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不是这样吗?你不会继续在那间廉价酒吧里接待酒客了。与你有关的事情,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等一下。不会再接待客人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打算辞掉店里的工作。”
瑠璃子摇了摇头。
“你不会再去那家店了。不只是那家店,你哪里都不会去,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瑠璃子……”
“这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瑠璃子松开长睡袍的扣子,丝质布料轻飘飘滑落,犹如蛇脱皮般只留下雪白的裸体。
慎介拿着酒杯,凝视着她的胴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似地动弹不得。
他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告诉他有危险,只是不知道危险的真实样貌。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想逃走呢——
慎介猛然受到睡魔侵袭,眼皮不由自主地感到沉重。
全身赤裸的瑠璃子来到慎介身旁。只见她脸上挂着笑容,脸部也逐渐模糊不清。
“永远在一起啊。”她在他的耳畔嗫嚅。
慎介觉得自己被她纤细的手臂抱住,眼睛完全闭上。脸颊四周有种柔软的触感,大概是脸颊碰触到乳房了。
他努力想使自己清醒,硬是撑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睁眼仰望瑠璃子。
她的脸上已失去笑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慎介,霎时那张脸孔看起来像是人造物。
此时,在慎介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仿佛有物体迸裂开来,像是电线短路似的火花四散,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女人了。不,说见过并不正确。他只看过这个女人的脸,而且还是在照片上看到的。
可怕的恐惧感贯穿慎介全身,他感到背脊一股恶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此同时,他的意识落入了阴沉沉的黑暗之中。
23
慎介感到剧烈头痛,突然醒了过来,同时也出现了呕吐感。他无法立刻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首先他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上面充满了未曾见过的细小花纹。他降低视线。墙壁是白色的,门扉则是深咖啡色。
他回想起来了。对了,这里是那个叫瑠璃子的女人的房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浓厚的疲倦感,就这么睡着了。
慎介瘫躺在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连内裤都没穿,只盖着棉被而已。
他感觉左脚的脚踝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物体套在里面。慎介掀开棉被,注视着左脚,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脚上铐着手铐,而且上面还有锁链连接着。
慎介从床上一跃而下,试图解开脚踝上的手铐,可是用手根本无法打开。
他试着依循连接手铐的锁链寻找,锁链在床边卷成长长的一大圈,另一端锁在旁边的墙壁上。
别开玩笑了——
他找起自己的衣服,但床的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一件他的衣服。他也试着打开衣橱,里面空无一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拖着锁链走了出去,来到了走廊上,锁链拖行在地板上的声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锁链似乎相当的长。
客厅的门关着,他打开门走进客厅。沙发、桌子、家庭吧台全都与他昏睡前一模一样。只有瑠璃子不见踪影。
客厅里的光线仍旧昏暗。他朝窗户方向看了过去,就知道原因何在。遮光窗帘全紧紧地拉上,那是如电影院布帘般的黑色窗帘,遮光效果绝佳,连一丝的光线也透不进来。所以慎介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早上或者下午,甚至连是不是已经晚上了都不知道。
慎介走近窗边,想姑且眺望一下窗外的景色。可是就在只剩窗边两公尺左右的距离时,他的左脚无法继续前进。锁链的长度不够长。
他不禁咋了咋舌,只好暂时先回到走廊上去。然后,他朝玄关的大门走近。锁链的长度勉强可以抵达,他打算打开门锁。
然而锁却打不开,完全打不开。
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不太清楚门锁装置,不过这种锁的构造似乎很特殊,可以远距离操作,却无法直接打开。
慎介开始走回卧房,在途中他发现某间洗手间的门开着,于是朝里面窥伺。洗手间宽广到人可以住在里面。内部有两扇门并排,其中一间是厕所,另一间则大概是浴室。
脚上的锁链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慎介走到了里面。正如他所料想的,锁链长度是事先决定好的,要让他能在厕所与浴室出入。
洗手台也如高级饭店般宽敞。全新的牙刷、牙粉、刮胡刀整齐地排列在上面、刮胡膏等用品一应俱全。
慎介离开洗手间后,回到了卧房。他环视室内一圈,想试着找出自己的衣服,他的目光停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用盘子装着的三明治、小型咖啡壶和咖啡杯。“这是搞什么啊?”他喃喃自语。接着他大声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没有人回应,只听到自己的回答。
慎介急奔至窗边。只要是在这个房间内,他都能自由行动。他抓住遮光窗帘,用力打开。
里面却是一堵白色墙壁,窗户被挡住了。
慎介只能站着原地,完全不明所以。
他脚步蹒跚地回到床边,端坐在床上,把头发都抓乱了。
慎介对于自己碰上这种倒霉事感到愤怒。不过,他的大脑其实还被另一个想法占据。在昏迷之前他看着那女人的脸所联想到的事,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恐惧感也随之涌上。
慎介想到了某张照片。照片上是岸中玲二制作的人型模特儿,而且那个人型模特儿还是以过世的岸中美菜绘为蓝本制造的。
瑠璃子简直长得和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
24
慎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由于室内一片漆黑,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开或者还闭着。慎介将右手放在眼前,一下握紧一下张开。黑暗之中还是看得见手掌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感,同时也没有空间感。无法立即回想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不过,无庸质疑地,重新回想起目前的状况不需要太多的时间。自己身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让他完全没有真实感。
然而遗憾的是,不管是自己全裸或者脚踝系着锁链,全都不是在做梦——他被那个谜样女人软禁在这间房子里了。
慎介用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打开开关后,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三明治。他搞不清楚自己肚子饿不饿,但注意到距离上一次用餐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把手伸向火腿三明治,扔进嘴里。表面虽已有些干燥,味道却还不差。他吞下一个后,感到强烈的饥饿感。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吞下三明治。当第五个三明治进到腹中时,他从咖啡壶中将咖啡注入杯中。咖啡香窜入鼻腔,他的感觉总算真正觉醒了。
他坐在床上,喝着第二杯咖啡,思索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中浮现瑠璃子的脸。只要一想起,他的全身便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也就是岸中美菜绘一模一样呢?
慎介回想起堀田纯一说的话。纯一在发现岸中玲二尸体的前一天,目击到美菜绘,并且断言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纯一看到的女人会不会是瑠璃子呢?不!百分之九十九绝对是瑠璃子。这个想法最合乎常理。
瑠璃子究竟是谁?能想到的就只有她是岸中美菜绘的姐妹。这么一来,就会是因为这名人物基于某些理由,才让警察无法掌握。
只不过,假设有这种人物存在好了,但仍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对慎介图谋复仇呢?
不,慎介摇了摇头。
若是发生什么契机,导致她突然想要复仇,这样就能说得通了。令人费解的是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假使复仇是她的目的,那之前就有过好几次机会。比起像现在这样在他脚踝装上锁链软禁起来,索性一刀杀掉他,她应该更轻松吧。
“真是无法理解。”慎介双手掩面喃喃自语。
此时外面传来声响。
是锁被打开的声音,而且是玄关的锁。那些声响是门被打开关上,又再次锁上的声音。
有人经过走廊走来,接着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你醒啦。”瑠璃子说。
黯淡光线中,模糊地浮现她白皙的脸,是那张脸没有错。
她身穿一袭浅色洋装。昏暗的光线使他不知道正确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是蓝色。
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卷发,垂落盖住肩膀。
慎介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发觉瑠璃子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她最初到“茗荷”时,和现在的样貌截然不同。化妆的方式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相同。她正缓缓展现出本性。
“三明治吃起来味道怎样?”她望着床头柜上的盘子,走进房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瑠璃子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唇上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
“你有怨言吗?”
“把锁打开!”
“这我可办不到。”她摇摇头。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理由根本无所谓吧。总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对了。”
瑠璃子迅速脱下了衣服,顺手扔了出去,内衣裤也随之褪下,一丝不挂地朝着慎介走近。
她来到慎介面前,双膝跪坐在地板上,扳开慎介的大腿,以右手触摸他的两腿之间。之前他的下体都没有勃起,却在这一瞬间感到血脉喷张。尽管慎介觉得眼前的女人很恶心,想尽快逃离这里,却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瑠璃子在手中把玩那家伙。不久那家伙便开始变得十分坚硬与巨大,她的唇嘟了过去。就在她的嘴唇碰触到前端的瞬间,慎介全身颤抖。快感从背脊疾驰至头脑,他发出呻吟。
瑠璃子以嘴唇和舌头,偶尔使用她的双手,充分爱抚慎介的性感带。过于强烈的快感让慎介的身体往后弓起,手脚用力张开。
瑠璃子似乎可以察觉慎介即将射精,她挪开嘴巴,接着起身轻轻压下慎介双肩,使他躺到床上。
她也爬上床,缓缓抚摸慎介的胸膛,猛地跨到他身上。右手抓着他勃起的那家伙,抵着自己的私处。
瑠璃子放低身体,将那家伙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慎介的头脑深处感到麻痹,无法顺利地思考。
瑠璃子的动作猛烈了起来。慎介也从下方上顶。他双手抱住女人的腰,将感觉集中于下半身。他全身僵硬。
慎介此刻从下方望着瑠璃子的脸。她嘴唇半开,下颚微微凸出,俯瞰着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沉醉于快感的表情。眼眸中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埋进两颗玻璃珠一般。
玻璃珠、人偶、人型模特儿——。
慎介脑中闪现不祥的联想,撕裂他所有感觉,流窜于他全身的快感霎时消失无踪。
欲望急速萎缩,头脑渐渐冷却,浑身虚软无力。
瑠璃子发觉他的变化。她停下动作,凝视着他,试图看清他发生了什么变化。
衰退的欲望没有重生。
瑠璃子好一阵子无言地看着他,慎介也没有别开目光。奇异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
瑠璃子放松脸颊,嘴角浮现笑意。她凝视着他,把身体向前挪了一些,挪到慎介的肚脐上方附近,由慎介承受她的体重。慎介为了承受瑠璃子的重量,不得不把力量注入腹肌。
“是这样呀。”她说。“你想起我是谁了吧。”
“你……是谁?”
“你想起来了吧?我可是对你相当熟悉的人唷。”
慎介摇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因为……我应该已经死了吗?”
“你是谁?回答我!”
女人没有回答。只有脸上泛出笑容,她用双手来回抚摸慎介的胸膛。
“欸!”她说道,“有一种方法,即使肉体消灭了,还是可以留在这世上哟。”
“你在说什么!”慎介猛力抓住女人的双肩。“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女人如蛇一般灵活地扭转身体,从他手中逃开。她走下了床,一丝不挂地站着俯视慎介。
慎介也想立即起身。但一看到她的眼睛,身体就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人的视线是有力量存在的。”她圆睁双眸,与方才玻璃珠似的瞳孔迥异。眼神让人感受到无限的深奥,从深处绽放扣人心弦的光芒。
慎介无法发出声音,感觉身体变得不再是自己的。
“总有一天你一定能明白,我会让你明白的。”
瑠璃子全身赤裸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慎介没办法追上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瑠璃子从房间离开之后,似乎经过走廊进了客厅。她在做些什么呢?远处传来餐具碰触的声响。
过了一会之后,她似乎走到了玄关。那里传来她穿鞋的声音。
“晚安啰,亲爱的。”女人的声音响起。
霎时,那一股压制慎介全身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转动手臂,接着坐起了上半身。
“等等!”他高声吼道,“等一下!”他往玄关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他到达玄关时,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出咯当一声响亮的声音,门锁被锁上了。
“瑠璃子!”他大叫。
对方毫无回应,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
慎介看着自己的脚,手铐深陷到肉里,渗出了一些鲜血。
他走向客厅。桌上已经准备好食物,有前菜、汤、沙拉、牛排,甚至连红酒都开好了,在酒杯内倒了半杯的分量。
他走了过去,就着汤盘直接喝汤。和他所想的一样,汤已经冷了。这些是她从某个地方拿来摆盘的。
慎介一口气喝光红酒。虽然是顶级红酒,他却没有细细品尝的心情。他倒了第二杯,然后再喝了下去。
食物旁边放了塑胶汤匙与叉子,但是找不到刀子。慎介心想,她可能怕自己想不开吧。
他没使用汤匙也没使用叉子,以用手抓的方式吃起前菜,大口啃食着牛排。不过吃起来完全没有味道。这不只是因为食物已经冷掉而已,他觉得味觉消失了。
焦躁和愤怒的感觉顿时涌现,他站起身来“喂!——”大声嘶吼。这里是一栋大楼,上下左右应该都有其他住户才对,他期待自己的声音可以让人听见。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他用力踏着地板,敲打墙壁。如果在慎介所居住的门前仲町大楼做同样的事情,不光是上下左右的住户而已,所有周围的住户一定全都会向他抗议。
然而,这栋建筑物与慎介居住的大楼在各方面都不大相同,或许应该说,两者都同样使用“大楼”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奇怪。不论慎介怎么叫唤,再怎么发飙大闹,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而前来察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慎介在客厅地板躺了下去,躺成一个大字形。
此时,某处传出了电话铃声。
25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慎介觉得应该是电话铃声,不过他并没有绝对的自信。因为声音太过微弱,听不太清楚。再者,他也不认为那女人会犯下忘记带走电话这种错误。
然而,电话铃声响了四五次,他确定是自己听过的手机铃声,声音是从玄关方向传过来的。
慎介拖着脚上的锁链走到玄关。手机铃声依然继续响着。
在换穿鞋子的地方,侧面有一个鞋柜,声音听起来是里面传出的。他试图打开鞋柜的门,却受到脚上锁链的阻碍。明明就只在几十公分远的地方而已,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慎介回到客厅,寻找可用的工具。他环视客厅一周后,发现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于是他从走廊再次走进了卧房,结果也是令他失望。
电话声已彻底停止。慎介进入洗手间,尝试搜寻厕所,却还是没有可用之物。
他颓然用手敲打墙壁,跌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处境真是惨透了,居然连一根棒子都找不到。
当慎介再次起身思考其他方法时,他瞥见了毛巾架。架子的长度似乎有五十公分以上,塑胶材质,两端以十字螺丝固定。
慎介走向客厅,拿起汤匙,再回到洗手间去。
慎介将汤匙的前端置入螺丝沟槽里,虽两者无法完全吻合,不过只要可以卡住沟槽,他就可以施力旋转。他把力量注入指尖,缓缓地朝着松开螺丝的方向旋转。螺丝原本就没锁得很紧,随即开始转动起来。一开始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但后来就越来越容易旋转。
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袭向慎介。那是他之前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曾经体验过好几次的既视感,而这次出现的既视感比以前更加鲜明。
对了,我就是这样把螺丝松开的——
慎介家的浴室内有一个简陋的洗手台。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用螺丝起子松开墙上用来固定镜子的螺丝。不只是松开螺丝而已,他还把镜子也拿了下来,然后又把镜子放回原处,锁上螺丝。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起自己的目的是要把东西藏起来。藏的是什么东西呢?印象中是藏了个白色包裹,可是却想不起里面装的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呢——?
因为里面装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看见吗?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危险的东西呢?
慎介摇了摇头。他改变主意,决定以后再去思考这件事。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但是当他又开始旋转螺丝的时候,又随即想起了某件事,于是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成美失踪之后,她的梳妆台上放着螺丝起子。那是一把十字螺丝起子。他未曾在自己家里看过那种东西。
难道成美用那支螺丝起子把洗手间的镜子拆下来了?然后把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拿走了?
他仔细思考之后,顿时恍然大悟。原本因伤住院的慎介,出院后回家一看,发现家里的摆设全都改变了,简直就像是大扫除过一样。
该不会是成美要掩饰自己在家里寻找“那个”的迹象吧?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后来终于察觉是藏在镜子后面,于是她就拿着“那个”消失无踪——
慎介心想,总之自己必须先回去把浴室的镜子拆下来看看,因此当然得先从这个鬼地方逃走。
显然花了点时间,最后总算把毛巾架从墙上拆下来了。慎介拿着毛巾架走到玄关。鞋柜的门上没有把手,他试图用毛巾架压下柜子的门。他感觉压到了弹簧,于是接着放开手,由于弹簧反弹的力道,鞋柜的门打开了。
慎介的衣物被揉成一团塞在里头,鞋子也在里面。他尽可能地把手伸长,利用毛巾架把衣服、鞋子勾向自己,顿时有种在迷宫里找到出口的感慨。
他摊开了裤子,搜寻裤袋掏出了手机。那是慎介自己的手机,女人那支之前挂在店门的电话被她拿走了。
大概是她没想到慎介两边的裤袋都放了手机吧。所以才只拿走其中一支手机,没去翻另一边的口袋就直接把裤子塞进鞋柜。
总之这可是个救生圈啊,他心想。
慎介思索着该向谁求助才好。果然还是应该报警吗?
正当他按下1、1两个号码后,随即挂断了电话。因为他很在意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在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不能把事情闹大。
他看着玄关方向的门。如果打开从门内打不开的锁,一定需要一把专用钥匙。
钥匙……吗?
他大脑某个区块的记忆被启动了,钥匙这个词汇刺激他的记忆。
慎介再次摸索自己的裤子,这次是臀部的裤袋,里面放着钱包,他从钱包里找出了一张名片。那是小塚刑警给他的名片,上面也写了小塚的手机号码。
慎介按下手机号码,等待电话接通。铃声响了三次之后,电话另一端传来男性的低沉嗓音。
“喂,你好。”
“是小塚先生吧。”
“是。”
“是我,雨村。”
“啊,”小塚的说话声调略微提高。“是你啊?都这个时间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急事,小塚先生可以立刻出门吗?”
“立刻?”从声音就可以听出他很惊讶。“要出门也是可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的急事是?”
“前一阵子,你不是让我看过一把钥匙?那把岸中玲二带在身上的谜样钥匙。”
“嗯。”
“我好像找到那把钥匙是用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所以才想确认看看。你可以带着那把钥匙到这里来吗?”
“你人在哪里?”
“你可以过来吗?还是你不想过来?”
小塚听到慎介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半晌,大概是斟酌慎介说话的可信度。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小塚说。“告诉我地点在哪。”
“你知道日本桥的环球塔吗?”
“不就是那栋有名的摩天大楼吗?我当然知道。你人是在那里吗?”
“四〇一五号。”
“四〇一五……你在哪里?在四〇一五号房吗?”
“对。”
“那是谁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塚随之哑然,让人仿佛想象得出他皱眉的诧异表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在我过去之前,我想先听你解释这件事。”
“说来话长,而且我还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总之,请你快点过来。这件事情不好说明,我目前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电话那头传来小塚咋舌的声音。
“我被你弄得一头雾水,真拿你没办法,反正我先过去看看吧。不过因为我得先去局里拿那把钥匙,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你就先在那里等着吧。你现在是用手机跟我讲电话吗?”
“是,”慎介告诉小塚电话号码。“然后,希望你能顺便带一样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可以切断金属的剪刀之类的,如果你能带来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铁皮剪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居然需要这玩意儿。”
“你来这里就会明白了,直接看会比听我说来得快。”
“你真会装神弄鬼。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然后,我还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一直催别人过去还问问题啊?”
“过世的岸中美菜绘,她有亲姐妹吗?如果没有姐妹的话,有没有跟她长得非常相像的表姐妹呢……虽然我的问题很奇怪……”
小塚再次陷入沉默。不过慎介倒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才这样。
“你也看到了吗?”小塚问道。
“咦,看到什么?”慎介这么问完以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小塚反问的意思了。慎介接着说了下去。“你是指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慎介听到叹息声。
“你看到了吗?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小塚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慎介稍微思考之后回答:“我看到了。”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这里。”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过去。”
“请等一下,她没有姐妹吧。”
“她没有双胞胎姐妹,也没有长得跟她很像的亲戚。”小塚丢出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慎介看着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间,心想现在才凌晨四点出头,难怪小塚的声音一开始听起来有点困。
26
时间流逝的速度非常缓慢,慎介盯着手机荧幕倍感难熬。其实他很想打电话给谁,希望与外面的世界有所交集。然而他不能浪费手机电池的电力,更何况小塚也有可能打电话过来。
与小塚通完电话之后过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慎介这才听到门铃声响起。慎介抱膝在玄关,大声地回应:“是。”
“是我。”传来小塚的声音。
“请开门。”慎介说。
传来插入钥匙的声音。看样子钥匙符合。当然也是因为如此,才能打开一楼的自动门吧。
门打开了。身穿白色POLO衫的小塚走了进来。刑警瞠目结舌地看着慎介。“怎么了?你这副德行。”
“所以我才说直接来看比用说的快啊。”
“看到之后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可以先处理一下这个吗?”慎介拿着锁链说。
“被谁设计的?”
“女人。”
“女人?”小塚压抑地蹙起眉头。“总之先把事情说来听听,等一下我再把锁链锯断。”
慎介拿他没办法,只好简短地说明事发经过。小塚听着慎介娓娓道来,一边觉得感叹,一边又感到狐疑。
“该怎么说呢……”小塚听完后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是事实,证据就是我受到这种对待。”
“看起来的确不像在开玩笑。”
小塚带了运动背包过来,他打开背包拿出锯子。
“我擅自从局里‘借’来的,这世上可没有别的刑警会帮到这种程度的。”
“不好意思,感激不尽。”
小塚用锯子锯断了铐住慎介脚踝的手铐。
“总算重获自由了。”慎介穿上刚刚从鞋柜勾出来的衣服。
“不过,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房子呢?”小塚环顾室内一圈之后说。“那女人平日就住在这里吗?”
“我不清楚。门锁加装了特别装置,窗户全部都被堵住了,而且里头几乎没什么家具摆设。我想平常应该没办法住在这里。”
“是啊。”小塚拿着锯子,在屋内到处走动,慎介也尾随在后。
小塚打开衣柜和橱柜。全都空无一物。
“感觉不出来她住在这里。”
“嗯。”
小塚伫立在玄关旁边某间房间的前方。他打算把门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那里锁起来了。”慎介说。
“你没看过里面有什么吧。”
“是。”
“嗯,”小塚转了好几次门把后,转头面对慎介。“喂,像你这样遭到软禁,为了逃走应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吧?例如你为了拿到手机,就把洗手台的毛巾架给弄坏了。”
“是……”
“弄坏别人家里的东西不太好,不过我想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原谅的,没有人会怪你。只是破坏一扇门而已,而且你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慎介了解小塚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了。
“你要我弄坏它吗?”
“我可没命令你这么做哦。我只是说,即使你把门弄坏了也不会有人怪你而已。”
慎介看着小塚的脸。刑警狡猾的脸上,浮现一抹奸诈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慎介叹息。“那个可以借我吗?”
“可以。”小塚将锯子递给他。“我觉得破坏门把正上方的周围会比较容易处理。”
“请你后退。”
慎介双手紧握着锯子,仿佛把锯子当成斧头用,瞄准了门之后用力挥砍。坚固的刃身确实地嵌入门板里,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不久,门板就变得破破烂烂的,而且开了一个小洞,正好是人手能伸进去的大小。
“OK,停。”小塚制止慎介。左手伸进洞里头,从内侧把锁打开。
“小塚先生不是不能出手吗?”慎介喘吁吁地说。
“哎呀,话别说得这么笃定嘛。”传来咯当的金属声响。“好了,锁打开了。”
小塚把门打开,室内一片漆黑。他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室内充满日光灯的光线。
“哇!”小塚发出微弱的哀嚎声,接着呻吟说:“搞什么鬼啊……这个房间。”
慎介也从门口望向房里,他吓了一大跳,终于体会到刑警不顾形象出声哀嚎的心情。
在里头迎接着他们的,是一大堆人型模特儿。
27
房间里头很宽敞,约莫有八个榻榻米大小,不过人能走动的空间不到一半。摆了两张铁质的桌子,桌上放着电脑与周边用品。除此,对面的墙壁前方放了一个金属架子,里头摆着装了液体、粉末等的塑胶容器,还有慎介未曾看过的机器,以及状似装着药品的瓶子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人型模特儿站在房间内部,数量超过十尊。有裸体的、穿着衣服的、只有下半身等等各种形态的人型模特儿。
“岸中玲二是人型模特儿设计师嘛。”小塚环视室内一圈后说。“他特地住到这里来,是要工作吗?”
“不,大概不是在工作。”慎介朝着人型模特儿走去。“他到来这里的目的,我想……是为了这个。”
“什么?”小塚也来到慎介身旁。
“这些全都是同一张脸,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
“咦,是这样吗?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是岸中美菜绘小姐。”慎介说。
那一大堆人型模特儿的脸孔,绝对全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孔没错,同时也是瑠璃子的脸孔。脸上有各式各样的表情,露出笑容的脸、微微发怒的脸、闹别扭的脸等等。不过就是没有哭泣的脸。无论是哪一种表情,似乎都流露着一股哀伤。
其中一个人型模特儿吸引了慎介的目光,就是之前那张照片上的人型模特儿,穿着同样的婚纱,一双眼眸凝视着他,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慎介不由得别开目光。
“你的意思是,岸中玲二在这个房间里,制作貌似他去世老婆的人型模特儿?”小塚说。
“看起来是。”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算了,他的处境也很值得同情。”小塚戴上了手套,打开铁制桌子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和笔记。小塚迅速浏览那些文件。“这些似乎是人偶的制作资料。”
慎介也想拿起来看看,小塚对他说了声“喂!”之后,丢了个东西给他。原来是手套。
“如果到处都沾了你的指纹,可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慎介点了点头,戴上手套之后,他从抽屉抽出一本资料夹。那是其中最厚的一本。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放着论文复印资料之类的装订文件。慎介以浏览标题迅速翻阅。“使用矽氧树脂聚合物的人工皮肤之研究”、“油压式义肢”、“电磁式可动义眼之研究与关键问题”、“以微电脑控制人偶的表情变化,自动控制机器人研究第十三期”——慎介虽然看不懂论文的内容,不过只看标题的话,很容易就能想象岸中为什么收集这些资料。换句话说,岸中玲二试图制作出接近人类的人偶。当然,他会把人偶制作得像是死去的妻子一样。不仅是看起来外表神似而已,他的目标是还要能做出动作,表情也能产生变化。
突然,一阵花俏的电子音响起。慎介一看过去,发现小塚正坐在电脑前面。电脑开始启动了。
“你还真厉害。”慎介钦佩地说。
“你以为中年刑警应该不会用电脑吧。”
“老实说,我的确这么认为。”
“少瞧不起人了。你别看我这样,我还在网路上架了网站呢。”
“真的吗?”
“可是都没什么人上来看,所以觉得自己很蠢,已经放弃了。”
荧幕上出现麦金塔电脑特有的画面。
“我不太常使用麦金塔,不过总是有办法的吧。”小塚自言自语。
慎介打开其他的抽屉。抽屉里放着文具用品,还放着一本B5大小的大学笔记本。他拿出了笔记本随意地翻阅,同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因为上面写满了细小的字。
七月十日
制作脸部的试作品。修正已经做好的头部并且着色。接近美菜绘的脸。然而就是接近而已。完全就是不同的东西。需要重新铸模,制作专用的头部。
七月十二日
以黏土制作美菜绘的头部。鼻子的形状不易制作,依据照片进行影像处理,算出了尺寸。意外发现她的鼻梁比东洋人的平均值来得高且细。使其干燥直至深夜,以石膏塑型。
七月十三日
将模型用矽橡胶倒在模型上,同时进行涂料调合。调不出美菜绘的肌肤颜色。头发也找不到适当的色泽。
七月十四日
头部着色,美菜绘的脸复活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劲。果然是眼睛的部分吗?
看起来这些是岸中的制作纪录。一天或者两天一次,一定都会记录下来。
慎介从最初的纪录看起。在一开始,对于制作与亡妻神似的人型模特儿,岸中玲二似乎怀抱着满腔热情。慎介虽看不懂比较专业的部分,但他认为岸中导入许多从未用在人型模特儿上面的各种技术。例如,只有眼球部分使用其他的塑胶制作,在制作脸部的时候才预先填入,一般不会使用此种方法。
九月中旬,岸中玲二终于达成第一个目标。他完成了可称之为妻子复制品的人型模特儿,取名为“美菜绘娃娃”,并且让她穿上婚纱。
慎介心想,就是那个人型模特儿。
“美菜绘娃娃”一号完成的夜晚,岸中玲二把她放在面前,举杯庆祝。当时喝的便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岸中玲二到“茗荷”时点的那一款酒。
根据纪录,之后他也接连不断地制作“美菜绘娃娃”。大概是想拥有各种不同表情与服装的娃娃。他在房间各处都放了“美菜绘娃娃”,似乎是希望能沉浸在与妻子永远在一起的气氛之中。
然而幸福的时间却没有维持很久。
十月十日
我和美菜绘说话,可是却说得不怎么起劲。最近老是这样,我的心情也不太好。我一看到美菜绘的眼睛,就知道她想对我倾诉的事。她想拥有生命,渴求一副能行动的身体,希望得到能发出声音的喉咙。
可是没办法让美菜绘复活,我比渺小的昆虫还要无力。
美菜绘以哀伤的目光看着我,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之后有好一阵子,岸中玲二都没再留下纪录。日期突然一下子跳到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
搬到新的地点后,最初的工作就用电脑绘图的方式描绘美菜绘的脸。透过娃娃一号纪录立体坐标。使用的材料也必须检讨。除了矽橡胶之外,难道没有更好的材料了?
骨架要用钛钢好还是碳钢好呢?还是应该用马达来驱动吗?
十二月二十一日
针对肌肉系统进行检讨。希望尽可能不用马达。因为除了声音之外,动作也不够自然。我一点也不想把美菜绘弄成机器人,希望尽量使用人工肌肉之类的物体。搜寻了义手、义肢的相关论文,却找不到能用的点子,姑且先列印出来再说。
十二月二十三日
找到人工皮肤的有用资料,基本上还是矽,只是构造不同。根据资料,困难点在于维持既有的状态,让皮肤保持得细嫩要下很大的功夫。但只要能制作出美菜绘的皮肤,我一点也不介意。
关于肌肉的部分,第一个方案是油压系统。至于比较细微的部分,或许需要使用脉冲马达。
搜集了关于假牙的资料。
上面写着“搬到新的地点”的纪录,或许就是在这段期间把工作场所搬到这里的。岸中玲二不只是制作人型模特儿而已,他似乎开始思索如何制作更接近人类的人偶。
新的一年到来之后,岸中玲二开始进入正式制作阶段。接着到了二月,总算完成了称得上原型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