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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乌鸦飞舞的岛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44

手拄船栏,在海洋放飞梦想的水手哟,请畏惧在黑夜里深深思念深爱的人的脸庞吧。如不然,你们就会冒像在沙漠一样的地方诞下被授予一切人类感性之子的危险啊。

——苏佩维埃尔《海边的少女》 ①

1

结束大学考试的判卷,送走了毕业生,终于享受到寒假的火村英生副教授显得疲惫不堪。与其说是肉体上的疲劳,不如说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倦怠了。这样说,也是得到了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当上母校英都大学的副教授以来,一直都在照顾他的房东筱宫时绘大婶的证实。

火村老师是一位精力旺盛的犯罪社会学者,同时也会接受警察的委托做犯罪现场的实地调查工作。但以坚韧不屈闻名的他也毕竟是个凡人,偶尔也会出现电量低下的状况。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搜查一科的刑警说“老师,有情况”,他也会立即站起身,拍拍破旧的西装赶往血腥的杀人现场。可现在,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呼唤他的电话一直都沉默着。

这时,大婶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咖啡和蛋糕卷款待他,用温柔的京都腔跟他这个唯一的房客说:“先生,到远方去散散心吧!”

我们这位副教授光是思考如何去散心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大婶提出了更具体的方案:

“比京都更早迎接春天的地方比较好啊。在那里可以逍遥自在,也可以享受美食。对于先生来说,比起喧嚣的观光地,带有乡土气息的地方更合适吧。啊,对了对了,木崎先生那里应该不错!”大婶突然想到了在火村之前在这里寄宿过的,毕业回乡后每年都会寄贺奶来的那个人。那个人如今在三重县某个岛屿上经营家庭旅馆。

“坐地铁到贤岛附近,从那再坐不到一小时的车,好像在一个叫什么的港口那里坐船过去就可以了。”

“好远呐。”寄宿人犹豫地叹息着。躺在他盘坐的膝盖上的家猫——茶色虎纹的瓜太郎——好像在劝说:“去吧。”

“嗯,他写信来让我过去玩,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去不了喽。先生,怎么样啊?学弟来了,他肯定会款待你的。那岛的名字——呃,好像跟鸟有点关系来着,想不起来啦。不管怎样,去看看吧,偶尔钓钓鱼也不错。要是觉得自己去无聊的话,约有栖川先生一起吧。”

火村苦笑着挠了挠少白头:“有栖川呐。可是他那种人也有可能很忙的哦,大婶。——钓鱼嘛,不大感兴趣啊。”

从贤岛附近坐上车,晃晃悠悠将近一个小时,就到了一个停泊着十几艘小渔船的港口。这是一个沉降式海岸线上的一段海湾渔港。所有的船只都沐浴着早春的阳光,打着瞌睡,在水波中一上一下摇动的样子就像打呼噜一样。

“到这儿就好了吧。这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来上小浦三个字。”我正在研究着民营旅馆传真过来的地图,出租车司机就说:“就是这儿,没错。上小浦就是这儿。你们是要去岛上吧?去那边雇条船就可以了。”

我们已经从大婶那里听说了,要去的那个乌什么的岛没有固定的班船,来来往往都要靠船接送,或者是租渔船。传真上也写着:“港口那里肯定会有空闲的人和船,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很快就能沟通。”

对方因为有事而没能来接我们。

“那么……咱们租哪家的船好呢?”

在车里忍着没抽烟的火村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根骆驼牌香烟,边抽边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副教授的打扮是一件略黑的夹克里穿一件珍珠白的衬衫。去杀人现场时他都是穿精神头十足的白夹克,可是休息时就穿得很乏味,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四下张望时,一个站在渔具小屋前叼着烟卷穿着长靴的老人缓缓地朝这边走来。这个海边的男人头上缠着毛巾,皮肤晒得黝黑。

“你们坐船吗?”完全就像一个拉黑车的。

“是啊,能带我们去乌岛吗?”听我这样一说,老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巧妙地边叼着烟边说:“乌岛吗?啊啊,可以呀。还有客人要去啊?比木崎先生说的人数要多啊。你们应该是最后一拨儿了吧?”

因为听说今天留宿的客人只有我和火村两人,于是我回答说:“大概是。”

老人所说的客人未必是住家庭旅馆的,可能是指来岛上玩的其他人。也就是说,除我们之外,还有在木崎旅店住宿的其他客人。

“上那边那条船。”

老人一跃跳进了他用烟指的那条宝神丸,去船尾准备开船。我还是平生第一次坐这种小型的渔船。据说要航行半个多小时。会不会晕船啊,我开始有点担心。还是跟火村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正想着开了没有,船就已经离港而去了,速度比想象的要快得多。满含海水气息的风把我们包围。

“肯定是你显得太操劳了,才被大婶下命令似的说‘出去散散心’的吧。”

我用不输于引擎声的嗓门儿大声地说。副教授被风吹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不是命令,是亲切关怀的建议,所以我才乖乖地接受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听大婶的话,只不过大婶打过电话来说:“是这么个事,和火村先生去钓钓鱼怎么样啊?”于是我说:“正琢磨着去哪旅旅行,休息一下呢。”

就这样,她就跟寄宿的那个家伙说了这事儿,事情就进展到了这个地步——火村被婉转地驱逐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出来呼吸一下跟平时不一样的空气也不错。”

说着,他的眼神没向了远方,似乎出了海才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自我。

“入学考试评分的时候,我们社会学部差点儿犯了大错。如果那样下去,肯定会让考生遭受巨大的伤害,非得被报纸曝光不可。好不容易才改过来。那时还被法院传唤之类的,真希望我会分身术啊。”

肯定是在他的指引下解决的案件公判的时候,他作为证人被传唤了。如果是在电车里,他不是睡觉就是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这次出海终于能滔滔不绝地海侃神聊了。

“要是能借助猫咪的手就好了,你寄宿的那儿可是养着三只呢。”

“那可不凑巧了,猫咪脚倒是有四只,可惜手一只都没有啊。”

在我们的调侃中,右前方隐约现出了白色海鸟盘旋的岛屿,而且越来越近。有绿色的山做背景,岛上的菜花显得格外艳丽。海港周边建满了民宅,也可以看到类似家庭旅馆的建筑,可船却与小岛擦肩而过,向海深处驶去。我的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

“就像去巴诺拉马岛一样啊。”

江户川乱步在他的名著《巴诺拉马岛奇谈》里,开头是这样描述故事发生的舞台的:

就算是居住在M县里的居民,估计大多数人也没有注意到。在I湾向太平洋突出的S郡南端的湾上漂浮着一座远离了其他岛屿,好像被绿色大包子覆盖的,直径不到二里的小岛。

在故事里,主人公是一个很富有的人,在无人岛上没入了巨大的资金,异想天开地要建设一个乌托邦。很明显,M县就是指三重县,I湾就是说的伊势湾。乱步以前在鸟羽造船厂工作过,就是在那个时候与后来成为他夫人的女子偶遇。《巴诺拉马岛奇谈》虽然是在那之后很久构思出来的,可在幻想构建那个乌托邦的时候,乱步脑海里一定浮现出了无比怀念的大海的景色。

反正火村没有看过《巴诺拉马岛奇谈》这本书。正要跟他解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责任编辑打来的。因为在海上,信号非常不稳定,但我还是把他们对原稿的疑问全部解决掉了。

“终于完成任务啦!”

对方显得异常兴奋。作者与编辑的任务完成后,剩下的事情就全部交给印刷方面了。

“辛苦你啦。这样我也能放心地游玩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再打电话来吧。”

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我挂断了电话。可这时,那个叼着烟卷、手掌船舵的老渔夫大声地嚷道:

“到了岛上,手机可就没信号啦。要是在伊势湾的话,倒是有信号。”

乌岛在熊野滩之北很远的地方,因为附近的岛屿没有人类居住,没有信号中转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个责任编辑能把电话打进来,真是抓住了一个绝妙的时机。

虽然略微有些不方便,不过在短暂的三天两晚里从手机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也不错。要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可以用旅馆的电话嘛。

在偏僻的地方有把不通电当做卖点的油灯旅馆。很快,这个无信号旅馆也会逐渐吸引人气,迎来一个新的时代吧。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着,前方现出了一个岛屿的影子。船像离弦的箭飞速向着那个岛开去。远远望过去,感觉这个岛比刚刚经过的那个还要小一圈。回首望去,陆地上的山峦笼罩着紫色霞光,消失在远方。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可是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因为春天已经来临了。

我再次拿出木崎先生发过来的传真看了看。往海的深处走了这么远,可小岛与大陆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一个手指大。这个人,字写得难看不说,就连地图都不会画。

看着涂鸦一样写出来的乌岛两个字,越看越觉得一样。

“乌岛这个名字不大吉利啊。”我冲着裹着头巾的老人说。

“虽然这儿的人们都那么叫,不过乌岛只是个俗称而已。为啥这么叫,现在也搞不清楚原因。”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们。

“那个岛肯定是有什么吧?稀奇的东西总是能吸引人过来。”

“哦,是吗。不太清楚。我们到这儿也就是待一袋烟的工夫就回去了。”

这位渔夫的口气像是带不少人来过这个岛。也许是哪个团体来这里度假吧。今天已经周五了。

“城里人都爱去那种地方度假。可那儿啥都没有哇。嘿!危险!”

宝神丸的船长冷不丁地向火村发出了警告。因为副教授把身子探出了船外,观赏着由船身撞击波面产生的水雾形成的小彩虹。

“可千万不能掉下去啊。这里水流急得很,一下就能把人冲没了影儿。”

“是黑潮吧。”火村直起了身。

“是啊。乌黑乌黑的,跟那个岛一样!”

越来越接近那个名字不吉利的岛了。朝向陆地的那一边是陡峭的悬崖,根本无法靠岸。被怒涛拍打的海蚀崖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阔叶林,的确是乌黑乌黑的。不仅如此,上空也有黑色的东西在盘旋。悠闲地飞来飞去的是……

“乌鸦?”我嘟囔着。

“是啊。”老人回应说,“那个岛上不知道为什么从老早以前开始就有很多乌鸦。这儿也没有那么多鸟食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们除了吃山鼠之类的,听说也吃被浪拍上来撞到岩石上的鱼。”

“所以这儿就被叫成乌岛了吗?”

渐渐的,乌鸦嘎嘎的叫声开始冲击我们的耳膜。和在城市夜幕降临时听到的乌鸦叫声有所不同,这里的叫声好像掺杂了某种无法言语的苦涩。也许是因为种类不同吧。

成群而飞的乌鸦叫做乱鸦。我们很快就要登上乱鸦之岛了吧。

“马上就到繁殖期了,千万别刺激他们。只不过是乌鸦而已,就算是飞到你跟前了,也别大惊小怪。”

那些家伙虽然不会像希区柯克电影里那样一起侵袭过来,但最好还是尽量避免跟他们接触,毕竟把乌鸦当成对手作战也还是有难度的。

船一边躲避着有礁岩突出来的地方,一边往岛的左手边环绕过去。与陆地相对的另一边,也就是东侧的地形比较平整。虽然没有沙滩之类的,比起断崖来地势还是低了不少。很快,狮身人面像的前脚一样并排着的两个岬角的深处露出了一小块码头。不客气地说,与这儿相比刚刚路过的那个上小浦渔港简直可以算是横滨港或者神户港了。当然也就更别说栈桥了,船在护堤上一横就算靠岸了。

周围只有几间破旧的小矮房,一户人家都没有。不对,是没有一块能建座像样房子的平地。紧挨着码头是个很陡的斜面,水泥台阶连接着上面。上面应该有平地吧,不然怎么能住人呢。

“喂,他们可没告诉咱们这儿是个化外之地啊。大婶真是把咱们送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啊。”火村这时放低了声调悄悄地说,“这简直就是被流放了嘛。”他呆滞的脸上眼神却带着笑意。大婶也没想到这里是如此荒凉吧。还没入住,我们就开始发表旅行感言。

船平安地靠岸了。从上小浦到这儿花了将近四十分钟。谢过老人,我们拿好行李跳下了船。

“那么星期一上午再见吧。”说着,船长就要开船。

我急忙说:“其实我们希望您周日下午过来接我们。”

“木崎先生说的是周一。”对方冷冷地回答道,“要是周日回去的话,就跟木崎先生说,让他给你们找条船吧。我只听说是让周一过来!”

虽然我们心中还稍稍有些无法释然,但宝神丸还是匆匆忙忙地返航了。在这个冷清,或者更应该说是荒凉的码头上,就剩下了我跟朋友两个人。

这儿真是乌岛吗?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涌上心头。难道是那个老人恶作剧,故意把我们抛弃在这个音信不通的孤岛上吗?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得客死异乡了。就算想求救,这里连个过路的渔船都没有。

真是愚蠢到家了。他又没有做出这种恶作剧的动机,也不会荒唐到把要去家庭旅馆的客人错送到无人岛上吧。

“啊!”

我正目送着远去的船,旁边的火村突然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他在龟裂的水泥台阶之上发现了什么。

“那里有人!是小学生模样的小孩。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往这边看呢!”

孩子们可能是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有些畏惧地跑开了。

“这就是岛之子的欢迎仪式呢。”

这些孩子虽然不是真的给我们引了路,不过起码告诉了我们这里不是无人岛。我们不会像梦野久作的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成为漂流到无人岛上相依为命的少年兄妹。

“走吧。等我们上去了,那边也许有个巴诺拉马岛似的奇幻世界等着咱们呢。真是那样的话,这个长长的台阶倒也不错呢。”

我走在前面,乌鸦们在头上盘旋,在我们脚下没下点点影子。有几只像满腹仇怨似的冲着我们嘎嘎地叫唤着。

大概走了四层楼高的距离吧,我们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等待我们两个旅行者的是意外的风景。那里确实像个高原。虽然零星的有几户人家,可家家都紧闭着门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如果说是岛民们一起出去打渔了,也不大可能。因为有几家窗玻璃都碎了,怎么看怎么像闲置的房子。荒芜的农田里有一条勉强铺出来的狭窄的路,处处布满裂痕。缝隙中露出头的杂草在微风中摇曳。

看到这些,我们一时无语。不过不管怎样先往前走吧。路上有几只降下来的乌鸦,晃着肩膀、大摇大摆地阔步走着,好像在向我们示威:“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是不是大家都去参加村子的祭祀了呢?”我禁不住说了一句完全不可能的事实。

“岛的另一边说不定正举行什么秘密的仪式呢。”

火村附和着说,可现在不是附和无稽之谈的时候。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吗?除了乌鸦之外,连只野狗都没有。怎么看都像个荒废的村落。这明明就是个被废弃的岛。

果真是被刚才那个渔夫骗了吗?可是,他没有理由骗我们啊。

“你刚才看见的那些孩子去哪儿了?不会是活见鬼了吧?”

我的心情开始低落,可火村却若无其事似的。

“从我们看到那些小孩儿到上完这些台阶,少说也有三四分钟了吧。这会儿工夫他们早就跑远了。”

“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去哪儿了呢?”

“估计是那边吧。”

他伸直胳膊指了指前面,缓缓向右弯转的路的对面。从杂木林立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窥见一个三角形的大屋顶,二楼的窗户里透出了电器的光。岛上还是有人住的。

“不会吧……难道那就是我们预约的那家旅馆?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会不会……是鬼屋?”

“嗯,是很像。也可能是家生意不错的料理店呢。”

“就算是山猫餐馆我们也得过去看看。因为我们不可能回那个豪华的港口,再游泳回家。”

江户川乱步也好,梦野久作也好,宫泽贤治也好,不管是谁描写的世界在等着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嘎啊——路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2

因为不知所措地胡思乱想,感觉上已经过了很久,其实从上完台阶到来到那间屋前也就不到十分钟。屋前空地虽然被低矮的铁栅栏围着,不过门开着。没有门牌号。站在附近眺望了一下,在这种地方能有如此宏伟的建筑,简直不可思议。

涂着灰泥浆的外墙由于风雨的洗刷已经辨认不出原色了。缓缓倾斜的三角屋顶上铺着的西班牙瓦片却仍然鲜艳夺目。因为是两层建筑,确实有一定的高度,如果进到里边,天花板肯定也很高。突出来的大阳台的栏杆流线;细长马蹄形的窗户;外墙上贴着的一块天然石的装饰,每件装饰都很时髦,使整个建筑显得简约轻快。外墙以外的地方也都被精心地修整过。

“还真像个有山猫精出没的地方啊。”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我嘟囔着。

不过,这里没有挂怪异的餐馆招牌,民俗旅馆的招牌也没有。我们索性就先朝着左右对称的建筑物中央的门走了过去。

院子里橡树上落着的一只乌鸦一直在盯着我们。

玄关的正上方就是阳台,被带有西班牙风格的圆形拱门门廊支撑着。这种地中海式的设计风格虽然与乡村格格不入,不过放在这个气候温暖的岛上却很适合。

火村用力地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举起拳头正要继续敲,门慢慢地打开了,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矮小,连我们的肩膀都不到,眼镜下面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把来访者打量了一遍。

“您二位是?”

在这个远离世间的小岛上生活的人,平时不会见到过路的旅者,也不会有上门拜访的推销员。此时此刻的我们,肯定是被当成身份不明的闯入者了。

“我们是刚刚坐船过来的。想去木崎先生的民俗旅馆,应该怎么走呢?”

火村问完,女人抬起头望着他,用温文尔雅的语调说:“这个岛上没有民俗旅馆。有人的只有这一家,这里就像个无人岛。”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确实像无人岛一样寂静,可怎么会只有一家人家呢?大婶说过的那个曾经在她那儿寄宿的木崎先生难道没有在这个岛上经营民俗旅馆?就在几天前,大婶打电话预约完以后,还收到了回传的传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里……是乌岛吧?”我说。

“的确是有人这么叫……不过这里本来的名字是黑根岛。”

“但确实是乌岛吧。”

“在这周围叫乌岛的就是这里了。”

在这不得要领的谈话继续的时候,房子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婶!木崎女士!什么事啊?”

的的确确听到了木崎两个字。如果她叫木崎的话,这里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身高足有一百八十厘米以上。被宽松的格子衬衫包裹着身子的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们。粗重的眉毛,高挺的鼻子,有些拉丁血统的脸。喜欢这种类型男人的女人应该有不少。年龄看起来比我们哪蒯几岁,三十岁左右。

“哦,财津。没什么。这两位是来找民宿的,不过好像找错了岛……”

听女人说完,那个叫财津的男人嘴巴里好像发出了“什么?”的声音。

“走错了要拜访的人家的确是有可能,可是走错了岛的,那真是随意过度了。——是真的吗?”

我把那张传真递给了呆住了的财津。

“是要去这儿住的。这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乌岛吗?”

高个儿男人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请给我看一下”,接过去折叠着的纸打开看了看。

“噢,”他把传真还给我,“没有很清楚地写着乌岛啊,是用很潦草的字写的鸟岛吧。”

“嗯?不是吧?”

我认真地看了看递回来的传真。火村也把脸凑了过来。

直到刚才我们一直都深信不疑地认为是乌岛这两个字,现在竟然越看越像鸟岛了,真是不可思议。乌这个字跟岛很类似,但是,比这更容易搞混的字出现了。

“哈,”男人发出了没有比这更短的笑声。“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还有这种事啊。明明要去鸟岛的,却跑到这里来了。”

“的确是有鸟岛这么个岛吗?”火村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询问道。

回答是肯定的。

“嗯。你们是在上小浦雇的船吧。途中肯定经过了一个岛吧。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不到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方。”

菜花开放,白色海鸟飞舞的那个岛就是吗?我从船上也确实看到了旅馆,不过当时没太注意。

“真抱歉,打搅了。我们叫条船过来送我们过去。”

我带着无比的羞愧,真想马上从这里消失。可是,火村却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等一下,有栖川。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呀。就算叫船,也得先借用一下人家的电话嘛。”

财津点了点头。

“请用吧。在这样的岛上也是有文明利器的。不过,这虽然不是我自己的家,电话而已嘛,不会不借给你们的。是吧,大婶?”

刚才他叫那位大婶“木崎女士”,这让我的头脑更加混乱。很多地方都搞不明白。

“您是这家的女主人吧?”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们夫妇是被雇来当管家的。主人平时不在这儿住。”

“我们预定的那家旅馆的主人也是叫木崎……”

她的回答十分明确:“这附近姓木崎的人很多。关于乌岛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听说这里有好几家都叫木崎。”

乌岛的木崎和鸟岛的木崎,真复杂。难道是因为宝神丸船长的武断,错把我们给流放到这个岛上了?——唉,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在港口看见我和火村就问:“你们是要坐船吗?”然后,听我说完乌岛的时候,也没有再确认一下是不是鸟岛。而且那神态就像“被木崎先生拜托了带客人过去。夏亻尽晓”一样。再粗心也该有个限度啊。

“这个岛上有客人要来吗?”火村问。

“嗯,有几个。为了带那几位客人过来,还特意拜托了上小浦的村田先生呢。”

“我们是坐宝神丸过来的。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儿应该就是村田先生吧?”

终于找到些头绪了。会不会是村田错把我们当成了要来这里的客人了呢?

“比木崎先生说的人数要多啊”这句话也能证实这一点。一连串的偶然把我们带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先进来吧。”

财津催促完,就走进了宅子。我站在门厅里,很不礼貌地四处张望着。

客厅里面悬空的带有两节平台的楼梯很有韵味地弯转伸延上去。楼梯下面的空间像是专门用来会谈的,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暗淡的象牙色墙壁上镶嵌着一个烛台。半圆形的小桌上挂着镶金边的镜子,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枝形吊灯装饰着带气泡的玻璃球,格外漂亮。虽然都不是很昂贵的物件,但被搭配得如此协调,让人能感受到主人不俗的品位。

门厅两边是短短的走廊,呈L形深入内部。两边都有人影。估计是听说有身份不明的来访者,过来看看。又芜站着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左边是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一个穿裙子一个穿裤子的长得差不多的两个哪蒯女士。当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诧异的神情。

还没等大家问,财津就开始跟大家解释我们的遭遇。说完后他问:“您贵姓?”

于是我们都作了被遗忘的自我介绍。

“给您。”

木崎夫人从半圆桌子上拿起无绳电话递给火村。我拿出那张问题百出的传真,念了民宿的电话号码。被这么多人盯着,我把打这个愚蠢电话的任务强加给了我的伙伴。“是民宿的木崎先生吗?我是今天要过去住宿的火村。预定了两个人。是京都的筱宫女士介绍我们——”说到这儿,朋友的话中断了。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说,对方却好像滔滔不绝。不会是大婶忘了预约吧。我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能帮我们找一条船到黑根岛这边来接我们吗?”

“……这样啊。那我再打电话过去吧。请保重!”

他挂了电话以后,叹了口气。肯定是遇上麻烦了。尤其是最后一句不禁让我心头一紧。

“请保重……是怎么回事儿?”

“木崎先生的夫人得了急病。好像是急性肠炎。主人去了医院,跟我说话的是个留守的人。很抱歉地说‘估计没有办法招待您了,您看可不可以找其他的旅馆呢?’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能再打电话来吗?’不管怎么样,我跟他说了找船来黑根岛的事儿,他说‘试试吧’。唉,试试……”

周围的人也都在关注着这件事。非常尴尬的沉默降临了。

火村干咳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把电话还给了木崎夫人。

“在这儿能雇到船吗?”

身材魁梧的男人刚要找救援船给我们,木崎夫人却模棱两可地说:

“我觉得让村田先生再来跑一次很难啊。刚把这两位先生送过来,这会儿估计还没到上小浦呢。那个人最不好说话了……主要是,天黑以后谁都不愿意靠近这个岛。不单是远,还有那么多岩石。”

“这样的话,更应该尽快找个人啊。现在趁着天亮,应该会过来吧。”

估计是看不下去我们这副窘样儿,夫人终于有所行动了。那个亲切的男人,挺直了腰板像个古代勇士一样。与年龄不相符的乌黑的头发肯定是染过了吧。像涌起的云,或者可以比喻成花椰菜一样的发型真的是很独特。眉毛高高扬起,眼睛里放出了青少年一样充满活力的光。给人感觉他的性格是,说好听点儿意志坚定,说难听了就是倔犟顽固。作重大决定时肯定不会含糊。那个发型结合那张顽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说不清楚是在哪儿遇见过,反正看到他不觉得陌生。是谁呢?我亟不可待地从记忆里搜索着。

“大婶,您难道想象不到吗?这两位先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我们不得不伸出援手——是吧,美奈?”

声音来自并排站着的两个人中穿裤子的那位二十多岁长发女子。

带着沉着稳重气息的女子说完后,穿裙子的短发女子略带撒娇地说:

“是啊。那个说‘试试看’的人如果回信说‘没有找到’,那这两位可真就没地方去了哟。多给点儿钱的话,还是会有船愿意过来的。”

这两个人看起来应该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虽然也有可能是姐妹,不过直觉告诉我她们不是。

“知道了。找以前借过船给咱们的人试试看吧。我去查一下电话号码。”

木崎夫人向着左边的走廊走过去了。我们正要表达谢意的时候,悬空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几位是谁啊?”一个沉稳的老年男子的声音。

“哦,老爷。是迷了路来到这个岛上的。现在正在找能送他们去鸟岛的船呢。”

“迷路了到这岛上来的?开玩笑吧。傍晚风平浪静的海上也不可能有遇难的船啊。”

被称为老爷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宅子的拥有者吧。正要抬起头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时,我差点惊叫出声来。两只手放在楼梯扶手上站立着的那个消瘦的男人——

“……是……海老原瞬先生吗?”

主人缓缓地把头转向我:

“我是海老原。您知道我啊?”

“是的。久仰您的大名。也曾经拜读过您的作品。”

在从头上射下来的目光中,我竟然有些畏缩了。对方仅仅是很温和地看着这边,可就是觉得自己在被打量。传说中的象征派诗人、作家、翻译家、英美文学家海老原瞬。一想到就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我就紧张万分。这种仰视与俯视的见面方式仿佛很有意义。他那清澈的眼神中充满的知性与深邃难道是上天所赐吗?

再怎么突然,我也不会看错海老原瞬这个人。宽阔的额头上垂下一缕青丝,稍稍浮肿的眼睑,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鼻梁正中的黑痣,没有血色的薄唇。虽然只见过几张照片,但我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

身穿黑色毛衣手把扶栏的他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想到这个,应该是还能远远地听到乌鸦们的叫声的缘故吧。就像在乌鸦之岛上见到乌鸦之王一样。

“不知道这里就是海老原先生府上。真是失礼了。”

“你们又不是因为知道这里是我家才闯进来的。——您是?”

只说名字无法表明出身。自己是个写文章的,火村是个社会学研究人员,我们是从关西过来的,因为休假本来要去鸟岛。所有这些我都叙述了一遍。

“是推理作家跟社会学者的组合啊。这两个方面我都比较生疏,没听过二位的名号,真是失敬。”

海老原瞬不知道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跟他只不过是在这个世上互不干涉地生活着而已。

“跟先生您在这种地方,啊,不对,跟您以这种方式会面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迷了路很唐突地闯进来,这种说法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能见您一面也是光荣之至。”

海老原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稍稍点了下头。估计是觉得我们只会说些没有意义的话吧,这样想着,我的心情稍微有点低落。

刚才木崎夫人说过主人不经常来这儿,还说了夫妻两人被雇来管理这个家。那么这个宅子很可能是海老原的别墅吧。虽然这间别墅有诸多的不便,不过倒是很适合这位奇才。

关于海老原的传说我也听到过一些。他原本是个性格古怪的厌世者,几哪匕夫人去世后就完全与世隔绝了。那之后应该就停笔了吧,因为他再也没有发表过著作。

这样的人在这里被众多人围绕着真是有些奇怪。聚集的应该都是他的亲属吧。我很想探个究竟,但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那我就去那边打电话了。”夫人说着往左手边退去了。

海老原吩咐道:“船不会马上过来。给闯入的客人倒杯茶,边喝边等怎么样?”

“知道了,老师。我这就去沏茶。”

短发女士称呼海老原为老师。但仅凭老师这个称呼没有办法断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突然想喝杯咖啡了。顺便给我沏一杯怎么样,美奈。就在餐厅喝吧。”花椰菜男人说道。

“好呀,老师!”美奈愉快地答应了。这位也是老师啊。

我的确是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海老原瞬身边,被称为老师的话,难道也是个作家?很想问问他本人,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因为是个死角,所以没看见人影。二楼不知道是谁在那。海老原回答了他的问话。

“只是出了点小状况,没什么大不了的。”

主人蜷着身子向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应该不会再出来了吧。这应该是见海老原瞬的最后一面。这次偶遇转瞬即逝了。

“大家都到齐了吧。”

“啊,是的。没有新面孔。”

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个宅子里呢。我感觉很不合情理,越发有些好奇了。

“是海老原先生的聚会吗?”

估计是跟我有同感,火村作出了不像他风格的询问。

“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联欢,”财津说,“您也知道先生啊。”

“不是。很惭愧,我不像我的朋友那么有常识。”

他很客气地回答着,不过不知道海老原瞬也不是什么会被鄙视的事,他只不过是在某个领域很有名气罢了。

“这边请。”

短发女士正招呼着我们去左边走廊,突然啊的叫了一声转过身。她不知道后边还有人在,撞到一起了。

“对不起,拓海、香鱼。”

穿着漂亮名牌童装的两个小孩站在短发女士身后。是火村在码头看到的那两个小孩子吗?他们应该是躲在美奈的身后观看了这场小小的骚动。虽然不知道是兄妹还是姐弟,但每个人都有一张聪明伶俐的脸,一点儿都不畏惧大人。

两个人冲着美奈微笑着说“没事儿”,然后用那天真无邪的脸望着我,用手指着齐声说:“我们知道这个人!”

3

我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的少男少女。

小拓海像恶作剧得逞了一样坏笑着。难道大人的不知所措很可笑吗?

看他满口洁白的牙齿,应该是个好好刷牙的乖孩子。他一边指着我,一边用手撩了一下挡住耳朵的柔顺的头发。

小香鱼也很兴奋,天真烂漫地微笑着,仍然一直指着我。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耳朵上方束着长发的蝴蝶结微微地飘动着。

“我跟你们……在哪儿见过吗?”

问完后,他们都摇了摇头。明明是初次见面啊?但是,为什么说知道我呢?

美奈警告他们:“这样可不行,如果不礼貌地说‘不是的’、‘没跟您见过面’的话,对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是很失礼的哦。但是为什么明明是第一见面就说知道这位先生呢?”

她也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少年回答道:“可是……这个人不是说过他是小说家有栖川有栖吗,美奈?刚才我听到了啊。有这么奇怪名字的人应该不多吧。”

少女接下来的话把我们的疑问全部解开了。

“我们虽然没有见过有栖川有栖先生,但是知道这个人。因为我们读过他的书。”

谜团就这样迅速地化解了。我只写过一本儿童读物,是针对小学五六年级学生的推理小说。拓海跟香鱼看起来应该有十岁了,如果是喜欢读书的小孩的话,应该能看懂这本书。原来这两个孩子是我的读者呢。

“这真是杰作啊。”火村不禁笑了出来,“你既然写了儿童读物被小学生认出来,就不要觉得狼狈啊。真是让人头疼的二流作家。”

少年抬头望着美奈问:“什么是二流作家啊?”

美奈只是耸了耸肩膀,就这么搪塞过去了。

“以前也跟读者见过面,只不过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小的读者,着实吓了一跳。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偏远的岛上。”

我没有理睬朋友的奚落,转过去看着拓海跟香鱼,越发觉得他们是那么聪明伶俐,并且简直可说是美少年与美少女。希望他们能带着这份伶俐与纯真茁壮地成长。

“真的很感谢你们读我的书。”

沃雾达完谢意,他们都点了点头,让我的内心又注入了一股暖流。外面的天气真不错啊。

“特逗。——哦,不对。真的很有意思。”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我喜欢那样的书,杀人事件什么的。我先读过之后推荐给拓海的。”

此时的我,真想拿出钱包给他们些零用钱。注意到被周围很多目光注视着,我收起了笑容。

财津开口了:“有栖川先生也写少年读物吗?在这个偏远的岛上突然被读者叫住肯定会吃惊,不过对这些孩子来说更惊讶呢,不经意地与崇拜的人相遇。——是吧,拓海?”他无所顾忌地对少年说。

“是啊。”少年回答道。

的确像财津说的那样,孩子们应该比我还吃惊。不过,今天已经有太多的突发事件了。

“我也想喝点东西,有点儿渴了。”

少年说完后,美奈摸了摸他的头,就带我们往走廊那边走过去了。我们被带到了一间宽敞的餐厅,挂着白色十字架的大桌子能同时容纳十个人进餐。中间装饰着白色的卡特来兰花让房间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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