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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3:54

看来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让慎介感到很麻烦,若是想骗过警察,目击者尽可能越少越好。

“真的不要紧,伤势没有很严重。”慎介对男人说,并不想那男子接近车祸现场,一旦对方发现了尸体,像这类型的男人一定会多管闲事。

“有电话吗?”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问道,他边问边走了过来。

“嗯,有。”慎介拿出手机给他看。

此时,法拉利的门开了,走出一名看来惊魂未定的男子,身上似乎没受严重的伤。

小货车驾驶看到法拉利的驾驶后总算可以接受。“确实不太严重。”他说完便转过身,回到了小货车上。

慎介走近那辆法拉利,下车的男子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穿着深咖啡色的衬衫。男人瞥了慎介一眼,一言不发地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

“你有受伤吗?”慎介问。

男人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慎介,“你报警了吗?”

“还没。”

“那你报警吧!”男子一说完就按起了手机的号码键。

“你打电话去哪?”

“我自己有需要联络的地方。”男人粗鲁地说。

此时,被法拉利撞到的人体映入他的眼帘,那人的长发垂至前方,看不见脸,然而却可以清楚看到那人口中不断有东西流出,黏答答的液体弄脏了法拉利的引擎盖。

慎介抑住想呕吐的冲动,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1、1、0的数字键。

等待接通的同时,他一边朝宾士看去,江岛已经消失得不见人影了。

以上就是车祸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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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介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整个人躺到床上,然后就这样伸展四肢,做个深呼吸。

五千万元吗……

还不错,他想,只要有了这些钱,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虽然接二连三发生奇怪的事情,但也多亏如此,才从三千万变成五千万。

我运气真好,实在是太走运了——这是慎介的真实感受。那起车祸是他命运的交叉点,当时要是退缩了,今天就不会这么幸运。人果然在一决胜负的时候,就应该毅然决然地出手一搏。

承办车祸案件的警官,当时对慎介的供述毫不怀疑。因为这起车祸几乎没有疑点,况且根本没人想得到,居然有人会替别人造成的死亡车祸顶罪。

关于车祸赔偿方面,江岛的朋友汤口律师全都谈好了,慎介并没有什么事好做。令他意外的是,与另一个肇事者的协商也没产生争执,协商顺利地完成了,因为慎介这方是车祸肇始的一方,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根据汤口律师的见解,对方似乎也希望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除此之外,刑事法庭的审讯也顺利地了结,如江岛当初所预料的,法官并没对慎介下徒刑判决。

慎介在车祸后立刻就从江岛那里拿到三千万元,并且把钱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虽然他对成美说过全部的事发经过,却没说出钱藏在哪里。

“要是你现在就把钱用光的话,一定会遭到别人怀疑的哦!再等个一两年,等大家对这件事的关心转淡之后,再去用那笔钱开店吧!”她这么说。

成美并没有追问钱放在哪里,不过似乎对三千万元这个金额不太满意。

“对方可是‘Sirius’的老板呢!别说五千万元了,搞不好连一亿都拿得出来,江岛先生他一定有不能肇事的隐情,你真是错失良机了!”

她老是问慎介要不要试着再和江岛重新交涉,每次慎介总是劝她说“人的欲望太深的话,一定没好事的!”

过了一阵子,慎介知道成美的揣测是正确的。江岛过去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如果是有前科的人,很有可能得不到缓刑,甚至会加重刑责,江岛担心的就是这个。

慎介从床上坐起,凝视着成美的梳妆台,仿佛看得见镜子映照出她的脸孔,慎介总是像这样子看她化妆。

成美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他心想,老老实实地等着不就好了?时机一到,两人就能一起享用那三千万了。

结果成美这个女人,居然想把三千万据为己有,莫非她想用这笔钱和其他野男人展开新生活?所以当慎介遭到岸中玲二攻击而丧失记忆时,对她来说正好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既然慎介已经忘记有三千万元这件事,把钱偷走也无须担心慎介会来追回那笔钱,就算哪天真的恢复记忆,想起这笔钱时,她也早消失在世界的另一端了。

慎介心想,成美趁他住院时搜遍了整个屋子,她可能确信钱就放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即使是在他出院后,她一定也秘密进行搜索,然后总算找到洗手台的镜子后面。

光是把三千万元据为己有并不成问题,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和慎介分手,就不会启人疑窦,然后展开新生活,可是她却贪婪地想拿到更多钱,所以才会和江岛见面,要求更多的封口费。

江岛有没有同意这笔交易,其实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慎介从口袋拿出手帕,他掀开手帕,望着包在里面的指甲,眼前浮现成美小心翼翼修整指甲的神态。

他发觉口水变得苦涩,于是咽下那口口水。

慎介了解江岛这个男人,他并不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凭这一点绝对不可能爬到他今天这个地位。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狡猾和冷酷,慎介老早就见识过好几次。小女孩向他要求增加封口费,他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拿出来的简单人物。

“真是愚蠢。”慎介脱口说出。

他对成美的情感还称不上真正的爱情,不过就好像穿过的旧衬衫一样,还是对她有一丝的不舍,一旦清楚知道已经失去,胸口还是会有一股感伤。

慎介起身,打开壁橱,里面放了一只大型的旅行提袋,这是成美在夏威夷买回来的名牌包。他把提包拿出来,放在地板上。

他迅速环视室内一圈,首先走向木制衣橱,打开了橱门,挂在里面的几乎都是成美的衣服。他的衣服寥寥可数地参杂在里头,他从中选了几件看起来功能性强且比较新的放进提袋中。

他不知道江岛会不会爽快地拿出五千万元,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步上成美的后尘。要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出奇制胜是成功的关键。

一到早上他就会离开这里,反正江岛应该会打手机联络他。只要搞不清楚慎介的栖身处,即使江岛意图不轨地无从下手,慎介非得进行这笔交易不可。若是想顺利地拿到钱,暂时隐蔽行踪是需要的。

五千万元。

想到这个金额心情就会雀跃不已,只要有这些钱,要完成一两件大事都不成问题。

慎介把日常生活用品塞进提袋,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来到东京的情景,宛如置物柜般狭窄的lk房间,每天都以打工度日,梦想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无踪。

这是挽回一切的机会,就像扑克牌重新洗牌般,况且这次自己手上还拿到一排的A。

拼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玄关的门铃在此时响了起来,慎介正准备将盥洗用具放进提袋中,他停下手边动作。

究竟是谁,都这个时间了。

慎介站起来,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靠近玄关。门铃又响了一次,对方似乎站在门前。

江岛吗?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但是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慎介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无论有什么企图,江岛独自来访绝对没有好处,如果想出手杀人,应该会出其不意。

慎介走近门扉,眼睛靠近门上的窥孔,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透过窥孔看到外面,一看到站在外面的人,心脏随即剧烈跳动,差点就惊叫出声。

是瑠璃子!那双诱人眼眸,正定睛注视着镜片,似乎早料到慎介会透过窥孔窥伺。

慎介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呆立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到这里来?

瑠璃子再次按下门铃,门铃声剜着慎介的心,慎介的背脊感觉有如冷风吹袭,汗毛直立。

慎介心想,绝对不能开门,他全身上下警铃大作,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那个女人进来。

可是下一个瞬间,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事情,门后的女人有了动静,他才这么一想,就听见东西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就在慎介的凝视中,门锁喀一声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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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介一脸茫然地望着开始旋转的门把,他这才想起,当自己被困在那栋摩天大楼里的时候,瑠璃子复制了一把这房子的钥匙,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呢?——慎介一边想着,一边思考对策,霎时周遭的所有事物仿佛都与现实脱离。

他看到门打开才回过神来,被拦堵的危机感,一口气流进了胸口。

慎介向后退,在房间中央摆出戒备的姿势,虽然也不是对自己的力气特别有自信,不过他认为自己比常人更习惯暴力,只要他认真对付,即使瑠璃子身上有武器,应该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她撂倒。然而现在的他却对瑠璃子异常恐惧,心脏剧烈跳动,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瑠璃子进来了。

她穿着黑色针织衫,黑色裙子同样长及脚踝。

“为什么……”慎介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瑠璃子默然无语地凝视慎介,泛着富含深意的微笑,就这样走了进来。她的身体即使走路,动作也不怎么大,脚藏在裙子内或许是主因,但她简直就像是用滑行的方式朝他逼近。

“你不要过来!”慎介瞪视着她,将双手往前伸。

瑠璃子的嘴唇略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些什么。“咦?”慎介问。

“……我说过了吧。”她又说了一次,声音细如蚊蝇。

“你说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吧!你没办法离开我的身边,这个命运是无法违抗的。”她以那一贯低如横笛般的嗓音说道。曾经让慎介神魂颠倒的声音,如今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开什么玩笑!都叫你别过来了!”

他像是要将绳子丢出去般猛力挥动手臂,拼命想往后退,可是双脚却无法顺利移动,突然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慎介想迅速站起来,但双脚却完全无法施力,全身肌肉似乎也开始不受控制。

瑠璃子站在他的面前,慎介仰望着她,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下半身在这个瞬间彻底麻痹,连要挺起上半身也变得困难,于是他只好狼狈地躺下。好不容易可以移动手臂,但就算他奋力按压地板,背部仍像是被粘着剂黏上去似地无法离开。

瑠璃子双脚跨在慎介大腿两侧,慢条斯理地蹲了下来,接着将他的衬衫纽扣缓缓解开,用嘴舔砥他裸露出来的胸部与腹部。

“住手!”慎介大吼,不知从哪生出的力量,他用力抓住瑠璃子双肩,试图挣脱开来。

她的唇离开慎介的身体,重新凝视着他的脸,眼神看起来像是捕捉猎物似的,她身体弯曲的样子,令人联想到猫。

瑠璃子的手放到慎介的裤子扣环上,她解开扣环,拉下拉链,然后脱下他的内裤。慎介的阳具就露了出来,完全没勃起,就这么瘫软着。

瑠璃子的眼睛绽放光芒,犹如蛇吐信般地吐出舌头,她含着慎介的阴茎,犹如猛兽贪求着猎物似的,保持这个姿势,再次抬眼见他。

她的舌头在口腔里与阴茎交缠,以最性感的动作刺激男人最敏感的部位。

她发疯了——慎介心想。他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下半身却完全被让人窒息的快感支配。在宛如被五花大绑而无法动弹的状况下,仅给予一点快感,这种被支配的异样感觉,反而让快感更加剧烈,慎介瞬间勃起了。

瑠璃子的嘴让快感更加奔放,她的头大幅度地摆动,盖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脑后,接着她俯视慎介,长裙下的腰部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瑠璃子的动作停止了,她将手伸入长裙内,握住慎介的阴茎。

慎介在那之后才知道她没穿内裤,阴茎前端有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她的那里也早已湿润。

她沉下腰部,将他的阳具吞没体内,慎介的身体不断颤抖。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激情还是害怕。

瑠璃子缓缓上下摆动腰部,脸上浮现征服男人的喜悦,鲜红的舌头在她口中忽隐忽现。

“停下来!”伴随着呻吟声,慎介大喊,他想要摇晃身体,但完全无法施力。

“为什么要停呢?”女人问:“射在我身体里面,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怀孕。我要你的孩子。”

“别说蠢话了。停下来!”

“如果你想停下来的话……”瑠璃子抓住慎介的双手,举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那就杀了我,除此之外你无路可逃。”

“不要这样!”

“那就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吧!”

瑠璃子一说完,就狂声大笑起来,诡异的笑声,仿佛是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慎介身上如浪潮般的阵阵快感,不受到这种异常事态的影响,他的阴茎毫无变软的迹象,疼痛感逐渐增强。

快不行了,慎介心想,他知道自己就快射精了。

慎介用双手抓住瑠璃子的脖子,稍微使了点劲,希望恫吓瑠璃子失序的举动,不料她脸上却浮现欢喜之色。

“是啊,杀了我,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是你杀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像黏土工艺品般被压扁而溃烂,你那时候杀了我啊!快想起来啊!”

不对,不是我……慎介正想大叫。

这是,电话铃声响起,是手机。手机在慎介的裤袋里响着。

瑠璃子吓了一大跳,停下了动作,支配慎介身体的咒缚,在这个瞬间解开了,他全身肌肉的力量也苏醒了。

慎介使尽全身的力气,把跨在他身上的女人一把推开,然后迅速起身,急忙冲向玄关,打开门飞奔而出,然后再把门关上,用背部压住门,把衣服穿上。手机仍旧继续响着,可是他无暇管电话,他一离开门板,就急忙从一旁的阶梯口狂奔而下。

下到一楼后,他从大楼的后门冲到外面,瑠璃子似乎没有追过来的迹象。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断奔跑着,直到他距离大楼约莫三个街区远,才逐渐停下脚步。旁边有一间像是木材公司的仓库,前方停了两辆卡车,他躲到仓库里。

慎介重新调整呼吸,朝大楼的方向窥探,仍旧没见到瑠璃子。

慎介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到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肺部有疼痛感。最近他几乎没做什么运动,有好几年没这样全力奔跑了。

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衬衫口袋,拿出香烟与抛弃式打火机,香烟只剩下一根。他叼着香烟点了火,大口吸了一口烟,这更加剧了胸口的疼痛感。

手机铃声停止了,慎介凭借路灯的光线照着荧幕,凝神细看,上面显示着来电者的号码,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慎介认为多半是江岛打的,他想不到除了江岛还会有谁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过来。

他直接按下拨通键回拨,才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传来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江岛的声音,慎介虽然觉得耳熟,却无法立即回想起究竟是谁。

“喂,我是……雨村。”慎介试探性地说。

“啊,你接了!刚刚我打过电话。”

慎介一听到这句话,便猛然想起声音的主人。

“是木内先生……吧?”

“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你,你睡了吗?”

“没有,我醒着,怎么了?你不是叫我不要再跟你扯上关系吗?”

“你自己不是也说不想再和我牵扯吗?不过,因为状况不同了,我只好改变主意。”

木内的语气有种紧迫感,慎介直觉与瑠璃子的事有关。

“是她的事吗?”慎介问。

看来慎介猜中了,因为木内沉默半晌才压低声音问,“难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发生了啊!”慎介说:“就在刚才,她到我房间来了。”

木内在电话另一端喃喃自语,然后他咋了咋舌。

“那她现在也在那里吗?”

“我目前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外面。”慎介接着说:“我真是逃出来的。”

“她人在哪?”

“我不知道,搞不好还在我房间里。”

木内又陷入沉默,可能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也有可能是正在想善后的对策。

“你现在人在哪?”木内问。“在大楼附近吗?”

“距离大楼约一百公尺左右,躲在卡车缝隙间,让她找不到我。”

“这样吗?”木内稍微思考了一下子后说:“你住的大楼是在门前仲町吧?”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我记得沿着葛西桥道应该有一间家庭餐厅。”

“有,我人就在那附近。”

“那么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我马上过去你那里。”

“你打算跟我说明实情了吗?”

“就是这个打算。”

“好,可以。你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快赶过去。”

“我明白了,你快点过来啊!”

知道了,木内说完便挂断电话,慎介将木内的电话号码储存在手机里,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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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的时钟显示清晨四点四十分,店里除了慎介之外,还有其他三个客人。其中一人坐在吧台边看报纸边喝咖啡,另外两人则是坐在最深处的桌子用餐,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三个人全是男性。

慎介点了维也纳香肠、薯条和啤酒,他慢慢将这些东西填进胃里,眺望着来往于葛西桥道的车辆。

他整个脑袋被刚才瑠璃子的事情占满了。

大概是她回到环球塔的住处之后,发现慎介逃了出去。然而瑠璃子,不,是上原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慎介知道她想替岸中美菜绘报仇,不过不知道她想用什么方式报仇。如果要杀慎介的话,之前有好几次的机会,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就是让对方无法动弹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慎介数次陷入动弹不得的窘状。刚刚也是如此,然而她却没有想要夺去他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呢?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为什么她要化身为男友木内春彦引发车祸致死的女人?她认为这样就能拯救男友吗?慎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站在木内的立场,女友化身成被自己杀死的女人,这种情况只有地狱一词可以形容。

上原绿与岸中美菜绘,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慎介尽可能抽丝剥茧地回想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最初开始的一点一滴,连任何琐碎的小事也不放过,全都重新检视一遍,他认为一定可以在某个细节找到线索。

与瑠璃子相遇、和她做爱、岸中美菜绘的幽灵——没有真实感的事情陆陆续续在他脑中重现,他心想,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是还正常?说不定自己已经疯了,看到的一切全是幻觉,但无庸质疑地,有好几项证据显示自己没疯。

杯子里的啤酒只剩下几公分,慎介打算一口把它喝光,但当举杯到嘴边时手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木内春彦初次在“Sirius”见面时的情形。

木内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突然刺激到慎介的脑细胞,那时他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对现在的慎介来说,暗示了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

“难道说……”他喃喃自语,坐在吧台的客人稍稍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这次他在心中低喃,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在他心中萌芽的疑惑,瞬间膨胀了起来,他认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答案了。

慎介瞥了一眼手表,他迫切地想证实自己的想法,想直接冲去质问木内本人。

从木内住的日本桥滨町到这里,开车赶一点的话花不到十分钟,木内也说他会尽快过来,算算时间他老早就该出现了。

过了一会,慎介开始猜想其他的可能性,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结账之后走出餐厅,朝着自己住的大楼急奔而去。

太大意了,慎介边走边后悔,木内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只是因为上原绿不见了。当他在找人时,想到上原绿或许会到慎介那里去。

木内叫慎介在家庭餐厅跟他会合,并不是真的有事要谈,目的只是要慎介从大楼离开。简言之就是调虎离山罢了,而他居然就这样傻傻地被木内耍弄。

慎介一抵达大楼,就看到一辆外国进口车停在门口,汽车旁有三名男子伫立,其中一个就是木内春彦。

慎介笔直地朝他走近,另外两个人先注意到他,最后木内才朝他看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困窘还是别扭。

慎介停下步伐,和木内保持约莫二公尺的距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木内先生?”慎介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内背转过脸,以手掌搓揉着下巴,另外两人直盯着慎介瞧。

“请你好好说明!”慎介又说。

“我等一下就会说明!”木内粗暴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找到她。”

“没找到吗?”

“嗯。”

“也到我房间看过了吗?”

“没锁门啊!”

这是当然的吧,反正就算门上了锁,你也会破坏掉吧!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消失。”慎介稍微抬头望,天边露出鱼肚白。“她总是这样。”

“是这样吗?”木内说。

“我有点话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木内听到慎介这句话,总算和他目光相对,慎介笔直地回看着他。他认为只要自己这么做,木内就能够了解他想表达什么。

“木内先生……”其中一名男人出声了,他的呼喊似乎是在请求木内作出决定。

木内向那名男子点了点头,“你们先回社长那去吧!”

男人们对他鞠了躬后便坐进车内,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车子扬长而去。

目送车尾灯消失后,慎介看着木内。

“社长是指她的父亲吗?”

木内大概认为没回答的必要,直接忽略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拦辆计程车吧”,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马路上,旋即有辆空车经过。木内举起手,拦下计程车,坐进车内后,指示司机“往滨町站”。

“是要去你住的大楼吗?”

“搞不好她已经回去了。”

“所以说,她平常都待在你的住处吗?”

木内没回答,径自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马路上也喧嚣起来。

计程车抵达滨町公园旁,木内告诉司机,到这里就可以了。由于道路是单行道,没办法开到大楼正前方。

慎介先行下车,木内付完车钱后也随之下车。

木内默默无语地向前走,慎介尾随在他身后。

他们渐渐接近Garden Palace,木内边走边把手伸进裤袋,然后把钥匙拿出来。

“木内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在木内身后的慎介问道。

“等一下再问。”

“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慎介接着说。“你也是替人顶罪吧?”

木内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慎介看,眼睛散发认真的光芒。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就在几个小时前,可是……”慎介摇了摇头。“我原本不知道你也是替人顶罪,我左思右想之后,才想到只有这个可能了。在‘Sirius’碰面时,你不是这么跟我说,‘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我仔细推敲这句话的意思之后,觉得只剩这个答案了。”

“原来如此。”木内点点头,他合掌搓了搓脸,前后左右扭转脖子,隐约可听见他的关节喀喀作响。

“我的推理没错吧?”慎介问。

“算吧。”木内回答。“你说的没错,我也是替人顶罪。”

37

Garden Palace银色电梯壁反射着微弱的光茫,慎介凝视着那道光芒,和木内一齐上到五楼,木内家是五〇五号房。

木内一打开房门,先叫慎介稍等一下,独自一人走进里面。过了二、三分钟之后,门扉再度开启,木内从里面探出了脸。

“OK,进来吧!”

“她人呢?”

“不在。”

慎介踏入室内,走廊笔直地往前延伸,尽头有一扇装了玻璃的门,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玻璃后方的情况。

木内进入玄关,打开了左方某个房间的门。

“空间有点狭窄,请你忍耐一下,能让客人进去的房间就只有这里。”

这间房间确实稍微整理过了,里面有书架与一张小书桌,角落摆着音响与电视。

“那里是?”慎介指着走廊尽头的门。

木内霎时皱起眉来,接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慎介。

“你想看吗?”

“可以的话。”慎介回答。

木内有些犹豫,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真没办法。”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里面,打开电灯。

“好了,进来吧!”

慎介听到他的声音,也跟着走进里面。看到室内的景象之后,慎介一时语塞。

那里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后台,挂了很多衣服的移动式衣架杂乱地摆置,桌上放了化妆品,另外墙上并排挂着好几面全身镜。

“这里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子,慎介才终于开口。

“她变身的房间。”木内回答。“变身为岸中美菜绘的房间。”

“在里面……”

慎介伸手触摸挂着的一件洋装,他记得自己看过这件衣服,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茗荷”时穿的衣服。

慎介看着木内。

“那个时候开法拉利的人是她吧?”

“没错。”木内拉近一张餐桌椅,坐在上面。

“我跑到车子那边时,就已经没看到她了。”

“因为她在车祸后就逃走了呀!”木内翘起脚。“虽然这么说,她也没逃多远。老实说,她人就躲在旁边的仓库,一直躲在那里。”

“你之所以替她顶罪,是出于对她的爱吗?因为不希望女友留下前科纪录?”

“都有,不过还有更重要的隐情。从当时的状况考量,如果是我开的车,应该可以获得缓刑,但如果换成是她,恐怕得不到缓刑。”

“她之前曾经是重大车祸的肇事者吗?”

“不。”木内摇摇头后说。“那一天,我们从‘Seagull’回家。”

“酒驾吗?”

“算是吧!”木内搔了搔鼻侧。“我们在店里时,就说过回去的时候由我开车,所以我一滴酒也没沾。然而真的要回家的时候,她却坚持要自己开车。她说自己只不过是喝了点小酒,怎么可能会醉,实际上她的酒量也很好,确实看不出来她喝醉了。我想应该没有关系,所以把车钥匙递给她,这个决定是错的,我当时根本就不该让她开车。”

然而慎介却在心里暗忖,木内应该也很难摆出强硬的态度,尽管两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上原绿却是高高在上的社长千金,想必大多都是她掌控主导权吧!

“她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很有自信,似乎很讨厌被别人认为她喝了点酒开车就不行了,她总是开得很快。这种时候,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产生不可收拾的后果,我能做的只有踏稳双脚,默默在旁边守护她而已。”

“可是,车祸还不是发生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怎么说都是你们应该要负责。”木内说:“那种时机点闯进对向车道,就算我们的速度没有过快,也是躲不了的。”

“车又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啦!”木内说着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陷入各自的沉思之中。

慎介先开口问。

“是你开口说要替她顶罪的吗?”

“当然,绿当时陷入恐慌,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你是出于对她的爱,才替她顶罪吗?还是有自己的盘算?”

“盘算?”

“哎呀,当然做人情嘛!对她也是,对她家也是。”

木内耸了耸肩。“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我想到的,就是不能这样把她交给警方,说是出自对于她的爱或许比较帅气,但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这个而已。但我不记得在那一瞬间心里有所盘算,勉强要说的话,应该是出于自己的习性吧!”

“习性?”

“因为受雇于人啊。”

“原来如此。”慎介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也能体会。

“走运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另一方的肇事者是你们。”

慎介不懂他的意思而歪着头,木内接着说。

“发生车祸后,那个人立刻就来到我们车子这里,那个叫江岛的人。”

“我记得是这样没错。”

当时江岛前去查看红色法拉利的背影,在慎介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个人来的时候,绿还坐在驾驶座上,那人探头进来,问我们有没有事,我就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决定要替她顶罪。”

“你对江岛那么说了吗?”

“我对他说——拜托你把开车的人当成是我,因为我有隐情。那个人虽然感到诧异、却只说不要对他造成不利就可以了,我说的走运就是这一点。要是对方是个顽固的人,这种交易就无法成立了。”

“都是你对他说这种事,江岛先生才会想找人替他顶罪。”

“似乎是如此,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慎介现在总算了解了,尽管状况那么棘手,但是车祸相关的责任协商,却是意外地顺利,原来是因为两边都各有隐情。

“我在车祸发生后走过去时,你正在打电话。对方是谁?”慎介问。

“我是打给社长,告诉他事发经过,拜托他立刻把绿带回去。”

“她父亲应该会对你的忠诚喜极而泣吧!”

“谁知到,当时他应该认为那种小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可是要把心爱的独生女下嫁给一个平凡的上班族啊!”

“你说当时,那表示事情之后出现变化了?”

“也算是这样吧!”木内点头。“我万万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被缠住。”

“缠住?”

“对……”木内凝视着慎介的眼睛,静静地说。“被岸中美菜绘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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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开玩笑吧?”慎介的脸颊有些抽搐。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啦,可是后来发生了许多怪事,也只能用这个词汇解释了,或许说正在不断发生,以现在进行式来表达比较恰当。”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这样子啊!”木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面向挂在衣架上的洋装,触摸起袖子的部分。“我想问你,你对车祸经过记得多少?”

“要说多少的话,倒不如说全都记得。虽然曾经忘记过,但现在几乎全都想起来了。”

“车祸那一瞬间的情形呢?”

“记得。想说是不是撞到什么,接着就传来很大的声响。当我注意到你们的时候,车子已经撞上墙壁了。”

“如此一来,如果你仔细看过的话,你应该看见墙壁与车子之间夹着一个人啰?”

“是的。”

“我就说吧!”木内吁了一口气。“你们看到的也顶多就是这样而已。”

“你想表达什么?”

“我们……”木内重新面对慎介。“看到的景象和你们截然不同,或许该说被强迫看到的吧!毕竟最后夺走岸中美菜绘性命的,是我们的车。”

“你一直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连做梦都会梦到。”木内微微一笑,但那抹笑容一闪即逝。“我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当时车子辗过女性身体的感觉。明明就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却觉得像是慢动作重播似的,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辗过,一个活生生的人,逐渐变成一具尸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全部忘记,然而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慎介感觉自己背脊发凉,同时也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

“尤其感觉好像有东西烙印在自己的网膜上,完全挥之不去,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不晓得,慎介以摇头代替回答。

“是眼睛。”木内回答。

“眼睛?”

“对。就是眼睛。”木内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岸中美菜绘临死前的眼睛,直到她断气之前,她的瞳孔都绽放着执拗的光芒,那是对自己的生命执着,却又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悔恨光芒,对杀人凶手的憎恨之光,我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睛。”

慎介听着木内说话的同时,也回想起自己其实也看过那双眼睛,他心想大概就是那双眼睛。瑠璃子偶尔显露出来,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岸中玲二所制作的那些人偶,全都拥有可怕的眼睛。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在那场车祸当中,我们和你们被定的罪几乎同样的重,可是你们却没实际感受到致人于死的感觉,而我们呢,却是眼睁睁地看到被害者死亡。”

慎介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站着。

“可是我的情况还算好,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并没有朝着我看,她瞪视的人是绿。绿的身体感受到自己开车撞到女性的身体,又和那个女性四目相对,直到她死前的最后一刻。”

慎介用力紧紧握拳,以全身的力量紧握着,因为不这么做,他的身体会不停颤抖。他连想象绿的心境都感到惊悚无比,更别提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当事者。

“那双眼睛夺走了绿的一切,也可以说把她的心完全杀死了。自从车祸发生以后,绿就等同于废人,人虽然活着,但其实是死了,或许是受到那双眼睛强烈憎恶与愤怒的力量影响吧!”

“医学也无能为力吗?”

“她的父亲一定试过所有的解决方式,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只得到一个普通到极点的答案,要她待在安静的地方疗养一阵子。尽管如此,又不能把她丢在我们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选择的地方就是——”

“环球塔。”

木内对慎介的回答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那栋摩天大楼的房子就成了她的疗养所。”

“那里成了监禁她的牢笼。”

“确实有监禁的目的在,因为她有时会出现暴力举动。不论何时何地,她都觉得岸中美菜绘盯着自己看,当她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怖与压力时,就会开始发作。”

慎介回想起那间房子各种的构造,自动上锁系统、堵塞起来的窗户,全都是为了她才这么设计的。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绿的状况都完全没有好转。此时有人提出了建议,认为绿大概是因为致人于死,苦于良心的谴责,或许可以试着以某种形式悼念死者。绿的父亲接受了这个意见,命令我安排一切事宜。”

“怎么供养?”

“一开始很普通,我和岸中玲二取得联络,跟他交涉,问他是否能让我前往佛坛捻香。对他来说,我是个可恨的杀人犯,所以他的态度很强硬,一口回绝了,于是我就这么试着拜托他,我说,希望由我的未婚妻代我过去上香,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岸中的回答是?”

“当然他没有立刻同意,总之,他对与我们接触这件事很不开心,不过那也是无可厚非的。经过我数次的斡旋后,他终于愿意让绿去上一次香了。”

“所以你就让她去上香了吗?独自一个人到岸中那里?”

“我内心感到不安,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她会不会见到岸中美菜绘的照片就陷入恐慌?岸中玲二会不会脱口说出多余的话?然而这似乎是拯救她的唯一方法,当时如果有其他可能的解决方法,不论是什么方法,我们也都只能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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