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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53

石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只有十分钟,可以吧?”

见拓实点了点头,他就对高个子耳语了几句。

拓实被高个子带到隔壁。那是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换气口。一个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地板上满是灰尘,有东西拖过的痕迹。一想到这痕迹或许是千鹤在地上翻滚留下的,他就倍感悲愤。

等了一会儿,感觉外面有人来了。很快,门开了,千鹤呗押了进来。她的双手也被铐在身后,身穿连帽运动衫,与在当铺呗掳走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千鹤……”拓实叫她。

千鹤身子一靠上墙,就滑下去坐在地上,根本不看拓实的脸。

“千鹤,你没事吧?”

她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我,说些什么吧,只有十分钟啊。”

千鹤像在调整呼吸似的,胸脯起伏了几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根本没传进拓实的耳朵。

“啊?什么?”拓实来到千鹤身边,弯下了腰。

“对不起。”她嘟囔道。

“道什么歉呢?”拓实对着墙猛踢一脚,“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为什么要跟那小子跑?为什么会受这份罪?”

千鹤怯生生地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对不起……”她又道了声歉,“我没想给拓实哥你添麻烦,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说道歉就不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啊。”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响,“那个姓冈部的小子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千鹤不答。她将脸埋进双手环抱着的双膝中,像是不想让拓实的声音钻进耳朵。

“千鹤,为什么不说话?就算你将心给了别的男人,也不应该只有把?你总得说点什么,好让我接受啊。”

不管他在千鹤耳边怎么吼,她都不抬头。他又踢墙又跺脚,却毫无用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没眉毛谈进头来。“十分钟到了。”

拓实叹了口气,俯视着千鹤。“怎么回事啊……”

没眉毛抓住拓实的胳膊。就在这时,千鹤终于开口了。“放心吧。拓实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千鹤……”

“会面结束了。”拓实被没眉毛拖出了房间。回到隔壁,他又被按坐在刚才的椅子上。

“怎样?满意了?看你的表情,会面似乎不太成功。”石原说,“别那么消沉,女人有的是。”

拓实抬起头,正想回敬几句,桌上的电话响了。没眉毛拿起听筒。说了声“是”,脸立刻板了起来。

“是那个和黑人在一起的小妞打来的。”他捂住听筒对石原说。

“等的人出现了。”石原歪嘴笑了笑,接过听筒。

33

“我是石原。小姐真有胆量啊。你那个黑人男友什么级别……少年重量级。还还了得?叫他手下留情一些嘛!我这里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单薄。接下来准备怎样……嗯?哦,明白,明白……没关系。浅草的小兄弟也老实着呢。”

他客气地说完,脸上带着诡笑将听筒递给拓实。“好好跟她说说,我们也不想动粗。”

解开手铐后,拓实抓起听筒就喊:“喂,你们搞什么鬼?”

“声音别那么打……”石原在一旁直皱眉。他戴着耳机,耳机的另一头连着电话,同时,还连到了录音机上。

“没办法啊,无论如何也想把千鹤抢回来嘛。”竹美说。

“没带冈部那小子去,倒是对的。”

“那是因为人没了。”

“没了?冈部?”

“杰西上厕所的工夫,他就一下子消失了。”

“消失了?时生呢?”

“好像是一起消失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他都消失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反正冈部没了,他们也不会交还千鹤了,对吧?所以和杰西商量后,才决定强抢。”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哪有时间?你当时不是和石原那浑蛋在一起吗?”

听到自己被人称为“浑蛋”,石原苦笑一下。

“你们真会闹,能抢下千鹤倒也罢了,可不还是让他们跑了?”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那么多人?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想交还千鹤。我们交出冈部后,他们也照样会带着千鹤跑的,都是些下三烂的浑蛋。”

“喂,别什么都说出来。”

“有人在监听,对吧?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嘛,那些浑蛋真是十恶不赦!”

石原张大嘴巴,不出声地笑着。

“你们想必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应该知道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结果还是搞砸了。”

“谁搞砸了?呆头呆脑的不是你吗?什么练过拳击,一下子就被人逮住了,还好意思说?”

拓实紧捏着听筒没有还嘴,石原一把抢过听筒。

“小姐,是我,十恶不赦的石原。你的凛凛威风我已经领教了,你们能不能谈点建设性的话题?我们的时间也不多啊。”

说了这几句,他又立刻将听筒赛道拓实手里。

“喂,你想怎么办?”拓实问道。

“什么怎么办?又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你在哪里?”

“你神经病啊?这种事能在电话里说?”

这倒也是。竹美和杰西也正早逃亡。

“只能先猜猜时生可能去的地方了。”

“没什么好猜的,我们不是刚来大阪吗?”

“呃……”

再说,即使现在想到了什么线索,也不能说。石原的手下肯定会赶在前面。

“竹美,十分钟你再打过来。在此之前,我先交涉好。”

“交涉?怎么交涉?”

“这你就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明白。”听她说到这里,拓实挂断了电话。

石原摘下耳机。“想到什么法子了?”

“没有。”

“那你打算怎样?”

“估计你也听明白了,像是我的同伴带着冈部跑了,原因不得而知。但你要明白,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

“明白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我去找他,找到了肯定带到这里来。这样行了吧?”

“有什么线索?”

“线索虽然没有,但我最了解我那同伴,只有我才能将他找出来。”

“哈哈。”石原搔了搔鼻子,“找不到又怎么办?”

“我说能找到。”

“小兄弟,我问的是,找不到又怎么办?”

石原坐到椅子上,将两只脚搁到桌上,身姿摇来晃去,椅子吱吱作响。

“喂,现在几点了?”石原问没眉毛。

“嗯,大概是凌晨四点。”

“四点。”石原点点头,看着拓实,“知道《快跑!梅洛斯》[注:日本作家太宰治的短篇小说。主人公梅洛斯信守诺言,在规定的三天时间内,克服重重困难换回作为人质的朋友,接受死刑]吗?”

“知道。”

“我想给你二十四小时,但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就给你二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夜十二点为最后期限。你要在那之前找到冈部。如果找不到,这妞你就别想要了。哦,或许你现在已经不想要了,那就彻底死心吧。我们也不能老窝在这里。到了十二点,我们就要离开这儿,带着那妞离开。然后,大概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大概,啊!”

“我一定在那之前找到冈部。”拓实说得斩钉截铁。

“行啊,但我属于不信任梅洛斯那一派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喂……”石原喊的是高个子,“你跟他去,要寸步不离。”

“明白。”

“现在是几点几分?”石原再次问没眉毛。

“四点。”

见他不看钟表就给出回答,石原飞起一脚将身边的一把椅子踢出老远。

“你没耳朵吗?我问你几点几分。”

“啊……是四点零八分。哦,现在是零九分了。”

“那么,还有十九小时五十一分钟。”石原对拓实说,“还是抓紧些好。大阪小姐那儿相比快要打电话来了,我替你告诉她好了。”

“他们两人是不相干的,可别难为他们。”

“明白。只要你办得漂亮,就什么事也没有。”石原诡笑道。

走出建筑物时,拓实被蒙住了眼睛,估计是不想让他记住这地方。拓实几乎是被高个子推着走的。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香味。啊,是饼干的香味,肚子饿了,拓实心想,还真是一直没吃东西。

他被推上了车,车随即行驶起来。高个子坐在他身边,开车的是没眉毛,两人都默不作声。

“真饿,”拓实说,“先填饱肚子再说啊。”

没人理他。

车停了,眼罩被摘下。他下车一看,这地方有印象,正是他被押上车的御堂筋。

“我等你的电话。”没眉毛说。

“好,我每两小时打一次。”高个子答道。

下车后,拓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空气中有一股汽车尾气的怪味。天快亮了,可道路似乎仍在沉睡。

“去哪儿呢?”

“是啊。”拓实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胡子拉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没称呼不方便。”

“我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关系,说说也不要紧。总不能叫你无名氏吧。”

那人瞪起眼睛俯视了拓实一会儿,说:“我姓日吉。”

“日吉?庆应那儿的日吉?”[注:日吉在神奈川县横滨市港北区,庆应大学的一、二年级在那里。]

“对。”

“哦。”拓实想这估计是个假名字,或许他有朋友住在日吉。

日吉看了看手表。“不早点行动,时间可不够。”他语气平板,毫无抑扬顿挫。

“知道。”拓实举起一只手,一辆出租车立刻停在面前。

他们去了上本町的商务酒店。那儿毕竟是拓实他们的窝。尽管他并不认为时生会回到那儿,但或许能找出一些线索。

然而,坏的那方面倒是猜中了,没有时生回到房间的痕迹。他本就没什么行李,没有回房间的理由。

“怎么,走投无路了?”出了酒店,日吉冷冷地问道。

“少啰唆!”拓实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把手伸进口袋,但马上想到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抬头望向日吉:“有烟吗?”

日吉沉默着拿出一盒七星。拓实挥挥手表示感谢,抽出一支叼上,日吉伸手用打火机给他点燃。拓实点头致谢。

日吉看着手表,估计是在计算何时定时联络。

“你以前也是拳击手?”拓实问道。

日吉用可怕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养成不多话的习惯。

“看你这个头,估计是中量级或少年中量级。”

“还有工夫闲聊?”

“我只想稍稍对你有些了解嘛。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不明不白地就受了这份罪。”

日吉扭过脸去,表示不感兴趣。拓实叹着气吐出一口烟。

时生为什么要突然带着冈部消失呢?不会是冈部要逃走,他去追赶。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以某种方式与自己联系。去上厕所的杰西什么都没发觉,只能认为时生是主动带着冈部溜走的。

原因暂且不管,时生带着冈部到底想干什么?他应该知道拓实他们会为此事犯愁。那么,他想尽快联络自己吗?又会和哪里联络呢?竹美那儿?宗右卫门町的BOMBA?那些地方肯定有石原安下的眼线,鹤桥的烧烤店也一样。时生不会注意不到。

香烟快燃尽了,拓实将烟蒂踩灭。日吉看了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别磨蹭,快动身吧。拓实倒也不好说再来一支了。

“想到什么了?”日吉依然毫无表情地问道。

“还在想呢。”

“你不是一直和那小子待在一起吗?有没有只有你们俩才知道的地方?”

“哪儿有啊?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信,我遇上他也只有几天时间。”

日吉顿时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拓实。“真的?”

“真的。说老实话,那小子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我也不太清楚。”

“放正经些。”

“没瞎说啊,只知道他的名字,也和你们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呢!”

“真看不出来,还以为他是你的亲戚或家人。”

这次轮到拓实盯着他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盯了你们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想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朋友,后来觉得不太像。”日吉皱起眉头,将脸转向一边,可能觉得说得太多了。

“喂。”

“怎么?”

“再来一支。”拓实做了个手夹香烟的姿势。

日吉露出厌恶的神情,将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扔了过去。拓实笑着摸烟,里面只有三根了。

“你一直都抽别人的烟吗?”

“也不是。”

“不,肯定是这样,总想占人的便宜。露出马脚了。”

拓实听了怒火上涌。他扔掉香烟,站了起来。日吉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看来他相当自信。

拓实瞪着日吉,想扑过去揍他,可就在一刹那,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露出马脚……

会不会在那儿?

拓实想起《空中教室》中的一幅画面。时生曾经想凭那幅画去找爪冢梦作男的住处。他似乎认为爪冢梦作男是拓实的父亲。在千鹤呗抓走前,他还说过找到那房子了,还要拓实在千鹤平安得救后到那里去,说是有活着的证人。

没错。拓实确信,时生就是让他去那所房子。他不知道拓实会被石原抓住,但认准了他带走冈部后,拓实一定会拼命寻找他,一定会去那所房子。他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蛮横的手段呢?况且拓实依旧答应他,用冈部换回千鹤后会随他一起去。

“想到什么线索了?”日吉似乎注意到了拓实的表情。

这厮倒是个累赘。估计时生希望拓实独自前往。不知时生是怎么拘押冈部的,但如果带着这厮去那里,弄不好会被他当场把冈部抢去。但没时间了,只能豁出去一赌输赢。

“回刚才的酒店。”拓实道。

“那个破商务酒店?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先睡一觉再说。反正现在这个时间什么也干不了,只会让肚子更饿。”

“睡醒后准备怎么样?像是有苗头了。”

“现在不能说。不能让你们抢了先。”

“还是别说大话为好。行,既然你有了找到冈部的线索,也不必多说了。先要联系一下。”

日吉给石原打电话时,拓实被他铐在电话亭旁的交通标志杆上。他嘟囔道:“这不跟狗一样了嘛。”幸好这时路上还没有行人。

回到商务酒店,拓实摊开身子睡成了一个“大”字。日吉则靠墙坐着。

“你不睡吗?睡一会儿吧。”

“你还有工夫担心别人?”

“好,算我没说。”

拓实转身背对日吉,他困倦不堪,但又不能真睡着。

尽管他心里明白,可不就还是昏昏欲睡,突然,他的右手被人抓住了。他猛地一回头,见日吉正在给他上手铐。

“干什么?我还在睡觉呢。”

“以防万一。”

拓实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脚上绑了绳子,嘴上也被勒了勒条。做完这些,日吉才出去了,像是去上厕所。

拓实的样子像条大青虫。他爬起身,在包里摸索着。由于是背着手找东西,十分困难,但还是摸到了想要的东西——百龙的哲夫给他的旧交通地图册。

那儿应该在生野区。生野区哪里呢?高……高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占到了生野区那一页,便很费力地撕了下来,然后将地图册放回包里,将撕下的一页折叠起来藏在裤子里。

他刚恢复原先的姿势,门就开了,日吉走了进来。他瞪着拓实打开手铐,解开绳子,又回原处坐下。

“喂,你不饿吗?”拓实问道,“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日吉不答,双手抱胸,盯着墙壁。

“知道那部叫《红日》的电影吗?三船敏郎和查尔斯·布朗、阿兰·德隆演的,是西部片,阿兰·德隆演火车劫匪,抢了日本特使带来的宝贝,一把要献给总统的日本刀。查尔斯·布朗本来是阿兰·德隆的同伙,被日本武士缠上了,叫他带路去找阿兰·德隆。那个武士就是三船敏郎演的。怎么样,有点像我和你现在的关系吧?”

拓实继续说道:“途中,查尔斯问日本武士:‘喂,你不饿吗?’你猜那武士怎么回答?”

“武士饿不露相。”

“什么?”

“武士肚子再饿也不露在脸上……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日吉看了看手表,“赶紧起来,今天必须找到冈部。”

“嗯,那就动身吧。”拓实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身之前,我也要去趟厕所。”

日吉自然要跟着一起去。“是大的啊。”拓实在厕所门口说道,“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屎可臭了。”

“快点拉。”

走到隔间,褪下裤子,拓实摊开刚才藏的那张地图看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浏览着那些小字,发现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字眼——高江。他想起来了。

他这么蹲着,倒真的来了便意。他耗足时间后走出去,发现日吉正站在门口。

“熏着你了,不好意思。”

“快点!”日吉面露不悦。

街道上车辆已相当稠密,这个世界开始活动了。

日吉又要打电话,拓实照例被铐在交通标志杆上。为什么每个公共电话亭都有标志杆呢?拓实恨得牙痒。因为这次街上行人多了,不让他们看见手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的电话打得太勤了,有什么好说的?”日吉从电话亭中出来后,拓实冲他吼道。

“如果借不到我的电话,老大会以为你搞了鬼。这样,真正不利的是你们。”

“这倒也是。”

他们朝车站走去。拓实盘算着甩掉日吉的办法,却一筹莫展。揍他估计会被他躲过,拔腿就跑估计也逃不了,因为跑步也是拳击手必修的功课,先精疲力竭的故事还是自己。就算能跑掉,也只会使千鹤多吃苦头。

他们来到售票窗口。

“不叫出租车了?”

“太想叫了,可要去的那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那地方有点蹊跷。”

这倒是真话。高江这个地名现在已经没有了。老资格的出租车司机可能还有印象,否则就说不清了。而到站后怎么走,他刚才已在厕所中背了下来。

“去哪里?”

“这个也不能说。”

他们买了到今里站的车票,从上本町过去,只有两站路。

坐上普通电车,在今里站下了车。正值早高峰,车站里相当拥挤。走过车站前的商业街,上了大道后往左拐。拓实想拿出地图查找,但又不愿让日吉看到。

走了十来分钟,拓实停下脚步。他觉得公交车的站名有些印象,照那张老地图看来,从这人开始就算是高江町了。

这一片的某个地方,就有《空中教室》所画的那个场景。照时生的说法,其中还有拓实出生的房子。如果拓实的推理没错,时生和冈部就潜伏在那里。

“喂,怎么了?干嘛老站着?”日吉有些不耐烦地说。

“关键时刻到了。”拓实说,“从这儿再往前,就只能凭感觉了。”

“什么?怎么回事?”

“四下寻找呗,那标记只有我知道。”

拓实抬腿要走,日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什么标记?叫人来一起找不更快吗?”

拓实拨开他的手。

“被你们你先找到对我们不利。再说那个标记也说不清,我只有个大致印象。”

日吉皱起了眉头,拓实转身便走。

他确实也只有大致印象——仅凭匆匆看过的一幅漫画,他清楚地记得的只有一根电线杆,可电线杆随处可见。

拓实默不作声,不停地走,可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忽然想到:要是现在手上有那本漫画……那就可以找一个当地人,问他漫画上的场景在哪里了。

他总算明白,卖掉漫画时时生为何那么生气了。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日吉已经给石原打过多次电话。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石原也不耐烦了。

“你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日吉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个町已经转了几十圈,你真的在找吗?”

“我在拼命找啊,可找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拓实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当时他只觉得到了这儿总会找得到。可认真考虑一下,发现仅靠对一幅漫画的记忆,要找到一户人家确实相当困难。

为什么会觉得一找就找得到呢?因为时生已经找到了。是他比拓实更仔细地看了那幅漫画,记忆更清晰吗?或许是这样,可又不仅仅是这样。

拓实依旧不觉得饿了。原本觉得绰绰有余的时间正在不停减少,他开始出汗了,这与其说是因为走路,不如说是因为焦急。

“该打电话了。”日吉扔下这句话就朝公用电话走去。他已经不想再铐住拓实了,而拓实也根本无心逃跑。

在日吉打电话的时候,拓实颓然跌坐在地,脚都走僵了。

一样东西映入眼帘,是一张绘着町内住宅的地图,连户主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这玩意儿有上面用呢?……刚想到这儿,“麻冈”二字跳进他眼中。

34

日吉打完电话回来,马上注意到了拓实表情的变化。他拉开架势紧盯着拓实。

“喂,发现什么了?”

拓实荒蛮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蹩脚的演技根本没起作用。日吉敏锐地扫视四周,很快就注意到眼前的居民分布图。

“是这个啊。”日吉点了点头,接着又冷哼一声,“原来就这么简单,既不是哥伦布的鸡蛋也不是灯下黑。只要看看地图就能明白。”他回头看着拓实,冷嘲热讽。

“还不能确定是否找到了。”

“随你怎么说都行。是哪家?”

“你以为我会说?”

“不说也行,赶紧带我去。”说完,日吉抓住拓实的肩膀。

“好疼!让我再看一会儿。”

拓实看着地图,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这厮甩掉——论手劲不是他的对手,论脚力也比不上他。

“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你要是跑了,我没法交差,拼上性命也要把你抓回来。”日吉站在拓实身后,却好像已看头他的心思。

“没打什么歪主意。”拓实腋下出汗了。他抛开刚才的念头,抬腿便走,但马上又想起了别的事情。麻冈——好久没想到这个姓氏了。那是我的旧姓,我本来应该叫麻冈拓实。

他明白时生为什么没了那本漫画还能找到那栋房子了。估计他也看到了这幅地图。他说过找到了拓实出生的房子,还说有活着的证人。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麻冈这个姓氏现在仍在使用。

活着的证人到底是谁呢?他感到不寒而栗,不敢走近那栋房子。

拓实停下脚步,已经靠近了那栋房子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一件激发灵感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怎么,就在附近?”日吉问。

拓实不答,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立在拐角处的电线杆,以及电线杆后成排的破旧小房子。

这景象,拓实很眼熟。毫无疑问,就是那本漫画描绘的风景。尽管当时他只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可现在依然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与眼前的景象完全吻合。同时,他觉得胸中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是悲伤,是心酸,还带有一点故地重游的缅怀。

发什么神经?他赶紧打消这种念头。自己在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应该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记不住,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完全是错觉。他让自己这么理解。然而,这个小小的町散发出的空气,似乎要将拓实带回到从前,带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去。

“喂。”

“别烦!”他冲日吉吼了一声,声音之凶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日吉想发作,可一与他目光相接,就稍稍后退了几步。

拓实渐渐平静下来。这里的空气似乎已充斥全身,并且没有令他不快。

“就在前面。”他抬腿便走。

屋檐很低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门面很窄,里面的房间布局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腐朽的木建筑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口像是商量好似的都放着洗衣机,其中有几台已经陈旧不堪,简直令人怀疑还能否转动。每家门口都挂着姓名牌。

“是这儿吗?”

“我那搭档在不在,可不知道。”

“如果在,就是这里?”

“嗯……”

日吉一把推开拓实,去开三合板做成的门。门锁着。他握着门把手摇晃一阵,开始用拳头砸。薄薄的门板眼看就要被砸坏了。

“也许不是这家。”拓实嘀咕了一句。要真不是这儿,就再也没有线索了。

“等等。”狂暴地砸着门板的日吉往后退了一步。

屋内传来开锁的声音。在他们的注视下,门打开了,露出一位瘦瘦的老婆婆的脸。她看看日吉,又看看拓实,一脸迷惑。

“有事吗?”老婆婆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儿就你一个人?”

“是啊。”

“真的?住这儿的也许就你一个,可现在里边只怕还藏着人吧?”

“莫名其妙,里面没人。”

“是吗?那就让我搜一搜。”日吉毫无顾忌地一把将门拉开。老婆婆本来握着门把手,被他这么一拉,朝外跌了出去,幸好被拓实扶住。

“喂,别乱来!”

日吉不加理睬,直闯进去。

“阿婆,没事吧?”拓实问道。

老婆婆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在里面呢。”

“什么?”

“在壁橱里面。”

拓实明白了。时生的确在这儿,老婆婆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拓实轻轻点了点头,跟在日吉后面也进去了。上了拖鞋石,见里面是四叠半大的和室,放着矮脚饭桌等物品。日吉拉开了通向里间的拉门。

拓实迅速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一个空酱油瓶上。他伸出右手抄起空瓶,走到日吉身后。

他屏住呼吸,抡起空瓶,全力砸向日吉的后脑勺,日吉倏地横向移开。拓实吃了一惊,日吉却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动作却十分敏捷。

脸部受到一击,拓实向后飞了出去,头和背部重重被撞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倒在拖鞋石上了。

“啊,拓实,挺住啊!”老婆婆将他扶起。拓实纳罕,她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呢?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拓实的日吉,已经打开里屋壁橱的门。

有人怪叫着扑向日吉,是时生。自然,他根本不是日吉的对手,随即被打得撞向墙壁,又沿着墙壁滑下来蹲在榻榻米上。

冈部缩在壁橱里面。他被日吉拖出来时,双手还绑着,估计是时生的杰作。

“玩了捉迷藏,又玩躲猫猫了?冈部先生,你给我放老实些。”日吉冷冷地俯视着他。

“等等,别动粗啊。”

“你老老实实就没事。”日吉揪住冈部的领口,看了一眼拓实等人,“阿婆,电话在哪儿?”

“没有电话。”

“没电话?”他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他用这样的眼神环视室内,但很快就得到了证明。阿婆并未撒谎。

日吉咂了咂嘴,揪着冈部就往外走。他穿上鞋,就要出去,拓实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

“等等,说好要用他交换千鹤的。”

日吉眯起眼睛盯着他。

“先把这小子带走,那小妞的事以后再说。”

“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耍赖吗?”

日吉冷笑一声,甩开拓实的手,一拳击中他腹部。他弯下腰,日吉对准他的下颌又是一拳。拓实不由得蹲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快速散开,还混杂着翻涌上来的胃液的酸味。

日吉拖着冈部打开大门。正当拓实觉得万事休矣的时候,忽听一记沉闷的声响,日吉朝他这边飞了过来。

拓实抬头望向门口,一个黝黑壮硕的男人正局促地钻进门,身后跟着竹美。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拓实问,但他们似乎不及回答。日吉飞快地站起身来,脱了上衣,摆出进攻的架势。与他对峙的杰西,严重露出一种以前从未对拓实展示过的拳击手的眼神。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围观下,日吉先动了。他灵活地踏着步逼近杰西,杰西则轻轻晃动上身躲避。

日吉连连出拳,第二圈掠过了杰西的下颌,紧接着又开始从上往下攻击。或许是他确信直拳已经击中杰西,随即向杰西扑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杰西打出一记勾拳。日吉用左臂防卫,但这一拳的冲击力使他起来。原少年重量级拳手没有放过这一机会。随着一声闷响,一记左直拳击中日吉的脸庞。

35

“真够丢人啊,净挨揍了。”

竹美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鲜血的拓实,失望地说。

“有什么办法?对手太厉害了。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来话长。”竹美看着时生。

“啊,对了。就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将冈部带走,事情才越来越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快说清楚!”拓实揪住时生的衣袖。

“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所以我叫你说清楚。”

“责怪时生君就没有道理了。”背后有人说道。拓实转过头,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全靠时生君,事情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这人很面熟。

“啊,是你。”

“还记得我吧。”

是高仓,拓实离开东京前在锦系町紫罗兰遇见的那个人。

“当时不是约好一找到冈部就马上和我联系吗?还特意写了电话号码给你。”

“谁跟你约好了?只是你自己这么说罢了。”

“如果听我的话,事情也不会糟到这种地步。”

“你能将千鹤要回来?”

“至少能交涉得更好一些。他们可不是一般人,你们毫不知情,却一头撞了进去,能有好结果吗?”

“哼,你这话能相信吗?”拓实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随即看了看时生,“哦,你给他打了电话。”

时生撅起嘴,垂着眼帘。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眼看着成不了啊。”

“什么?”

“和千鹤的人质交换。冈部被抢走,千鹤回不来,我觉得肯定会这样,也担心你有危险。”

“胡说什么?当时就要成了,正是你给搅和了。”

时生歪了歪脑袋,咕哝道:“是吗?”拓实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对他大吼大叫,听见有人在低笑。是高仓。

“时生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你毫无根据就盲目行事。”

“你说什么?”拓实瞪了高仓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时生,问:“喂,这是你跟他说的?”

“我是说,你是因他才得救的。你想要我说几遍才懂?”高仓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危险,正如他所说,冈部会被他们抢走,千鹤也回不来。所以,我才要他马上带着冈部离开那儿。因为我要等到新干线的始发车开了,才能有所行动。”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要回千鹤——拓实正要这样反驳,竹美却抢先插话。

“我在电话中不也说了吗?他们在四周埋伏了好多人,我们带冈部过去,他们就动粗硬抢,压根就没想用千鹤来交换。”

拓实无话可说,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不过,你能找到这儿还真不容易。我问过时生,有没有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地方,他就告诉我这儿。因为那些人除了要你去找时生外,别无他策,就赌你来不来这儿了。”似乎高仓觉得也不能一味地贬损拓实,便用赞扬的语气说了这些话。

“嗯,也不是特别难的推理。”拓实怄气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又转头看着竹美和杰西问:“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杰西的夹克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像是他去上厕所时时生塞进去的,上面写着这个地方呢。可找到这儿,是在强抢千鹤失败之后。”

“这么说,刚才打电话时,你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嗯。”

拓实刚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马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电话被监听的事。他长叹一声,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高仓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好不好?莫非你也跟石原他们一样,只顾行动不清楚缘由?”

“不,我属于知道得比较多的,表面的和背后的都知道。”高仓进了房间,盘腿坐下,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先亮明身份吧。”

拓实伸手接过。上面印着“国际通讯公司第二企划室高仓昌文”。高仓倒是他的真姓。

“国际通讯公司?这是干什么的?”

“是承担以国际长途为代表的国际通讯业务、有政fu背景的特殊企业,属于垄断行业,利润自然很丰厚。”

“这种公司的人到底怎么——”

拓实忽然想起一件事。紫罗兰的妈妈桑说过,冈部从事的是电话方面的工作。

“这厮和你是一个公司的?”拓实指着盘腿坐在隔壁房间的冈部问道。冈部稍一抬头,马上又低了下去。在他身旁,日吉依然昏迷不醒。为保险起见,他的四肢都被绑上了。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哦,应该说是前员工了。”

“他干了些什么?”

“说他之前,要先说说一个多月前成田的东京海关查处的一件事。我们公司社长室的两名员工因走私被捕。两人都狂购了许多昂贵的艺术品和服饰用品,引起了警察的注意:有政fu背景的特殊企业的员工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呢?那两人都声称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他们买的东西价值高达几千万。警察怀疑是公司集团犯罪,于是展开调查。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也引起了巨大恐慌。人们纷纷怀疑,公司真的干了这些事吗?我在事发后也一头雾水,详细情况是听副社长说的。”

“副社长……”

“我们公司有两名副社长,代表着主流派和非主流派,这么说比较好懂吧?跟我说这事的是非主流派的,在公司内不怎么得势。”

拓实不完全理解,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呢?”

“实际就是利用公司的资金在搞走私,领头的就是社长。你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干,是吗?走私来的东西是作为礼品送给政客的。”说到这儿,高仓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这应该算是行贿吧?”竹美问。

“不折不扣的行贿。”高仓点了点头,“如果调查下去,事情肯定会闹大。”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拓实问。

“现在公司内部正在极秘密地销毁证据,与专案组抢时间。我的任务是保护证据,也就是与警察联手。”

“背叛自己的公司?”

“是热爱公司才这么干的,用副社长的说法就是:我们公司必须要进行自我净化,要借此机会将脓挤掉。”

“是那位非主流的副社长说的吧?”

“是。”

“挤掉脓,将社长干掉,然后自己坐上社长的位子?”

高仓缩了缩脖子。

“副社长也是上班族,想出人头地也无可厚非。再说,要干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这个我就不管了。可冈部这个名字怎么还没说到?”

“就到了。刚才说的仅是引子,正文还在下面。警察不愿将这件事停留在偷逃关税、违法税法的层面上糊弄过去,他们要追查礼品的去向。但直接去找社长毫无用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清楚这种交际费用。于是他们盯上了社长室的室长。”高仓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位室长在被警察传讯的当天,就跳楼身亡了。”

拓实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刚才一直不经意地听着,没想到事情竟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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