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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乌鸦飞舞的岛 .2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3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44

天花板是阶梯型的,显得更加高。透过宽大的窗户,隐隐约约可以望见红松树那边的水平线。餐厅的里面好像是一间起居室,可以看见柱子后面的沙发和电视。

“请坐。”

美奈把我们领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正对面墙上的画映入眼帘。好像不是画,更像是照片。身穿嫩草色连衣裙的哪蒯女子在小山坡上低下身子冲这边微笑。画面的四角做了柔化处理,估计是花了大价钱的,乍看之下像是一幅肖像画。

难道这就是主人海老原瞬的亡妻?他在五十岁的时候娶了一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人,几年之后就死别了。听说那个女人非常漂亮。等一下到近处去确认一下,不过照片里的女人远看还真是好看。

“这是海老原先生的夫人。不过六哪匕就去世了。”

长发女子坐在旁边说。估计是抓到了我的视线了吧。她下巴的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就像个饰品一样。

“又漂亮又可爱吧。我想这是刚结完婚的时候拍的。那是八千代夫人二十五岁的时候。”

我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

“以前也听说过海老原先生有个哪蒯的妻子。去世的事也有耳闻。刚刚你说叫八千代吧,是个很古典的名字呢。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很符合这幅西洋画的风格。”

“笑容里充满了华贵,不同于日本风格的美人呢。很可惜患了重病,二十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生命太短暂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海老原先生这么优秀的人结婚。唉,现实太残酷了。”

她对已故之人和海老原瞬都充满了深深的敬意。这虽然没什么,可是还没弄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也许是觉察到了这一点吧,她向我和火村作了自我介绍。

“我叫水木妥惠,是给海老原先生的工作帮忙的。”

“那就是秘书了?”

“也没有那么明确的职位。只不过就是帮点小忙什么的。我是先生的崇拜者,从心底尊敬他。美奈也是。”

帮我们冲咖啡的女子叫中西美奈。只从崇拜者这个身份还是无法判断她们的真正来头。不过暂且不管她们是谁,我更关心的是那个花椰菜头的男人,就小声地问了他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厨房跟美奈聊天。

“您是说藤井先生吗?他是海老原先生的同乡好友。好像是在东帝大学的同学。”

“哦。那他也是研究英美文学的吧?”

我只是随便问了一句,她含糊地回答道:

“不是的,他们的专业不同……”

我犹豫着是否要追问他的专业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觉得曾经见过这位藤井先生呢。可是仅仅从藤井这个普通的姓氏里找不到一丝灵感。

“也跟您介绍一下这些孩子吧。市濑拓海和小山香鱼。因为是您很重要的读者,所以请记住他们的名字吧。今年春天就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对吧?”

水木妥惠歪着头问,香鱼一边用吸管喝着橙汁一边用同样的姿势回应了她。拓海就直接用杯子咕嘟咕嘟地喝着。

“那会儿你们在台阶上看到有船过来了吧?”我问。

拓海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因为听说没有其他客人了,我们还纳闷会是谁来了呢。”

“而且还是在这个无人岛上。”

因为把我们当成了身份可疑的人,香鱼还害怕地发抖了。所以两个人逃命一样跑掉了。

“这儿可不是无人岛啊。木崎夫妇在这儿住着呢。一个人都没有的岛才叫无人岛呢。”

“可是,这里是海老原先生的家啊。如果他平时不在这儿住的话,不就像无人岛了?”

财津从孩子的争论中插了话:“香鱼说的对,这里确实像个无人岛。船都不经过这里。基本上算是无人岛了。但是,这种岛在日本到处都有哦,平时就只有一两个人住,或者三个人。”

“哦?像那样的岛有多少呢?”拓海问。

“这个嘛,数量我还真不知道。就算去政府部门查估计也没有确切的数字。因为明明是没有人的岛上也会不知不觉地住了人。日本本身就是个岛国,周围还有将近七千个小岛。那其中住着人的大概有五百多个。”

香鱼完全无视财津煞费苦心的渊博讲演,转换了话题:“木崎女士是夫妇两个人住在这里,难道不害怕吗?换了我的话肯定不敢。”

“跟我一起也不行吗?”

“可是有拓海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败的敌人啊。拓海,你能打败大人或者鬼怪吗?

把大人和鬼怪相提并论还真是有意思。

“大人不会来这种地方当强盗的。小香鱼就是害怕鬼怪而已。”

“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会有银行抢劫犯逃跑到这里来呢。”

“不会有那种事啦。你就是害怕鬼怪。——啊,不光这个。你还害怕乌鸦吧?”

乌鸦只不过是只黑鸟有什么好怕的,小香鱼这样反驳着。他们的争论还真是天真。

“那两个孩子是?”我试探着问了妥惠。

“拓海是财津的外甥,好像是他姐姐的孩子。小香鱼是来这儿的其他夫妇的侄女。虽然才见过三次,可是两个人关系已经非常要好了。”

别的夫妇,难道是刚才在楼上和海老原对话的男女吗?除他们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客人了吧。

我试着在脑海里数到底有几个人在这间宅子里。海老原瞬、藤井先生、水木妥惠、中西美奈、财津、市濑拓海、小山香鱼、香鱼的伯父伯母、木崎夫妇,一共十一个人。要照顾所有的人,管家夫妇两人一定很辛苦吧。那么多人聚到这个偏远的岛上,说是个“小小的聚会”还真是奇怪。连外甥跟侄女都带来了,到底是做什么呢?

咖啡来了。帮我们冲咖啡的美奈和藤井一起坐在桌子旁边,继续着刚才的谈话:“今晚再商量吧。”

“我也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一些谈话的片段进入了我的耳朵。难道是商量关于聚会的事情?听着不像是单纯的亲人聚会,好像是有什么更重要的目的。

墙上的照片进入了我的视线。

难道是……我试着猜测。也许是和早逝的海老原八千代有渊源的人聚在一起纪念她吧。六哪匕去世的时候她才二十七岁,如果活到现在有三十三岁了。财津、妥惠、美奈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左右,与已故之人的年龄相仿。虽然只是想象,但我自己就这样认为了。

“叔叔,您也在写小说吗?”

喝完果汁的拓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胆怯地靠近火村跟他说话。不是没听到他说是社会学者,就是不理解社会学者的意思。副教授很耐心地回答:

“叔叔是大学老师。虽然有时写研究论文,但是不会像有栖川先生那样写小说。”

“在大学研究什么呢?您是科学家吗?”

“啊,别站着,坐那儿。”让少年坐下后,火村接着说,“叔叔的专业是对犯罪进行研究。跟写推理小说不一样,要对现实当中发生的杀人事件进行调查。”

香鱼蹦了过来,估计是杀人事件这个词刺激到了她。对方是小学生,而且家长就在边上,应该避免说这么刺激的词语啊,我不禁想。

“调查杀人事件是不是就是跟警察和侦探一起做搜查呢?真厉害呀,是吧拓海?”

“不是的,香鱼。那样就不能说是研究了。是对事件的记录进行调查研究。”

不过对这位叔叔来说香鱼是对的。要讲明白话就长了,火村也没有必要表明自己是当侦探的临床犯罪学者。

“用很多方法做研究。”火村点到为止。

可是,拓海继续询问:

“为什么要研究犯罪啊?”

“为了让犯罪消失啊。”

香鱼说完,少年一脸的不耐烦,好像在埋怨我又没问你。

“使犯罪完全消失虽然很难,不过我的研究对那确实有些帮助。研究犯罪的同时,也许能明白关于人类的很多事情也说不定。关于人类不是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吗?人既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错犯错,这些都还是迷。所以,对犯罪进行研究也是很有价值的。”

这个回答在家长听来也比较妥当,我放心了。还好他没说出“叔叔也有过想杀人的时候啊”这样的话来。

和这个欠缺生活感的火村叔叔,两个孩子已经找不到其他话题,继而把我当做了谈话对象。

“有栖川先生,您现在只写大人的推理小说吗?”香鱼问。

“我喜欢那样的书。一边琢磨到底谁是凶手一边读很有意思。”

当初写少年读物的时候,想到自己的作品也许能让小孩子领悟推理小说的趣味,我就会心潮澎湃。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还能再写。可会是什么时候呢,现在我还不确定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就先回答说:

“少年读物以后也许会再写吧,不过我想等你们能读我写的大人的推理小说的时候或许会更快到来呢。学校的图书馆里可能找不到,但书店里一定会有,那个时候试着找找吧。”

我以自己的方式谦虚着。

“我也去找找看。这也是一种缘分呢。”

美奈坐在较远的位置说。事情好像商量完了,藤井面向窗户享受着他美味的咖啡,侧脸尽显非凡风度。再过二十年我也达不到那种境界。

“如果下次再写的话,会写什么故事呢?”

“是啊。之前写的是发生在山村的事件。下次写海边的怎么样?就以类似这里的孤岛为背景吧。”

  “啊,太好了。那肯定很有意思。”

看来是正合她的心意。

拓海和香鱼开始幻想我下个作品的内容了。跟这个岛差不多大,只住着三户人家,还有一片被乌鸦占据的死寂的森林。有一位私人侦探从东京过来游玩的时候,一位村民在森林里被杀害了,在侦探认为谜团即将解开的时候又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然后其他侦探也来了……

从中途开始,已经变得不单纯是想象,而是为小说提供构思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加入了讨论。就让新来的侦探是个女人吧,不仅是个美女,还是空手道高手。来这个村子是为了给私人侦探帮忙的,可是为时已晚。很快第三起杀人事件发生了,她自己虽然也被当成了嫌疑人,但是经过对疑问精彩的推理,揭发出了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凶手。其中还有用空手道打败拿着刀子进攻的凶手的打斗场面。

孩子们异常兴奋,让我再增加些细节。沃位他们缠住无法脱身。可是我在这儿都做什么了?本应该有更值得担心的事啊。

“雇船的事情怎么样了呢?”

妥惠刚念叨完,木崎夫人就出现了,依然沉着脸:“问了好几个人,可是今天大家都有事来不了,怎么请求人家都不行。还说‘让他们在你那里住一晚上不就好了’之类的话。”

“那怎么行呢,治美!”

传来如此严厉的声音,我着实吓了一跳。说话的是悠然望着窗外的藤井。在充满斥责的语调里,木崎治美显得毕恭毕敬。因为这伙人拒绝让我们在这住,我也开始紧张起来。

“是。不是我说的要让这两位在这里过夜。只是在电话里他们那么说了……”

我望着藤井的眼睛,他难为情地拨弄了一下头发,解释道:

“我不是对有困难的人放手不管。我想说的是,不要那么轻易放弃,肯定还有其他办法能把二位送到目的地,应该再好好地想想办法。请千万不要误解。”

“啊,这个我明白。”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我心里怎么都觉得这一桌人的氛围很奇怪。空气突然变得很凝重。情况不妙啊,虽然他没有明确地说“不能让他们在这里过夜”,但是估计大家都会那么认为。除了孩子们。

“我再去试试。”

不知所措的治美走了以后,藤井跟了过去。不,不对,是上楼的声音,他应该是去跟海老原商量这事了吧。

“肯定会有办法的,”财津大方地说,“在那之前,先安心等待吧。孩子们都很开心呢。”

但是言语之外有一些不安掺杂其中,难道是想让我们早点离开这个岛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宅子里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再没有地方容下我们这两个闯入者。而且,也不方便让我们参与追悼会之类的聚会。我们也不想因为自己犯的错而打扰到人家。可是那个说试着帮我们找船的人到现在也没有音信,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当大家陷入片刻沉默的时候,一张新面孔出现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从年龄判断,像是木崎治美的丈夫。头顶的毛发不怎么茂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阴险,怪癖。跟我对视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应。

“开始准备晚餐了。”

说话倒是很本分。男人打开大型的冰箱,把蔬菜摆放到料理台上。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五点半了,我心里更加不安。

“就算到了鸟岛上,也没有地方住吧?”美奈很担心地问。

火村说:“要是能把我们送回陆地,就去贤岛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地方可以住。肯定会有办法的……要是能送我们到陆上的话。”

要是不能,他们会把客厅的沙发借给我们吗?我做着最坏的打算。我身边的拓海无忧无虑地对财津说:

“大壮,晚饭是七点开始吧。还早呢,我想玩投球。跟我一起玩嘛。”

平时他好像也是这么随便地称呼舅舅为大壮的。

财津拒绝了他:“刚才跟香鱼玩了半天了。晚饭之前好好待着。再说,现在天也黑了。”

这间屋子的窗户是朝南的,傍晚的阳光从又芜斜射进来。

“好想玩投球哦。我带来了两个棒球手套呢。香鱼又不会投球,也不能跟她玩。”

这么无厘头的理由说了也无济于事啊。如果晚饭之前必须老老实实地待着,那今天就不能在外边玩了。我揣度少年的内心,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回想自己的童年,我也有过特别想玩投球的时候呢。

不知是事先安排好的,还是因为木崎夫人有事,美奈也去厨房帮忙了。厨房传出她嚓嚓的切白菜的声音,还有那个冷漠的管家铛铛的剁葱的声音。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在问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餐厅外边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是藤井和治美回来了。会有什么结论呢?

“怎么样了?”我问。

“唉,没能找到船。”藤井叹着气说,“要等明天中午才能来。刚和海老原商量了一下二位的事。今晚就请住这里吧。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楼顶小屋那里暂住。这里虽然有四五间客房,但是您也看到了,来了这么多客人。——怎么样?”

虽然现在是春天,但也没到能露宿的时候。能借我们楼顶小屋也是帮了大忙了。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切菜声停顿了一秒之后,接着又开始了单调的节奏。藤井吩咐管家说:

“这样的话,晚饭要再多准备两个人的。”

“知道了。”木崎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这样也不错呢。”妥惠自言自语道。

刚要问问为什么她觉得这样也不错,却被拓海挡住了:

“要是不能回家的话,能跟我玩投球吗?”

4

一连串的偶遇让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命运之神奏响了赋格曲,用他的咒语把我和火村死死地钉在黑根岛上,就像被狐仙迷住了一样。

不管怎样都要先谢谢主人的好意。因为听说海老原就在走廊里,就让木崎治美带我们过去。过了门厅,走廊往左的深处有一间书房,他就在那里。敲过门,一声很清脆的“请进”传了出来。治美打开门之后就退下了。

海老原背对着朝北的窗户,面向桌子站着。进了房间站到主人的对面,感觉就像被社长叫过去问话的新社员。

与想象的不同,这个房间格外简朴。虽然仍有足够的光线从大马蹄形窗户射进来,可总觉得有些凄凉。原因全部都归结在海老原身上。用黑色毛衣包裹着身躯的他,散发着孤独的烟霭。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在门厅被他从楼上俯视的时候,我很是畏惧他的眼神。他那凛然威严的姿态让我感觉到莫名的压力。可现在,那些感觉却丝毫都没有。难道那时的我产生了错觉吗?他缓缓抬起脸,双眸不愧是理智的人应该有的,但充满了浓郁的寂寥。

他正在写着什么,看见我们来了就停下手,盖上钢笔的盖子,然后先发制人地说:

“好像是没有办法把二位送到想去的地方了。在明天之前,就请在这里度过吧。也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二位,请不要介意。”

他的话真让我们诚惶诚恐。

他边点头边听了我们的感谢陈词。理所当然的礼节在他看来不过是人类无聊的行为互换。

“船会在明天正午时分过来,那之前就麻烦您了。我们不会打搅各位的聚会的。”

火村这样说的时候,海老原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主人把钢笔慢慢地放进笔筒。在笔筒旁边像墓碑一样并排放着两个相框。虽然没有办法看到放着什么样的照片,但是可以想象得到那应该是他与亡妻度过的幸福日子的回忆。

“大家只不过是过来度假的,请别在意。您二位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只有乌鸦和怪人才会来的地方也是很不错的。”

说是休假,可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期。

“以前好像有很多人住吧?”

“听说曾经有五十来家,一百六十人在这里生活过。不过那个时候的事情我不大清楚。”

“有过那么多人啊。”

“哪蒯人离开岛以后,谁都没有回来过。他们在名古屋、东京、大阪这些地方定居以后,就把老人接过去。渐渐地,这里就变得像个无人岛了。如果我也走了的话,这里就恢复自然原貌啦。”

孤高的文学者直爽地与火村交谈着心思以外的话题,应该不会长时间继续下去。像他这种类型的人最讨厌这种漫无边际的谈话。

我不想介入两人的谈话,就不自觉地注意起了右手书架上的东西。对于站在我左边的火村来说,这里应该是个死角吧。不过我没有勇气问主人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摆在那里。

海老原在这里的时间应该是很有限的。虽说是书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藏书,书架上零散地放着些他的著作和英美文学的研究书籍——大多数是原著;中间一格里放着相架和八音盒一样的小盒子;最上面一格也有没有放书的空间,在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是乌鸦。

一时间还以为是真的乌鸦飞进来了,我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下,原来是个标本。不过这让我又一次愕然了。

它的眼睛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生气勃勃,稍稍歪着的脖子好像现在仍然能动。真是很了不起的工艺。湿亮的黑色真的很美。虽然很美——

为什么海老原会把这么不吉利的东西放在书房呢,简直无法理解。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放在身边。就算是爱妻早一步离我而去,这种东西也是应该烧掉的啊。

只是单纯地说这是看破红尘的人怪癖无法说明问题的根本。说是主人为了表示对当地有名的乌鸦表示敬意,可是把它做成标本了这也说不过去。那么,海老原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心里的波澜并没有影响到火村,他继续问着:“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呢?”之类的话。

“我第一次来到这块土地是九哪匕的事。不过,您的行李放进房间了吗,火村先生?虽然是很简陋的房间,请自由地使用吧。”

他不会再跟我们闲谈了。被撇开的我们行了个礼就赶紧走开了。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我们两个人只不过背了个大挎包而已。拿着这个,我们跟着木崎治美来到了楼顶小屋。她按下墙上的开关,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十几平方米的房间。

房间里竟然有星星点点的耗子粪便。不过治美匆忙帮我们收拾好的地板看起来还比较干净,只用来睡觉的话空间也足够了。最里面的墙角处堆着几个纸箱和用旧的地毯,对于这些我们倒是不太介意。天花板是倾斜的,必须弯着腰才能走动,因为是楼顶也没有办法。而且我们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治美从纸箱旁边拿出褥垫放到地板上。

“这里没有准备客人用的被子,只有床垫什么的。您看能凑合用一下吗?我等会儿拿过来。”

“有个褥垫就可以了,请不用担心。那个……”

本来想说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没说出来。到明天正午前,对方是不会弃我们不顾的。的确,她很快就说了关于用餐的事情。说晚饭七点开始,请我们到餐厅一起用餐。

治美走了以后,火村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咱们这种状况只能承蒙人家的盛情款待了。”

“作为报酬能让咱们帮着刷刷碗也行啊。可人家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只能什么都不管,老老实实待着。”

“不愧是伟大的老师的府邸啊。的确建得很牢固呢。”

火村好像对海老原瞬产生了兴趣。即便我没有做出那些敏感的举动,他也觉察到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应该是一流的文学家。相当于平成时期的日夏耿之介① 吧。”

火村竟然知道日夏耿之介,真奇怪。

“他当过东帝大学英美文学系的教授,也算跟你是同行了。在英美小说和评论翻译这一领域虽然有些功绩,但那只是他的一个侧面。他也是一位象征派诗人,在这方面勉强跟我算是同行吧……可是人家的学问太高深了。”

我热忱地介绍着。

“那么高深的作品,你很喜欢读吧?”

也不能说是喜欢,只是很崇拜。对于《气球人》、《在深海》、《骑在骡子上的噩梦》、《黑色僧侣》等诗集,我还没有能力全部认认真真地鉴赏,只是单纯地喜欢追求那些被罗列在一起的唯美的文字。如果是小说,因为有故事情节所以还比较容易读懂。但是他的写作风格很神秘,让人难以理解。作为远离推理小说领域的作品,他的《终结时间的星星》、《永远+久远》等长篇幻想小说还是受到一部分科幻小说爱好者的追捧。这其中不乏那些并不完全了解海老原其人,只把他当成科幻小说作家的人。

“远离尘世只不过是他理性的行为。他的家族在江户时代的中国地方①

是个藩主,到明治时代成为了元老。在二战后的混乱期囤积了一笔资金之后开始经营剧场,也做婚庆行业,聚积了不少财富。海老原瞬是在那个家族里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成长起来的。”

小时候的他体弱多病,为了打发卧床的无聊时光,就开始大量地读书。五岁的时候开始对作诗感兴趣,他父亲认为他是神童,对他进行了精心的栽培。他的父亲虽然在整个家族里是最富有的人,但其他族人里医生、学者、艺术家等层出不穷,把他这个生意人看得很低贱。在这种氛围里,也许是出于嫉妒吧,他的父亲一直被族人的劣等意识困扰着。

因此,他迫切地希望爱子能成为光彩夺目的知识分子。

瞬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以优异成绩考入东帝大学文学系,在校期间还在同人志上发表了《气球人》,很快就在诗坛上小有名气了。这部影射自身的《气球人》以叙事性象征派的风格描写了主人公回归故里以后,回忆曾经到处流浪的故事。诗中把无关紧要的日常语都用空想似的诗句端正地表现出来。还有笑传说,有个批评家曾经痛骂这种写作风格仅仅是对于韬晦趣味的讽刺。日后,这位批评家意识到是自己才疏学浅,因而羞愧地削发为僧了。

父亲把儿子当做自己的骄傲,生意也日益兴隆。但是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自己一手经营的海老原娱乐公司上市之后,父亲就因为过度疲劳突然离世了。瞬把继承的所有股份都卖掉,放弃了父亲的公司,也因此得到了一笔可以保障他无忧无虑生活的金钱。

“他硕士毕业之后又去了美国留学。回国以后,一边在出版社上班,一边继续自己的创作,发表一些诗啊小说啊什么的。科幻小说作家就这样诞生了。从对英美文学到美术、音乐的评论,还有对埃德加

?爱伦

?坡全诗的翻译,在多方面的活跃让他赢得了众多崇拜者。大概在二十哪匕,他被聘请为东帝大学文学系客座教授,那个时候,报纸上还报道了这件事……唉,说了你也不知道。他一时间成为了大家的话题,这下可害苦了本来就不喜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他。教授这个职业没做多久,几年以后他就离开了学校,专心于创作。和那个哪蒯的妻子结婚的时候是离开学校的第二年。那之后的两年对于海老原瞬来说应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随着妻子病故,幸福的日子也结束了。在那以后,他更加隐遁,彻底地从世间消失了。”

对我的长篇大论,火村一声附好患没有地听完后,说:“原来如此。”

“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本来不善交际的他,却不得不去应酬数量庞大的客人们吧。”

“你是不是有点儿太强调他的孤僻了。海老原瞬又不是生来就讨厌跟人接触。和与自己有相同审美观的人、或者理解自己的人还是会很好地交往的。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热情地被称为海老原信者的拥戴者呢。现在,这里不还招呼来了很多崇拜他的人嘛。”

“他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啊。”

“是啊。但他也不是那种因为信者侍奉自己而扬扬自得的俗人。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是莫名其妙地乱崇拜。”

“看来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你那么惊慌失措也是有原因的。在迷路之后误闯进入的山猫之家的二楼上,那个隐者竟然出现了。”

“真是的。就今天这一天,把一年的惊讶都经历了。——不过,我在书房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你没注意到吗,是个乌鸦。”

“乌鸦怎么了?”

他果然没有留意到。必须得说明一下了。刚说到书架上有个乌鸦的标本,就有人敲门。

说完“请进”,门慢慢地开了。

“有栖川先生您太慢了,所以我就过来找您啦。”

原来是拓海。他的左手拿着一只棒球手套,胳膊底下还夹着另一只。差点忘了刚才和他约好了玩投球的。

“不快点儿的话,天就真的黑了哦。现在可以了吗?”

火村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和孩子,而且还是自己崇拜者的约定是不能不遵守的。

“火村先生不一起来吗?”

他也被邀请了。本以为他不会答应呢,结果副教授竟然兴冲冲地站了起来。虽然他说是要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实际上是想抽烟了。

我们下到一楼后,香鱼已经在门厅等着了。看见拓海把我们都约了出来,满脸喜悦。

“来了来了。可是有点黑了呢。已经看不清楚球了吧。”

“玩十个球也行啊。我带来了两个棒球手套呢。”

他可是作了充分的准备。

手套还是新的,而且很细心地涂了润滑油,可能是刚刚体会到棒球的乐趣吧。

“拓海的舅舅说了,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在院子里玩就好了。”

我们站在前院左右两边,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火村站在中间,果然点了一根烟。香鱼跑到了拓海的身后,估计是要帮他捡球吧。少年没过来一个很有弧度的球。因为偏向左边,我好不容易才接到,然后稍微用了点力气没给他,球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手套里,感觉到这个声音很不错,拓海再次投球的时候用尽了全力。我跳起来接住了球又把一个快速球扔给他。因为他扭着头看别处,球过来之后好不容易才接住。

“不专心看球的话很危险哟。接到球之前千万不能眨眼。”

“是!”他很认真地回答。

“真是个魔鬼教练啊。”火村说,“差着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经验呢,手下留点儿情。”

拓海把球高高地举过头顶,使尽全身力气扔了回来。这次球很低,我用手套从下往上把球救了起来。因为觉得让他太过兴奋了也不好,这次就稍微放缓了速度把球扔给他,少年不满地说:

“还是快球比较有意思。”

“好吧,用力没过来!”

一个好球直冲着我的胸口飞了过来。拓海后面的香鱼说了一句“好球”,拍起手来。反反复复五六个回合之后,节奏逐渐变得舒畅了。投球确实很开心。不知不觉我也回归了童心,逐渐忘记了是在和一个小孩子玩。

忽然感觉侧面有人盯着我们,我转头看了一下宅子那边。透过门厅的两扇马蹄形窗户,有人正在里面观看我们的比赛。左边窗户站的是藤井和财津;又芜窗户站的是水木妥惠。他们很认真地在观看着。背朝宅子的火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观众的存在,很惬意地抽着烟。好可笑的差异。

第八个回合,拓海把球弹了出去。球从后面接应的香鱼的两腿中间滚了过去。

“啊,真失败。”

拓海制止了手忙脚乱的香鱼:

“我去捡吧!”

说着就跑了出去。看着两个人的样子,观众们都笑了。

因为少男与少女都是如此得可爱,他们才无法让视线离开吧。或者也可以说是太溺爱孩子了。

不过比这更奇妙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海老原竟然也出现在了妥惠的身边。他应该不是为了看我和拓海玩投球才从书房出来的吧。妥惠很开心地和他说着什么。

乌鸦在上方边叫边飞舞着,就像在欢呼夜晚的来临。当我抬头看他们的时候,发现二楼阳台上也有人在观看。

挽起衬衫袖子的男人和穿着整洁的连衣裙的女人。应该是香鱼的伯父伯母吧。目光相对,男人稍稍点头示意了一下。感觉到被关注的香鱼向阳台那边挥了挥手。两个人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门厅里的财津跟藤井头碰着头悄悄地说着什么。看来并没有要制止我们的意思。难道是要把宣告游戏结束的重任交给我吗?

估计拓海也该尽兴了吧。看了看夕阳残照中没在地上的乌鸦们的影子,我决定再没两三个回合就结束。东方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一架直升飞机在夕阳中飞向这边,就像急着归家的巨鸟。

“再没两个回合就该结束了。”我接住球之后说。

“再没三个回合吧。”拓海请求着。果然不出我所料,于是就痛快地答应了他。

“有栖川先生,您能扔变化球吗?”

“曲线球的话没问题。”

“就来那个吧。”

多少能有点曲线吧。我重新握了一下球,做了一个绕臂动作。可是拓海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呆望着东方的天空。

好像要挤走乌鸦的啼叫声一样,一个巨大的声音传了过来。是直升机叶轮的声音。只不过是从岛上经过,怎么把拓海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呢。我朝着巨大声响望过去,直升机在五十米上空的地方停了下来。在我看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悬空停下来之前,它竟然慢慢地降落了。这是要着陆啊。

“难道还有客人要来吗?坐直升飞机过来,这还真是VIP式的登场啊。”火村说。

拓海回应说:“大家都说没有客人要来了啊。是怎么回事呢?”

在这个岛上连停机坪都没有啊,难道在杂树林那边有平坦的地方?飞来的直升机沉入了树林。看着窗户或者楼台上排列的面孔,就明白那不是VIP客人的到来。因为不管是谁,都一脸的惊愕。

“着陆了呢。我们去看看吧。”拓海说。

可是香鱼却退缩了,那个样子好像在说怎么可能。

“不能去。有可能是逃到这里的银行强盗哦。太危险了不要去,拓海!”

“哈哈,不会啦。我去看看。”

我赶紧去追猛冲出去的拓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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