前章节:1136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3:45

萧狼和黄瓜来到空无一人的通铺客房。萧狼肚子饿得很了,又拆开包装袋开始吸尘。遗憾的是这一夜过去,没有前一天那么多的食物让他吸了。他胡乱嚼了一阵,仰天躺在通铺上,怔怔地出神,沉思片刻,继而猛地摇头:“这不可能!难道我做恶梦?”他回头对黄瓜道:“黄瓜,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关于我如何在迷宫里迷路,如何被罗汉戏弄,又如何被他解救出来,老和尚又如何要我匪夷所思地干件疯狂的事情?”

黄瓜每听一个“如何”,便摇一下脑袋,一路摇得如同拨浪鼓。

萧狼哀号道:“我不过是为了力求事情真实有趣,胡乱编排了一个小和尚乱认爸爸妈妈的段子,怎么连带下来,谁都不相信我了?”

黄瓜道:“那个故事又有什么好编排的?真实的事情难道还不够讲的吗?”

萧狼怒道:“如果我不把这释无性跟罗汉形容得变态一点,一上来就说,我,萧狼,跟罗汉,结婚了!你信不信?”

黄瓜想了想,摇头道:“说得也是。这件事情即便是真实的,也太过匪夷所思,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萧狼道:“我相信你说的故事……”黄瓜不满地插嘴道:“那不是故事,是真事!”萧狼道:“别插嘴,听我说完,你也得相信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推导出整个事情来。释无性要我跟男罗汉结婚,这个事情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要是这事是我随口胡诌捏造的,让我被谢居士掳去做押寨夫人,要不就活活被猴子咬死!”

黄瓜连连点头:“我遇见的罗汉,确实是真女人。我亲手脱了她的衣服给她疗伤。要是我胡说八道,就……就……就被佛家的三昧真火烧成焦炭!”

萧狼点点头,黄瓜也点点头,萧狼道:“那么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

黄瓜道:“什么可能?”

萧狼沉声道:“不止一个罗汉!我看见的罗汉,和你们看见的罗汉,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黄瓜点头:“有道理!很有道理!”

萧狼道:“我看见的罗汉,是个男人,是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者……至少他自己宣称是这样。而你们看到的罗汉,是个女人,莫名其妙女扮男装的变装癖,这是精神病前期症状。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精神病。”

黄瓜点头,又摇头:“这说明什么问题?”

“这说明……哎哟,我肚子又痛起来了。”

黄瓜道:“那些是真理在发酵,忍一忍,悟道的痛苦也就过去了,真理毕竟还是留在肚皮里好。”

萧狼怒道:“当真痛的不是你?厕所在哪儿?”

黄瓜耸耸肩:“你自己前天不是这样说的吗?厕所在对面,要小心,下面是悬崖。”

萧狼努力爬起来,又回头塞给黄瓜一个东西:“你良心好,还提醒我。想办法再给我搜罗些吃的,我马上就回来。这个送你留着做纪念。别抱着睡觉,会让人发梦。我昨天才明白是这个玩意儿有古怪。”

萧狼说着蹿出门去,奔向厕所去了。黄瓜低头一看手中的东西,不由一愣。

正是一个瓷人偶。如同大阿福一样的瓷器人偶,却又做成不倒翁的模样。脸上涂着两团阴森的蓝色,让人看着直心里发冷。

黄瓜大奇,自从自己苏醒了之后,自己从客房里搜罗出的那个瓷人偶就不见了踪影。想不到这个萧狼手里居然还有一个!

只不过,这个瓷人偶的衣着,看上去跟自己那个有些不同。

“哇呀!”

只听院子里萧狼一声大叫,黄瓜连忙夺门去看。只见一群毛茸茸黑山猕猴在雪地上蠕动。这些猕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里。其中几只大猕猴连拖带拽,正拖着萧狼的衣服。萧狼这时候虚弱无比,根本没办法做任何的抵抗。见黄瓜出来,连连呼救:“黄瓜!胖子!快来救我!”

黄瓜连忙把门关上,隔着门道:“怎么救你?”

萧狼怒道:“怎么救也不是关起门救的!哎呀!你们……想干什么?哇!哇!别带我走啊!我不跟你们去!救命啊!救命啊……”

黄瓜将门打开一道缝,只见两三只超大的猴子,将萧狼连拽带抓,拖过围墙,消失在外面的黑竹林里。

黄瓜看得目瞪口呆,这个萧狼,传说中跟罗汉一样齐名的大盗,居然就这么被猴子绑架了?

刚才萧狼还赌咒发誓过:“要是这事是我随口胡诌捏造的,让我被谢居士掳去做押寨夫人,要不就活活被猴子咬死……”

黄瓜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只听远远萧狼还在声嘶力竭地极力澄清自己:“黄瓜,这不是报应,我说的事情是真的,没有骗你……”

刚才萧狼发誓没有说谎,否则被掳去做压寨夫人。这报应来得未免太快!转眼就兑现,黄瓜连连摇头,不知道对萧狼的话是该信还是不信。

“砰!”一只猴子发现黄瓜正在窥探,猛地扑在门上,黄瓜吓得连忙将门关上。

“吱哇!”猴子嘶叫起来,接着“砰!砰!”几下,窗户和门开始一下一下不断向内扭曲变形,显然所有猴子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黄瓜。

黄瓜倒退两步,却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门闩窗栓正在吱嘎作响,显然支撑不了多久,而他黄瓜一人,也不可能同时抵住几扇门窗。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也跟萧狼一块儿,被猴子绑了去不成?黄瓜急得满头大汗,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忽然脚一歪,踩翻地上一只蜡烛。

烛火遇到棉被,立即燃烧起来。黄瓜扑打几下,火势不减反更加凶腾起来,黄瓜心中一横,死马当作活马医,据说动物都怕火,不如把这房子点了,烧死这些猴子,自己想办法从火堆中溜出去……

黄瓜大急,怎么自己也摊上这报应了?他也不由声嘶力竭吼道:“萧狼,这也不是报应,我说的事情也是真的,也没有骗你……”

正喊着,忽然,通铺下面,露出一个拉环。

咦?黄瓜大奇,这是什么东西?自己在这里睡了三天,却从来没有留意到这里还有个这样的玩意儿。他试了试拉环,地板应声而开,露出台阶来。

这里居然有条暗道!

只见台阶一路延伸下去,竟然看不到头,一直向下,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冷冷的阴风从暗道里钻了出来,黄瓜回头,看见周围的火势蔓延,又看见窗栓几欲折断,外面猴子得意的嘶叫已经近在耳边,终于走下台阶,回手将暗道的门关上。

释无性打断陈克的喃喃自语道:“陈克,你真的认为刹如意的事情是假的吗?是我为了引诱罗汉出来编造的诱饵,和那些古瓷一样?”

陈克诧异道:“难道,刹如意的传说是真的?”

释无性却继续问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余婆婆,还有薛板寸?”

陈克道:“可你床下匕首上的血却是温热的啊!”

释无性叹道:“可惜,可惜,弄巧成拙,缘生缘灭,缘生缘灭……”

陈克道:“你……难道还有其它解释?”

释无性道:“你看起来身体不错,背一个老头子,总背得动吧?”

“到哪儿去?”

释无性惨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多,一定知道关于生缘古寺,分上下古寺的事情?”

陈克道:“听过。我们去上古寺?”

释无性道:“对,去上古寺。”

陈克道:“上古寺在哪儿?”

“你就站在上古寺里面,自己却不知道,”释无性笑道,“缘生缘灭,既然生缘寺和灭缘寺都在同一处寺庙,上下古寺自然也是在一处的了。下面生,上面灭……你看到那个装匕首的青花坛子没有?”

“看到了好几回了。”

“那上面的青花格子,就是前人打造那迷宫房间的时候留下来的地图。可惜你看了好几回,却还没有留意到,”释无性叹道,“过眼不入,视而不见,可惜。不过也没关系,走吧。”

“你的伤?”

释无性道:“不要废话。你是明白人,这个伤,大罗金刚也治不了的。快,抓紧时间。”

陈克知道抓紧时间四个字,其实是趁释无性自己死亡之前的意思。他不再犹豫,背上释无性,推开门朝迷宫走去。释无性显然早已将地图背下,每到一处,陈克依言前行,或左或右,只见房间越发陌生,渐渐的,地上开始有了瓷器。再往前走,陈克知道已经到了之前从未来过的地方,地上一尘不染,没有了那些人为的灰尘,自然也不再有足迹。释无性不时咳嗽,血渍不时咳出,陈克道:“要不,休息一下?”

“不必,”释无性一抹嘴边的血渍,道,“你关于足迹的推测对了一部分。灰尘是我和几个徒弟撒上去的,最先不过是为了记录房间,免得自己在里面迷路。后来我在迷宫里发现了那个青花瓷坛,就用不上了。这些房间里面,有不少机关,说迷宫也是迷宫,说穿了也很简单。左边第二道门。”

陈克依言拉开门,不由一愣。

门里面,赫然是满满当当的水泥砖墙,没有路可走。

释无性摇头,笑道:“别正面推它,往侧面斜着用力。”

陈克试了试,墙依然纹丝不动。释无性道:“再用点劲。”

“咔嗒。”一声轻响,陈克手中一松,只见水泥砖墙随手往左面稳稳地滑动开去,最后推到底,水泥砖墙完全移动开来。

陈克失声道:“下面有滑轮?”

“不错,”释无性道,“平时把它推到一边,黑暗之中看上去,这面墙只比其它地方稍稍厚一点罢了。在迷宫中迷路的人,谁会去注意这个?那个萧狼,最后就是栽在这面墙上的。”

“萧狼果然来过!我发现了他的匕首!”

“他差一点就发现了矿场旁的秘密,我不得不招呼猴群把他引开。后来我把他关在迷宫当中,整整三天,然后才把他放出去,但愿他吃一堑长一智吧。”

“你果然能引导猴群,养熟了,摸透猴性了吧?”陈克道,“我收到情报,说是四个大盗,莱州萧狼、潮州孔异、天水关山、大庆罗汉,全都听到风声,到这里来了。都是为了那个刹如意的事情。老和尚,这是怎么回事?这地方如果真有宝藏,你又怎会把这些引诱贼的瓷器随便乱扔?”

“瓷器是猴子们搜罗出来,到处玩耍,才搞得到处都是。”

“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任由猴子们胡乱玩耍?”

“这些先人的心血制造,空然埋在地下,又有何增益?不如让猴子们寻个开心。不过,”释无性道,“这事情其中有一点我也没想明白,如果不是罗汉……如果不是应付她,也许我早可以跟你一起商量推敲,这里右拐。”

陈克推开门,只见前面正有一个人手拿手电。见陈克推门,大叫:“鬼啊!”

陈克奇道:“黄瓜?”

正是黄瓜。

只见黄瓜手拿手电,背者背包,满头大汗,显见是迷路已久。屁股后面却还跟着一个黄毛小猴子。陈克不由失笑:“黄瘦也在!”

黄瓜看清是陈克,不由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老天保佑,陈克!真的是你!”

陈克点头,黄瓜又道:“啊?老和尚?怎么回事?受伤了?”

陈克道:“别忙,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瓜把遇到萧狼的事情讲述一遍,听到萧狼准备洗心革面,三人俱是一笑。听到猴群攻击,释无性却是连连叹息。黄瓜道:“唉,再这么下去,我就要被这该死的黄毛折腾死了!我一进地道,就发现这猢狲。它还拖着我往前走。我先还以为它识路,走着走着,居然还把上回落在这里的背包找回来了!后来发觉不对,这黄瘦跟我黄胖也是一般的德性,越走越只顾乱转,找到背包不过是凑巧。你呢?你们是怎么回事?”

陈克把先前经过简要讲述一通,黄瓜大叫道:“我就知道!看,我没说错吧?罗汉真是个女人!”

陈克道:“没错,她是女人。”

黄瓜道:“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陈克道:“那我问你。这个罗汉,先前是被警方逮捕过的。全国的警察都可以证实是个男人。如果以前罗汉确实是男人,现在确实是女人,那说明什么问题?”

“不知道,”黄瓜抠着头皮,“变性手术?”

“去死,这个罗汉是假的!”

“啊?”黄瓜道,“假的?”

释无性叹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倒也不是假的。”

陈克道:“你的意思是?”

释无性道:“跟她母亲长那么像,那如何假得了?”

陈克道:“难道有两个罗汉?”

释无性点头:“有两个罗汉。一男一女。你们身边的那个,一直是那个女罗汉。”

黄瓜点头:“不错!不错!我刚才倒是忘记了!萧狼也分析出来,有两个罗汉!对了,萧狼又是怎么回事?他说他跟男罗汉结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释无性道:“边走边讲吧,别耽误了。”

释无性说着咳出血来,脸部痉挛,显然是伤口疼痛无比。黄瓜见到释无性的伤口,不由大惊,正待要问,见陈克使了个眼色,只好把话止住。黄毛小猴子黄瘦却见状“叽叽”轻呼,扯着释无性的袖子,显然极通人性。陈克感到手中的释无性越发沉重,知道释无性命不久矣,好在现在有黄瓜帮忙,背后能多搭一把手,还能继续往前。

三人接着前行,黄瓜道:“老和尚,这猴子是你养的宠物吗?”

释无性道:“应该是一只走失了的猴子。黑竹山上,都是些黑山猕猴,这个异类,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外面的猴子不容它,我见它可怜,就收留了下来。黄瘦?呵呵,这个名字好啊。”

陈克想起一事,道:“为什么,为什么这猴子,却很亲近那个女罗汉?难道她常来,跟这黄瘦搞熟了?”

释无性摇头,指着前面的门道:“答案就在里面,进去说吧。”

陈克和黄瓜对视一眼,只见前面一扇门,门缝下竟然透露出光亮。

陈克正待推开门,只见前面的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来。黄瓜用手电照向那人,不由惊叫:“鬼!谢居士!鬼啊!”

那人手持蜡烛,却是个光头,身着灰色僧袍,看着黄瓜忽然大叫,倒反吓了一跳。

陈克大奇道:“释学意!小和尚!你没有死吗?”

释学意摇头,却看向陈克的背后:“师父!你怎么了?”

另外两个小和尚出来,将释无性接过。见释无性胸口的伤,都不由大叫出声来。匕首直没入柄,又在胸口,谁都不敢动手拔出。三个和尚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这时候见师父奄奄一息,显然是不治之伤,不由都声音哽咽起来。方婆婆也在一旁,见释无性如此惨状,不由也呜呜地哭起来。

陈克和黄瓜面面相觑,释学意竟然没有死,这实在令人诧异。陈克猛然如醍醐灌顶,心里已经明白大半。他大叫:“不对!还应该有何胖子!”

释学意点头:“不错!是他!”

只见释学意走到旁边好大一口石棺材旁,掀开木头盖子,一股腥臭扑鼻而来。只见何胖子手脚被反捆上,嘴里填了破布,见陈克来到,拼命挣扎,嘴里“呜呜”乱叫。

黄瓜道:“怪事!怪事!那余婆婆也没死?薛板寸呢?”

陈克摇头:“他们死了!他们两人死了。”

黄瓜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真不明白?怎么会余婆婆死了,释学意没事?而薛板寸又是怎么回事?”

陈克道:“你忘记了吗?薛板寸和何胖子商量要加害你的事情?何胖子见薛板寸下不了手,就除掉了薛板寸灭口。”

何胖子还在呜呜乱叫,释学意取走他嘴里的破布,只听何胖子挣扎道:“陈克,黄瓜,快救救我,我不能再在这里面待着了。”

黄瓜道:“你真的杀了薛板寸?”

“不错,”何胖子道,“这小子做事不利索,我除了他。我不除掉他,他也未必肯放过我,谁下得了手谁活下去罢了。”

黄瓜想起厕所里听到的薛板寸的自言自语,不由点头:“这话倒是不错,薛板寸也不是什么好人。什么东西那么臭?你身上的吗?”

何胖子号叫道:“不是!是死猴子!是猴子的尸体!”

黄瓜拿手电一照,果然,在何胖子一旁,有好几只硕大猕猴的尸体。何胖子大叫:“这味道太难闻了,它们还在腐烂!别把我关下去!天哪,这个棺材是密闭的!我会憋死……”

陈克将何胖子的嘴堵上,将他的头按下去,关上盖子:“太臭了,还是让他在下面吧。”

黄瓜捂着鼻子道:“我还是没搞懂这是怎么回事。”

陈克道:“释学意和何胖子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只找到过他们的心,没有见过尸体。事实上最先我们谁都不能确定释学意死了,而由于有余婆婆的死,并且心也被掏出来,那才顺着推下去,觉得释学意死了。而那颗心其实并非是释学意的,而是猴子的!这里的猕猴个头很大,人的心脏又跟猴子极其类似,挖出来血肉模糊一团,谁都不会仔细辨认。”

黄瓜皱眉道:“和尚们,你们这是误导我们吗?好哇,杀了余婆婆?果然是一群凶手!”

小和尚释学意摇摇头:“没有人杀她。”

黄瓜道:“耶耶,当面还不认账。难道她是自杀的不成?”

陈克道:“我还真怀疑,她是自杀的。”

“疯了,你也怀疑?那好,薛板寸是何胖子杀的?何胖子又为什么要挖薛板寸的心?”

释无性道:“何胖子杀了薛板寸,被我发现。薛板寸已经死了,我们制住何胖子,然后动手,挖除薛板寸的心脏。”

黄瓜道:“余婆婆呢?也是她自杀,然后你们动手,挖除她的心脏?然后你的小徒弟释学意假装死了,你宰一只猴子挖除猴子心糊弄人。何胖子被你们关起来,你们也杀一只猴子冒充他的心脏。你们都是变态吗?干嘛要挖心?干嘛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啊啊,我想起来了,那幅画,那幅观音画像!你们是信仰邪教吗?”

几个小和尚对视一眼,正待分辨,释无性道:“陈克,厉法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陈克摇头:“知道得不多,似乎建筑比较奇怪。”

释无性道:“建筑并非是厉法宗的本来面目。我问你,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剔骨奉狼,掏心养猿。”

陈克摇头:“割肉喂鹰,似乎听说过。”

释无性道:“《大庄严论经》里有说,印度古代一个国王,信奉佛教。有一天有只老鹰追着一只鸽子,鸽子飞到国王身边,国王就把他藏了起来。老鹰对国王说,你救它,谁救我?我不吃东西,一样也要死。国王一听有道理,就用刀割自己身上的肉。为了公平,肉还要跟那只鸽子等重。然而不管怎么割,把全身的肉割完,那只鸽子却总是要重一点,最后国王只好自己给老鹰吃了。割肉喂鹰,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黄瓜听得直缩脖子,大皱眉头:“这国王好没道理,去买块猪肉不就行了么?变态,变态……”

释无性一笑:“买块猪肉,也要杀猪,猪也是命。这个是寓言,也不必当真。不过讲述的是佛教众生一律平等的道理,修佛者推崇舍生取义悲天悯人的精神。”

陈克道:“那么舍身饲虎,剔骨奉狼,掏心养猿,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释无性道:“不错。然而后来佛法传播开来,逐渐有了流派分支。有一个流派,比较注重舍生取义这么一项,特地将这四个寓言故事提出来,加以论述。最后在这一流派的经典里,就变成了四个菩萨舍生取义。当然,他们既然都是菩萨,就不会死了,这也是神话预言。四个菩萨世人皆知,分别是普贤、文殊、观音和地藏王。其中观音剖心养猿,就是其中一个。另外三个,地藏王喂鹰,普贤奉狼,文殊饲虎,也是差不多的。”

陈克点头:“厉法宗,就是修这个道的。”

“是的,”释无性道,“这就是厉法宗,生缘灭缘,存乎一心。佛缘一到,即刻舍身,当时见性,就地成佛。厉法的厉字,不是白叫的。余婆婆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二十多年前,她也在场。她知道,如果没有一具尸体做证明,光有心脏,那么大家最后都会怀疑,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有死。这里猴子很多,大家东想西想,迟早会想到那上面去。所以余婆婆做好了准备,自杀。”

陈克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你并不是想真的杀人,余婆婆既然知道,又何必枉送性命?而你又为什么要制造释学意被谢居士杀死的假象?谢居士的传说由来已久,你为什么要编排这故事出来?”

释无性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刹如意。”

陈克道:“刹如意是真的?厉法宗的僧人真的就是守护刹如意的人?”

释无性冲释学意点了点头,三个小和尚站起来,推开石棺,地上再次露出一个有拉环的门来。

黄瓜吓了一跳:“我们好像已经不在地面上了,这还要往下,是去哪里?”

释无性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屠浮塔。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浮屠两个字倒过来,这个塔自然是倒过来,在地下的了。不过,不用走进去,也走不进去,呵呵,取出来吧。”

三个小和尚合力,将门打开。黄瓜伸直脖子,却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台阶,只见里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四四方方的柜子。黄瓜不由道:“这也好意思叫塔?枉费大家等了那么久,就等出这么个玩意儿——啊?”

没人搭理黄瓜,三个小和尚合力,将柜子门打开,将一道龛屉拉了起来。

霎时间,房间里一下亮了起来。只见龛里面,有一座洁白如玉的宝塔。宝塔有一人高的样子,浑体通白,玲珑剔透,却又是四面佛塔的模样,共分四面七级,每一级散发出庄严宝像。仔细看时,只见每一面都雕刻着精致的人物图画,看起来都像佛教故事。正面对着众人的,却是观音剖心的图画。再细看时,只见七层宝塔的第一层,正和陈克黄瓜见过的观音剖心图画一模一样。接着依次上去,却是猿猴夺心分而食之的画面,菩萨复活,等等,直到最上一层,演变成观音宝像庄严,猿猴跪拜于地,显见是感悟佛法,有了正觉。七个观音无数猿猴各自栩栩如生,面目表情细若蚊足却又清晰可见,实在是巧夺天工精致至极的工艺。

黄瓜越看却是越呆,越看越是凑近。最后,黄瓜终于忍不住回头颤声道:“这……不是玉啊!”

释无性摇头:“不是,是瓷器。”

黄瓜道:“可是,这怎么可能?瓷塔?天!再说,有谁能在瓷器上雕刻?如果是先雕好,这么细致,火一去早没有了。这是怎么做的?”

释无性道:“不仅如此,而且,陈克,你用手电直射过去,要凑得很近。”

陈克依言行事,只见陈克的手电慢慢靠近,瓷塔的颜色赫然开始改变,瓷塔表面人物的色泽也跟着颜色变化改变,给人活动起来一样的错觉。陈克越是把手电凑近,越是心惊。只见宝塔受光越是直越是近,颜色就变得越快。最后当陈克将手电完全靠拢时候,手电发出的光在晶莹剔透的宝塔中折射而出,宝塔竟然发出淡紫色的光芒。

黄瓜张大嘴巴:“这是什么东西?激光吗?”

释无性道:“按记载,这是出自传说中最神秘,一直找不到的五代窑,柴窑。柴窑本来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大家绘声绘色都在讲,自宋朝就开始讲起,一千多年来真正柴窑的东西却没有人看到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厉法宗的记载上有这个塔。这种变色紫砂瓷,更是传说中的传说,据说是柴窑中最为珍贵的一个品种。”

陈克道:“这就是屠浮塔?”

释无性点头:“正是,把东西拿出来吧。”

陈克道:“什么东西?”

释无性道:“这个宝塔里面,藏得有东西。”

陈克和黄瓜相顾赫然!这个已经绝对可以称为奇迹的宝塔,居然不过是个包装!这放在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要珍贵成什么模样。只听释无性道:“刹如意顶端的印度宝石,当年蒙古大军征伐到了南亚,到了印度一个叫迦毕罗的国家,他们的国王为了免于兵灾,就把镇国之宝拿了出来。后来正好符合忽必烈的要求,就被找去做刹如意。刹如意后来又重新分离,四件宝物各自被藏于四个厉法宗僧人的手里。我这里只有其中这件,迦毕罗宝石。它说珍贵也不稀奇,只是个金刚石。但确实很漂亮,很大,比世界上知道的最大的钻石,那块英国女王头上王冠,要足足大上四倍……”

正在取宝石的释学意忽然大叫:“不见了!”

释无性一惊:“你说什么?”

释学意叫道:“不见了!师父!宝石不见了!”

释无性企图起身,却一个踉跄又跌坐下去。众人回头,不由都围了上来。只见释无性胸前血渍已经浸红了一片。众人的注意力在奇宝上,竟然没有留意释无性的伤情。这释无性早已是强撑着在讲解,居然语气上一点都听不出来跟平常有什么不同,实在让人惊叹其毅力和忍耐力之强,实非常人。

释无性听到宝石不见,面若死灰:“当真……当真不见了?”

“师父!”释学意带着哭腔,“当真不见了!”

释无性摇头:“可是,谁?谁会拿走?谁会知道?这……这次事发之前,连你们三个都不知道啊!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地方,两位居士婆婆,还有罗汉,谁都不知道。这……”

释无性摇着头,喃喃自语,其凄惨状让人不忍目睹,方才令人震惊的忍耐力化为乌有,这个毕生守卫的宝物竟然遗失,其打击实在太过巨大。

陈克失声道:“罗汉是不是刚刚知道这个地方?那是罗汉抢走了宝石吗?”

释无性惨然摇头,无言以对。

忽然,门后传来一声冷笑:“释无性,你也有今天!”

“谁?”

门被人外面推开,只见那女罗汉夹着萧狼走了进来。罗汉满面笑容,萧狼却是委顿不振,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些什么。陈克拔出枪对准女罗汉:“放开萧狼!”

“省省吧,”女罗汉揶揄道,“知道你在,故意找个特别的人质做挡箭牌。这个人质是帮你的忙了,一会儿散局的时候,倒不用再费心搜罗他出来。”

萧狼骂道:“去你妈的,老子跟你拜过天地的,怎么敢这样对老公说话?”

陈克皱眉对女罗汉道:“你还想怎样?”

女罗汉笑了笑,忽然恢复了本来嗓音,用极温柔的女声道:“我要看着他死!”她指着地上的释无性。

释无性摇头,只是喃喃道:“缘生缘灭,唉……”

陈克左右看了一下,却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可以制住女罗汉,正焦急间,萧狼忽然道:“他妈的,老和尚,你要死了吗?死之前先证明一下我的清白,确确实实有另外一个罗汉,是男人,对不对?一直捉弄我的,就是他了?”

释无性点头:“不错!”

萧狼道:“你说,这个男的是不是人格分裂,要我跟他结婚才能医治他?”

释无性笑道:“那却也不尽然!人格分裂,性别分裂,引诱萧狼跟他来个假结婚,都是罗汉想出来点子。这孩子古灵精怪,倒十分有趣。”

萧狼忘记自己还被女罗汉押着,高兴又得意地对黄瓜道:“看,黄瓜,我果然没有说谎。所以果然没有被猴子抢了去。”

女罗汉哼道:“那是你运气好,遇上姑奶奶我,才把你从猴子手里抢下来。”

黄瓜点头道:“我相信你。我也没有说谎,所以没有被三昧真火烧死。”

陈克道:“罗汉这么胡搞,目的何在呢?”

释无性忽然鼓起精神,道:“陈克,莱州萧狼、潮州孔异、天水关山、大庆罗汉,这四个大盗出现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吧?”

陈克点头:“不错。”

释无性道:“在这很久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贼路上有个叫辛杜罗的人?”

陈克点头:“听说过,档案里有,没人见过这人。档案里都归在悬案一类。那是八十年代的事情,我那时还是小孩子。资料上记载,据说这是个古玩大盗,专门偷瓷器……咦?难道是你?”

释无性摇头:“是,也不是。辛杜罗不是一个人。”

陈克想到了什么,不由“啊”的一声。

释无性道:“是的,辛杜罗,是辛崇亮,杜玉,罗奇三个人的名字合起来的。对外面宣称,却是一个人,所以让人琢磨不透。”他抬起头,看向陈克:“我就是三分之一个辛杜罗。出家以前,我就是那个盗贼团伙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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