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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3:02

“没关系的,请别这么说。”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呢,我很想请你代我向氏家问好,但听下条说氏家并不知道你到东京来,这么说来应该是不方便托你问候了?”

“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的。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任何事情都好,只要能多了解父亲的学生时代……”

“嗯,我对氏家印象很深刻呢,要形容他,大概只有优秀这两个字了。我可不是因为你是她女儿才吹捧他喔,脑筋像他那么敏锐的人非常少见,而且他比别人加倍努力,教授对他也相当信赖,他还在大学部的时候教授就常托付重要工作给他。”

“您说的教授,是久能教授吗?”

我这么一问,梅津教授用力点头,“没错,就是久能老师,老师可说是发生学的先驱,氏家非常尊敬久能老师,久能老师似乎也当他是继承者。”

“可是后来久能老师到北斗医科大学去了?”

我这么一说,教授的“ヘ”字形眼睛微微张开了一点。

“嗯,那件事一言难尽,毕竟久能老师的研究太创新了,所以该怎么说呢……和其他教授们理念不合吧。”

“教授之间曾经发生争执吗?”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啦,只是对学问的看法不同而已,常有的事。”

梅津教授似乎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为什么久能老师会调去旭川那么远的地方……?他是北海道人吗?”

“不,不是的,是北斗医科大学主动邀请他过去任教的,当时北斗医科大学刚创校,正在四处挖角吸收先进技术的权威人才。”

“所以隔年家父也追随久能老师前往北斗医科大学?”

“应该说是老师叫氏家过去帮忙吧,做研究很多时候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接下来梅津教授聊起几件学生时代的回忆,虽然也有少部分游玩的回忆,但大部分是关于做研究的辛苦与付出,有些甚至与父亲毫不相干,我不禁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请问当时这所大学里有多少女学生?”趁梅津教授讲到一个段落的时候,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改变了话题,会问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

“女学生?几乎没有女生吧……,嗯,我看不是几乎没有,是完全没有喔。”教授抚着下巴。

“一个也没有?”

“嗯,因为这里不是适合女生念的大学,现在虽然多了文学院或生活科学院什么的,但当时只有医学院、工学院和经济学院。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女学生?”

“啊,没有啦,我只是想知道父亲有没有和女同学交往过……”

教授登时笑了出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氏家虽然很认真做研究,毕竟不是圣人,应该多少交过女朋友吧?”

“可是学校里完全没有女学生……”

“是没错,不过会和其他大学交流嘛,从前的学生也和现在差不多,喜欢和帝都女子大学之类的学校组一些共同社团。啊,对了,”梅津教授手在膝上一拍,“我记得氏家也参加过社团呢。”

我不禁凑向前,“真的吗?”

“嗯,那个社团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不是登山社那种严肃的名称,大概是健行同好会之类的吧。”

“健行同好会……”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父亲在学生时期也玩社团,父亲完全没和我聊过他帝都大学时代的事。

“您也认识那个社团的成员吗?”

“不,都不认识,氏家在我们面前不大提社团的事。”

“是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梅津教授是否见过我母亲,我猜想母亲过世前那次东京之行说不定曾来拜访。

“见过一次面,有一次我去北海道出差顺道拜访氏家,当时他们刚结婚,你母亲看起来很温柔贤淑呢,她的过世真是令人惋惜啊。”梅津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眉毛垂成了“八”字形。

我向梅津教授道了谢走出教授休息室,隔壁房间的下条小姐应该是听到声响也走了出来。

“有收获吗?”

“嗯,收获不少。”

我们离开教师休息室大楼,我告诉下条小姐健行同好会的事,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说:

“看来你的运气非常好呢。”

“什么意思?”

“我刚好认识一位曾经加入健行社的人,而且他的年纪和你父亲差不多。”

若真是如此就太幸运了。

“请问那个人在哪里?”

“跟我来吧。”下条小姐两手插在口袋,左右转头松了松筋骨。

我跟着她来到运动场旁边的一座网球场,虽然是假日,球场依然相当热闹,四面场地都有人在打球,看他们的年龄层应该不是网球社社员。

“你先等我一下。”

下条小姐让我在铁网旁的长椅坐下之后便走向最右边的场地,场子上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士正与一位年轻女子练习发球,下条小姐朝男士走去。男士应该超过五十岁了,体格却相当结实,头发如果是黑的或许就会像四十出头。

下条小姐与男士交谈两三句之后,两人一起离开球场朝这里走来,我连忙站了起来。

“这位是笠原老师。”下条小姐向我介绍那位男士,“他是经济学院的教授,也是我的网球敌手。”

“啊……您好,我是氏家鞠子。”我鞠躬说道。

“敝姓笠原,请多指……”笠原老师突然敛起笑容,一径凝视着我。

“老师,怎么了吗?”下条小姐问。

“不,没什么。”笠原老师挥了挥手,脸上再度出现笑容,“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师从前不是健行社的吗?”

“怎么突然提起陈年往事?”笠原老师苦笑,“我是加入过,不过名为健行,可不是带着便当在高原上野餐唱歌哟,我们爬的山虽然不像登山社那么夸张,爬起来也不轻松呢。”

“请问你们社团有没有一位社员叫氏家?他是这位小姐的父亲。”

“氏家?”笠原老师粗壮的双臂交抱胸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条小姐,“没印象耶,是经济学院的人吗?”

“不是,是医学院。”我告诉他父亲的入学年度。

笠原老师带着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那他应该大我一届,但是我不记得学长之中有这号人物,何况当时我们社团里根本没有医学院的学生,我想他参加的应该是其他社团吧。”

“其他社团?还有其他从事健行活动的社团吗?”

“应该有好几个吧,那个年代物资非常缺乏,健行类社团是最不花钱、最容易成立的社团。”

“这么说,家父参加的是别的社团了?”我问下条小姐,一边留心不让失望写在脸上。

“嗯,应该是别的。”

“你在找你父亲曾加入的社团吗?”笠原老师问。

“是的。”我答道。

“那我建议你去图书馆找找看,图书馆里有一份档案叫做‘帝都大学体育会活动记录’,上面或许有记载。那份档案是体育会五十周年时制作的,大概这么厚吧。”笠原老师将拇指与食指拉开约十公分的宽度。

“也包括同好会的资料吗?”下条小姐问。

“多多益善嘛,各同好会自制的名册应该都收录在那里面,我曾翻过一次,里头连保龄球同好会、独木舟同好会都有呢。”

“那我们去找找看吧。谢谢老师,帮了大忙。”

“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也道了谢。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接着笠原老师又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东京人吗?”

“不,我住在北海道。”

“北海道……,那么是我搞错了吧。”

“怎么了吗?”下条小姐问。

“不,没什么啦,只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真是的,连老师都这样。”下条小姐噗哧一笑,望着我对笠原老师说:“昨天图书馆的服务人员也说她长得很像电视上出现的女生呢,难不成老师您也看音乐节目?”

“音乐节目?我不看那种东西的,我是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她……”说到这里,老师笑着朝自己脑袋敲了一下,“不可能啦,一定是我搞错了,真是抱歉。祝你回北海道时一路顺风哟。”

“谢谢您。”我再次鞠躬道谢。

然而图书馆星期天没开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条小姐淡淡地开口了:

“我找时间帮你查吧,查到了再通知你。”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着她,“这样太麻烦你了。”

“这又没什么。不过,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要写父亲的半生记,是骗人的吧?”

我倒抽一口气,望着下条小姐,她只是平静地回望我,我不禁低下了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啊……”下条小姐叹了口气,“你对你父亲的了解实在太少了,连我对我那颓废老爸的些许认识都要强过你手边的资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谎的……”

下条小姐温柔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说:

“我不问你理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她拿出一本小笔记本,“来,把你的联络方式写下来。”

我忍住泪水,写下了札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当天晚上,我在下条小姐的目送下离开了东京。

双叶之章 二

我们乐团租的录音间位于西池袋,结束练习之后我想去买些东西,在大楼前便和同伴们道别。

“正式上场时你可得多加油,我们已经没时间聚在一起练习了。”友广说。他今天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原因是我唱歌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

“对不起,我会加油的。”我双手合十向他道歉。

我心不在焉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妈妈的事一直挂在心上。自从我上电视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她却只字不提那天的事,而且她不是在闹脾气或故意不理我,她的态度和平常一模一样,不,可能没有平常那么强势,或者该说是没精神吧,总之她看起来不像对我有什么不满。

这反而让我更在意,如果她明显表示怒意还比较容易理解,毕竟是我打破约定在先,被骂也是理所当然,但她却完全没生气。我宁愿她对我大吼大骂我心里也轻松一点,然而现在的妈妈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透。

前几天妈妈落泪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之后我好几次想开口问她怎么了,终究开不了口,我有股莫名的不安,又看到妈妈这几天的举止我更难启齿。

我买完东西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今晚轮妈妈做晚饭,平常就算不是轮我做饭的日子,我晚回家她多半会生气,但今晚我倒希望她发脾气,我希望她赶快恢复正常。

我一踏上公寓楼梯,楼梯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如果你改变心意了,请和我联络。”声音听起来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我一边嘀咕这人是哪户邻居的访客一边走上楼梯,但下一个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请你高抬贵手……”

是妈妈的声音,绝对不会错,我好久没听她用这么恭谨的口气说话了,我见苗头不对,回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躲在脚踏车停车场暗处。

接着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个人下楼,我探出头张望。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提着一个小公事包正走出公寓,灯光昏暗,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身材矮小,五十岁左右,但他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瘦弱,因为他的仪态显得相当有自信,西装也是高级品,质料散发着光泽。

我等了五分钟才走出来,上了楼梯打开门进到家里,妈妈人在厨房,只见她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双叶,你刚回来?”妈妈的声音有些紧张。

“是啊。”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啊?嗯,没有啊。”

“喔……那就好。”妈妈轻吁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的身影似乎小了半圈。

“怎么了?有谁来过吗?”

“咦?嗯,是啊,刚来了一个推销员,这种时间跑来推销东西还赖在门口不走,我都快被烦死了。”

“喔。”我偷瞄了一眼流理台,里头放着接待访客用的茶杯,看来妈妈的说谎技术变差了。

“晚饭吃过了吗?”

“还没。”

“喔,那我现在煮,你等我一下。”妈妈转身点燃瓦斯炉加热炉上的锅子,她的背影似乎比平常还小。

妈妈也还没吃,等到我们坐下来一起用餐时已经将近十点了。今晚的主菜是炖牛肉,妈妈一边以汤匙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一边高谈阔论着调味和火候的技巧。今天的妈妈非常多话,比昨天有精神,但看她表情总觉得有些强颜欢笑,两人之间话题一中断,气氛就变得非常尴尬。

“妈妈。”我趁着对话的空当开口了,“你不气我上电视吗?”

妈妈似乎有些措手不及,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接着耸了耸肩说:

“当然生气呀。”

“那为什么不骂我?”

妈妈正拿汤匙捞起一片肉,她停下手看着我,“你希望我骂你?”

“也不是啦,”我拿叉子戳着一块红萝卜,“只是觉得怪怪的。本来以为你会骂我,但你什么都没说。”

妈妈微微笑了笑,但眼神依然严峻,一径默默吃着她自己做的料理。

晚餐结束后,妈妈开口了:“下次也是星期五吧?”

她指的是上电视的事。“是啊。”我说。

妈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临时无法上场,不知道那个节目会怎么样喔?”

这是威胁吗?

“想也知道工作人员一定会紧张得要命吧,导播和制作人应该都会慌成一团啊。”

“我想也是,不过反正你们只是玩票,替代人选应该很多吧?”

“你想说什么?”我皱着眉说:“难不成你想在紧要关头让我们无法上场?”

“没那回事,只是问问。”说完这句话,妈妈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盘。

那一夜我在被窝里迟迟无法入眠,太多想问妈妈的问题在我脑海盘旋不去,我试图拼凑合理的推论,弄得自己睡意全没了。我不想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脆下了床走出房间。

妈妈的房间静悄悄的。妈妈睡着的鼾声可是大到别人会以为里面养了一头猛兽,所以她应该还没睡。我在纸拉门上轻敲两下,里头随即有了回应,“干嘛?”

我拉开纸拉门,在妈妈的枕边坐了下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今天那个访客是谁?”

妈妈应该没有睡迷糊,却花了不少时间才听懂我的问题,只见她一脸惊讶。

“我看到了。”我搔了搔鼻梁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体面,根本不是什么推销员。”

妈妈紧绷的脸好一阵子才恢复笑容,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被你看见啦,那我只好招了。”

“那人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妈妈以前的同事,当时我和他都在大学当研究助理,他很照顾我,不过人家现在已经是教授了呢。”

“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这个嘛……”妈妈似乎觉得不妥又闭上了嘴,顿了一顿才对我说:“他说刚好来这附近顺道看看我,大概是来东京办事情吧。”

“为什么骗我是推销员?”

“没有为什么啊,只是随口说了。”

“可是……”

“双叶。”妈妈竖起食指,“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

“唔……”我一时语塞。

“满意了吧,快去睡觉,妈妈又不像你,我明天可得早起呢。”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间拉上纸拉门,隔着门说了声:“晚安。”

门的另一头也传来一声“晚安”。

回到被窝,我回想那名绅士与妈妈的对话。

“如果你改变心意了,请和我联络。”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请你高抬贵手……”

妈妈竟然会说出高抬贵手这种话,对方一定不是普通人物。

难道是我的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愣了一下,但想想的确有可能,妈妈从前可能因为某个缘故与爸爸分手,从此躲到爸爸找不到的地方过日子,但是我上了电视,爸爸因此找到妈妈的下落,便来家里问妈妈愿不愿意和他复合……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这个推论实在太蠢了,如果爸爸真的有心要找,应该不难找出我们的住处,何况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可能光凭我在电视上露面那几幕影像便认定我是他的女儿。

胡思乱想中,我沉沉睡去。

隔天我难得去了一趟学校,其实从上电视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进校园。

我就读的东和大学位于高田马场,我一走进阶梯教室,国文系的同学一齐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尖叫。

“小林!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上课?我还以为你休学了!”甚至有人这么说。

女同学们围着我问了一些上电视的事,这些朋友都很支持我参加乐团活动。

“啊,对了,前几天有人问我一大堆你的事呢,我想想……,好像是前天吧。”绰号叫栗子的女生说道。

“问我的事?谁啊?”

“他说他是电视台的人,但我后来愈想愈觉得可疑,他是个很瘦的老伯,长得怪怪的,实在不像演艺圈的人。”

“他怎么会找上你?”

“我走出教室没多久他就追了上来,先问我是不是国文系的学生,我说是,他就说他是电视台的人,想要采访关于小林双叶的事。”

真是怪事一桩,电视台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做。“后来呢?”我问。

“他说他会付采访费,我想应该无所谓吧,就跟着他到咖啡店接受采访,没想到他净是问些怪问题。”

“他问了什么?”一旁的同学催促着。

“他首先拿出双叶的照片,让我确认小林双叶是不是这个人,我说没错就是她,不过那张照片有点怪。”

“怎么说?”我问。

“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你,但就是怪怪的,年纪好像比较轻,感觉也比较乖巧,总之和你不大一样。”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你高中的照片吧,而且照片里的你是直长发。”

“直长发?”我皱起眉,“我没留过那种发型啊。”

“可是照片上就是那样嘛。”栗子嘟起嘴。

这实在很诡异,我高中一直是短发,上了大学才把头发留长,而且很早就把头发烫卷了,那个男人是怎么弄到那种照片的?

“算了,这先不谈。那个男的还问了什么?”

“嗯,他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个性和日常生活的问题,我想这种时候好像该帮你说好话,所以就加油添醋讲了一堆,尤其是讲到你的成绩,可是讲得我好心虚呢。”

“还有呢?”我愈听愈不爽,双臂交抱胸前。

“后来他的问题愈来愈奇怪,好比你有没有生过大病、有没有什么慢性病之类的。”说到这里,栗子突然压低了声音,“他还问你有没有怀孕过。”

“什么!?”周围一阵尖叫。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说。

“我哪知道?我也觉得很怪,所以我和他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便离开了,反正采访费已经拿了。”

“他给你多少?”一旁同学问道,栗子吐出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一万。”

“什么!?”周围发出了比刚刚更大声的尖叫。

不知道该煮什么的时候,煮咖喱饭就对了。从我上小学,妈妈就要求我帮忙做晚饭,而这个决定菜色的方针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多亏如此,现在我闭着眼睛也会煮咖喱,虽然妈妈常抱怨我手艺没进步,管他的,反正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吃。

我将瓦斯炉火转小,让咖喱慢慢熬煮,然后在厨房椅子坐下望着微波炉的电子钟,八点三十二分。看妈妈今天的班表,她应该会在九点前到家。

我在餐桌前一手托腮一手翻开晚报,没什么吸引人的新闻,或者该说没有新闻能吸引我,因为那件事一直在我脑海转来转去。

根据今天调查的结果,拿了一万元采访费的包括栗子共有三人,都是国文系二年级的同学,而且接受采访时间都是前天,过程也极为相似:上完课走出教室,不久便被人从身后叫住,劈头就问是不是国文系的学生。

我的想象是,那个男人应该是先调查过国文系二年级学生的课表,然后埋伏在教室门口,一下课他就随便挑个对象跟上前伺机开口说要采访。

另外两人被问的问题也和栗子差不多,最不可思议的是,很多问题都绕着我的身体健康状况打转,而且每个人都被问到我“是否怀孕过”,听得我心里直发毛。一个同学说,那个老伯一定是我男朋友的爸爸,为了确认我是否适合当他们家的媳妇而暗中查访,“所以我说了不少好话哟。”真是谢谢她的鸡婆。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尤其还付了每人一万元的采访费,更加深了我的怀疑,演艺圈人士再怎么出手阔绰,也不可能为了这几个问题砸下那么多钱。

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昨晚来我家的那名体面绅士,但根据栗子她们的描述,应该不是同一人,听说那个老伯走路时左脚有些跛,但昨晚那个绅士走路却很正常。

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决定转换心情,从橱柜拿出Four Roses波本威士忌,倒进杯里加些冰块小口啜饮着,接着我从冰箱拿出一颗柠檬直接啃着吃,妈妈常说她光是看我这么吃柠檬就酸到口水直流,我倒觉得不懂这种快感的人真是不幸。

啃了半颗柠檬,微波炉旁的无线电话机响了,应该是妈妈打来的。我按下通话键,传来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小林小姐的家吗?”

“是的。”我回答。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严肃,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里是石神井警察署交通课,请问你是小林志保小姐的家人吗?”

我一听到警察两个字顿时全身僵硬,看来我的预感没错,我紧握听筒说:“我是她女儿,请问我妈妈怎么了吗?”我不禁拉高了音调。

“她出了车祸,现在正送往谷原医院。”

我惊呼出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剧烈跳动,手上的柠檬掉到地上。

“喂喂?小林小姐?”

“……我在。请问她状况怎么样?”

“详细情形我这边也不清楚,但听说有生命危险,你方便赶去医院吗?”

“我立刻过去。”

“你知道谷原医院在哪里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就是妈妈上班的医院。“请问……车祸当时的状况是……?”

警察隔了半晌答道:“对方撞了你母亲之后肇事逃逸,我们现在正全力查缉,一定会尽快将肇事者逮捕归案。”

“肇事逃逸……”这四个字深深刺在我的心上。

挂上电话,我妆也没补,一身牛仔裤搭马球衫的装扮便冲出弥漫着咖喱味的家。

我一抵达医院便冲进大门,候诊室里一片昏暗,只点了一盏日光灯,挂号处也是关着的。

我边走边脱掉运动鞋,嘴里大声喊着:“有人在吗?”走廊转角出现一名护士,她的身影娇小,看上去比妈妈年轻一些。

“你是小林小姐的……”她小声问道。

“对。”

护士点了点头,招手叫我跟她走。

我本来以为她要带我去手术室,没想到她带我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牌是空的。

护士比了比房门说:“这边请。”

“我母……”我本来想问“我母亲是不是在里面”,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因为我看到护士的眼中含着泪水,也听见了门内的啜泣。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寒气窜过全身冒出无数的鸡皮疙瘩,一颗冷汗从太阳穴流向脖子。

我颤抖的手握住门把一拉,阴暗的房间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白色影子。白色病床、床前的两名白衣护士、以及白布。

我踉踉跄跄地走向病床,两名护士一看见我便退了下去。我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妈妈。

这是在开玩笑吧……。我很想说这句话,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嘴唇不听使唤;我想取下白布,但我的手指也不听使唤。

“妈妈……,是我,双叶。”

我一径愣愣地站着,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几个字。

鞠子之章 三

从东京回来北海道已经过了五天。星期五第四堂课结束后,我走出校门,从西十八丁目搭地下铁前往札幌车站再转搭JR电车(* JR,即Japan Railways,日本铁路公司的简称。),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生活。

下条小姐完全没有联络,我想或许是我太厚脸皮了,毕竟她和我非亲非故,没有义务帮我那么多忙,我必须靠自己找出真相。

从千岁线新札幌站走十分钟路程就到了我目前借宿的舅舅家,这里原本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两年前外婆过世后,整栋房子重新翻修,现在成了一栋白色瓷砖外墙的西式住宅。

我一打开大门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是父亲。

父亲正在一楼客厅与舅妈及表妹阿香聊天,舅舅好像还没回来,桌上放着水果蛋糕,应该是父亲带来的伴手礼,世界上蛋糕种类何其多,父亲却只知道水果蛋糕。

“我去旭川办事,回程就顺道过来看看鞠子你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父亲一看到我便如此说道。父亲去旭川,目的地应该是北斗医科大学吧。

“我正在和你爸爸说你一点也没有给我们添麻烦,还帮我们做了不少家事,我们非常感谢呢,真希望阿香也和你多学学。”舅妈温柔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阿香。

阿香正拿叉子叉起水果蛋糕,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又来了,没事就爱扯到我。”

舅妈和阿香的对话逗得大家笑了一阵之后,父亲从沙发起身说:“我想参观一下鞠子的房间,方便吗?”

“啊,当然好呀,你们父女俩一定好久没单独聊聊了。”舅妈说。

我只好跟着站了起身。

父亲进到我房间,首先走向窗边看了看外头的景色,舅舅家这一带地势比较高,视野很辽阔,太阳已经下山了,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这里环境真不错,窗外景色一望无际呢。”父亲似乎相当感动。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有股冲动想拿出那张照片,如果我当面问他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是谁,不知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我马上甩开了这个想法,父亲连母亲过世的真相都不愿告诉我,怎么可能对我说真话?而且要是我把话摊开来讲,可能这辈子都无法从父亲口中探出真相了。

“对了,你学校生活过得如何?”

我还发着愣,父亲突然开口问道。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父亲正倚着窗框看着我。

“大学生活快乐吗?”父亲又问了一次。

“嗯,很快乐。”我回答。

“你们英文系想专精英文的人应该很多吧?”

“是啊。”

“那么想出国的人应该也不少?像出去留学之类的。”

我缓缓点头,“大家都说想出国呢。”

“我想也是,只有留学才能真正理解一个国家,不只是学会语言而已。”父亲交抱双臂频频点头,“鞠子你呢?想不想出国留学?”

“嗯,有机会当然想去。”这类梦想,我和大学朋友之间不知聊过多少次,只不过她们的留学梦还附带了“认识金发男生”这个动机。

父亲用力地点了头说:“好啊,那就这么办吧。”

“咦?”我惊讶地望着父亲。

“我说你就去留学吧,去美国,啊,不过你是英文系,去英国是不是比较好?”

“等等,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爸爸可不是临时起意,当初你选择英文系的时候,爸爸就打算迟早要送你出国了。”

“但你都没提过啊?”

“我只是没特别拿出来讲,如何?要不要去国外看看?不过短期留学没什么意义,既然要出国,干脆念个一年左右再回来,这边的大学先办休学就行了。”父亲显得异常兴奋。

“留学……说是很简单,但是办手续什么的没那么容易吧?何况有没有学校愿意收我也是个问题。”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其实,我今天去拜访一位很熟悉这方面的人士,他说可以帮忙处理,我是和他谈过之后才决心送你出去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嗯,你慢慢考虑没关系。”父亲移开了视线,搁在膝上的两手不停交互摩擦掌心,接着又望向我说:“不过你会很为难吗?是不是有什么牵挂让你无法出国留学?”

“那倒是没有。”

“那么我是觉得不必考虑了,如果我是你,早就满口答应了呢。”

“可是我才刚进大学呀,我想再多学一些,等基础都扎实了再出国。”

“是吗?爸爸不这么想呢,留学这种事,应该是愈早体验对自己愈有帮助吧。”

我真的很怀疑父亲为什么千方百计要说服我出国留学,虽然他说不是临时起意,但我印象中他先前根本不曾动过这种念头。

“总之,让我考虑一下。”我又说了一次。

“嗯,不过爸爸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的将来。”父亲点了点头。

我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对了,我想参加社团。”

“社团?什么样的社团?”父亲沉下了脸。

“还没决定,不过很多社团都希望我加入。”

“嗯,参加社团活动是不错啦,不过……”

“爸爸,你学生时代玩过社团吗?”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吗……?”父亲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频频眨着眼睛,“没有啊……,我没加入什么社团,当时忙于研究,根本没空参加活动。”

“这样呀。”我一边搭腔一边留意不让怀疑写在脸上。

父亲为什么要说谎?还是梅津教授弄错了,父亲根本没加入过健行社团?

不久舅舅回来了,他留父亲吃晚餐。餐桌上,父亲也和舅舅一家人提起想让我出国留学的事,舅舅和舅妈也颇为诧异。

舅舅和舅妈要父亲住一晚再回去,父亲婉拒了,才八点多便说他该走了,还说明天一大早有工作要忙,他想搭今晚的电车回函馆。

我和舅舅一家人在玄关目送父亲离开。父亲总是说火灾时受的伤早痊愈了,但看着他走路的背影还是看得出他的左脚不大灵活。

“真没想到姐夫会说这种话。”我和舅舅及舅妈回到餐桌前坐下,舅舅说:“他说想让鞠子留学,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法改变了吧,哪像从前,鞠子只是说想念东京的大学他就死也不答应呢。”

“对喔,有过这回事呢。”舅舅捧着茶杯频频点头,“那时候他真的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现在也还是一样吧,他要是听到鞠子跑去东京玩还是会不高兴呀。”舅妈说着转头看我,“所以上次你去东京我没告诉他,放心吧。”

“谢谢舅妈。”我说。

“对了,姐夫两三天前好像也去了一趟东京呢。”

“咦?真的吗?”我转头看向舅舅。

“嗯。”舅舅点了点头。

“他怎么没和我们提起?”舅妈说。

“应该是去过回来了,刚刚他从口袋掏出手帕的时候掉了一张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东京飞札幌的机票票根,日期印的是前天,我就问他是不是去了东京,他说是啊。”

“这样啊……,那就怪了,他怎么和我说他这星期都待在大学里?”

“喔?真的有点怪。”

“搞不懂。”

三人都百思不解,最后舅舅说了句:“算了,他大概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讲的吧。”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隔天是星期六,一早我假装去上学,和往常一样出了家门,之后便搭上札幌开往函馆的电车。我没和父亲说我今天要回函馆,我打算偷偷调查几件事再回札幌舅舅家。

其实对我而言“回函馆”只是个说词,因为我在函馆根本没有可“回”的地方。从小生活的房子已经不在,如今我户籍上的家是父亲住的那间公寓,但我在那间公寓其实没睡过几晚,勉强要说可“回”的地方,大概只有从前的学生宿舍吧,可是那里现在都换了一批学生,早成了一个与当初完全不同的世界,好朋友们、温柔的学姐,都不在宿舍里了。

突然觉得有点渴,我从背包取出包在保鲜膜里的柠檬,这半颗柠檬只是对半切开,我从小就喜欢把柠檬连皮一起啃,所以母亲总会帮我买无农药的国产柠檬。

电车过了长万部,左手边看得见内浦湾,平静的水面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宛如《红发安妮》里描述的“闪亮湖水”。

安妮应该不曾怀疑自己的身世吧……。我边啃着柠檬边想,她出生三个月母亲便离开了人世,四天后父亲也因热病过世,虽然不记得长相,她依然深爱着她的父母,她爱着父母的名字,把旁人提到关于父母的回忆都当成重要的宝贝。成了孤儿之后,她辗转被汤玛斯家的伯母及哈蒙仅有的些微描述一定成了她心灵上相当大的助力。

我想象着,如果我和她一样是孤儿,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这样我就不必为母亲谜样的行动及自杀而苦恼,也不必因为和父母长得一点也不像而难过,要是能像安妮一样尽情幻想该有多好,虽然我能不能挨得住身为孤儿的苦楚还是个问题。

不到中午电车便抵达函馆,由于时间有限,我决定搭计程车,从车站到父亲的公寓只花了大概十分钟。

这栋公寓只有三层楼,据说是为了确保住宅区的景观视野。父亲的租屋位在最顶楼,三房一厅的格局对一个独居男人而言非常大,不过听说每周两天会有清洁人员来打扫,屋内比我预期的整洁得多。电灯没关,可能是为了防小偷吧。

进门左手边是父亲的寝室,沿着通道直走经过厨房,在尽头处还有两间房间,一间是父亲的书房,一间是我会来过夜的房间,当年我住宿时带去的家具也放在这间房间里。

我走进自己房间,从壁橱取出收藏贺年卡及夏季问候卡的箱子,这个箱子原本是装沙拉油罐的,现在塞满了这几年收到的明信片。明信片几乎都是寄给父亲的,我一张一张拿起来审视。

我想找出当年和父亲一起加入健行社团的人,虽然父亲声称不曾加入社团,我决定赌梅津教授的记忆是正确的。

我的过滤重点在于明信片内容是否出现健行相关词句,例如“最近有没有去爬山”或是“希望再和从前一样一起去山上建行”之类的。

然而看完几百张明信片,完全没找到类似的词句,既没看到“山”,也没看到“健行”。

难道父亲真的不曾加入社团?不,不见得。人过五十之后,学生时代的友情或许早已风化成令人尴尬的青涩回忆。

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父亲真的隐瞒了曾加入建行社团的事实,那么同理可证,他很可能早已刻意切断与当初社团朋友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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