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生》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时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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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53

“真的是自杀吗?”竹美问道。

高仓摇了摇头。

“从警察公布的信息来看,似乎没什么可怀疑的。本来嘛,又没有目击者,要判断他是不是自己跳的楼,相当困难。”

“不妙。”竹美嘀咕了一声,看了看众人。

“室长自杀对警方来说是个重大打击。他是与政界接触的窗口,走私来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由他保管。但也不能说线索就断了。他还有一个助手,跟他不是一个部门的,警察还没找上门。我想控制住此人,可他或许感觉到了危险,突然消失了。”

“明白了,那人就是——”

“对,就是坐在那儿、一脸倒霉相的家伙。”高仓讪笑着看了看冈部。

“那么,将者小子交给警察就行了?”

“嗯,在稍早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办法。”

拓实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室长自杀后,警察也慎重起来,同时,另一股势力也动了。这是在查出不光是礼品,还有向政界人士大肆赠送派对券等行为之后。警察也感到压力很大。”

“怎么?想就此了结?”

“不,无论公司还是警察都不想就此了结。公司方面会有几人被捕,政fu官员也有人逃不掉,问题是深入政界到什么程度。”

“是想在这方面敷衍过去吧。”

高仓歪歪嘴角,叹了口气。

“现在考虑的解决方式是,警方将案情掌握到某种程度,但也不追究到底,造成因证据不足而没法立案。”

“就是说,不抓政客?”

“嗯。”

拓实咂了咂嘴。“都是些无耻之徒!这个用大阪话怎么说来着?”他看看竹美。

“下作。”

“对,真是下作!”

高仓晃晃脑袋。

“真是可悲可叹啊!这个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但也不能仅仅袖手旁观。说是证据不足,那就找齐证据好了,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这小子。”他指了指冈部。

“原来如此。这小子就是证人,他不愿被警察抓住,所以要逃跑。”

“他要躲的可不是警察,是主流派。得知室长的死讯后,估计他和这位小姐想到一起去了。”

“哦,他担心被抓住了会被灭口。”拓实说。

冈部抬起头,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脑袋。

“这么说,石原是要搞垮你的主流派的人?”

“他只是受人雇用。总之,主流派认为冈部是最危险的人物,像定时炸弹一样,所以千方百计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他。”

“是怕被我们先找到吧?”

“不过,也不能简单地把他交给警察了事。根据刚才我讲的情况看,他的证言恐怕会被断章取义。估计警察今后会根据其他方面出现的证据,来考虑如何利用他。”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对他的审讯也会敷衍了事?”

“可能会不严密。”

“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先由我们看管起来,根据情况发展,看准警察无法示弱的时机,将他抛出去,即使动用媒体力量也在所不惜。”

拓实听明白了,马上又盯住高仓的脸。

“这可不行。不交出冈部,就换不来千鹤。”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不能交出冈部,否则她虽说不一定会被灭口,但肯定会被藏到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那千鹤怎么办?”

“我正在动脑筋啊。”高仓摸着下巴说道。

拓实走近冈部。冈部感觉到了,抬起了头。拓实轻轻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要逃就一个人逃呗,干吗把千鹤卷进来?”

“我知道对不起她……”

“对不起就行了?干吗要到大阪?”

冈部不答。背后的高仓说道:“死了的室长是大阪人,走私来的东西也藏在大阪。他知道藏宝地点,所以就来了。”

“是啊,就把那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当铺送,对吧?”

冈部扭过了脸。拓实十分恼火,又抽了他一记耳光,比刚才那次用力多了。冈部恨恨地盯着他。

“瞪什么?你要是被石原抓住,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冈部不理他,满脸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你为难他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探讨一下夺回千鹤的战术呢。”竹美道。

“又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当时被蒙住了眼睛。”

“拷问他会有效果吗?”竹美指了指日吉。

“他就算被杰西打死也不会说。”拓实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要让那小子按时与石原联系,不然石原就会知道出事了。”

“宫本君,他们与你约好几时找到冈部?”

“今夜十二点之前。”

“十二点,”高仓看看手表,叹道,“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36

“呃,可以说点别的吗?”时生看着拓实说道。

“什么?”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啊?”

随着时生的视线看去,拓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家的主人——那个老婆婆,正靠着墙缩成一团。她抬头看了看拓实,又马上低下了头。

“既然能找过来,拓实你也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所以说,那位老婆婆是谁……”

拓实将目光从老婆婆身上移开,将脸转向一边,撅起下巴,搔了搔头。

“我们还是回避一下。”竹美说着就要起身。

“没关系,留在这儿好了,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拓实道。

竹美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已从时生那儿了解了大概,杰西也一脸不自在。

“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是打个招呼吧,再说这次多亏人家协助。”

拓实一听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你小子不逃到这儿来,我才不会来呢。”

“可除了这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让我们汇合了。可以说,你注定要到这儿。”

“别装腔作势!要是我在这儿不方便,我马上就出去。高仓,我们去外面开作战会议吧。”

高仓也显得无所适从。他抬头看着时生。

“拓实,你这可不像话啊。”时生说道。

“什么?”拓实瞪起眼睛看着他,“你才居心不良呢。故意让我们在这儿见面,显得我不知好歹。我难道是个坏蛋吗?”

“不是坏蛋,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他回头看着竹美。

“打个招呼又怎么了?你们不是有血缘关系吗?”

“已经被扔掉了,还谈什么血缘不血缘!”

“不能说是扔掉吧。那是为了考虑,将你托付给条件好一些的人。”

“养不起就别生啊。怎么?这么说不对?”

“不生现在就没你了,这也无所谓吗?”

“不出生,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竹美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整个人不可理喻。时生,你别管这个傻瓜了。”

“你从没觉得来到这个世界真好吗?”时生说道,“你现在不是喜欢千鹤吗?今后你也会喜欢各种各样的人,正因为活着才能这样。”

“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抚养我,是姓宫本的养父母,与那个只管生、生下来后一扔了事的人毫无关系。就连猫狗都不会做那种事,总要抚养孩子到能自食其力为止。”

拓实高声吼叫,众人默不作声。在一片沉闷的静寂中,只听见“嘘嘘”的声响。良久,拓实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喘气的声音。

他咬紧了嘴唇,就在这时,老婆婆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耳朵。

“听说你去过东条家了。”

所有人都看向老婆婆。她端正地坐着,抬眼看着拓实。

“多谢了。这下须美子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真要感谢你。”她朝拓实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拓实!”时生催促似的喊道。

“……真郁闷。”

拓实站起身,快步穿过众人,穿上鞋出了门。来到街上,他用余光看着成排的旧房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也没怎么去回忆,《空中教室》中的场景就自动出现在他眼前。他嘀咕着:这算怎么回事?这些人一点也不明白我的事,净拿我开心……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走到一个公园前面。一张孤零零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拓实坐下,将手伸进口袋,想掏香烟,可口袋空空如也。“浑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地面上出现一个影子,呈现出人的形状。拓实抬头一看,见时生站在那儿。

“又来对我说教?”拓实问。

“想叫你去看个地方。”

“又来了。这次是哪里?北海道还是冲绳?”

“就在附近。”时生抬腿就走。

拓实并未马上站起。他想,自己不跟上去,想必时生就会停下脚步。可时生根本不回头看一眼,一个劲地走着。看来他已下定决心:如果拓实不跟来,就到此为止。

拓实咂了咂嘴,站了起来。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跟了上去。时生似乎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拓实追上了他。

“到底要去哪里?”

“随我来就是了。”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一条较宽的马路旁。马路上车很多,他们等到绿灯亮起,走了过去。马路对面是成排的高楼大厦,还铺着人行道,时生在行道树下停住脚步。

“只隔一条马路,氛围就完全不同了,对吧?”

“是啊。”

“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又没在这里住过。”

“听那老婆婆说,这一带的土地基本上都掌握在某个人手中,只有很少的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马路这边也是这样,但由于某件事,那个人将土地出手了,于是盖起了高楼大厦。”

“某件事是指什么?”

“火灾。”时生说,“以前,这儿也遍布小民居,但有一天发生了火灾,几乎将整片地区都烧没了。那时的房子全是陈旧的木建筑,一烧起来根本没法救,据说死了几十人呢。”

“这倒是个悲惨的故事,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时生默默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拓实。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宫本邦夫”——拓实的养父,收件人地址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旧地名。

“这是什么?”

“别问那么多,看了就知道。”

“太麻烦了。”拓实将信封推回,“想必你已经看过了,说一下内容不就行了?”

时生叹了口气。

“这是以前东条须美子写给你的信。当时她尚未结婚,所以寄件人写的是‘麻冈须美子‘。开始她准备寄出去,后来又改变主意了。听那位老婆婆说,这信一直放在衣柜的抽屉里面。我也是刚看过。告诉你内容当然也行,但总是难以全部转达,还是你自己看为好。”

说着,他又将信封推到拓实身上。

“没必要看,反正不会有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解释、托词什么的。”

“你害怕什么?”

“谁害怕了?”

“你不就在害怕吗?担心信上写了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现在这样顶多是态度恶劣而已,读了信就不能虚张声势了,是这么想的吧?”

“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不想看那女人的胡言乱语罢了。”

“是不是胡言乱语,自己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你现在这样,在我看来就是担心、害怕。”

拓实看看信封,又看看时生。时生眼神坚定,不像会收手。拓实无奈之下只得伸手接过。

信封中鼓鼓地塞了十张信笺。信笺已经稍稍发黄,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文字。拓实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第一张信笺上写着:

这是我写给拓实的信。时机合适时,请交给他看。如果觉得没有必要给他,烧掉也可以。

从第二页起,每张信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拓实,你好吗?我是你的生身母亲。不过,我没有资格声称是你的妈妈。因为生下你不就,我就将你交给了别人。真是很对不住你。如果你因此而怨恨我、我也是自作自受。不管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我认为有一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就写了这封信。就是你父亲的事。他叫柿泽巧。是的,以巧为名字的人有很多,你和你的父亲也是。[注:“巧”和“拓实”在日语中读音相同]他与我们住在同一町内,是个漫画家。估计你没看过他的漫画。他用的爪冢梦作男这个笔名,估计你也没听说过,是根据手冢治虫取的。制造梦想的男人,当然也有这样的意思。遗憾的是,他的作品销量只有手冢治虫的百分之一,几乎不为世人所知,但他的漫画相当不错。

我就是他少数读者之一,但也没什么可自豪的,因为我没有花钱买,是从朋友那里借的。

有一次,我看他的漫画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他描绘的某些场景和我居住的町一模一样,就在那本名为《空中飞行的教室》的漫画里。我想,或许他就住在附近,就给编辑部写了信。不久他本人就给我回信了,信上写的地址就在同一町内,还欢迎我随时去玩。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去了他的住所。原来,爪冢梦作男的家和我们家一样,也是紧紧地挤在一起的陈旧民居之一。名牌上写着“柿泽”,后面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爪冢梦作男”。这时,我才知道他的真名。

他当时二十三岁。他对我的造访表示十分欢迎,据说从来没有读者来过。我见了他,稍稍有些吃惊。他的身体有残疾,不能正常走动。他说他出生不久就得了重病,后遗症导致双腿不能动弹。他的腿细得像晾衣杆,从脚腕往下则和小孩子的脚一模一样。

他平淡地说,因为家境贫寒,生了病也不能及时去医院,治疗迟了,才落下后遗症。

尽管他深有残疾,还是用茶和点心招待了我。他几乎只凭手臂的力量就能非常灵巧地满屋子移动。他说就是上厕所也不费事,事实也是如此。但如果要去外面,就必须坐轮椅,靠自己坐上去相当吃力。轮椅放在大门口。他偶尔会请钟点工来打扫房间、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他说因为没钱,不能天天都叫。那个钟点工我也见过几次,是个为人很好的阿姨。

他出生和歌山的农民家庭。他说自己本该在家里帮忙干活,可什么也干不了,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的人生价值就是漫画。正如他的笔名显示的那样,他特别热衷手冢治虫的漫画。后来他也开始画,向知名漫画杂志投稿,被采用几次后,他萌生了做专业漫画家的梦想。

二十出头时他来到大阪。据说是出版社的人跟他说过,不去大都市,今后就会落后于时代。本该去东京,可身边的人都劝他,尽量离家近些好,他就妥协了。开始,长他三岁的姐姐和他抓在一起,后来姐姐嫁人了,他便独自生活。当时他正有希望成为漫画家,觉得就此回家太可惜了。

对于他的身体,我仅在初次见面时觉得有些吃惊,马上就不以为意了。不仅如此,见过几次后,我就被他吸引了。他性格开朗,博学多才,总是谈笑风生,一点也不让我感到枯燥乏味。最吸引我的,是他让我切实感到他非常在意我。当时,去他家玩是我的一大乐趣,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世人都认为年轻姑娘独自去男人的房间是没有廉耻的事,更何况是这个身体异常的男人,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飞语。就是跟妈妈也不能说,否则她肯定立刻禁止我去那儿。我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偷偷去他那儿。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然而,不幸突然降临了。有一晚,妈妈把我摇醒,说附近发生了火灾。不知道具体的起火地点,但外面嘈杂的人声显示,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我和母亲一起跑到屋外,四周相当昏暗,可街上已经有很多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奔跑的方向,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柿泽巧就住在那边。我情不自禁地朝那里跑去。

离火灾现场越来越近,我的担心也开始变成绝望。失火的正是他居住的那片地区。人们已经开始扑救,但火势难以遏制。

我不顾一切地朝他家跑去。火舌已经逼近他家大门口,无法靠近。我又转到屋后,因为是一长排的房子,屋后有一条小巷。

我穿过迷宫般的小巷,好不容易来到他家屋后。这时,四周已是烈火逼人,浓烟滚滚。我呼吸困难,眼睛也很难睁开。

我拼命叫喊,敲打着他家的窗户。窗上装着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不一会儿,窗开了。我先看到了他的手,接着是他的脸。他拼命抬起身子,才打开了窗户。“来干什么?快走!”他对我说。我说:“我要和你一起走!”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不可能的。窗上还钉着几根防盗的铁栅栏。就算没有它们,我也无法将他从窗户中拖出来。我能选择的只有和他死在一起。

他看出来我的心思,悲切地摇着头,说:“球你了,你快走吧。我怎么能拖累你呢?你应该加上我的寿命,长久地活下去。只要想到你能活下去,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接着他将一个大大的茶叶袋递了出来,说:“带上这个快走吧,这是我和你结合后产生的幸运的作品。”我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正是《空中教室》的原稿。

我哭喊着不肯走,他却微笑着关上了窗户,似乎连插销都插上了,窗户再也推不动。

我放声大哭,敲打着窗户。这时火已经烧到身边。闻到头发被烧焦发出的糊味后,我忍不住拔腿逃开。我抛弃了他,选择了活下去 。

可是,从那天气我就像痴傻了一。失去他的悲痛和让他赴死的悔恨,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我无法进食。只要下去,说不定我就会死去。救了我的正是你,拓实。

得知怀上了他的孩子后,我决定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我觉得这是我的使命。我细细回味着他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我相信,他的未来就在我的腹中。

我无法说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固执地闭口不言,也根本不听周围的人劝我打胎的意见。就这样,拓实,你被生了下来。

下面写的都是我的解释。如果你不愿读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没有资格非要你读下去,但姑且写下来吧。

我的梦想就是把你抚养成人,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件大事。然而,对于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办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我家收入很少,难以给你提供充足的营养。更不幸的是,我由于身体病弱,没有奶水。我觉得如果如果这样下去,你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我想到了已去世的他。身患重病时,他没能接受良好的治疗,结果落下残疾,悔之莫及。我希望你能成为和你父亲一样了不起的人,但不想让你经历他的遭遇,所以将你的名字改成拓实。

宫本夫妇是我们的恩人,是他们将你健康地抚养成人。无论怎么感谢他们,都是报答不尽的。

如果你忘了我,那也没有关系,但一定要终生孝敬他们二人。还有,你要好好活下去,实现你父亲的未来。我的愿望就是这些。

麻冈须美子

拓实坐在护栏上看完了信。看到一半时,他便忘却了硬而窄的护栏带来的疼痛。

他首次接触到生身父母的事情,其中就有“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读完了?”时生问道。

“嗯。”

“怎么样?”

“什么?”

“感想。不会没什么触动吧?”

拓实撇着嘴站起身,小心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递给时生。

“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时生立刻目露凶光。“当真?”

“你生什么气?没什么新鲜事,要说有,也只有一丁点儿关于那位漫画家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

“是啊,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没给我留下什么遗产。”

“你为什么只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时生悲哀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我用什么语气?你以为我看了会深受感动?非要我痛哭流涕,你才满意吗?一时冲动生下来,养不起了就朝外一扔,写的不就是这个?”

“你,你到底读了这信中的哪一段?”时生气歪了脸,伸手揪住拓实的领口,用的力气相当大,“你父亲为什么要让你母亲去逃生?最后那句话你没看到吗?即便在现在这一瞬间,我也已经感受到了未来……你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吗?”

“不就是临死前说了句漂亮话吗?”

“浑蛋!”

随着一声怒骂,拓实眼前一黑,同时遭到击打,往后倒下。当他明白过来时,时生已经骑到身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明白面对死亡的人的心情吗?开什么玩笑!当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在这种时候,你能说出未来这样的话?这是在说漂亮话吗?”

拓实看到时生的热烈夺眶而出,这使他丧失了强词夺理的气势。

“确信自己喜欢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即便面对死亡,也看到了未来。对你父亲说来,你母亲就是未来。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感受到未来。无论是怎样短暂的一个瞬间,只要有活着的感觉,就有未来。我告诉你,未来不仅仅是明天。未来在人心中。只要心中有未来,人就能幸福起来。因为有人教了你母亲这个,她才将你生下来。可你看看自己,整天牢骚满腹,不思进取!你感受不到未来不能怪别人,要怪你自己,因为你是个浑蛋!”

时生拼命地不停吼叫,拓实却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锁,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时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般,半张着嘴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咕哝着低下了头。

“解气了?”

时生不做声,从拓实身上站起,拍打着牛仔裤弄脏的地方。

“这些话不应该由我说。我再怎么说,你不理解也是徒劳。但是,拓实,我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到欣慰。”时生看着拓实,嘴唇的两端向上翘起,又道,“你想说‘反正你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对吧?”

“不,”拓实摇头,“我才不说这种话呢。”

“行啊,我的事怎样都行。”时生将信封放在还坐在地上的拓实的膝盖上,“我先回去了。”

拓实盘膝而坐,目送时生穿过马路。

37

拓实回到老婆婆家中,见每个人都坐在原位。时生仍抱膝而坐。大家都抬头看向拓实,随即又移开目光。

拓实清了清嗓子说道:“呃,怎么说呢?为了我个人的事情耽搁大家的工夫,不好意思。还是研究一下夺回千鹤的方法吧。”他在时生身旁盘腿坐下。

“话是不错,可又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竹美嘀咕道。

“像是在海边,有一大排仓库似的建筑。”

“光凭这些怎么够?”竹美撩了撩长发。

拓实拍了一下双膝站起身来,走到隔壁。

日吉已经醒了。他的手脚都被绑住,倒在榻榻米上,眼神锋利地盯着拓实。

“不定时联系行吗?”

日吉冷哼一声。

“快说,你们那个藏身地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你刚才自己不是说过吗?”

“可老这么耗着,你们也得不到冈部。”

“反正你们也不想交出来。”

“又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想交也没法交啊。高仓不想交出冈部,可我不一样,我只想换回千鹤。怎么样,再做一次交易吧。”

日吉默不作声,满脸敌意,但心中无疑在进行各种权衡。

“稍稍动一下脑筋不就清楚了?这么耗下去你们达不到目的,还不如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抢到冈部呢。”

“那个人,”日吉用下巴指了指高仓,“会同意你的提案吗?”

“他想干什么跟我毫不相干。重要的是换回千鹤。你不也一样?把冈部带回去是最重要的。”

“你想怎样?”

“还用说?就是这样呗。”说着,拓实将日吉扳过来,去解他手上的绳子。

“拓实!”

“喂,你想干吗?”

“不然还能怎样?”拓实看看时生又看看竹美,将绑住日吉双脚的绳子也解开了。

手脚都自由了的日吉立刻站起身来,背靠墙摆开架势。像与之呼应般,杰西也站起来,摆出进攻架势。

“竹美,你叫杰西别出手,我跟这厮回去,再带上冈部。”拓实回头看了看日吉,“这下行了吧?最初就是这么说的。”

日吉舔舔嘴唇,点了点头。

“行,但就你一个人去,其他人可别跟着。”

“好啊,行。”

“拓实!”

“少啰嗦!什么拓实、拓实的,还有什么办法吗?”

“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知道。”拓实转向日吉,“我也有个条件,别叫他们迎上来,也别蒙住我的眼睛。”

日吉稍一考虑,慢慢地点点头。“明白。接受你的条件。”

“这可是男人间的承诺。”拓实伸手一把拉过冈部,“走吧。”

日吉率先走向大门。竹美和杰西极不情愿地给他们让了路。拓实跟在日吉身后。与高仓目光相接时,他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了。”

高仓一脸苦相地点点头:“嗯,没办法呗。”

“换回千鹤,就全力协助你。”

高仓苦笑着搔了搔头。

三人穿上鞋,来到屋外。日吉抓起冈部的胳膊就走。

拓实正要跟上,忽听后面传来脚步声。“等等。”是那位老婆婆的声音。拓实站定回头看去。老婆婆递来一个东西。“这个,你拿去。”

是一个紫色的护身符袋子,石切神社的。

“这是什么?”

“护身符,里面有能保你平安的条子。”

“这种东西我不要。”

“拿着。”老婆婆紧盯着拓实,“拿着吧。”

拓实接过袋子打开,见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取出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一行字:

拾到者请立即拨打电话:06-752XXX江崎商店。

“你看,”老婆婆微笑道,“管用吧?”

拓实咬紧嘴唇,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原处。“懂了。我带上。”

“喂,”日吉招呼道,“磨蹭什么?”

“嗯,就来。”拓实转过脸对老婆婆说道,“阿婆,你保重。”

“拓实,”老婆婆抓住了他的手,“小心啊!”

“知道了。”

竹美和时生来到门口,颇为担心地目送着他。拓实朝他们轻轻挥了挥手,迈步前行。

上了大路,日吉叫了辆出租车。三人都坐在后座,冈部被夹在中间。

“去天王寺。”日吉对司机说道。上了年纪的司机低声答应一声,开动了汽车。

“那里就是你们的藏身处?”

日吉不答,直直望这前方。

“嘴还是那么严。”拓实咂了咂嘴,“要是在东京,我就算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凭感觉也能知道是哪儿。可在大阪就不辨东西南北了。”

他轻轻戳了一下冈部的侧腹。“都是你,非要逃到大阪来。”

冈部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是在海边吧,”拓实边说边窥视日吉的反应,“大概是在饼干厂附近,对吧?”

“饼干厂?”日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刚想起来,今天早晨从那儿出来时,有股饼干的气味,刚出炉的饼干。”

过了一会儿,日吉露出笑容。“要紧的地方出了差错。正因为这样,才会被这种男人抢了自己的女人。”

“你说什么?”

“不是什么饼干,是面包。”

“哦?”

“附近有个面包厂,生产便宜的夹心面包。再告诉你一个线索,那附近没有大海,方向正相反。”

“咦?是面包啊,我可不太喜欢吃面包。”

车速降了下来。

“在哪儿停车?”司机问道。他们已经来到车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就这儿。”日吉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钱来。

拓实左手捏着那个护身符袋子,想看准机会递给司机。纸条上写的江崎商店肯定是高仓等人守候的地点。如果司机拨打电话,他们就会知道拓实是在哪儿下的车,这样就有可能找到石原的藏身之处。

“喂,你干什么呢?快下车。”付完车钱,日吉推了一把冈部,拓实也差一点被他推出去。

“啊,等等,脚卡住了。”拓实假装在座位下拔脚,趁势将袋子仍在下面。拜托,司机老兄,你可要早点发现啊!

出租车开走后,日吉仍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快去你们的窝点啊。”

日吉冲拓实诡秘地一笑,目视远方举起了手。又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旁。

“上车。”日吉说道。

“怎么?又坐车?”拓实圆瞪双眼。

“少废话,快上车,不然就来不及了。”

三人上车后依旧紧紧地挤在一起,日吉飞快地说了去处,只听得是“河内松原”。

“为什么不坐刚才那辆车直接去?”拓实追问。

“以防万一。”日吉道。

“什么?”

“你的伙伴说不定看了那辆车的牌号。我不想让他们查出去向。”

“哎?心还挺细,不过……”

拓实假装不动声色地看着车外,内心焦急万分,腋下都出了冷汗。换乘了出租车,那个护身符袋子就毫无用处了。

出租车似乎行驶在干道上,但离市镇像是越来越远了。虽说不辨东西南北,拓实也知道到了郊外。

大事不妙。没有任何线索,不能指望外援了。他拿定主意,只有靠一己之力放手一搏。

在干道的一个拐弯处,日吉让司机停车。附近有一栋工厂般的建筑物,飘来一股淡淡的饼干,不,面包的气味。

“快走,就在前面!”日吉催促道。

“你们老大还等着吧?”拓实道,“定时联络断了以后,他会不会觉得不妙,撇下你跑了?”

“你要是小瞧他,可没好果子吃。”

“哦,是吗?”

越往前走道路越黑。没有路灯,沿路是一面混凝土围墙。走到围墙的尽头,日吉转了进去,拓实带着冈部紧随其后。眼前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就是这儿。”拓实说道,“没错。就在那个仓库的二楼。”

“觉得亲切吗?”日吉往前走去,见拓实没跟上去,便回头道,“怎么?还不快点过来?”

“我们在这儿等,去把千鹤带来。”

“嗬……”日吉端详了一会儿拓实的脸,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们都不可靠,是吧?”

“要我相信你们,可能吗?”

“这倒也是。”日吉怪笑道,“你有种,好,就告诉你吧。”

“什么?”

“我们老大没想将那妞还给你。”

“也许。”

“那妞和这小子老待在一起,还是认为那些丑事她全知道为好。那么,拿住了这小子却放了那妞,有什么意义呢?”

“千鹤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冈部说道。或许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他的嗓子哑了。

“去跟老大说吧。”日吉冰冷地说了这么一句,又看着拓实道:“想夺回那妞,就看你的本事了。我不讨厌你,可也不会帮你。”

“知道了。快将千鹤带来。”

日吉撇了撇嘴,甩动上衣,抬腿便走。不一会儿,沙砾上的脚步声远去了。

“他说得没错。”冈部道,“他们没想交还千鹤。有什么好办法吗?他们可不是一两个人啊。”

“不用你担心我也一清二楚。”说着,拓实解开了绑住冈部双手的绳子,“你信得过自己的腿吗?”

“腿?”

“问你跑得快不快。”

“你突然问这个……嗯,一般吧。”

“那你就作好心理准备,待会儿要你飞跑。”

“什么?”

“等会儿我一给你信号你就跑,拼命跑。要是不想被他们抓住,就照我说的去做。”

“不交换千鹤了?”

“我倒是像交换,可他们好像没这个意思。”

从房子里出来了几个人影。拓实摆开架势。是石原和日吉,还有三个手下,没有千鹤。

“啊,宫本先生,发生了不少事情啊,都听日吉说了。”石原饶有兴致地说,“冈部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大家都在找你。”

“我的话好像没转达到。我说过要带千鹤过来。”

“嗯,别着急啊。喂,先带冈部先生上去。”石原命令道。

两个人应声走来。拓实在冈部耳边轻声道:“就是现在。”

“啊?”

“跑啊!”

冈部叫了一声,朝大路跑去。

“喂,小子,别跑!”

“站住!”石原的手下也叫嚷着追了过去。

石原和日吉一时间茫然无措。机会只有现在了!拓实朝建筑物跑去。日吉发觉后立刻拦在前面,拓实全力撞去,身体失去了平衡,可他立刻又站了起来,不知日吉被撞得怎样。

拓实跑进建筑物,奔上眼前的一架楼梯。身后已经有脚步声传来。楼梯上放着纸板箱和推车,拓实将这些东西推了下去。在一片金属撞击声中,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没眉毛的人。

“小子,你干吗?”他叫着举拳就打。

拓实躲过,挥出一记右直拳,正中对方的鼻子下方,有一种炸裂的感觉。没眉毛大叫一声,双手掩面蹲下。鲜血从他脸上滴落。

拓实冲进办公室,见千鹤一脸绝望地站在那里。他关上门,又上了锁。

“拓实哥……”

“开窗!”

千鹤打开身边的窗户。拓实从窗口看了看下面。紧靠着的像是个二手车中心,那仓库的屋顶就在下面。

“千鹤,快跳下去。”他叫道。

千鹤吃了一惊,反倒离开了窗户,脸上掠过惊恐之色。

“浑蛋!怕什么?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

“可是,你看这么个地方。”千鹤将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

门外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拨开拓实从楼梯上扔下的东西。有人在怒骂:“你小子在这儿干什么!”挨骂的估计是没眉毛。

“快点!”

拓实抓过千鹤的手,总算将她拖到窗框上。千鹤依然在摇头。“不行啊,绝对不行!”

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拓实在千鹤背上推了一把。她尖叫一声,掉了下去,在仓库的屋顶上翻滚。拓实见状也跳上了窗框,几乎与此同时,门开了,日吉闯了进来。

“不好!”拓实飞身跳下,在仓库的屋顶上连续前滚翻。

“啊,拓实哥,你没事吧?”

“快破!追来了,快跑!”他飞快地站起身,拉住千鹤的手。

“从哪儿跑啊?”

“从这里跳下去。”

“啊?还要跳?”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是日吉跳了下来。他龇牙咧嘴,似乎崴了脚。

“快!”

跑到屋顶边缘,拓实拉着千鹤的手跳了下去。

下面正好有一辆丰田花冠。两人落在发动机盖上,发出一声巨响,前盖顿时凹了下去。

“跑啊!”拓实拉着千鹤就跑,可是,由于逃亡带来的劳累和监禁的影响,千鹤的身体显得极为沉重,她穿的鞋子也不适合奔跑。

两人在成排的二手车中穿行。他们能感觉到追兵已经逼近,拓实一个劲地往前跑,千鹤一摔倒,他就用力将她拉起。

大路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却不得不放缓速度。因为和大路之间还隔着一道铁丝网。

“浑蛋!”

拓实寻找着铁丝网的出口,但出口紧闭,还上着锁。

两人站在铁丝网前,背后传来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拓实回头看去,石原和手下正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宫本先生,你的胆量和骨气再次令我佩服。我这里的年轻人真该向你学习。这是真心话,可不是恭维。”石原说着跨前一步。

“漂亮话就别说了,放我们走不好吗?”拓实气喘吁吁地说。

石原苦笑道:“要是我有这种权限,也不是不能考虑,很遗憾,我没被授权。行了,男人要想得开,将那位小姐交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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