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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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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回廊亭杀人事件》

1.

我是一个老太婆,一个即将七十岁的老太婆……

出了检票口,紧张的细胞才得以松弛。明明知道没事,坐电车时,我还是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生怕一抬起头来就被人识破。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学生,对我这老太婆毫不感兴趣,自始自终埋头看他的漫画,但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不能这么紧张,一定要有自信。只要坦然大方就好了,大大方方就不会引人起疑。

售票机的旁边有面镜子,我若无其事地站在镜子前端详。看吧!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太太。

绝对要有自信,这是最重要的。

嗯,我在车站前张望。这个车站不大,有个卖彩券的摊贩,没有接驳公交车。交通方便的话会带来更多的观光客吧?高显先生常这么说,不过他会再笑笑地说,这缺点也是它的优点。

出租车招呼站的招牌早已锈蚀斑斑,真的会有出租车出现吗?等了约十分钟,果然有一辆出租车驶进招呼站。司机满头白发,看起来精神不错。

“请到一原亭。”我说。

“一原亭……好!知道了。”

司机按下计费表,回过头又说:“那家旅馆没营业了吧!您不知道吗?”

“嗯,我知道。发生意外了嘛!”

“是火灾,大概有半年了吧!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那间旅馆应该就是走霉运吧。”

看来这位先生很多话,口没遮拦又滔滔不绝。他从照后镜里看了我一眼后说:“太太,您该不会是那家旅馆的人吧?”他的语气中带了点试探的意味。

“我只认识老板。”我答。

“是喔!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嘛!”

“不过,我是第一次到一原亭。”

“我想也是。常去的客人不会叫它一原亭,而会称它为回廊亭。”

“回廊亭?”

“听说那旅馆是好几栋分开来的建筑,有回廊相连,所以大家才会那样称呼。”

“哦,原来如此。”

“那间旅馆还满有名的呢!虽然不能住太多人,但听说有位很了不起的作家长期住在那儿。我们也想去住一晚,可惜没缘分啊!”说完司机便开朗地笑了笑。

“附近的人常谈起当时火灾的事吗?”

“是啊!毕竟是不寻常的事嘛!”话一到此,他突然改变了语气又说:“也不会,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旅馆已经完全修好、恢复原状了,您不用担心。”

他慌慌张张地改口,大概一时疏忽差点说出八卦。要是被回廊亭的人知道,肯定会招来白眼。

不久车子进入山区,未铺柏油的山路持续蜿蜒着。人烟稀少,但参天的古木却更加浓荫。

车子更深入山中,接着出现了几条小岔路。各个岔路的入口处,竖立着各旅馆的招牌。我们接连不断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招牌,最后在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新招牌,上面写着“回廊亭”三个字,而招牌的角落写着小小的“一原亭”。

我在旅馆前下了车,但没人出来。踏入纯日式的玄关,我喊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脚步声,旅馆的女主人从右边的房间走了出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这是第一道关卡,若过不了这一关就什么都别提了。

女主人恭敬地将两手放在膝前问道:“是本间夫人吗?”

女主人的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脸上化了浓妆,一副娇艳欲滴的模样,要说她三十多岁也不奇怪。我不由得升起一股嫉妒的感觉。

“是的,卧室本间菊代。”保持强硬的姿态,我得维持符合外表年纪的衰老气息才行。我一个人在镜子前不停地反复练习,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吗?虽然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两人之间一阵空白之后,女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久候您的大驾光临。那么远的旅途,您辛苦了。”

望着她的表情,我有种胜利的感觉。女主人未有丝毫起疑。

脱下鞋进入旅馆之后,女主人一脸亲切地笑说:“马上就带您进房间。我们奉命为您准备了个很好的房间。”

“不好意思。”说完我低下头,持续微笑着。“有关房间的部分,我有个不情之请。”

“啊?”女主人一脸吃惊的表情说:“您有何要求吗?”

“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微笑低着头,又装腔作势地抬起头说:“外子之前住过这里,跟我说过从他当时住的房间往外看,景观非常棒,因此叫我来时也一定要住那间。”

“是吗?这样的话,我们就依您的吩咐安排房间,请问是哪间房?”边说,女主人的眼角露出些许不安。

“我先生说是‘居之壹’。”

我一说完,她明显地惊慌失措。“是‘居之壹’嘛?如果您希望住那间是无妨,不过……”

此时,女主人的脑海里一定乱糟糟地不停打转。该静静地听客人的请求呢?还是先说清楚,免得日后节外生枝?“居之壹”正是她头痛的症结,我决定暂且解除她的烦恼。

“您是介意以前发生过的事,是吧?没关系的,这我都清楚,但我还是想住‘居之壹’。我听出租车司机说,旅馆已经重新装潢过了,不是吗?”

救援奏效。女主人放心地小声叹息道:“是的,原来您已经知道了。真的可以吗?重新装潢后,那儿还没人住过呢!”

“我要是介意那种事的话,早活不到这把年纪啰!请带路吧!”

女主人终于点头答应。“好的,这就带您去。当然,‘居之壹’早已收拾干净,随时都能入住。”

“很抱歉,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我稍稍鞠了个躬。

女主人带路,朝房间走去。其实即使她不带路,这个地方我也十分熟悉。旅馆中间有个中庭,呈四合院的建筑样式,别馆与本馆相连。从距离本馆最远的一栋起,分别取名为“居”、“路”、“叶”、“荷”,其中的房间分别取名为“路之贰”、“叶之叁”等等。而我要求的“居之壹”则是位于最面的边间。

从本馆到别馆,有条长长的回廊通道,回廊的两旁有几扇窗户,可以眺望四周景色。从本馆走到最深处“居之壹”的路上,左手边有个中庭,回廊便以逆时针方向蜿蜒。中庭里有个大水池,回廊其中一段就是跨越水池的桥梁。

穿过几栋建筑物之后,我们走到最里面的“居”栋。这一栋有两个房间,面对中庭的就是“居之壹”。女主人走在前面领我进入房间,顿时,我闻到一股新装榻榻米的味道。

“让我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吧!”

女主人也发觉空气里渗着草席的味道,然而我还是婉拒了。因为现在是三月,外面的空气还很冷。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尽快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独处。

女主人将房间的设备、电话的使用方法以及随时有热水洗澡等等大致说明了一下,礼貌性地说了声“请休息”后即欲告退。我向她鞠了躬之后连忙叫住她:“请问,一原家的人还没到吗?”

“是,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他们订的晚餐是六点半。”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才刚过了五点。

“晚餐前您可以先去泡汤。这会儿公共浴池里没人,一个人泡汤可舒服的呢!”

“哦!真的吗?那我非去不可啰!”尽管嘴里这么回答,但这次我是进不了大众池的。

女主人再度道了声“请好好休息”,随即离去。等完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后,我赶紧把木门锁上。

拉开了和式纸门、步出走廊,我透过玻璃窗眺望四周的景色。除了树叶的颜色从秋天换成了春天之外,其余的景色,大致和那天没有两样——我记忆中那幸福无比的一天。然而,此刻我的心情又如何呢?可以说宛如从一块乌漆抹黑的抹布里,挤出了一滴滴的脏污与恶臭。

回到房里,拉上纸门,这么一来才不会有人瞥见我的身影。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全身无力,浑身瘫软地跪了下来。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想到接下来的事,我坚强地告诉自己决不能就此气馁,我必须奋战下去、坚持下去。

我拉过皮包,取出一面镜子,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圆圆的镜片里,映着张白发苍苍的老妇面容。两颊松弛,眼尾堆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怎么看都像是年过六旬的老太婆吧?镜里的容颜再度让我鼓起勇气,但不可否认,此刻我的心情感到特别孤寂落寞。

*

女主人说晚餐是六点半,那时,一定会碰到一原家的人。在高显先生的告别式上,我以这身装扮出现时,当时会场一团乱,应该没人注意到我,但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晚餐之前最好再补补妆。补妆之前,最好先洗个澡。晚餐时,若有人邀我共浴,也好藉此婉拒。

进入浴室,我先在浴缸里放热水,然后站在洗脸盆前卸妆。眼前一张老太婆的脸,在模糊中逐渐退去,下面是年轻的肌肤,三十二岁的肌肤。

卸妆过后,我陷入另一层忧郁,因为这已不是原来的我。我身上只有一部分的皮肤是正常的,其余都是手术植皮过后的痕迹。不知是哪个大学教授在电视上说的,先在整形外科技术相当进步,所以就算没变装,我想能认得出我的人可能也不多。

我小心翼翼地拿下假发,拿顶乳白色的漂亮假发。最近,有很多专门制作女性假发的公司,只要肯花钱,任何需求都可以接受定制。我拿着本间菊代夫人的相片去,表明要这样的假发,宣称是拍电影要用的,那个公司的人也毫不怀疑地就答应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染自己的头发,因为不知道假发会在什么情况下走光。我若无其事地请教美容师,他说走光也补上完全不可能。所以,把我的头发漂白两次,使它看起来像淡淡的金发,然后在金发上染上一层浅蓝色,就可以勉强算是一头银发了。我狠下心照着美容师的话做,却换来悲惨的下场——头发确实是染色了,但却毁了发质,连头皮都溃烂了。尽管染了蓝色,却和自然白发相差十万八千里远,逼得我不得不把头发全部剃光。

*

最后只好戴上假发,没想到结果竟然比想象中要自然许多,我想不知道的人,应该也看不出来吧?早知如此,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

浴缸里的热水满了,我脱下和服,全身赤。裸地站在镜前,茫然地望着一个三十二岁瘦削女人的胴体。我转过身,回头看着背脊,背上也是一条条丑陋的烧伤痕迹,像是贴了一张岛屿地图。我无法忘记,也永远无法消去心中的怨恨。

我把整个身体浸在浴缸里,手脚伸直。我要趁着现在放松一下,因为今后我可能再也不会有这般舒适的心境了。

我用双手仔仔细细地抚摸着身体各处,当手纸碰触到那贫瘠的胸部时,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从心底不断蔓延开来。曾经温柔地吻过这个乳。头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二郎!我的二郎!

我忘不了与他相处的朝朝暮暮,那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甩了甩头,想甩掉脑海里的一切,因为那段最棒的回忆里,紧紧系着我最痛苦的记忆。

如地狱般痛苦的一天。

2.

我做了一个恶梦。不记得内容了,只知道是一场可怕的恶梦。我不断地嚷语。

大概是有人叫我,我才醒了过来。张开眼,看到一张护士面孔。

“桐生小姐,桐生小姐。”

护士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模糊的意识里,我渐渐了解自己在医院里。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嘶哑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护士一脸同情地摇摇头说:“你不记得吗?发生了不幸的事。不要紧了,医生已经帮你动了手术,你很快就会复原的。”

不幸?手术?我不懂护士说的话。

我想坐起身,但全身刺痛无比,根本无法动弹。

护士慌张地帮我拉好被单说:“不要勉强,医生马上过来。”

“为什么……”正想开口问时,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包着绷带,绷带的下面异常疼痛。

“啊,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不用担心。你镇定一点。”

“让我看,我的脸怎么了?”

我开始抓狂,护士赶紧哄我:“没关系、没关系的,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这时主治医生到了,他和护士两人合力劝我镇静下来。一看到男人的脸,我立即想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二郎呢?二郎在哪里?他应该跟我在一起的。二郎……我要见二郎!”

“镇静点,不要激动。”戴眼镜的医生严厉地说。

我稍微恢复镇定,感到全身无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完全不记得吗?”医生不悦地说,并要我自己去回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开始探索自己的回忆。模糊的黑暗当中,浮现一块块的红点,红点逐渐扩大,变成燃烧的火焰,火焰渐渐将我吞没。热气、烟雾、然后是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我旁边好像有人。二郎,我大叫抱着他。即使我的身体被烧焦,也一定要保护他。

我从回忆当中渐渐苏醒过来,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他呢……跟我在一起的男人怎么了?”我看着医生。

戴着眼镜的他摇了摇头,然后撇过脸去。我了解了。

“真的吗……”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人看到我悲惨的样子,但还是不争气地放声哭了。幸好医生和护士没有再继续对我说那些安慰却毫无意义的话。

两天之后,我见到了里中二郎的尸体。让我去认尸的不是医院,而是警方的人。当时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并客观地分析了当晚发生的一切,所以当警方来找我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你认识里中二郎?”绷着脸的中年刑警,坐在床边,用例行公事的口气问我。他毫不客气地直呼二郎的名字,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接着我又说:“他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刑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里中二郎到你房间是几点?”

“我不清楚,大概半夜吧!”

“为什么不清楚?”

“我在睡觉。”

“这么说你不知道里中要来啰?”

“对,不知道。”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一点我该如何回答,在与刑警会面前伤透了脑筋,但最后还是决定这么回答最好。

“可是,你应该告诉过他要来住回廊亭吧?”

“是的。”

“里中来了之后,你和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那么你们见面之后做了什么?”

我故意默不作声。意图产生的心理效果,顺利地骗过了刑警。或许他认为我迷迷糊糊的,可能也不记得了。

“这一点以后再说。火灾的事你记得吗?”

“记得片段。”

“那么,请你说说你记得的部分。”刑警将两腿交叉,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睡着了,突然感觉到很热,张开眼发现四周被火团团围住。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要赶快逃出去,但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我也记不清楚。”

讲到这里,大部分都是真实情形。

“当时,里中二两在你旁边吗?”

“在,就睡在我旁边。我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没时间多想。”

“原来如此,那么……”刑警又看了我一眼后说道:“那现在呢?你知道为什么里中睡在你旁边了吗?”

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望着刑警说:“嗯,或许……和失火有关吧!”

“看来是错不了。”刑警点点头继续说:“我们认为里中在你房间里纵火,再喝下毒药自杀。”

跟我所想的一样。警方果然会解释成一切都是里中二郎自己策划的。

“他为什么……非得自杀不可呢?”

我这么一问,刑警打算继续,眨了眨眼、抓了抓后脑勺后说道:“其实,里中在前一天发生了车祸。”

“车祸?”

“肇事逃逸。他在距离住家几公里的国道上撞倒一位老人,老人撞到头,没多久就死了。”

我缄默不语。

“车祸现场发现车子的钣金碎片,我们查出车种,跟丢在回廊亭旁边的里中二郎的车子一样。我们立刻展开调查,认为那属于同一辆车。”

“总之,他撞死人逃逸,然后畏罪自杀……”

“应该这么说,他担心遭到逮捕,心生畏惧。我们再回到刚才的问题。”

他要我好好地回答,还故意将声音提高。“里中二郎半夜跑到你房间,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讲。”

我舔了舔嘴唇,小心应对着警方的招数。要是不慎被逮到小辫子,一切的计划就泡汤了。

刑警接着说:“我们听你的主治大夫说,你被抬到医院时,颈子上有内出血的痕迹。这一点,你可以一并说明吗?”

我轻轻闭上眼。原来警方连这个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故弄玄虚了。

“我不清楚。”我轻轻摇了摇头,将两手覆在绑着绷带的脸上,打算扮演一个为爱所苦的年轻女孩。“我睡到一半,突然……突然觉得很痛苦,才发现脖子被勒住了。”

“你看到最放的脸了吗?”

“没有。当时很暗,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意识模糊。”

“是吗?”

刑警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如果我现在说出对方是里中二郎的话,他的工作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然而我说没看清楚对方的脸,所以这不能算是关键的证词。

一会儿,刑警又打起精神说:“很遗憾,不过目前的结论是——里中二郎打算带着你一起自杀。”

我默不吭声。这也在我预料之中,不过如此淡然接受,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我赶紧又激动地放声大哭。

“很遗憾!”刑警又说了一次。

我要看里中二郎的遗体,警方说没必要,但我坚持要看。因为若不经过亲眼证实,我就无法下定决心。

二郎的遗体放在警方的停尸间里,大概已经做过解剖了。虽然我脸上还是绑着绷带,不过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是医生还是不放心,因此叫当班的护士陪我一同前往。

“里中发生肇事车祸,据说是前一晚的八点左右。”在车里,刑警对我说:“之后,我们不清楚他的行踪。依目前证据显示,只能确定他去了一趟任职的汽车修理厂,然后采取你住宿的旅馆。他偷偷进入你房间的时间,大概在两点左右。”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上床睡觉。”

刑警点点头。

“你说过他来时你在睡觉,所以他先把你勒毙,确定你不会动了,才在房里纵火、喝下毒药自杀。一般人车祸肇事,对未来绝望、企图自杀,也补上什么稀罕的事。带着家人或心爱的人殉情也一样。”

“他喝了什么毒药?”

“氰酸化合物。我们推断他去工厂就是为了把要偷出来,汽车修理厂本来就有很多氰化钾这种东西。”

“他为什么不叫我也一起喝药自杀呢?”

“因为你在睡觉吧!与其叫你起来,还不如直接勒毙你比较省事。”

省事?这样的选择终究是错误的。可能他勒颈的方法不对,因为我没有死,只是一时昏迷。虽然我还被火团团围住,却还是活了下来。

“趁早忘了吧!”刑警这么说,像是替整件事情做了个了结。也许是同情我吧?

停尸间位于警察署的地下室,那是一间幽暗而满是灰尘的房间。

两位警察搬来一具小型的粗糙棺木。“幸亏火灭得早,烧伤的面积不大,脸部几乎没被烧到,否则我们不会让你看的。”

此时我已经无心再听刑警说话,只是频频往棺木里窥视。

那就是里中二郎的尸体。

终于,我心头紧着的一根细线,发出绝望的断裂声。我瘫倒在地,完全听不到刑警们在说什么……

我心里想不要哭,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然后像是少女般哇哇大哭。哭泣的我,心底发出阵阵哀鸣,一声声别人听不见的哀鸣。

里中二郎被杀害了。

我的二郎不在了。

3.

洗好澡、穿上衣服,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化妆……或许应该说是变装吧!数不清重复练习过多少遍,从脸部细微的染色位置到形状,我都能正确无误地一再掌握。

今后最好别再完全把妆卸掉。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这种变装必须从零开始、重新来过,少说也要一个钟头,而且说不定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化妆成老妇人以后,我又打开和式纸门眺望外面的风景。半年前来这里时,我记得也是这样欣赏风景的。当然,那天我是以真正身份——桐生枝梨子的名字住进旅馆的。我身旁的是一原高显先生。记得高显先生还将他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喃喃自语地说:“我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这里的风景了。”

“会长,您可别说这种泄气话呀!比您年纪大的,还有很多人在职场上打拼呢!”

听我这么一说,高显先生一脸孤寂地自我安慰着:“是啊!还要再撑一撑。”他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

*

刚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原苍介就站在外面。

“啊,对不起!我们迟到了。路上有点塞车。”

神经质的表情堆着僵硬的笑容,瘦削的男子弯腰行礼。他应该算是中老年人了,但一头浓密的黑发往后梳,看起来像是不到四十岁。

我也堆着一脸假笑低下头说:“一原先生,承蒙您招待我来这么棒的地方,真是感谢。”

“哪里、哪里,请您好好享受这里的温泉。”

“大伙儿都到了吗?”

“是,我家人都到了。如何?可以请您去大厅吗?吃饭时间快到了。”

“这样啊……那我去打个招呼吧!”

拿起皮包,我随着苍介一同走向大厅。我们漫步在回廊上时,他开始谈起本间重太郎的事。这号人物是他的亡兄一原高显的好友,也是我所化妆的本间菊代的丈夫。

“本间先生去世时,家兄非常伤心,他说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本间先生呢!我也从家兄哪里听了很多有关本间先生的事,对他相当尊敬,他过世真让我觉得很可惜。”

尊敬什么?真可笑!因为企业家兄长的帮忙,让他当上了大学教授;像苍介这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怎么可能了解本间先生对高显先生而言有多重要?如果他真的了解的话,至少应该去参加本间先生的告别式吧!

可是,这种内心的想法我只字未提,只是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您这么想,他一定很高兴。”

“真的,本间先生的过世对家兄的打击很大。您也知道,本间先生去世不到一年,家兄就病倒了。”

“真的耶!咦,他住院多久……”

“一年又两个月。他是个意志坚强的病人,这是我事后才听医生说的。期间发生了很多事,让他公事和私事两头烧。”

“对了,发生火灾时,高显先生好像也住在这里?那件事大家都很震惊吧?”

“没错,大伙儿都被那件事累垮了。失火的地方就在‘居之壹’……”说完,仓介才发现火灾就发生在我现在住的房间,于是又慌张地解释道:“哦!我们已经做过法事超渡过了,别担心。”

“我一点也不介意,更高兴能住这么好的房间。”

“不好意思。”

到了大厅,看到一原家族的人,大伙儿正把大厅当作自家客厅休息。他们分两张桌子坐,仓介走近其中一张,那张桌子旁坐了一男一女。两人以前我都见过,只是他们可能没见过名叫本间菊代的女性。

苍介介绍过我之后,坐在前面的男子起身说:“我们听家兄说过了。劳驾您大老远跑来,辛苦了。”

“这是我弟弟直之。”苍介在一旁介绍,“目前在家兄的公司里任职。”

“我知道。令兄过世后,很辛苦吧?”

“是啊!不过总是要继续的。”

实际上,这个男的继承了高显先生的事业。以前他在美国分公司时我也见过两、三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他不可能记得没化妆过的我。就算记得,现在的我动了外科整形手术,又变装成老太婆,他不可能认得出来。不过,我得特别留意这家伙。他和高显先生是同父异母所生,年龄相差二十几岁,但和哥哥一样眼光犀利敏锐,以前在公司时就常听同事们谈起。

“其实我以前见过夫人。”

直之端正的脸庞上露出稳重的笑容,我听了吓一跳。

“哦……是吗?”

“替本间先生守灵时。我延后一天回美国,穿着便服就跑去了,但那天不方便与夫人打招呼。”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劳您特别延后行程。”

完全没料到直之参加了本间的守灵之夜,我全身直冒冷汗。

“哪里,我在美国收到夫人寄来的回礼,真是谢谢!我直到今天都还珍藏着呢!”

“一点小意思……”

他说的东西好像是奠仪回礼,但菊代夫人送的究竟是什么?我完全没有概念。最好还是赶快换个话题。管他的,要是不行的话,就推说年事已高,不记得了。

正当这么想时,直之又说:“不过,夫人跟以前我所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比较健康。对了,感觉比较年轻。”

“咦?哪里、哪里,没那回事。这把年纪了,连照个镜子都没劲儿。”

我假装老女人害羞的表情,应该骗得过去吧?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不自然。真的要小心这个男人。

“本间夫人,这位是纪代美,高显下面我们还有位二哥,她是二嫂。”

幸好这时候苍介插了嘴。我稍微寒暄过后,纪代美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点点头。她的丈夫比高显先生早三年过世,因此断了与一原家直接的关系,不过她和丈夫在世时一样,很爱摆架子。也可能是嫌我和直之的对话很啰嗦,自己被冷落了,所以感到不高兴吧?

苍介再把我带到隔壁桌,那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男人。

“这是我妹妹曜子。她先生因为工作的关系没办法前来。”

苍介先介绍这桌最年长的女性。她年纪大概刚过四十,看起来有点洋味,长发染成褐色,但与本人的气质颇为搭调。曜子站起来,有礼貌地鞠躬说:“您好,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不敢当!”

这位曜子和直之与高显和苍介是不同母亲所生。虽然是手足,年龄却差很多。

接着苍介伸出手,向我介绍两位年轻女孩道:“这位是曜子的女儿加奈江,这位是纪代美的女儿由香。”

由香微笑着说了声:“您好。”加奈江则点点头说了声:“请多指教。”由香圆润丰盈,给人富家千金的感觉;相对的,加奈江则是另一种野性美。两人恰巧是相反对比,但全部都是美女。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嫉妒这种千金小姐没什么意义,还是扮演一个气质优雅的老太婆向她们寒暄吧!

最后剩下一位年轻男士,没等苍介介绍就自动起身说:“我是一原健彦,目前从事戏剧工作。”

他的声音宏亮,外表给人正派青年的形象,不过我从以前对他的印象,就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戏剧工作也是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聚集一些酒肉朋友胡乱演一通罢了。那种工作没办法养家糊口的,而且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依靠老爸的供养。

“这是小犬。已经二十七岁了,还定不下来,真伤脑筋。”

苍介一副溺爱儿子的表情。他自己一直仰赖着高显先生,对儿子的不成材,似乎也并不在意。

曜子挪动了一下椅子后,我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苍介一副任务完成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难得你们亲戚相聚,找这外人夹在中间真不好意思。”

我说完,曜子接着摇了摇手说:“没有的事。我们经常见面,难得有客人加入,改变一下气氛很好啊!”

“真的吗?”

“是啊!您别在意。”

“像我,这次如果是单纯的家族旅行,我才不来呢!”加奈江看着由香和健彦,调皮地说:“这家旅馆我早就住腻了,附近又没地方可以去。要不是有大事,我才不来呢!”

“我很喜欢这家旅馆唷!来几次都没关系。”

“健彦,只要由香在,你哪里都好吧?”

加奈江瞪着眼说出听起来像是奚落的话,健彦本人嘻嘻地笑着,由香则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觉察出这是年轻男女之间的纠纷。

“总之,”加奈江继续说:“没有重要事情我是不会来的。由香,你也很在意这件事吧?”

“我无所谓,反正在意也没有用呀!”由香的眼睛盯着膝盖上翻开的杂志。

“是吗?我认为这可是重大事件。那么大笔的遗产要怎么分呢?明天就会揭晓了。这跟我们的未来有很大的关系呢!可以说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跟这个比起来,结婚算哪根葱啊?”

“加奈江,不要再说了,不像话!”曜子忍无可忍地小声警告。

与其说是母亲纠正年轻人的言行轻率,不如说是她不想让人瞧见他们贪婪的意念。加奈江耸了耸肩,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

4.

我记得高显先生第一次谈到遗嘱,是在他住院以后一个多月的事。某次我与他在病房里闲话家常时,他主动提起此事,说差不多应该准备了。

“您丧失斗志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唷!”我故意用乐观开朗的语气说着。“不过我赞成您预先立下遗嘱,虽然可能几十年以后才会用得着啦!”

他微笑着对我的鼓励心领神会,接着说:“遗嘱的内容,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只是有些大问题,可能需要一再修改。”

“当然。”

“或许会麻烦到你,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好的。”

这“麻烦”两字,当时我还无法了解真正的含义,但也没多想。我想对高显先生而言,质的应该是公开遗嘱的时间吧?过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知道不是。

“我一行遗嘱都还没开始写,现在讲这些或许很奇怪,不过我坚持在某些条件下,遗嘱才能公开。”

4.

我记得高显先生第一次谈到遗嘱,是在他住院以后一个多月的事。某次我与他在病房里闲话家常时,他主动提起此事,说差不多应该准备了。

“您丧失斗志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唷!”我故意用乐观开朗的语气说着。“不过我赞成您预先立下遗嘱,虽然可能几十年以后才会用得着啦!”

他微笑着对我的鼓励心领神会,接着说:“遗嘱的内容,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只是有些大问题,可能需要一再修改。”

“当然。”

“或许会麻烦到你,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好的。”

这“麻烦”两字,当时我还无法了解真正的含义,但也没多想。我想对高显先生而言,质的应该是公开遗嘱的时间吧?过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知道不是。

“我一行遗嘱都还没开始写,现在讲这些或许很奇怪,不过我坚持在某些条件下,遗嘱才能公开。”

“什么?”

“第一,为了避免情况更加混乱,我死后一个月内遗嘱不得公开;其次,一定要相关人等全部到齐,才能公开。不相干的人不可以在场,人没到齐也不可以,不过可以找代理。”

“没看到遗嘱内容,怎么知道跟谁有关,跟谁无关?”

“只要事先把相关人等的名字告诉古木律师不就好了吗?大家集、合的地点就选在回廊亭!在那里就不必顾虑会有其他杂音。”接着一原先生一脸落寞地说:“我打算把墓地选在八泽温泉。你知道吧?那个小庙。”

“嗯,我知道。”

“那间寺庙就在回廊亭的前面,公开遗嘱之前,或许大伙还会来为我拈柱香吧?”

我认为他选在回廊亭公开遗嘱,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担心大伙儿只惦记着遗嘱而忘了他这位立遗嘱的人。与高显先生长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他内心的脆弱。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遗嘱内容很伤脑筋。”他躺在床上不停地抓头。“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群与我不亲密的家人,这种时候,要是有个老伴在身边就好了,可惜,现在想再婚也……”

我马上就听出他话中有话,但我能说什么呢?此时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很虚伪,因此我只能缄默不语。从此之后,他也不再提起。

“什么?”

“第一,为了避免情况更加混乱,我死后一个月内遗嘱不得公开;其次,一定要相关人等全部到齐,才能公开。不相干的人不可以在场,人没到齐也不可以,不过可以找代理。”

“没看到遗嘱内容,怎么知道跟谁有关,跟谁无关?”

“只要事先把相关人等的名字告诉古木律师不就好了吗?大家集合的地点就选在回廊亭!在那里就不必顾虑会有其他杂音。”接着一原先生一脸落寞地说:“我打算把墓地选在八泽温泉。你知道吧?那个小庙。”

“嗯,我知道。”

“那间寺庙就在回廊亭的前面,公开遗嘱之前,或许大伙还会来为我拈柱香吧?”

我认为他选在回廊亭公开遗嘱,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担心大伙儿只惦记着遗嘱而忘了他这位立遗嘱的人。与高显先生长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他内心的脆弱。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遗嘱内容很伤脑筋。”他躺在床上不停地抓头。“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群与我不亲密的家人,这种时候,要是有个老伴在身边就好了,可惜,现在想再婚也……”

我马上就听出他话中有话,但我能说什么呢?此时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很虚伪,因此我只能缄默不语。从此之后,他也不再提起。

“第一,为了避免情况更加混乱,我死后一个月内遗嘱不得公开;其次,一定要相关人等全部到齐,才能公开。不相干的人不可以在场,人没到齐也不可以,不过可以找代理。”

“没看到遗嘱内容,怎么知道跟谁有关,跟谁无关?”

“只要事先把相关人等的名字告诉古木律师不就好了吗?大家集、合的地点就选在回廊亭!在那里就不必顾虑会有其他杂音。”接着一原先生一脸落寞地说:“我打算把墓地选在八泽温泉。你知道吧?那个小庙。”

“嗯,我知道。”

5.

“让各位久等了!晚餐准备好了,请移驾到餐厅吧!”

听到女主人的声音,我不禁回过神来,苍介全家也兴致勃勃地各自起立。

“那么,我们走吧!”曜子催促着,而我轻喊一声“嘿咻”,才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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