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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密德斯降临

作者:日-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44

想要跟死去的人说些什么,这是多么悲哀的人类的习俗啊。

——川端康成《抒情歌》

1

我跟着拓海一起穿过树林,顺着巨大声响迅速地跑了过去。少年的腿脚真是快,缺乏运动的我都要喘不上气来了。就算是起跑晚了,输给一个十岁的孩子简直是开玩笑。我自沃无策着,努力追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

杂树林的另一边,在一块两个网球场那么大的空地上,小型直升飞机正在着陆。野草波动,尘土像曼珠沙华一样轻舞飞扬。在那个花朵的中央,机轮落了下来。

“有栖川先生,这边!”

拓海拽了拽我的袖子,藏在了树的后面。虽然不顾香鱼的担心跑了出来,但他可能觉得如果真的是凶恶的逃犯的话还是很危险的吧。不管怎样,我还是顺从了他。

白色的机身上有几道红色和青色的线。整个机身沐浴在夕阳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虽然已经着陆了,可是叶轮并没有停止转动。

舱门打开后,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出现了。他背着很大的行李袋,左手拎着一个鼓鼓的包,脚穿运动鞋。被染成淡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他身穿白色格纹夹克和西裤,里面是红色的衬衫。这种时髦的装扮怎么看也不像银行强盗或者银行职员。

“那个包里没准儿装满了从银行抢来的钱呢。”

我随口这么一说,拓海紧紧抓住了我的双手,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失言了,怎么可以随便吓唬小孩子呢。

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回过身去举起了闲着的手,向同伴示意可以走了。操纵员点了下头,很快就使直升机离开了地面。在地上也就停了不到二十秒。我跟拓海呆呆地目送着在乌鸦飞舞的天空中远去的飞机。男人也依依不舍般地眺望着。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好像是到这个岛上办事的。我去打个招呼。”

“没关系吗?万一……”

“嗯,万一他拿出武器了,等我把它打掉,你一定要捡起来哦。哈哈,别当真,跟你开玩笑的。”

我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拓海也下定了决心跟着我。

来访者注意到我们的时候,笑了起来。嘴巴大张,发出男人特有的爽朗的笑声。

“欢迎来到黑根岛。我和乌鸦一起欢迎您!”

不是我说的。开口的是这位刚刚到来的男人。

“哈哈,我是觉得这个岛上不会有人向我致欢迎辞的,就自己和自己说了。坐直升机不请自来,惊扰到您了吧?如果不这样,今天就来不了这儿了。”

对初次见面的我语气非常友好,态度拿捏妥当,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没有过分亲热。他的说话方式与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好像得了中年健忘症了,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这里不愧是被称为乌岛,这些黑家伙们嘎嘎的真够吵的。这里不会像东京那样,路上到处都能找到剩饭什么的,可这些家伙们却都聚集到这个偏僻的岛上,真奇怪呢。是吧,小孩儿,你不觉得吗?”

男人伸长脖子问拓海。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就反问他:

“您是来拜访海老原瞬先生的吗?”

“不是的,不过虽然没有事情要找海老原先生,但还是想去他的府上看看。是那边吧?”他一边用手指指着一边问,“您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因为很难说明白,我就简单地说是来海老原府上做客的。他点了点头。

“这样啊。来了很多人吧?”

“嗯,是啊。”

“我不会打搅大家重要的会面的,只是找藤井先生有点事情。为此特意租了架直升机从东京飞过来。对我来说只有三天的自由时间。唉,今天本来想早点过来的。现在这个时间,正是人家准备晚饭的时候,时机不太恰当啊。我会在大家用完餐后再去打搅的,请见谅。”

完全弄不明白。

“您知道今天这个重要的集会是为什么吗?”

本想从侧面了解一些真相,可对方摇了摇头。

“具体的不大清楚。就知道个大概。您也是来商量事情的吧?”

“商量什么?”

“当然是库劳的事儿……”

男人停住了嘴。

“啊啊,好像不能到处说啊。我还是谨慎点儿吧。要是我母亲在这儿肯定会说‘给嘴巴拉上拉链’的。”

刚刚他说到了库劳。库劳也就是黑① ,crow……难道是指乌鸦?在那之前还说了商量事情。难道是把头疼于鸟害的人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吗?不可能吧。

“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拿出手机,迅速地拨了号码。刚要跟他说这个岛没信号的时候,“哦,是我。”他开始说话了。看到晃来晃去的三毛猫手机链,拓海嘟囔说:“是猫太郎”。

这是一个很受哪蒯女性和孩子喜欢的动画人物。但是过于可爱了,跟眼前这个大男人不太搭调。

“东方新闻的经济部长在那之后什么也没说吗?嗯……那样的话,好吧。又不是恶意爽约的,跟他好好说说。休完假,我直接跟他联系。……什么?那是宣传部门的事啊。这事就全权委托你了,尽快处理。今明两天,这种事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我可要怀疑你的能力了啊。呃,还有个事要交代来着……哦,想起来了。下周要住的宾馆的事,之前那个不行。那儿的房间不知怎么让人不能安心,很累。天花板也不够高,电梯间的香味儿太冲了,房间服务也慢吞吞的。之前住过的地方不错,订那里吧。……什么?名字什么的我没记住。好了,就这样吧。别嫌我唠叨,不是紧急的事禁止给我打电话。乌鸦叫声?啊,现在就听着呢。嗯,有不少。就像是在墓场度假一样呢。哈哈,开个玩笑。那么,我挂了。拜拜,拜托啦!”

喋喋不休了半天,终于结束了通话。

在他打电话的过程中,我受到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打击,几乎都要忘记呼吸了。因为我想起来他是什么人了。能让人惊叹“不会吧”的人物。直到刚才还以为遇到海老原瞬是这一年最大的惊喜,没想到这么快纪录就被刷新了。今天一天竟然遇到两位大名人。

“真抱歉啊。打了个告别俗世的电话。现在我自由啦!”

我很直接地问把手机收起来的他:“您是初芝真露先生吧?”

“是的,我是初芝。哇,您能认出我,真是太感谢了。没办法隐藏,我真是很习惯做个名人啊。”

他边说着边摘下了墨镜。那个在电视、报纸、杂志上见惯了的脸露了出来,略带鄙视神采。尽管如此,仍有人觉得这是天真而颇有争议的眼睛不慌不忙地眨着。没错,就是他。虽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来这儿,但他肯定就是初芝真露本人。非常受世人瞩目的三十一岁的精明能干的企业家,领袖型经营者,媒体的宠儿,拥有黄金手指的人。

“……阿初?”

拓海抬起头看着我问,来访者吹了一下口哨说:

“哦,知道的真不少啊。是啊是啊,我就是阿初啊。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不觉得沃稳在电视上更帅吗?哈哈,不用那么为难吧。你真是个老实的小孩子呀。——这是你哪蒯的父亲吧?”

我急忙否认了。虽然如果毕业后马上结婚,能有拓海这么大的孩子也不奇怪吧。

“不是吗?那就是来和藤井先生商谈的其他人的孩子吧?——哇,第二拨迎接的人来了。”

火村和财津正在杂树林那边站着。他们的后边还有水木妥惠的身影。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男人的出现,大家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财津竟然还张大了嘴巴。

初芝整理了一下衣服,点头行礼。

“您好。我是密德斯

?日本的初芝真露。最近因为经常被报道,小有一些名气。您也许听说过我吧。很唐突地从天上下来打搅大家,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有不得已的原因,希望大家能谅解。”

听完他清楚明了的自我介绍之后,妥惠说:

“我知道您。只不过初芝社长是因为什么事来这里的呢?这里是黑根岛。难道是弄错了要降落的岛……”

说到这,她看了我一眼。初芝很豁达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搞错了岛那么冒失的人啊。要真是那样可就出大事了。我已经让飞机回去了呢。我的目的地就是黑根岛。我来这儿是要拜访在这里逗留的藤井继介先生。”

“没听说有这么回事啊。”财津冷冷地说,“我可没听藤井先生说过。不会是没打招呼就飞过来了吧。”

“嗯,的确是那样。不过这也是不得已才追过来的。我也知道这样很失礼。能让我见一下藤井先生的话,真的是万分感激。”

初芝没有恶意。

“大家也都是先生的委托人吧?没有必要隐瞒。我知道,在这个岛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来之前我已经调查过了。不知大家能否把我当成自己人呢?如果不行的话,能让我见藤井先生一面就够了。拜托了!”

他那副很自我的样子和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这就是三十一岁有十几亿身家的男人的风度吗?

“没有预约就像伞兵部队一样落下来,不愧是初芝社长啊。真勇敢。真是非同一般的行动力啊。”

“这次是冒昧地闯进来。不值得赞赏。”

“没有人夸你。”财津很直白地说,“你这样很让人困惑。我们为了能在一个没有噪声的地方开一个恳亲会,特意聚到这个偏远的小岛上。你这么唐突地闯进来,让我们的苦心白费了。还是请回吧。”

初芝手搭凉棚,仰望着东方的天空。这时的飞机已经变成了一个芝麻大的点。

“我现在就是想走,也没有办法了啊。哦,还有让您更气愤的呢。是我自断后路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这种决心,就很难见到藤井先生。我的方案不错吧。”

财津酸味十足地撅着嘴说:

“你的脸皮比我听说过的还要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能控制全局心里就不痛快。但是,凡事都会有个例外。在公司,你是执掌大权高高在上的皇帝,可在这儿你就只是个普通人。我都可以让你吃闭门羹。”

越说越顽固。估计火村是觉得场面很尴尬,便插嘴说:

“我也是个外人,不得不说一句。难道您不觉得说的有点过分了吗?初芝先生是来这里找藤井先生的,要拒绝的话也是藤井先生本人的事啊。你让人家吃闭门羹有点说不过去吧。”

财津脸都绿了。站在一边的妥惠不安地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非常感谢您替我说话。”

初芝很兴奋。

“能带我到藤井先生那里吗?虽然不知道见面之后我是被泼冷水还是被撒盐,不管怎样先让我进门吧。拜托了。”

皇帝毫不吝啬低下高傲的头。也许是在贯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吧。

咄咄逼人的财津在这么恳切的请求之下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妥惠低声地跟他耳语着。大概意思应该是说在这儿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结果,不管怎样先让他过去吧之类的话。也只能这样了。财津很快就让步了。

“知道了。先把他带到先生那里吧。最后再问一件事。你来这儿是什么目的?”

“我的嘴巴已经上了拉链。因为不是能到处乱讲的事情。没准儿大家跟我同病相怜呢。”

“同病相怜是怎么回事儿呢?”

妥惠很是摸不着头脑。

“难道您知道我们聚在一起的原因?”

“不是。我并不知道谁为了什么事而来。只不过我推测,找藤井先生的人都会跟那事有关。”

“您肯定是误解了。我们只不过是在文学家海老原瞬的府上,以海老原瞬为中心聚在一起。藤井先生只是其中的一位客人。”

“哎呀,是这样啊?如果那样的话,我还真是弄错了呢,不过只要藤井先生在这儿就没问题了。站在这儿聊的话,天就要黑了呢。现在能带我过去了吗?”

2

妥惠和财津走在前面,我和火村殿后,一行人按原路返回。一路沉默。

初芝以这种破天荒的方式出场,是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呢?这让人很感兴趣。我想应该是跟商业无关的私人事件吧。因为在电话里初芝用了“休息”、“放假”这些词语。

可是,这里明明没有信号,为什么他的电话可以打呢?也许这里的信号只是不够强,而并不是完全没有吧。那样的话,不就能叫飞机过来接了吗。

不过,就算是想明白了电话的事情,不解的事还有很多。藤井继介到底是谁呢?领袖型经营者阿初利用珍贵的休息时间坐着直升机过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呢?财津跟水木妥惠的行为也有可疑之处。就算阿初没有约好就冒昧地跑过来,也没有必要那么反感吧。

这些我无法理解。

“你是叫市濑拓海吧。你好。不过,拓海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初芝把拓海当成了聊天对象。不认生的拓海毫不怯懦地说:

“您有好多公司吧。出版社啊,电影公司啊,网络公司啊。然后还往国外卖日本的游戏跟漫画。还有动漫人物的商品。还建游乐场吧。还有,利用买卖公司的股份赚钱。”

“买卖公司的股份赚钱?真被你打败了。大人的新闻你经常看吧。哈哈,是啊,我除了没有开电影公司之外,基本上都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聚集资金制作动画而已,不算是电影。你看过《卑弥呼?铁马少年》了吗?噢,肯定没看过。那个对于你来说还有点难度呢。哦,看过《猫太郎大冒险》了啊,谢谢。暑假的时候就有续集了哟,期待吧。”

“您为什么来这个岛上呢?”拓海也觉得不可思议,“不会是要开发这里建个游乐园吧?一个叫‘新 ?日本’的主题公园。”

拓海知道的还真多,估计平时很喜欢收集情报。“新?日本”是初芝在一个月前刚刚公开发表的一个关于新型娱乐设施的构想,完全不同于现有游乐场的模式。它与迪斯尼乐园等美国制造的概念不同,“新

?日本”是一个能向全世界展现一个被憧憬的“另一个日本”的主题公园。具体的内容还有开园的时间与地点都没有说明白,仅靠一个暧昧的公开发表就让在东证上市的密德斯

?日本的股价暴涨,使整个兜町① 都沸腾了。

“哦,在这个岛上建‘新 ?日本’啊。那样的话就太了不起了。但是很遗憾,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找藤井先生。藤井先生,你认识吧?”

“拓海,别那么多管闲事。还有,说话的时候必须要用敬语。”财津又对初芝说:“这是我的外甥。”

“啊啊,是吗。您外甥真聪明啊。——为什么带外甥过来了呢?”

“这个孩子喜欢观察乌鸦。”

拓海说“你说谎”并要求舅舅订正。可是舅舅没有理睬他。

“有栖川先生?”初芝鹦鹉学舌一样说,“难道是那位推理小说作家……”

不得不坦白,显赫一时的初芝竟然知道我的笔名,对此我很不争气地无比兴奋起来,体验了不同于跟拓海、香鱼这样的小读者见面时的另一种快感。

“原来是有栖川有栖先生啊。差点没认出来。真是没想到。可以的话咱们过后能聊聊吗?现在因为有点儿事……”

难道是要把我的小说拍成动画到世界各地去卖?这种事不太可能。无法想象他能和我这个与畅销无缘的推理小说作家说些什么。

“跟您一起的这位也是写推理小说的吗?”

“不是,我跟他的专业不沾边儿。”

火村冷冷地说。初芝听到这个,用中指摸着下嘴唇说:

“真不错啊。涩涩的很有味道的男中音。您能当配音演员啊。能有这种声音的人不多哟。”

他不管听见或者看见什么都要跟工作扯上关系。火村能当配音演员?我真是不敢苟同。

被问完“您是做什么工作的”,火村只简单明了地说自己是社会学者。阿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像我这种怪人应该能当做被研究的对象吧。现代文学不是您的专业吗?”

火村重复一遍说:“不沾边儿。”

回到三角屋顶的宅子,海老原瞬和其他人都在门口等着。看我们这么久都不回来,他们刚要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紧紧抓着中西美奈的香鱼看到拓海回来后,舒了一口气。大人们却仍然很吃惊。阿初的从天而降竟然让藤井瞠目结舌。

放下背着的行李,初芝先道歉说:“打搅大家了,非常抱歉。”然后就做了对香鱼之外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必要的自我介绍。他是什么人,可以说一目了然。

“因为想见藤井先生一面,失礼了。先生,能耽误您一些时间吗?明天也可以,拜托了。”

初芝很直接地跟藤井表明了来意。藤井没有理睬,而是很为难地对主人海老原说:“真是抱歉,竟然把这个家伙给招来了。我这就赶他走。”

说完,久辉初芝一顿臭骂:

“你这孩子还没吃够苦头吗?又跑过来。作为一社之长,你能不能收敛一下傲慢无礼的行为呢?我不记得跟你有约。追到我做客的家里来,真是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你还知道自己很失礼的话,马上跟海老原先生和其他人道歉,然后立刻消失。赶紧把刚才那个直升机叫回来。”

“您消消气儿。真是非常抱歉,海老原先生。”

初芝给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是完全没有退意,仍然我行我素地说:

“高中的时候,拜读了海老原先生的《永远+永久》,我深受感动。那真是让人感叹的以时间为主题的科幻小说的最高峰。您其他的科幻作品也都很优秀。对于您的诗跟评论,由于我缺乏鉴赏能力,不敢说爱读。可我是您忠实的崇拜者。能见您一面,我三生有幸。”

他很得体地奉承了海老原一番。初芝是出了名的科幻小说忠实读者,说自己是海老原瞬作品的爱好者应该不是捏造的。可是我们的作家却不以为然,冷淡地回答道:

“真是不好意思。连不怎么看电视的我也知道你。挣了不少钱吧?不过我写的东西可不大适合买卖。”

初芝还想说什么,被藤井制止了。

“问海老原先生也没用。因为他人很亲切,所以没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可你的行为能让人痛快吗?还不赶紧好好跟人家道歉。还是那句话,赶紧离开这儿。还有,不是已经明确地告诉你了吗,你的事我不会管的。”

藤井先生颇为气愤。看来之前就被拜托过什么事,而且已经拒绝他了。可初芝不依不饶地竟然追到岛上来了。

“您让我消失,可是直升机已经飞走了啊。要等到周一下午才能来接我。在那之前只能留在这里了。”

“周一之前要在这儿停留三天?你不会是要说这三天都跟我们一起住在这个家里吧?外来的闯入者已经够多的了。”

藤井吐露完心声,着实痛快了不少。只我和火村就够给大家添麻烦的了。听了他的话我们真是羞愧难当。

“哎呀!除我之外还有谁突袭过来了?”

初芝没有漏掉这个细节。没办法,我只好跟他说明了一下情况。听完后他得意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有栖川先生,你们也是从天而降的客人啊。”

然后,他挺起胸膛,回答藤井说:

“我并没有妄想在海老原先生府上过夜,我还没有厚颜无耻到那种地步。睡袋跟食物我都准备好了。就在这儿。”

他踢了踢放在脚边的行李。

“归宿我都找好了。我已经跟神原先生说好,借他的房子住三天,我就在那儿等。直到藤井先生有空为止。”

神原这个名字头回听说,估计是已经搬离这个岛的原住民吧。就连空房子都事先找好了,真不愧是办事周到的阿初。

“我没有时间分给你。明明是为了逃避工作跑到这儿来的,别做这么不光彩的事。就是你有正经事找我,我也不想听你说那些无聊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帮到你,你还是放弃吧。”

被拒绝的初芝陷入了沉默,只有乌鸦的啼叫声打破着静寂。太阳已经落山,我们的影子已经被黑暗吞噬。

“这样啊。”

第三位闯入者再次背上了背包。

“就快到您用餐的时间了吧,我会再过来的。藤井先生请您务必给我一个说明的机会。能让我实现梦想的就只有先生您了!”

“不用再来了。你在日本不是很忙的吗?一秒钟就耽误挣很多钱吧,赶快回你东京的事务所吧!”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是请了假到这个岛上的。为了实现梦想。——啊啊,知道了。我这就撤,别再瞪我了。大家,我失陪了。”

可他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冲着我跟火村说:

“怎么样?可以的话,到我那儿去住吧?您二位不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吗?如果觉得不好意思打搅海老原先生,就过来吧。加上我还有话想跟有栖川先生说。这是个好机会。”

对于这个意外的相约我们没能马上答复。于是,藤井先生很直率地说:

“那很好啊。本来就觉得让二位在破烂的楼顶住很过意不去。让他们去你那儿,的确是个好主意。——怎么样,有栖川先生,火村先生?”

我也不能说还是海老原先生家好。毕竟人家心里也是觉得我们很碍眼的。难道就这样被赶出来吗?

“有栖川先生他们要走吗?”

香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样一来,大人们被搞得稍稍有些狼狈,不知所措地望着香鱼。香鱼扭过头对拓海说:

“真没意思。”

拓海点点头:“嗯。”

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好像很喜欢我们。

“那,你们想让有栖川先生他们待在身边吗?”

美奈弯下腰,望着香鱼的眼睛问。香鱼点头说:“嗯。”少年也说:“还想跟他们再聊会天儿呢。”

估计投球也没玩够吧。

“不能把我们的客人像货物一样让来让去的。让二位搬来搬去也很辛苦。就在寒舍落脚吧。”

海老原一声鹤鸣,给出了定论。作为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可是我总觉得没这么单纯。在这个以孤高闻名的人身上,我感觉到了他为了满足孩子们的愿望而违心的良苦用心。虽然无法想象他也许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吧。

他们是否愿意让我和火村这两个外来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呢?只因孩子的喜恶而改变主意的话,还无法判断他们的本意。这个岛真是很奇怪。连阿初都会从夕阳残照的天空上降落下来。

“明白了。”

初芝很敏感地读懂了现在这个场合的气氛。

“说您二位是不会被招待的客人,是我搞错了,真的很抱歉。我自己过去吧。不过我随时欢迎大驾光临,请过来玩。因为没有电视,夜晚会很漫长。有栖川先生,拜托了。”

3

大桌子前围坐了十几个人,还以为会有很庄重的晚餐会呢,结果是自助餐风格的很随便的晚饭。除了木崎夫妇前几天在上小浦采购来的海鲜,还有参加者们自带的烤牛肉、意大利面、中式蔬菜之类的。这些美味都被盛在大盘子里,沉甸甸地放在桌子上,大家各自夹来放在小盘里吃。我们被大家招呼着“快请,快请”,稍有顾虑,妥惠和美奈就很机灵地把菜帮我们夹过来。财津也帮我们倒满了红酒。

真是很有家庭氛围的派对。海老原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之类的祝酒词,悼念亡妻的话一句都没有提。

席上,我跟小山香鱼的监护人初次碰了面。香椎匡明与季实子夫妇,夫人是香鱼的伯母。

匡明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一个很朴实的男人。所有的零件都被很规矩地陈列在没有特点的脸上,头上是没有任何风格可言的发型。体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低领衬衫配西装裤子。好像是不习惯派对或者宴会的氛围,所以一直少言寡语,只有别人跟他说话的时候,才低着头应答。身着连衣裙的季实子也是同样的质朴,如果换一身和服的话肯定会变成一位古装电影里落落大方的优雅的日本妇人。

沉默寡言的二位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打了招呼。估计是被香鱼喜欢而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吧,为此他们还答谢了我们。

“侄女承蒙您照顾了。她对您二位非常崇拜,开心得活蹦乱跳的。”

“香鱼是个活泼的小孩子,有时也会忘记礼仪,请见谅。如果有什么不对地方,请您严厉地斥责,我们会不胜感激。”

夫妻二人都是代写行政文书的行政书士,同在横滨的一个事务所里工作。在崇拜海老原这件事上也有共通点,因为这些因缘,两个人就结合在一起了。和其他成员一样,这两位看起来也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在距离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海老原与藤井悄悄地说着什么。

“因为有栖川先生和你急匆匆地跑了,我心跳都加速了。真没想到会有人坐直升机过来。”

在我和火村的旁边,香鱼跟拓海聊着刚才的事。而且我们也被选为聊天对象。不仅如此,还承担了为他们分取肉丸、香肠的任务。

“我想要那个。”

香鱼用手指着想要的食物。

只是稍稍照看了一会儿孩子,作为对人家厚意的回报,心里也舒服了很多。

“火村先生跟你的舅舅也追出去了,我也很想跟过去,可是被美奈拦住了。”

“说谎!你是因为害怕才躲在家里的吧。”

“才不是因为害怕呢。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又要开始争执了。可香鱼却改变了论点:“先不说这个,那个人是谁?你们都叫他阿初,听起来像绰号呢。”

“阿初可是个名人哦。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他,报纸上也有报道。你不知道吗?”

就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嘛,香鱼回了他一句。真厉害。拓海试着用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阿初的事情来跟香鱼解释。阿初也就是初芝真露,向世界各地销售日本有特色或者有意思的东西,挣了很多钱。这种理解倒是没错。作为例子,他列举了动画、游戏,还跟我确认“是这样吧?”

“还有。除了动画,日本的电影和音乐在国外也很流行呢。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一样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他大量地销售这些东西,让世界各地充满日式的娱乐,这就是他的目标。”

“讲得不错啊,拓海。说日本是世界第一酷吗。说起来阿初有句口头禅‘COOL ?JAPAN’,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靠着柱子跟妥惠和美奈说笑的财津也加入了这边的话题。刚才还因为初芝搞得不开心的他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

“嗯,那人就是个痴狂的人。”

不知道痴狂这个词在这里是褒义还是贬义。财津答话说:“就是。”看来是贬义多一些了。

“把幼稚的趣味转换成金钱是他的强项。还真不希望那些无聊的东西在国外流行呢。能剧啦歌舞伎啦文学啊,应该提倡这些高雅的文化才对嘛。”

“这些东西不都已经走出国门了吗?”妥惠说,“不是流行文化就不能挣到钱啊。说起来阿初卖的是一种观念,就是让大家知道日本很酷。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不是在大量的销售动画跟游戏吗?”

“弄反了吧。只有概念的话不能成为商品。为了卖出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捏造了COOL ?JAPAN这么个奇怪的概念,向世界各地兜售。”

“不值钱的东西,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吧。都说他在察觉行情这方面是天才呢。所以才三十一岁就已经那么成功了呢。”

“你是说密德斯 ?碰触效应吗?”财津苦笑起来,“那种才能还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呢。太贬低他的话,就会显得我是对他有偏见,肯定会被水木小姐看不起的啊。”

“我怎么可能会看不起您哟。而且我既不是阿初迷也不是他的支持者。怎么说呢,就是不擅长追星之类的事。美奈也一样吧?”

美奈也皱着眉头点头说:“我对那个狂人……”

看来她本想把自己的厌恶之情说得更露骨些,可是因为是在孩子面前,还是忍住了。对初芝的好恶明显地分成了两派。

“意外的是,连木崎先生都那么兴奋。听说阿初来了,高兴得嘴巴裂得跟金鱼似的说‘真的吗’,没准那位大叔也是个追星族呢。”

被舅舅抢了话头的拓海,问火村什么是密德斯 ?碰触效应。貌似对阿初不感兴趣的副教授竟流利地回答道:

“只要初芝社长说了‘从今往后这种游戏会人气大涨’,‘这个动画很棒’之类的话,人们就会想这个肯定会流行吧,即使不是很有人气的东西,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而突然大受欢迎。人们就把这个现象比喻成密德斯 ?碰触效应。密德斯就是——”

Midas,是古代小亚细亚的一个国王,经常出现在希腊神话里。被山野的精灵授予点金术。这件事看起来很让人羡慕,可是连食物被他的手碰触到的话也会变成金子。结果困惑至极的国王向酒神狄厄尼索斯哭诉了这一切。英文发音的话是迈达斯。电影《007之金手指》的主题歌里有唱到过“The Man With The Midas Touch”。

“所以他就被叫做能点石成金的人吗?我明白了。”

对于火村的讲义拓海很满足。正所谓学知识是能让人快乐的。

“虽然是个名人,但是他到底经营着一个什么公司我还真不太清楚。是说他拥有一家出版社吗?而且还收购了一个游戏公司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发的财呢?”

妥惠抱有疑问也是有道理的,关于初芝是怎么把事业发展起来的,我也说不清楚。在大学的时候,他以编辑创作为出发点,连续几次企划都获得了成功,因此收购了一家出版社,之后很快就登上了成功的阶梯。现在又有以他为社长的密德斯

?日本公司,旗下拥有二十多家相关企业,但是其主体的机能很难弄明白。好像是股份制公司,还出版以综合经营商社命名的经济报刊。总而言之,他就是到处在卖弄自己密德斯国王金手指的能力。

两哪匕,密德斯 ?日本在东证上市的时候,市值迅速涨了二点八倍,因此备受世人瞩目。以在兜町的大肆宣传为契机,初芝社长引起了公众的注意,连小孩子都知道了他。

阿初这个爱称是被媒体授予的,除了之前说过的“拥有金手指的人”之外,还有“新世纪的英雄”、“日本禁断的最终武器”、“变成富豪的皮特

?潘”、“永远的十五岁”、“洗脑经济的教祖”等,引人注意的广告词不计其数。

“那位密德斯国王降临这里,说是为了见藤井先生呢。”

因为知道这是他们避讳的事,我转换了话题:

“会有什么事呢?可是我还不知道藤井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是个医生哦。”妥惠回答道,“呃……是什么科来着?好像是基础医学。在东帝大学附属医院里研究先进的医疗技术。太复杂了搞不清楚。”

她好像不太想透露藤井详细的研究项目,让人感觉是在保守什么秘密。

我们一边用餐,一边了解了成员的大概情况——虽然还有些事情没有彻底弄明白。水木妥惠是学校的生活指导员,中西美奈是保育员,财津壮是学塾的讲师,大家是在海老原崇拜者论坛上认识的。简简单单的相识经历好像很合情理,可是总觉得他们是在说谎。就像是听一个被删掉了很多细节的故事一样。

“您刚才说阿初也是东帝大学毕业的。他是不是经济学部的呢?”

妥惠一边理着长长的头发一边说。喝了一口葡萄酒之后,火村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他的社会学研究对象,可他对初芝这个人知道的不少呢。

“对于他经营的商品我不太了解,只是可以说初芝真露在证券方面有不同寻常的能力。我推测他那种傲慢的国王式的行为,只不过是在隐藏自己锋利的爪子。实在是很独特的人物。”

“说自己跟流行文化不沾边,这不是也挺在意的嘛。说白了,那个社长只不过就是有发现流行趋势的本事。也许真是有什么金手指吧……那个阿初不是求藤井先生办什么事吗?看起来不像是得了疑难杂症来求医的啊。”

“当然不是了。他说了好几次梦想啊什么的。来这儿的目的肯定不是解决烦恼,而是来寻找商业契机的。”

“比如说是什么?推理一下。”

“那是个推理作家说的话吗。推理必须要从事实出发。为此,必须首先搞清楚藤井先生有什么特殊的技能或者知识。”

“那个……”美奈说,“关于这件事,请别再追问老师了。那会儿好像挺不高兴的。现在好不容易才心情好了一点儿。”

藤井不知对海老原跟香椎夫妇说了什么,正开心地大笑着。这个时候不能不知趣地去扫他的兴。何况我们还只是寄居篱下的食客。

“但是,事先就找叫神原的人借了房子,阿初真是做了很周密的计划呢。”财津感叹着。

“听治美说,一周之前神原先生突然坐船回来过。估计是回来打扫房间的吧。”

晚饭过后,木崎夫妇给大家沏了咖啡和红茶。时针马上就要指向九点了,香椎季实子过来催促香鱼睡觉。小女孩反抗着。

“我还要跟有栖川先生聊天呢。我们正在一起构思小说,还想听火村先生讲话呢,现在一点都不困。”

“你还要去洗澡,不可以熬夜。好了,快拜托有栖川先生说‘请明天再继续聊’,然后回二楼去。”

财津也同样命令了拓海,小男孩也很不爽快,跟香鱼站在同一战线,热切盼望跟我们交流。真的没有想到给大家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感觉到自已也有责任,就试着说服孩子们,可谁都不听。正想着季实子和财津要发火了,从一个意外的角落里飞出来一声

“你们很喜欢有栖川先生吗?”

是海老原。我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香鱼跟拓海却天真地说:“是的。”

不晓得我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他们。我看了一眼火村,他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意思是说你这家伙很受欢迎啊。

“好吧。那就让你们明天跟先生好好聊个够吧。”

说着,海原老转过头来问我们:

“可以把离开的日期改为后天也就是星期日吗?当然,让您在那么简陋的房间里连住两晚的确很过意不去,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行挽留。怎么样?”

看着海老原的脸,我竟一时忘记了回话。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很久以前经历过与现在完全相同的境况。可稍稍想了一下,哪里是很久以前,明明就是刚才在门外发生的事情。初芝邀请我们去他那里住的时候,海老原没有问我和火村的意见久幌然作了决定。然后现在,虽然是在劝说我们留下来,可不管在哪个场合,都是为了满足拓海和香鱼的愿望。为什么海老原非要看孩子的脸色不可呢?

“那也不错呢。”

妥惠的自言自语也被我听到了。三小时之前,她也念叨过同样的话。谁,什么事,怎么个不错法,都不明确。

“海老原先生都那么说了,就请留下来吧。”财津很肯定地说,“大家都太兴奋了,带来的食物好像要剩下了呢。千万别客气,安心地住下吧。只要把明天雇的船取消就行了。既然有人生病了,鸟岛那边的旅馆反正也住不成了,事情已经发生,就顺其自然吧,这也蛮有趣的。不过,您可要做好被缠着玩投球的准备哟。”

“是啊。我觉得这样的假期也不错呢。”美奈说。

大家都相继劝我们留下来。我正在突变的风向中困惑的时候,火村回答说:

“那好吧。”

“那么,到后天之前两个孩子都要承蒙二位照顾了。拜托。”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是被大家乞求留下来的,脸面上也光彩了不少。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这里了,趁这个机会探索一下乌岛好像也挺有意思。况且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稀客阿初,我们绝对不会感觉无聊。

可是,接下来事情的进展却非常奇妙。那个戏弄我和火村的命运轮盘还没有停止转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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