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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海边的葬礼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44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呢!快从下面取上来。然后,我再请让那个孩子起死回生吧

——雅克布思《猿之手》

我竟然打盹儿了。

白天明明睡过午觉了,而且平时也习惯于彻夜工作,可什么时候进入浅睡了呢。不是缺乏紧张感,而是自从发现了尸体以后,一真都紧绷着一根弦,没有放松。作为一个守夜的人,这是很失态的。

但也没有睡得很沉。只不过眼前的事物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膜,眼精细细地张开着一个缝隙,意识进入了游离状态。火村抽着烟,香椎匡明抱着胳膊,像一尊塑像一样纹丝不动,沃芜看着这些,边做了几个转瞬即逝的梦。

但那也不是纯粹的梦。刚刚结束的火村与藤井的交谈在记忆中生根,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回放着。只不过程奇妙的是,就像灵魂脱壳一样,听着二人说话的我自身也竟然出现在画面里了。

——是这些人的亲睦会吧?

被火村一问,博士的嘴角稍稍地向上翘了翘。他的微笑里有着非常不明确的含义。也许是一直隐藏的秘密暴露后感觉缀狼狈,也许是没有被击中要害而感到很放心。

虽然两种情况酆有可能,但我猜测前者的可能性更走一些。火村的迭番话是我意想不到的,不过如果他的推测正确,之前那蝗谜一样的疑问也就得到了解决。

这个远离尘世的小岛的可取之处就在于能够避入耳目。大家从不同的地方赶过来聚集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仅仅就是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地享受一个惬慧的周末。这一点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扮演成一家人,到这里来增进彼此之间的亲情。

——您可以回答我码?

火村的声音非常深沉,置人于死地的同时,又能感觉到有回旋的余地。另一方的藤井也很泰然地抚摸着下巴。此刻幻化成一双眼睛的我,一边在无花扳的一角飘移,一边俯视着他们的,掏时也看见了坐在二人对面的自己的背影。

——别再追瓣了吧。不管是YES还是NO,都跟杀人事件没有关系。既然你是那么认为的,就当那是事实,不是很好吗?

带有一丝轻视,又很恳切的口吻。算得上是装腔作势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没有关系。如果我的想象没错的话,那么除了海老原先生和木崎夫妇之外,其他人从遗传角度上来说,是与藤井先生有父子关系的一家人。这样的话,与事件相关的每一个证言,我都需要重新考虑。

——因为家族成员肯定会互相庇护,所以可信程度就下降了,是这样吗?可是,你要重新考虑什么呢?如果说我们因为有血缘关系所以互相包庇的话,肯定会互相证明彼此的清白吧。但是,现在的状况是,在犯罪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据。

——大家很难互相证明彼此的清白。不是你说跟谁在一起散步了,或者他说跟谁一起聊天了,就目臣睫不在场证明成立。

——哦?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与外界隔离的。如果金员飘结一致,很坚决地为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话,反而会引起我和有栖川的怀疑。明明有一个真正的凶手存在,可是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只能说明多数人都在撒谎。所以,你们没有撒这个不高明的谎。

——是这样吗?如果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据,而你们也知道彼此是清白的话,凶手不就应该是剩下的初芝真露了吗。我觉得大家还是有撒谎的价值的。

——嫁祸给别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况且还是那么滑头的人。

博士还没有回答火村最后的提问。副教授又询问了一遍。

——只要警察开始搜查,早晚都会弄清事实。现在就请坦白吧。在这儿的半数以上的人,都是先生遗传学上的儿子或者女儿吧?

博士嘟囔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紧接着作了说明。那是由加拿大不孕不育协会主办的,二〇〇〇年在多伦多召开的会议。由母体人工受精生下来的孩子们——当然与会者都已长大成人——在会议上进行了交流。至于会议的内容,他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据说是大多数人都希望找到自己真正的父亲。

——但是,这里是日本的黑根岛,不是多伦多。您可真是个粗心的人。而且还富有作家式的想象力。也许是受了您的推理作家朋友的影响吧。

无聊的讽刺。

——如果不是,就请明明白白地说不是。

结果,藤井现出一脸的困惑。还以为他是因为没有成功地敷衍过去而感到沮丧呢,结果不然。

——那个嘛,是啊。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学生时期成为AID给予体,提供了精子。AID就是ArtificialInsemination by Donor的缩写,是指用丈夫以外的精子进行人工受精。您也许会知道,进行AID的时候,委托人要在有《不予提供任何与精子提供者相关的情报》条款的同意书上签字,还必须盖章。

而给予体也不会被告知自己的精手提供给了哪对夫妇。因此,即使我在马路上与我遗传学上的儿子或者女儿相遇了,彼此都不会认识,只会擦肩而过。

——那好像是规定吧。嗯,我知道。可是,我也听说那样出生的孩子里,也有很迫切想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并跟他见面的人。

我想起了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纪录片,取材于美国,那里也有很多人渴望与提供精子的男士见面,哪怕是一面也好。因此母亲就根据从医师那里打探来的情报,到曾经有过给予体的大学里找到当年的毕业生名簿,孩子就会从中寻找与自己长像相近的人,然后到那个人的工作单位或者家里。如果觉得是的话,还会提出赡仉与其面谈。这是一件即耗体力又耗精力的事情。在承认养育自己的父亲就是真正的父亲,并爱着和感谢他的同时,也会涌现出想知道自己遗传学上的父亲的想法。也许是渴求验明自己的正身吧。因为不是当事者,那种J晴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象。

就算期望也不能实现,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

制度虽然如此,可是只要依据记录追寻的话,还是有可能找到给予体的吧。东帝大学的医学部里,难道没有保存与给予体相关的记录吗?

藤井很诚实地管道:

“不是的,就算诊疗簿被破坏了,还蟹有给予体记录本。只不过,想知道自己正身的人就算来了也不会找到答案。因为已经承诺是匿名的了。“

“绝对不行吗?我听说这几奶始主张知晓给予体的权利了呢。”

——承诺就是承诺。与知晓给予体的权利相对,给予体本身也有不被知晓的权利。这个技术在十九世纪末在美国开始使用的时候,赤裸裸地使用别人的精于生育自己的孩子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也是有悖伦理的。AID被视为通奸,在家族法被改正之前的一段时期里,生下来的孩子的家族继承权都不被承认。到现在,这种偏见虽然几乎不存在了,可还是会避讳明确精子提供者的身份。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跑过来说:“我是你的孩子”,那给予体的人生就很有可能发生不尽人意的变化。

——对于那些很想知道的人,也会有存在合理理由的情况。比如,为了知道自己的遗传信息,就不得不参照双亲的。这个时候,如果缺少父亲的遗传信息,在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时,不是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吗?

在虚幻里飘移的我的视线,移动至可以看到藤井验部的位置。

博士的眼角带着微笑,他和火材的谈话好像很愉快。这对于他也许是心情愉悦的刺激。

——这个您也知道吗?您的知识很丰富啊。可是,对于我来说,还从来没有遇到有这种麻烦的人。

——那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为了知道自己的遗传信息,仅仅就是想知道自己遗传学上的父亲是个什么人物,丽感伤地跑来想与您见面,这种情况您碰到过吗?

藤井默默地摇了摇头,像是完全否定了,可又残留了一丝暖昧。这个动作更像是示意火村“不要再翔了”。

——刚刚我虽然说过,那些感伤的希望者,因为匿名制度的阻碍,“i口使程盼望也无法实现”,但那也仅仅是人世间的契约,如果不能遵守的话,禁忌的秘密就会泄露。

藤井的口吻变得沉重,他在祈求火村的理解。

——还有,再说一件事实就是,像你刚刚所说的,近几年,承认经过AID出生的孩子们对自己遗传学父亲知情权的呼声逐渐高涨。也就是身世的知情没。在瑞士、瑞典等一些国家,仅限于那些愿意公开自己身份的给予体才能得到祛律的许可。这种倾向也在更多的国家广泛传播。在匪本也开始对此产生议论。很快,给予体的疆名制度也许会被废弃。

但是,他又强调了一下。

——对于你想知道的那件事,无论情势如何改变,都会有无法攻破的城墙存在。那就是,我的精于在哪位患者的卵子里受精了,就算查记录也找不到答案。

——等一下。您刚才不是说过能够查到记录吗?

——查到记录也无法追溯到自己想象的结果。当时,东帝大学把血型相同的复数的给予体的精子混合在一起提供培了患者。这么徽,就是为了让谁会成为遗传学父亲这件事只有神仙知道。所以,出生的孩子跟哪个给予体有血缘关系,只能在经过你寻找到的可能是的那个给予体的同意之后,通过DNA鉴定才能知道。您理解了吗?

我把视线没向了火村。他没有要接受这种说法雏意思。

——东帝大学的这种做法我也听说过。如果在稍早一些时候,也许只能从这堵城墙前沮丧地离开。可是现在不同了,还有您说的DNA鉴定这个方法。如果有人出现在您面前润“您是我要找的给予体吗?”而您也同意接受鉴定的话,就能够得到正确的结论。

——唉,的确是。于是这样的人不断地跑过来,我的很多儿子女儿都得到了确认,而且大家聚在这里扮演家族的聚会,您是这么认为的吗?这种脱离现实的想象简直就是幻想。做这种事难道会报有趣吗?

——应该也不会是不愉快的游戏。

——确认自己的身世找到与自己分离的遗传学上的兄弟姐妹,会很喜悦和安慰。这种心情也许会有吧,可是作为当事者的我,对此没有丝毫的兴趣。就算被恳求,我也没有跟他们来往的时间。

他现在不是正在这个岛上十分惬意地渡假吗?更加无法认可他的说法了。可是,也没办法完全赞同火村的假设。这让我无法平静。

——比起这些。

博士看了看拉着窗帘的窗户。

——碰上杀人事件,这让我很吃惊。像奇迹一样偶然诞生.很快就会面临天定的死亡的生命,何苦要特意去剥夺呢?我无法理解杀人者的心思。

——很遗憾,人世间的杀人事件并不少见。

火村的回答没有任何声调的变化。

——除了说遗憾之外,我也无话可说了。人,必须要更加了解生命的神秘。如果知道这些的话,在最后的最后,也许就能放下高举凶器的手。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很难做到的。杀人的瞬间,人的理性已经丧失了。

在火村感叹很可悲之后,藤井突然说了爱因斯坦的名字。

——那位天才物理学家曾经说过这样的名言“上帝不会摇骰子”,可是为什么呢?上帝明明就是一个赌徒啊。原来宇宙是由因与果的交织构筑起来的,即使是偶然的现象好像也是遵循物理法则的。

可是,先不管会不会亲自摇骰子,上帝是喜欢博弈中的胜者的。因为如果我们想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不得不在竞争中取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这就是证据。

视线下方的我开口了。

——是说受精吗?

不孕不育治疗的泰斗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你知道我是指受精的哪个方面吗?

我没有在意他这种考验人的询问方式,很认真地回答了。就是说上亿的精于朝着卵细胞拼命地游动,而最终只有一只能被允许受精。我以为他所说的竞争就是指这场残酷的比赛,不过稍微有点偏差。

——有栖川先生说的是,能够游过弱酸性盆腔,到达输卵管膨胀部位的意志坚强的精子选拔赛中的竞争吧。可是,那是非常神圣的竞争,被称做博弈的话不太合适。并不是游的最快的精子就可以进行受精,还需要很多其他的博弈要素。

藤井说的博弈要素原来是这个。

——让我们温习一下保健课上学到的内容吧。首先是关于排卵。在脑下垂体的刺激下,卵巢分泌出女性荷尔蒙,促使原始细胞成熟,之后就会出来唯一一个卵子。这时输卵管就把它抓住放人输卵管内……您应该知道妊娠的器官是什么形状吧?

突然教问到,我无法作出详细的说明。只记得是个像罗沙哈测试图0-样的左右对称的器官。藤井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解说。

——那是一个孕育新生命,并且新生命出生之前都要在那里成长的地方,所以子宫呈一个袋子状。大概有这么大,形状有些像洋梨。从那里延伸出去的是输卵管,它的下方是杏子形状的卵巢。就这样,整体保持着对称。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从卵巢出来的卵子,一次只有一个。它虽然会被送人输卵管,可它是在左右哪边的卵巢里生成的,又会被送人哪边的输卵管,并没有被提前决定。或左,或右,卵子只能去一边,可是精于却无法预测到。

据说精予有时是在排卵后向着卵子游动的,有时候是到达输卵。罗掺哈滔试(Rorschach Test),叫人解释墨水点绘的图形以判断性格管之后等待排卵。在输卵管弱碱性黏液中,精子可以生存两到三天。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精子都面临着二选一的抉择。

——有人会悲叹自己手气非常差,在胜负较量中完全没有竞争力。不管买什么奖券都不会中奖,划拳的时候即便觉得自己会赢可结果总是输。您是这种人吗,有栖川先生?可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自卑情节。在你出生之前,你已经在人生最大的较量中获胜了。不仅在数亿的对手中脱颖而出,而且在是往左前进还是往右前进这种只能靠运气的赌博中大获全胜了。所以,上帝不仅仅眷顾优秀的人,还是博弈中取胜者的支持者。现在这种说法您能理解了吗?我们人类,每个都是在左或右、有或无的赌博中的胜者。

博士群情激昂的话又能给悲叹自己命运的人带来多少安慰呢?

被拍着肩膀说“你不是已经胜利了吗”,反而会更加气愤也说不定。

——如此艰难才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宝贵生命,为什么会被像尘芥一样疏忽地对待呢?简直就是没道理到了极点。正如精子们的生存竞争所象征的那样,上帝好像不会针对某一个个体感兴趣。

——就这样,我们从成为胚胎之前就不得不冒死去碰运气,而出生之后,试探也永无休止地继续着。真是太辛苦了。芥川龙之介小说里的河童曾经问过即将进入产道的孩子,休想被生出来吗?其实对于人类,也许这种提问也是应该进行的。当然这不是妇产科医生该说的。

藤井逐渐变得很健谈,他说这些没有什么价值的话应该是为了隐瞒些什么。可是,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不得不去隐瞒呢?我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火村好像对博士的话失去了兴趣,用手托着下巴,眼精望向了远处的地板。

2

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难道我睡着了吗?这可不太好,我赶紧坐直了身体。

“为了提提神,喝一杯黎明前的咖啡怎么样?”

香椎匡明的声音从脑后传了过来。他正在厨房里冲着提神用的咖啡。

“那就麻烦您了。——刚才我竟然睡着了。”

“您回房间睡也没关系的。很快就要六点了,大家的任务也快结束了。估计早起的人们一会儿就过来了。”

窗户外边微微地亮了一些。天空已经有些泛白了。早起的乌鸦们也开始喧闹起来。

咖啡的香气飘了过来,把我的睡魔驱散得无影无踪。

“火村去哪儿了?”

“治美起来之后,有话想要跟先生说。”

的确,厨房深处传出来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还有拉开关闭抽屉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应该是在夫人的陪同下,查看木崎信司的遗物吧。

“我先给他们端过去,请您稍等一下。”

匡明把两个杯子放在一个小托盘上,向厨房里面走去了。听到治美说了声“谢谢”。很快返回来的匡明又迅速地冲好了两杯端了过来。他也许是个喜欢运动,又爱做家事的男人。

“趁火村先生不在的时候,我想问一个问题。有栖川先生二位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奇怪呢?”

“您突然这么闫,真是吓我一跳。觉得你们奇怪是怎么回事?”

他给我冲的咖啡味道有些浓。

“火村先生不是很想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的理由吗?本来已经说明了是海老原先生崇拜者俱乐部的集会,可是他仍然在怀疑。虽然好像知道了我们不是在开克隆人商谈会,可是又提出了新的稀奇推理。他说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藤井先生的孩子,我们其实是一家人,这可真让人震惊呢。”

这应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吧。火村也向财津询问了同样的问题,同样只是让对方惊呆了。

——火村先生,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可不想在木崎先生灵前守夜的时候开玩笑。当然是很认真地在问。

——先生真是让人吃惊。您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当做秘密结社或者秘密俱乐部的成员呢?您这样的话,和那个妄想男初芝有什么区别呢?估计会让您很失望,因为这个岛上根本不存在那么独特的事情。我不是要把您和有栖川先生当做局外人,请不用担心。

——沃尉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们成为同伙。

——但是有一点您不要忘了。如果我们真的是秘密俱乐部的成员,在这举行一年一度的重要聚会的话,您二位误打误撞来到这个岛上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让二位离开的。怎么还会允许二位跟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呢?我们完全可以拒绝啊。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我更加觉得你们是想成为一家人的外人组合了。

“事实不是这样吧。”

“当然了。”

匡明的回答也跟财津一样,非常明确。藤井的回答是三人当中最不干脆的。真是奇怪。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事情真相吗?没有这个可能。

那些期待找到自己遗传学父亲的孩子们,通过网络取得联系,共同合作寻找给予体这种事也许会发生。然看,他们在不告知实情的情况下,约自己遗传学上的父亲出来见面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反过来,给予体在隐瞒事实的前提下,召集自己遗传学子女的事是不会发生的。也无法想象这么做的方祛和理由。

不对,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藤井在做给予体的时候,东帝大学把复数的精子混合的说法如果不是真的,那么通过调查记录,给予体还是有可能找出蛊己的孩子的。虽然有些困难,不过不是不可能。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也有想象的余地。虽然完全不了解藤井继介现在的家庭状况,但也许是遇到了继承上的问题,不得不找到自己的孩子。而且那也是有条件限制的——侧如必须是优秀的人。为了选出最适合的人,所以把候补者都聚集在这里。这也是有可能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里就不是在举行克隆人商谈会了,而是由藤井一手操办的儿女评价会。

结果仍然没有弄清楚。用这颗刚刚睡醒的头进行了这样那样的幻想,可没有一个是与事实吻合的。就像是在玩拼图游戏时,把不对的一片生硬地塞上去一样。在进行各种假设的时候,又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匡明接着又开始淡淡地讲他的惊讶事件。

“刚才他还闻我说‘季实子女士和妥惠小姐是不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呢?’这简直太让人意外了,不过他猜错了。我妻子和妥惠小姐长得一点都不像啊。仅仅凭下巴上有同样的黑痣这一点久幌定她们有血缘关系,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我连要把捶着的妻予摇醒,问问她‘哎,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想法都没有。”

也许他说的对,我和今晚的火村——也许昨晚就应该说出来——都有些操之过急了吧。就好像是被岛上的空气吞没了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黑根岛这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即便我们非常明确地说NO,他的谜匪也仍然没有解开。不过那也有情可原。对于火村先生来说,没有理由也没有道理要相信第一次见面的我们。而且对海老原先生您二位也不是特别了解吧。”

崖明自言自语地唠叨着。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就是那个!

“香椎先生,”我一本正经地叫了他一声,“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您说。”

“您为什么把侄女也带到这个岛上来了呢?如果真的是海老原崇拜者俱乐部集会的话,我想让香鱼参加她会觉得很无聊吧。”

“那个孩子会觉得无聊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只能回答说没有。在这个没有任何好玩的玩具的岛上,她和撂海两人玩的也挺开心。

“因为和拓海相处得不错,好像是没觉得无聊辊。可是,为了不让香鱼觉得无聊,财津先生把拓海带来了,或者说为了绐拓海找个伴把香鱼带过来了,这不是有点本末捌置了嘞为什么要特意把孩子们——而且还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侄女和外甥——一起带过来呢?”

“您问我为什么,真是让人为难。因为那个孩子的父母非常忙,寒假里也不能带她出去旅行,所以我们夫妇二人就把她带出来玩。

以前也带着她出去过两三次,跟其他的夫人们也都见过面,还跟拓海成了好朋友,我觉得她肯定会开心的。——带孩子们过来有那么奇怪吗?”

“不是。”我支吾着。

如果是克隆人商谈会的话,香椎夫妇和财津特意带侄女和外甥来,很不自然。还有,如果是以藤井为中心的遗传学家族集会的话,更没有必要带香鱼和拓海过来了。

为什么孩子们会到黑根岛上来?匡明的解释还是不能让我想通。我很难理解在没有任何特殊目的的情况下,他们会带侄女外甥过来。从来到岛上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看到包括海老原在内的大人们多次打探香鱼和拓海的情绪,井尊重他们的意向。那简直就是把孩子们当成了主宾。

火村和我梭从这个家轰赶的时候,孩子们表现出非常伤心的样子,海老原的态度马上就变了,并且我们被孩子们粘上以后,还被

劝说多留几天。那个时候,水木妥惠还说“那也许不错”什么的,表示接纳。还有在我和拓海玩投球的时候,大人们在一旁注视的样子就像是主仆一同关注小少爷的嬉戏一样,如此回想着,我的心刺痒痒地难过。

肯定有内情。

如果这个岛上有秘密的话——我相信一定有秘密——香鱼和拓海就是揭开谜底的关键。关于这一点,等会我再听听火村的意见吧。

“有栖川先生。”

匡明冥思苦想了一阵之后,很恭敬地喊了我的名字。

“这个箱子里什么都没放,旁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越是这么说,人就会越在意箱子里面到底放了什么和门的后面到底有什么。

这个岛上什么秘密都没有,我们越是否定,反而更引起了你们的怀疑。”

他像教导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留给我一段咀嚼他的教诲的时间之后,又接着说:

“也许这里有一个或者两个秘密吧。可是,那也是非常小的事情,微不足道。而且对于极少的几位相关人员之外不会有任何的影响。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这反而增加了我的好奇心。但是,这个看起来忠诚老实的人恳切直白的请求使我的内心泛起了小小的波澜。

正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

“投出什么状况吧?”

f1口传来了海老原的声音。他的黑色毛衣看起来像是丧服一样。

“早上好。没发生什么事。”

对我的回答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窗户。好像是被乌鸦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回事?今天早上比平时更吵啊。应该不会是在悲叹没有木崎先生的早晨吧。其他人估计也会被他们吵醒。”

“乌鸦们好像也被杀人事件惊动了呢。”

无视匡明的话,主人聚精会神地盯着窗户。仿佛在那里存在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大问题。

3

“我一直都在想…虽然在东京清晨的街头啄食垃圾的乌鸦很吵闹,可是这里的声音却有些不同。他们不是咔咔地叫,而是有些浑浊地嘎嘎地叫。”

匡明向我征求意见,我正要发表些看祛的时候,海老原先说了。

“那种有些痛苦地啼叫的是小嘴乌鸦。生活在城市里的是大嘴乌鸦。他们的种类不同。体形硕大的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的是大嘴乌鸦。这个岛上栖息着这两个种类。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划分势力范围的,或者根本没有划分。”

“这里没有渡鸦吧?”

我问了一下坡的诗里描写的乌鸦的事,海老原摇了摇头。

“Raven吗?那是在更加寒冷的地区栖息的。大概有大嘴乌鸦的两倍那么大吧,如果在近处看到的话,肯定很有压迫感吧。渡鸦的啼叫声非常多样,除了人类之外,它是生物界发出声音种类最多的。因此,在爱伦·坡的诗里面,那只乌鸦操着人类的语言也是很有道理的。”

他主动提起了受伦坡的诗这个话题。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去询问他书房里那只乌鸦标本的事情。可是匡明抢在我的前面说:“可是先生,爱伦·坡最初的打算不是让渡鸦,而是让鹦鹉说话的吧?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里面是这样写的。”

他一边把冲好的咖啡端给海老原,一边问。

“啊,的确如此。对于《乌鸦》的创作背景,爱伦·坡的确有过详细的解说。The Philosophy Of Composition,是一篇被翻译成《构成原理》或者《创作原理》的诗论。关于那首诗,首先它的长度限制在了可以一气读完的大概一再行的长度,其次就是它的目的是为了描写略带悲哀的茭,运用副歌,以写给恋人的诗为主题,用哪蒯人的口吻叙述,而与他对话的则选择了日常人物之外的动物。因为是要像人一样说话,所以本来打算让鹦鹉扮演‘永不复还’这个角色的,可是又突然换成了渡鸦。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与鹦鹉对话多少有些滑稽的意味,不过他的理由是鹦鹉缺乏忧郁的色调。”

说到这,白发苍苍的文学者把目光转向了我。

“这篇文章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虚伪的爱吹牛皮的男人写的东霞,到底有多少内容值得相信呢?不过他也许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龟《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才在诗发表以后捏造了这篇创作过程记录。不过,他文章里提倡的创作秘诀倒是挺有意思。特别是像您这样的侦探作家,应该会对这篇文章拍案叫绝吧?”

我吃了一惊,并没有马上作答。

我曾经看过爱伦坡的诗论,可是没留下太深的印象。只是《构成原理》对于我来说意义深远,所以内容大概都还记得。它为侦探小说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不过没想到这一点会被海老原指出来。他可是爱伦·坡研究的权威人物,突然被他一问,实在有些受宠著溉

“的确,这篇文章使我们产生了共鸣。虽然不记得他使用了怎样的描写手法,不过《构成原理>给予了推理小说作者勇气,并且让他们相信‘自已的做法果然没有错’。他还提出了诗与小说的构思应该从选择何种效果出发,等等。”

爱伦·坡曾断言,在执笔之前如果已经对从开头到结尾所有的情节都胸有成竹的话,应该从结尾着手追溯整个发展过程,这对整体的构思非常有利。这是大部分侦探小说作家的方法论,也是偶尔会被人认为有些老套的手法。哎呀,真是让人头疼。所谓有乖j,是指推理小说作家如果要确保读者的优先地位的话,没有比从结尾逆溯这种写作手法更合适的了。

即使是我这样的三流作家,当被知道是使用解谜这个手段写作的时候,也会有看都没看过我的书的人对我说“您总是写那么难的书”这种客套话。那蝗没有读过侦探小说的人也许把内容想的太复杂了,总是会带有那种“您能写出那么费脑筋的书,真厉害”的语气,不过这是很友善的误解。

一位很熟练的侦探小说作家不一定头脑很聪明。或者说,侦探小说的创作与卓越的知性几乎没什么关联。写作过程中,除了常识之外,所需要的也就是关于这个领域的基础知识——最重要的是对这种书趣味所在的理解——和一些写作技巧的学习,还有就是在没用的东西上下工夫的耐心。作品当中,是名侦探们快刀斩乱麻似的解开那些别人无法化解的谜团,并不是作者有多聪明。

名愤搽也是因为已经从知晓结尾的作者那里了解到了真相,才能摆出一副天才智者的架势。可是,名侦探们总是扮演拥有伟大头脑的角色,所以大家才很容易错误地认为执笔者也是很聪明的吧。

和已经知道结果的人也就是作者是伙伴的名侦探,与赤手空拳的读者,因为无祛对等地衡量两者之间的智慧,所以名侦探等于作者这种想法被很多人认可。而正是这一点给作者带来不利的影响。

因为作者不得不只身一人施展无谋之勇,向千千万万个横眉冷对的叫嚣着“我还能被你骗了不成”的读者们提供作品。这其中不乏比作者更有智慧、想象力和经验的读者,如果无视这些,把自己与大多数读者对立起来,狂妄地认为“我肯定比任何读者都聪明”的作者,是有必要去接受一下脑渡检查的。这种错觉很难被理解为是自尊心的流露。

必须要有比作者还要聪明的读者束阅读作品。这样的话,凡是侦探小说作家,除灵活地运用爱伦·坡所说的有利的写作手法外别无他法。这就是他所说的“优秀艺术家”的创作法。

“爱伦,坡有爱伦·坡的方式。他说其他诗人都是在白纸状态下进行诗词创作。并且认为从开头就能知道结尾的东西不能算是诗,也不算是创作。可是,路不止一条。”

“啊……”

“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写文章的人。”海老原的话让人诚惶诚恐,“我知道创作过程是被模模糊糊的迷雾包围着的。对于其他的作者是如何完成一篇诗作或者小说的,沃围有浓厚的兴趣。而满足我愿望的,正是爱伦·坡。一边读他对《乌鸦》创作过程的解析,我就一边感叹‘哦,不愧是侦探小说的始祖啊’。只是——”

我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是重复几分钟前所说的话。

“只不过是一个虚伪的爱吹牛皮的男人写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内容值得相信呢,对吧?”

海老原笑了笑。

“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侦探小说的始祖了,为那些枯燥的空论略施粉黛,披上华丽的外衣是他的拿手好戏。就算从结尾着手逆溯到开端使首尾一致是不错的手{去,可他公布的《乌鸦》的创作过程,未免是一个过于人尽皆知的侦探推理了。这种揭底方式有些过于华丽了。”

作为一个侦探作家,我也只能尴尬地苦笑了吧。

“被称做侦探小说元祖的《显而易见的现实——凯莱博威廉

姆的冒险》的序言里,作者威廉·高德温披露了自己的创作手法,

而爱伦·坡正是借鉴了他的手法。虽然他在诗论的开头否认了这一点。”

真是长了不少见识。这时,火村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吸引了海老原的注意力。后面还有治美的身影。这次,我错失了询问关于乌鸦标本的良机。

“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吗?”

被主人温柔的声音关怀,她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子。

“嗯,现在感觉好点了。多谢您关心。”

她表现得很坚强,声音里充满了张力。周围的人不对她过于关心,也许对保护她的自尊心有好处。

“人呐,不知道有多高级,可是说到底就是一个动物。肚子有些饿了呢。估计是医为昨天没有好好吃饭。”治美问大家,“早饭之前想吃些什么吗?我想给自己烤个面包片。”

“那也帮我烤一片吧。”匡明下了订单。我没有要。

“火村先生呢,您也吃点吗?”

被治美询问的副教授反问道:“什么?”

“我只是问您想不想吃烤面包片……有什么不妥吗?”

她对别人的一举一动很敏感。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有人不经意地转动一下眼睛,她都会条件反射似的追随那人目光的落点。能注意到她的这个习惯,大家也许会认为我也跟她一样敏感吧,其实不然,只是她的动作偶尔进入我的视线而已。

现在她问“有什么不妥吗?”也是注意到火村被什么事吸目I了注意力,赢截了警地提出了疑问。

“不用了,谢谢。”

治美一边说着“这样啊”,一边把视线放到窗外。因为火村也正望着那边。

“您……看到什么了吗?”外边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这却更加剧了她多余的担心。

“没,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乌鸦的叫声真是够吵的。”

他说了与海老原同样的话,走到窗边,额头贴近玻璃。从大清早开始,他的动作就很麻利。

“那边有个展望台吧?”

看了看火村指的方向,治美回答说:“是的”。

“那边聚集了很多乌鸦。真是奇怪。昨天早上还没这样呢。”

“不过就是乌鸦嘛。——如果不放心,过去看看怎么样?”

他沉默着,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夹克披在身上。现在外边应该还有些寒气。我也拿起了外套走向门厅。

我们正好碰到从二楼走下来的中诅美奈。她应该是很早就起床了,脸上已经化好了妆。

“监守了一整晚,辛苦二位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嗯,没事。”火村简短地回答了美奈,打开了门。他的态度好像在说忙着呢,别理我。这怎么可以呢,太失札了。

“是个很宁静的夜晚。我们出去散散步,清醒一下。”

我赶忙做了最低限度的补充。

朝阳逐渐包围了整个小岛。刺眼的光芒向我们保证今天是个大晴天。大海在清晨闪烁着欢快的波光。

这应该是一个可以感受到甜美祝福的清晨,如果没有乌鸦们苦闷的啼叫声和他们漆黑的身影的话。

“从木崎先生的遗物里查到些什么吗?”

我们竞走般地前进着,我的提问让朋友有些不耐烦。

“没大的发现。就是觉得他活着的时候肯定有些小秘密。”

“什么秘密?”我追间着。

“找到了一个上着锁的手提金库。不怎么重,晃了一下,里面有哗啦啐啦的声音。像是放着书或者小册子之类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那是木崎信司活着时候的小秘密。也许正是因为金库里面的东西才会被杀害吧。”

被密码保护的电脑里面的秘密估计也跟金库里的东西或多或少有关联吧。难道这就是他与初芝真露见面的理由吗?

“要是把锁撬开呢——”

“可以。只要有个螺丝刀几分钟就打开了。”

他应该是打算过后再处理这个小金库的事情。因为不是在杀人现场,只要得到治美的许可,并且在打开的过程中有人证在,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们路过了阿初度假村。在这个废弃的屋子里面,估计连朝阳都不怎么照射得到吧。木崎信司的尸体正在这个暗黑的房间里横着呢。

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地浮现在脑海里,使得春天清晨的美景黯然失色。

即使如此,还是不断地有不愉快的叫声刺激着神经。这声音像钢刀一般切断充满阳光的清晨风景。虽然叫声听起来充满了怨恨,可是让人觉得苦闷的声音也许是他们欢喜的歌唱也说不定。

刚来到岛上的那个夜晚,就在那个展望台上,我们三人并排坐在倒下的树干上,听醉醺醺的初芝讲述他远大的经营战略,还有幸得到了社长的密德斯碰触。而正是在那个地方,飞来了一群乌鸦。

有三五十只,他们不是漫不经心地飞舞着,而是不停地飞起落下,这个动作非常明显。

“马上就到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我没弄明白火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早晨出来散散步,顺便观察一下鸟儿们吗?还需要什么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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