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罗汉哈哈大笑:“老和尚,讲半天,终于该讲正题了。”
释无性喘息着,脸上却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红潮。陈克知道,他时间不多了。释无性道:“二十多年前,我们三人以辛杜罗的名义纵横江湖,专攻瓷器。那时候技术没有现在先进,可文物保护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我们三人偷了多少,我们自己都没有数。到后来,钱到手就花出去,根本不是问题,偷东西的初衷也变了,完全成了一种另类的鉴赏收藏。若不是自己喜欢的珍品,根本懒得动手。”
释无性说得轻描淡写,陈克却听得暗暗心惊。这辛杜罗三人,不知道行窃的技术高超到了什么程度,竟然已经到了对行窃本身兴趣发生转移,那只意味着当时天下的警察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没有敌手了。
只听释无性又道:“辛杜罗三人,辛崇亮和罗奇是男的,杜玉却是个女人。三人最先都是好朋友,谁都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保持下去。慢慢的,事情开始变得俗套,却是无可避免。三士二桃,两男一女,从来不会长久。这道理当年我却不懂,因为当时我还年轻。”
女罗汉道:“少他妈文绉绉的假斯文,我帮你说,你爱上了杜玉,杜玉爱上了罗奇,罗奇不爱你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讲的?是个人都想得到。还是快说说你用什么手段把罗奇杜玉杀了吧。”
释无性叹道:“大体也不差,如果是这样,那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强扭的瓜不甜,大家都是性情中人,该怎样怎样就是。问题是,杜玉爱上罗奇之前,先跟辛崇亮结婚了。”
女罗汉一愣:“什么?”
释无性咳嗽几声,又道:“再退一步,背叛也就算了,杜玉还跟罗奇有了孩子,还是一对双胞胎。辛崇亮和杜玉婚后,却一直没有孩子。直到孩子生下来,辛崇亮都还没发觉,以为孩子是自己的,高兴得不得了。”
女罗汉冷哼一声:“然后你发现他们的事,找个机会把他们杀了?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中间插了一腿,结果不成,就动杀机。老和尚,少在那里混淆视听,一切都是你做的!”
释无性不理她,继续道:“那时候忽然有一天,三人听到一个消息,传说中柴窑的绝世珍宝,变色紫砂七重佛塔现身黑竹山。柴窑这个东西,只要是稍微懂点瓷器的人,一听这两个字都会兴奋异常,何况是三个研究了多年的老贼?更何况,还是柴窑中的珍宝?三人把孩子安置好,就结伴来到黑竹山。”
女罗汉道:“不必说了,结果你遇到了生缘寺的和尚,和尚是厉法宗的,你为了见厉法宗的珍宝,投身寺庙出家,对吧?或者你勾结和尚,一起杀了他们两个?然后你再杀了原来的和尚,独自霸占瓷塔至宝。”
释无性叹道:“你……你跟你弟弟的性格,真是不同啊……”
女罗汉怒道:“废话!他认贼作父,帮着你为非作歹,你当然是觉得有所不同了。”
释无性却不回答,只续道:“若是杜玉当时就死了,又是谁把双胞胎带大成人?又是谁把自己一身做贼的本事教给他们的?杜玉并没有死,直到两个孩子长大到十四岁,才因病去世。”
女罗汉道:“你倒调查得清楚。”
释无性摇头:“我没有调查,这是杜玉自己告诉我的。杜玉还说,她最怕最怕,就是两个孩子已经渐渐懂事。贼路上有些传说,说辛杜罗是怎么怎么内讧的,怎么死的,两个孩子已经有所耳闻。她十分怕这两个孩子以后会去找活下来的那个男的报仇。有一次,她甚至在我面前哭晕了过去,显见是伤心至极。”
女罗汉怒道:“你放屁!她为什么会在你这个凶手面前哭?纯粹胡说八道!”
释无性续道:“你母亲临死,肯定是要你们不要去报仇,对不对?当时我不在场,但我凭她平日里的为人和性格,可以推断得出,一定是这样。”
女罗汉一噎,竟然说不出话来。释无性的推测赫然是准确的。释无性又道:“当时我已经出家,上一任主持也就是我师父已经去世,我当时便是生缘寺的主持。事实上,我出家第二天,主持就死了。那时候这庙破败不堪,只有他一个和尚。他一死,自然而然我就是主持,这样一个小破庙,也没有别的佛教机构来啰嗦。他有我这个徒弟,却是高兴得很,连他的死由我而起,也不怪罪于我。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后来读多了他留下的厉法宗经典,渐渐明白,那是佛缘之至,舍生取义立地成佛。”
女罗汉道:“哈!我就知道是你害死他的!自己承认了吧?辛崇亮,你心存嫉妒,害死罗奇,加害杜玉不成,又杀了自己的师父,假冒出家,在这里年复一年地等着,等着我们上山来报仇!你制造大量的传说、阴谋,都是为了铺垫,这个刚才陈克已经分析过了!可惜我那弟弟不中用,后来居然也说什么不报仇之类的屁话!十八岁之后我就没跟他见过面。辛崇亮,是你搞的鬼,骗了他吧?”
释无性闭目,喃喃念了句佛号,道:“辛崇亮早不在了。”
女罗汉冷笑:“又来和尚那一套。没错,现在辛崇亮当然早不在了,只有个老和尚释无性,少来找这些借口搪塞!杀了人出家就没事,天下没那么好的事!辛崇亮,你今天不认也得认。”
释无性睁眼,看向女罗汉:“罗云,辛崇亮死了,死了二十五年了。我不是辛崇亮,我出家以前的名字,叫罗奇。”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一时间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嘎巴嘎巴”的声音。这声音一直都有,只不过刚才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释无性身上,倒没有人发觉。这时候这声音却份外明显,大家回头看时,只见黄瓜和黄瘦正围着一捧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蚕豆,你一颗我一颗的嚼着。
黄瓜见大家看向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要管我,老和尚,你继续。”
释无性回头对罗云道:“罗云,我是罗奇,我是你和罗汉的父亲。”
罗云惊叫一声,松开沈雅琳,倒退几步。
释无性又道:“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凶手。我们三人潜入黑竹山,辛崇亮找借口支开杜玉,转头却机会企图杀我,被我师父舍身挡了下来。辛崇亮失手杀了我师父,我不得不动手,杀掉辛崇亮。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关于我和杜玉的一切。如果我不动手,我怕他会伤害杜玉。”
罗云惊叫道:“说谎!你说谎!”
陈克忽然道:“没有猜,肯定是在木桥上!对不对?走上羊肠小道,上那座木桥,然后背后下手推下小溪,小溪很陡峭,下去的人如果受了伤,几乎肯定会撞在那些极其危险的礁石伤,必死无疑!”
释无性惊道:“你怎么知道?”
陈克道:“猴子看见了!对不对?当时周围有猴子。如果不是这样,猴子出现转移了注意力,恐怕背后下手也很困难。当时肯定是你们三人都在木桥上面,辛崇亮下手,却被厉法宗僧人挡住,你们扭打在一起,对不对?然后厉法宗僧人被他掀落下桥,你和辛崇亮扭打一起,最后把辛崇亮推下去的。”
释无性浑身颤抖:“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不可能!二十五年前,你,你最多还是个婴儿!”
“不是我,是猴子。”陈克看向黄瓜,黄瓜张大嘴巴:“果然,猴子抓你上去,原来是救你!”
陈克点头:“它们记住了!当时的场景,猴群全看在眼里。二十多年后,当时猴群中的小猴子还记得那一幕。猴通人性,他们见到完全相似的一幕,就会立即记起当年的惨剧,本能的捞人,不让人掉下去。”
黄瓜点点头:“看起来我们都错怪那些猴子了,原来猴子还是好的……”他回手抓蚕豆,却抓了个空。一看,黄瘦已经把蚕豆吃完了。黄瓜不由大大心痛:“刚说好,怎么这么不经表扬?”
释无性点头:“原来如此……不错,不错,黑山猕猴是猴子中的异类,最年长的据说能活三十岁。当年的小猴子,如今却已经是猴王、猴元帅、猴将军的角色了。难怪……这也是缘啊……”
释无性喘息了一阵,又接着道:“我辛崇亮当场毙命,因为被我捅了几刀。下去水一冲,脑袋撞在礁石上。我师父却没死,被我救了上来,挨过了几天。后来我便在他的感化下出家了。”
罗云大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人!”
这时候的罗云早已头发散开,满面泪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有意乔装男人。众人看去,哪里还有一丁点男人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十足十的女人。
释无性摇头,叹息道:“黄瘦,嘿嘿,这个名字……黄瘦,过来。”
黄瘦听话的“叽叽”一声,跳了过来。释无性一指罗云,黄瘦兴高采烈地朝罗云跑去,一把抱住抽泣的罗云。
释无性道:“知道为什么这小猴子喜欢你吗?它不是喜欢你,也不是熟悉亲近你,而是它熟悉罗汉。”
“罗汉?”
“不错,你的孪生弟弟,”释无性道,“因为罗汉来过好多回,所以黄瘦对他很熟悉。你跟罗汉外形酷似,所以它自然会一上来就跟你亲热了。”
陈克道:“那么说,墓碑上的字迹……”
释无性点头:“都是罗汉做的,罗云她怕是还没有发现那个地方。罗汉早就找到了我,我将事情全盘告诉了罗汉,任凭他自行判断。最后他却将他母亲,也就是杜玉的坟牵了过来,又将辛崇亮的坟牵来,放在一起,却又不同穴。我想他的意思很明白,最后我死后,他会把我也卖在那里。我们三人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倒也不差。辛崇亮的墓碑,是我手书的,他却凿了,刻上我的名字。”
“为什么?”陈克问道。
“我就是辛崇亮,辛崇亮就是罗奇,”释无性叹道,“生缘灭缘,俱是一体。陈克你这人没有佛性啊,这都还没体会到。罗汉这样乱刻的果,却不是因为我们乱做事情的因而起的么?当然,他刻了字,又觉得这样刻法他作为儿子,感觉不好,于是又加上不肖之子几个字。”
陈克点头:“好吧,老和尚,那么谢居士又是怎么回事?”
罗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镇定下来,“他知道我们有可能会跟他纠缠,找他复仇,于是故意制造恐怖气氛,想赶我走。谢居士的传说,生缘灭缘寺,都是如此。”
“生缘灭缘,那是早就有了的,厉法宗现成的东西。可不是我故意搞出来的。我只是招呼猴群,把门匾翻过去翻过来,塞些纸条,让它们吃吃笑叫吓人罢了。猴子乔装成人,穿人的衣服,释学意却乔装成猴子,你们看到的人影不像人影,猴子不像猴子,就是从此而起的。棍棒上留的指纹也是故意的,是只猴子的指纹。搞些气氛,无非想让罗云知难而退,这个罗云你是说中了。”
黄瓜大奇:“猴子也有指纹?”伸手抓过黄瘦的爪子掰开一看,果然有指纹。
陈克道:“那么说起来,吃吃笑声寻不到来源,脚印忽然消失,那是因为猴子可以在房梁上行走了。”
释无性点头:“不错,否则无论如何,地上还是会有猴子的脚印的。”
罗云道:“你发现我在,于是又召唤猴子,将我赶走。所以我独自一人在山上的时候,被猴子骚扰攻击得不少。”
黄瓜道:“咦?我刚来的时候,也被猴子骚扰过,那又是什么道理?”
罗云道:“多半是猴子还不熟我的模样气味,认错了人。而后他发觉我一直在山上,就杀了一只猴子,取出心脏,安排释学意这小和尚先住进迷宫深处来。慢慢制造恐慌气氛。余婆婆见过我一面,她应该知情,知道我会杀释无性报仇,为了阻止谋杀,她便选择自杀。她受厉法宗熏陶日久,这么个做法也符合逻辑。释无性剖了她的心,这样谢居士出来杀人的事情就坐实了。”
萧狼奇道:“奇怪,又干嘛不用猴子赶我走?老和尚,你一早就打算招我做女婿么?我现在觉得这门亲事还算不错,说起来,倒也门当户对,大家很有共同语言。”
罗云怒道:“你少说两句!”
萧狼扣着脑袋道:“就是媳妇儿有点恶脾气,是只母老虎。你不在场,你弟弟代你跟我拜过天地,那也得算数,不是么?”
释无性道:“最初罗汉发现了你,只不过想把你捉弄一番,让你知难而退。后来发觉你这人非常不错,论才能兼性,品行意志,不在罗汉之下。于是罗汉想出这么一个办法。你跟罗汉成亲之后,放你出去。你看到罗云,一定会按照你最初的承诺,帮助她所谓的恢复记忆。所谓人格分裂,女性的人格记不住男性人格干的事情,就是个圈套,让你萧狼相信面前这个罗汉是个人格分裂的异化,而不是完全另一个人。罗云心思极其敏感自负,肯定会觉得你跟她过不去。我们估计,你们两个肯定最后会动手斗起来,但她实力却不如你,最后多半只能被你赶走。罗汉这一招,原本是想让罗云知难而退,没有跟萧狼你说实话,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我带他向你道歉了。”
萧狼一脸大度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媳妇儿原来不是男人,姿色也好,我就当吃点亏,认了这门亲。”
罗云火冒三丈,几欲发作。陈克接着道:“哪知道萧狼出来一直没机会遇上罗云,就被村民们瞧出破绽。释无性你只好顺着山民的意思,驱赶走萧狼。罗汉这一步走成废棋,就只好亲自出面,劝说他的孪生姐姐。那一天两个罗汉谁也没露面,半夜罗云回来却神色有异,就是这个原因?”
释无性道:“没这么轻松,罗云认定罗汉认贼作父,不肯为双亲报仇,两人动了手。罗云敌不过罗汉,罗汉当然也不会真伤了他的孪生姐姐。”
陈克道:“既然如此,罗汉和你干嘛不干脆和盘托出?把事情讲清楚,也就是了。何必还要找来萧狼,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萧狼连连摆手:“不算绕,不算绕。绕得好,绕得妙。再多绕两圈也可以。”
释无性叹道:“你不了解罗云啊。你看看她,她是听人说的人吗?她甚至给自己另取了个名字,就是大名鼎鼎的潮州孔异。她跟潮州毫无关系,只不过看着地图,哪里离自己的家乡东北大庆远,就随手拈了个地方。偏执性格,可见一斑。”
罗云本来正为萧狼的话恨恨不已,几欲出手相向,这时候听见释无性的话,火气顷刻消了大半,嘴里喃喃说不出话来。
陈克道:“之后薛板寸和何胖子,倒是凑巧。这个两个狗咬狗,不利用这机会倒也可惜。所以发现何胖子杀了薛板寸,就制住何胖子,再剖了薛板寸的心,一起推过围墙来。事实上,这已不是太必要,当时罗云的模样已经被村民记起,其名声已经臭大街了。就算谢居士不再杀人,罗云也不可能再在山上待下去。这大雪封山的天气,一个人在山上没法找到吃的,不可能活得下去,只好想办法自己下山了。所有的恐怖气氛,都是为了制造恐慌,最后让众人归罪于某一人身上。对吧,释无性,或者,罗奇?”
释无性点头:“不错,正是这样。只不过,余婆婆是以为我会假装谢居士杀了罗云,所以夜夜哭泣。最后我不得不跟她说明原委,她选择自杀,我却没有想到。也许,这是她的佛缘吧。”
陈克点头,忽然又摇头道:“你怎么操纵得了猴子干这么多事情?”
释无性笑道:“开始确实很难,不过用一些方法,会操纵它们站立起来。”
“什么方法?”
释无性皱眉道:“那东西扔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萧狼拿去了。不过也无关紧要。”
黄瓜道:“是不是一个人偶?”
释无性道:“不错,就是那个。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黄瓜,那可是你中邪的原因。”
黄瓜道:“那是催眠么?”他掏出瓷人偶,交给释无性。
释无性点头道:“原来落你手里了。不是催眠,那里面有一种极度麻醉的粉状药剂,是从一种叫醉麻草的东西里提炼出来的。这瓷人偶上深色的地方,有一些肉眼很难见的小孔,平日里放着没什么事,可如果挨着久了,可就容易出问题……啊?”
释无性惊叫一声,双手捧着瓷人偶,竟然颤抖起来。
陈克道:“怎么了?”
释无性道:“这……这是从哪儿来的?黄瓜?这不是我的那个!”
黄瓜耸耸肩:“萧狼给我的,我本来还有一个!”
释无性摇头:“不,不可能!萧狼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怎么会又还有一个?这世上,只有、只有……难道是……”
萧狼不高兴道:“为什么我不能有,胖子能有?现在这个还是我送给他的。”
释无性正色道:“萧狼,这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
萧狼道:“头一天一进迷宫迷路,就碰上这个玩意儿。我随手放在身上,怎么?”
释无性摇头不答,陈克道:“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我也看见过!”说着将自己如何在白石崖上发现一九八四年的报纸,如何又听见“吃吃”的笑声,出来又如何看见瓷人偶,最后又怎么发现暗道,前后事情说了一遍。
释无性奇道:“奇怪!我们谁都没有上白石崖,谁在跟着你?”
萧狼无辜举手道:“我坦白,那是我。我被山民追打完了又被猴群殴打,一路跑到山巅上去了。我正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呢,忽然看见陈克上来,就惊吓他一下,跟他开个玩笑。”
陈克奇道:“你怎么做到雪地上不留脚印的?”
萧狼挺起胸膛:“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全国偷儿里面数一数二的,要是连雪地藏踪都不会,早被抓起来了。你想套我话,哼,我才不上当。”他回头对罗云嬉皮笑脸:“如果换你想学,我一定不藏私。”
罗云懒得理他,回头对陈克道:“瓷人偶确实是有两个。我踢了这胖子一脚,当时感觉将他怀里什么东西踢碎。现在想来,该是这瓷人偶吧?”
黄瓜好奇道:“那后来我失忆,是不是就是因为粉末全被吸进去了?”
释无性的眼睛在房间扫视一圈,忽然挣扎而起,一把扯住陈克:“陈克,我得拜托你一样事情!”
“什么事情?”
释无性的嘴唇青紫,一脸惨白,不住喘息道:“我知道是谁拿走了宝石了!”
陈克道:“谁?”
释无性道:“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把宝石找回来!”
陈克道:“我答应。你不说,我也会去做。”
释无性道:“这件事情很艰险,因为我一直没有发觉,原来在这生缘寺周围,果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用心非常险恶,我也猜不透。但可以想见,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潜伏在这里,该是多么的隐忍阴狠,这人一旦付诸行动,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什么人?你发觉了谁?”
“他一直埋伏在生缘寺周围,一直都在,”释无性喘息道,“我大限将到,做这件事情,却是来不及了。我的师父,在遇到我之前,还有两个徒弟,分别叫做释无缘,释无本。按照排行,是‘缘本性空’的顺序。”
陈克和黄瓜、罗云、萧狼对视,这释无性看来真的大限已到,说话颠三倒四,胡里胡涂,原本要说到关键,忽然又讲起他厉法宗门派的规则。
却只听释无性道:“这个人,多半不是释无缘,就是释无本,不会再有其他人!一定的!就是他!好可怕,好可怕,他一直在身边,我却一直不知道……那么多次,在迷宫里,他难道一直都跟在我身后……”说着眼皮搭下,开始喃喃低语起来。
陈克道:“老和尚,别说梦话!清醒!保持清醒!”
释无性在陈克怀里一撑而起,振作道:“对,他一定在我身边。醉麻草,醉麻草的出处,在漠北,在蒙古戈壁上。我师父说过,另外的徒弟,看守着其它三件宝物。这就是为什么他也有瓷人偶,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两个瓷人偶的缘故。刹如意的组成部分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我知道的线索不多,只知道,这些地方都有一座寺庙,肯定叫做生缘寺。这是厉法宗的规矩,生缘灭缘……”
陈克道:“那也是上下古寺之分?”
“应该是!我师父生前提过漠北的事情,应该是在戈壁上有座寺庙!那个戈壁叫做合撒儿戈壁,具体位置,我却是不知晓。我知道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你们得赶快,赶在这人之前到内蒙古合撒儿戈壁,别让他把四件宝物都凑齐。”
陈克道:“凑齐会怎样?”
释无性摇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因为宝物从来没有凑齐过,在忽必烈手里就没有过!忽必烈只有三件,顶端的迦毕罗宝石,中段黄金权柄,末端的阿拉伯刀刃。还有第四样,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刹如意从来没有真正完整存在过。”
“第四样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释无性的眼皮又耷拉下去,陈克拍着释无性的脸:“老和尚,谁?那人是谁?”
释无性却终于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只是口中喃喃道:“就是刚才还在房间里的……人……”
陈克抬头一扫,不由大叫:“方婆婆!是方婆婆!”
众人闻言,四下看去,果然!刚才房间里的方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释无性低声道:“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这个当年路过来讨饭的聋哑婆子,竟然是……竟然……埋伏了二十年……为了打探宝石在哪里……”
释无性竟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样,脑袋耷拉起来。陈克看向房间中众人,三个小和尚已经泪流满面,黄瓜将黄瘦搂在怀里一起目瞪口呆,萧狼早已坐在地上,罗云在一旁捂着自己的嘴,俱是双目通红。
罗云蠕动着嘴唇,半晌,一个颤音随着眼泪的滚落而出:“爸……”
释无性闻言,忽然再度睁眼:“不,不要叫我……我早就出家,无子无女了……”
罗云跪倒在地:“是我……是我亲手……”
释无性一笑:“这是缘灭,怪不了谁的,你不必自责。你们,”他忽然惊道,“你们得一起去。听明白没有?陈克?还有罗云,找到罗汉!否则你们任何一人单独都对付不了……罗汉一定是发觉方婆婆拿走宝石,已经追赶去了!陈克……二十年前……国际刑警现在亲自出来办案了……”释无性语无伦次起来。
陈克道:“老和尚,清醒些。”
释无性道:“清醒……我为了掏心而杀了猴子,猴子们发现了,它们再不信任我了,它们……你们快走,猴子会攻击报复人的!陈克,你发现了坟,自然知道溶洞捷径,当年大雪封山,杜玉就是从那里走的……结果没想到山民迷信致斯,竟然无心造成女鬼的传说……”
陈克点头:“我知道,我今天才走了一回。”
释无性道:“记得……带罗云一起出去……我不在了,山民会害她……”
父母儿女的天性让罗云再也忍不住,自制的心中冰山瞬间崩溃,她大哭着扑到释无性的腿间:“我怎么能亲手杀了……我……我做了什么……”
释无性摸了摸罗云的头:“缘生缘灭,原本如此。你做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当年我和你母亲对不起辛崇亮,辛崇亮便要杀我,辛崇亮害了我师父,我取了辛崇亮的性命,你还是没有你弟弟看得透……我就是辛崇亮,我就是罗奇,我就是个凶手,你没有错……你是辛崇亮的女儿……这……这就是缘灭之时……”
释无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手抓住胸口的匕首,向外猛地一拔!
众人齐声惊叫!
释无性的胸口,却并没有大股鲜血喷出,他的血赫然早已流得差不多了。
罗云愣愣地看着释无性,似乎指望奇迹再一次出现,释无性还能再度振作一回。然而这一回,释无性的眼睛却再也没有张开。
三个小和尚一拥而上,扑到释无性身上嚎啕大哭。罗云却背过身去,没人看见她在干什么,只看见她的肩膀剧烈的抽搐起来。萧狼一步一退,偷偷摸摸退到门边,趁屋内一阵混乱,一闪身,消失在了门后。
陈克和黄瓜却只盯着罗云,,正待上前安慰,忽然罗云已转过身来,脸上却一滴泪水也没有了。
“陈克,你是警察,就把刚才所听到的什么跟你一起去找宝石的事情忘了吧……”罗云冷冷哼了一声,竟然再不顾地上的释无性,转身消失在门后面。
这一次,陈克没有再追上前,任凭房间门自动关上。
黄瓜叫道:“喂,你老爹的后事你不管啦?”
陈克道:“她知道我会替她收场么。”
黄瓜道:“你真是烂,烂好人一个。”
陈克道:“走吧,下山。山腹是空的,溶洞直通山下,中间修了这座生缘寺。所谓的大雪封山只是个假象而已,这些迷宫房间上通山上的石灰岩矿场,下通山脚下,大雪根本封不住的。”
黄瓜迟疑地看着那光耀夺目的宝塔,直吞口水:“这个……这个就让它在这里?”
陈克道:“醒醒吧,呆子,咱们是下山去找人再上来。上面还困了那么多游客,还有那么多猴子正在攻击人,你这厮还把寺庙点了,也不知道这小庙这会儿被烧光没有。需要做的事情多着哪。”
尾声
黄瓜飞也似地冲进机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此处正是黑竹山下最近的一个机场,此时正是清晨,距离黄瓜从黑竹山下来,不足两个小时。只见黄瓜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刚上班的服务台:“最近一班航班是去哪里?”
服务台小姐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大清早跑来奔命一样的胖子,回头检查电脑道:“是去内蒙的……”
黄瓜打断道:“不去!不去!我就知道!什么内蒙,外蒙也不去。”
航空保安回头瞪着黄瓜,黄瓜腿一软:这别还没走成就成恐怖分子了……于是挤了个笑脸,回头对服务小姐道:“下一班,下一班呢?”
小姐道:“是去新疆的……”
“好好好!”黄瓜连连点头,“新疆好,好地方,咦?新疆离内蒙远吧?”
服务台小姐无奈道:“这个得看是去哪儿,有些地方算起来,隔得很远的,飞机也得飞好几个小时。”
黄瓜一听,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最好!就去新疆……”
“你还没说是去新疆哪个城市……”
“就刚刚你说的那个地方……”
两个小时之前……
“那就谢谢你啦,黄警官,嘿嘿,”沈雅琳嘻嘻一笑,“就这样吧,咱们后会有期。”
黄瓜愁眉苦脸道:“咱们,就这样……再见了?”
沈雅琳睁大眼睛:“啊?还有什么事?”
黄瓜抠起头皮:“啊啊,那个……也没什么……”
正是山脚下,天还刚蒙蒙亮。忙了整整一个晚上,陈克招呼从溶洞上来的警察们才忙出头绪来。在忙碌警方的屁股后面跟着的电视台记者,正对着电视摄像机道:“……计有火灾毁损房屋一间,死亡余婆婆、薛板寸和释无性三人,猴子若干,解救被雪灾猴灾困住的游客和当地群众四十余人,逮捕犯罪分子二人,其中杀人嫌疑犯何胖子,另一名则是通缉令上恶名远扬的大盗萧狼……”
萧狼正狼狈不堪的从一旁经过,听到念他的名字,不由对着电视摄像头道:“我是无辜的,我是厨师,我是未来的美食家……”
摄像师对迟疑的记者道:“没事,回去删了这段就是了。”
那记者点头,又道:“这次雪灾封山事件,最大的意外收获,是发现了大量的各朝古董瓷器,其中不乏宋代的五大名窑珍品。另有一稀世瓷佛塔出现……”
记者背后五十米远,黄瓜哭丧着脸正对沈雅琳道:“你……你怎么这么干脆拒绝?连电话号码都不给一个?”
沈雅琳连连摇头,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黄瓜怒火中烧:“你不是被那罗云迷住了吧?那可是一个女人啊,还绑架过你!”
沈雅琳道:“那……又如何?”说着瘪瘪嘴,转身而去。
黄瓜大吼一声,天!这怎么可能?自己再怎么不济,好歹是一个男人,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输给一个女人?
他冲天吼道:“背……”
陈克闻声赶到,一把拉着他的脖子:“呆子,被乱叫了,那边记者在拍你……”
黄瓜无辜道:“太背了,实在太不幸了。走开,不要理我……”
陈克道:“有什么好背的?不就是失恋么?我早料到了。”
黄瓜奇道:“你怎么知道?”
陈克耸耸肩,忽然道:“罗云走了,方婆婆也不见了。这两个家伙动作够快的。”
黄瓜毫不关心:“那又怎样?那不是你的事情么?”
陈克摇头:“你忘记了么,老和尚临死前说过,要我们一起去蒙古戈壁找迦毕罗宝石的。人家临死前负命重托,你总不会好意思推托吧?泡妞的机会一大把,你慌什么?”
黄瓜连连摇头:“少来,少来,老和尚说的是你跟他那个什么男不男女的女的后代去找宝石,可没有我的事情。我得走了,挨着你太倒霉了,诸事不顺,背到极点。我得离你远点。”
陈克夹住黄瓜的脖子,轻声道:“你才少来,你背包里的货色可不少,少说两三百万是有的。小子,这回折腾成百万富翁了,还好意思说点背。”
黄瓜正要争辩,陈克不由分说道:“别狡辩,我可什么都看见了。刚才文物部门的来,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你要敢不跟我走,我就举报去。”
黄瓜哭丧着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总之你给我在这里等着,完事就跟我一起去内蒙合撒儿戈壁……”陈克威胁的“哼哼”了两声,又跑到一边忙去了。
黄瓜二话不说,立即收起一脸任人宰割的蠢猪模样,飞也似地冲到街边,拦下辆出租车:“机场,快快,去机场!”
出租车司机很无辜:“鸡场?你说的是不是肉鸡养殖基地?”
“飞机场!姥姥的肉鸡养殖基地,去最近的飞机场!”
“俺们这县没机场,得上高速跑长途。”
“有路就好,废什么话,只管走,大爷我有的是钱……”
两小时三十分之后……
蓝天,白云,飞机,黄瓜……嗯,机票上的名字,是黄子雄。
没有克星陈克,只有让人非常赏心悦目的阳光和空姐,黄子雄兴高采烈,得意地不时“呵呵”“嘿嘿”笑出声来,惹得四座频频回头,看这一声又脏又邋遢的胖子是不是有恐高症。
飞机停止升高,飞行平稳,几个壮实的汉子起身打开行李,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黄瓜一看,忽然脸色一变,笑不出声来。
他偷偷拉着路过的空姐道:“那边那几位,是不是维吾尔族兄弟啊?”
空姐横了他一眼:“不是,蒙古族的。”
蒙古?
黄瓜心中一寒战,又道:“咱们飞机不是去新疆么?”
空姐不耐烦道:“废话,你买机票自己不知道去哪儿?”
“我真不知道是啊。新疆也有蒙古族?哪儿是?”
“那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下面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洲的首府。你说有没有蒙古族?”
“巴音……蒙古自治洲?”
黄瓜瞠目结舌,瘫倒在座位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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