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这般的经历了漫长路途,终于再度踏进回廊亭中。这次我不是桐生枝梨子,而是本间菊代。
9.
凶手在里面,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只是我不知道是谁。
为了揪出凶手,我想出一个策略,我要设下圈套让对方自投罗网,而这个圈套,就是刚才他们所看到的桐生枝梨子的遗书。
凶手一定会来偷这份遗书。要是自杀案秘密曝光的话,凶手知道自己会身败名裂。
晚餐结束后,一原家的人各自活动,有人回自己房间、有人去泡汤,而我决定留在大厅休息。随后加奈江、由香、健彦也来了,大家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加奈江一坐下马上开口:“唉,伯母,住在那个房间,您不觉得害怕吗?”
这种人人避讳的话题,她竟能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她果然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也许算是一种优点吧?
我自然地微笑说:“不会啊!才刚装潢好,景色又美。”
“要是我才不敢哩!要是有鬼怎么办?”一边摩擦着两只胳膊,加奈江打着哆嗦说。
“加奈江,没礼貌。”由香的眼神俨然在责备表妹失礼。很明显地,她的心态并非体谅他人,而是考虑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由这一点看来,就知道她的城府比加奈江要深许多。
“你说鬼啊?如果真的有就好啰!桐生小姐在生前和我也认识啊!”
什么鬼不鬼的,本人就在这里呢!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刚刚提到的遗书,”由香表情严肃地说:“信里的内容,伯母完全没感念吗?”
“是啊!完全没有。”
“我不认识桐生小姐,但您认为刚才叔叔和姑姑说的话是真的吗?他们说自杀案是假的,遗书会揭发事情的真相。”
“那是他们胡思乱想啦!”健彦抢在我前面说:“尤其是姑姑,她最喜欢把事情说得很复杂。”
“喂,健彦哥,你刚才明明还赞成我妈的话耶!”加奈江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服气。
“我哪有啊?”
“你不是说年轻人不可能自杀吗?”
“我只是说一般而言是那样。”
“那还不是一样?不可能自杀,不就是被人陷害的吗?”
“拜托,加奈江,我只是在请教伯母而已。”由香阻止两人继续吵下去。
由香斥责的口吻让加奈江吐了吐舌头,健彦则是有嗲难为情。
我满面笑容地说:“我对这件事的了解,全都是从报上看到的。我倒想要问问你们,当时你们不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加奈江回答。“一年一次,家族的例行聚会。”
“你们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没有,我睡得很熟,后来突然被吵醒。当时我睡在‘荷’栋,离起火的房间很远,不会害怕。但妈妈就很害怕,因为她离那里只隔了一条走廊,又自己一个人住。”
“加奈江,你爸爸当时也没来吗?”
“对啊!他三年前来过,但好像因为和舅舅们不合,之后就很少来了。还好没卷进那个灾难中,他算是运气很不错啦!”
加奈江皱了皱眉头。加奈江的父亲,我只见过一、两次,是个一路辛苦打拼的生意人,或许觉得和苍介这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谈话会格格不入吧?
总之,当时不在的话,就可以排除嫌疑。所以苍介的太太也一样,她身体不好,一直都住在疗养院里。
“那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是谁呢?”我佯装若无其事地问。
“嗯?是谁啊?”加奈江看着另外两人。
“我不知道谁第一个发现,我是听到我爸的声音才知道出事了,他当时一直大喊:‘失火了’。”
健彦说完,加奈江也点头附和:“我也听到了,但是之后的情形就不清楚了,大家都慌慌张张的。”
我想要问当时各自的行动,只是一时找不出理由便作罢。
“由香的房间离起火的现场很远吗?”
“对,和这次一样住‘叶之叁’。”
“你当时已经睡了啊?”
“是啊!我也是听到外面的叫声才醒过来的。”
“所以,由香跑出房间的时间算早的啰?”加奈江闻言,一脸惊讶地说。
“是吗?”我也忍不住追问。
“是呀!我跑出房间时,就看到由香往本馆跑。”加奈江说。
“那是加奈江你太会睡了。”
健彦嘲讽的语气,让加奈江绷着一张脸。
“当时加奈江只看到由香吗?”
“应该大家都在吧!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我记得和女主人擦身而过,她一边问:‘大家都没事吗?’”
她本来就责任心重,我觉得这很像负责人的她。
“起火前没人听到任何声音吗?难道没有这方面的证词吗?”
我一说完,健彦揶揄地笑了笑说:“大家都在睡觉呀!就算‘居之壹’的房间有声音,顶多也只有隔壁的曜子姑姑听得见吧?”
“有声音也不见得一定是从‘居之壹’发出来的呀。”加奈江替我反驳。
健彦则不以为然地响应:“管他别的房间有什么声音,那跟火灾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对了,如果纵火的凶手在里面,可能就会听见他出入的声音。要不要去问问大家?”
“加奈江!”由香突然语气很凶地说:“那种声音怎么能当作证据呢?”
“就是说啊!问这种问题,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吧?”
“我只是说,如果真有凶手的话或许会有声音,可是你们却这样连手攻击我!”
“好了,别吵架嘛!”我发挥了善良婆婆的作用,和气地对着他们三个人笑了笑。
“哦!真热闹啊!”直之顶着一头湿发出现了,大概是刚泡完温泉。“泡汤真舒服,本间夫人不去泡一下吗?”
“哦,我傍晚的时候泡过了。”
“那我要去洗了。”加奈江一脸不悦地站起身,空出的位置刚好换直之坐下。
“你们在聊什么?”他笑笑地问,但由香、健彦都没答腔。
刚起身的加奈江回过头说:“刚刚说到殉情案那晚的事。若果他们真的是被人陷害的,想问问看有没有人有线索。”
“哦,那件事啊!”直之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表情看起来有点扫兴的样子。
“舅舅知道什么吗?半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加奈江大概又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道。
由香正要开口说话,直之却抢先回答道:“没有,不记得了,因为那天睡得很熟。”
“那直之也是听到苍介的叫声才醒来的吗?”我问。
他笑了笑说:“是呀!他实在太大声了,吓了我一大跳。”
“您当时住在哪个房间呢?”
“跟这次一样,在‘叶之壹’。”
“伯母,”此时,由香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害我愣了一下,然后她淡淡地说:“先失陪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好,去吧!”
“那我也先告返啰!”或许由香不在没意思吧!健彦也跟着她步出大厅。
目送他们离去,我对直之微笑着说:“年轻人在真热闹,而且由香和加奈江长得又漂亮。”
“根本不知道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一不小心惹她们不高兴可就惨啰!”
“哎呀!瞧你说的,真是夸张。”
“真的啦!”直之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再回头看看我,然后笑着说:“喝点东西吧!夫人要喝什么?”
我回答:“什么都好。”于是他请小林真穗去那威士忌来,顺便来点小鱼,配上热乌龙茶。我不想与这个男人独处,但现在起身离开也不太自然。
“前桥还很冷吧?”他问。
“是啊!不过最近庭院的盆栽终于发芽了呢!”
本间夫妻就住在前桥,他们家是幢木造两层楼的小房子。
“听说您没和家人同住啊?”
“对,本间去世后,我就一个人。”
讲这句话时,我想到菊代夫人绝不会让人感受到她的寂寞孤单,因此我尽量模仿记忆中她说话的表情。
“一个人多少有些不便吧!要不要请个帮佣?”
“我也这么想过,但没人要来,我也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这是菊代夫人常挂在嘴边的,她总是会接着说:“不过,一个人反倒轻松,也有好处。”
“您附近的邻居呢?”
“最近比较疏远了。年轻一点的,都不喜欢做家事。”
“是吗?或许是吧!”直之欲言又止,我猜他一定很想接着说,老年人独自在家生病倒下,恐怕没人知道。但直之接着说:“不过,与本间夫人相处的感觉很奇妙,很不可思议,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与年长的人相处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幼稚。”我低下头,不敢直接面对他。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您的内在还很年轻……”
危险!得赶快转移话题才行!
我突然说:“茶怎么还没来呀?”
我这么一说,他才一副突然想起的表情说:“对喔!怎么那么慢啊?我去看看!”
看着他起身离去的背影,我稍微松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看看妆掉了没。还好,没问题。
直之的催促果然有效,不久,喝的东西就端来了。他边喝着威士忌加冰,一边侃侃谈起他在美国的工作及生活。我学起菊代夫人,脸上浮着笑容微微低首,偶尔点头同意,偶尔响应几句。
“你们聊得真起劲啊!我可以加入吗?”曜子也来了,在直之旁边坐了下来。
“我在听直之讲国外的事。”
“那他有没有提到外国女人啊?”曜子一边笑、一边替自己也弄了杯威士忌加冰。
直之苦笑着说:“你不了解我们在美国的辛苦,才会开这种玩笑。跟着高显大哥可是很操劳的哩!”
“大哥都说那是要磨练你了,不让你吃点苦头,将来怎么成为一位优秀的企业家呢?”
“吃点苦头?那才不叫一点苦头哩!”直之夸张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高显大哥的精力可不是普通人的境界啊!这也是他一举成功,给一原家带来那么一大笔财富的原因。可惜,死得早却什么都没享受到,那些钱也带不进坟墓啊!”
话题逐渐转移到高显先生的遗产上去,这大概是曜子的企图吧!
“再说到继承……”直之呆望着杯里的冰块说:“那也是件麻烦事啊!”
“大哥写遗嘱,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曜子小声地问。
“你别用‘阴谋’这种恐怖的字眼好吗?”直之苦笑着。
“可是他一定另有所图吧?不然分遗产这种事,怎么不交给我们处理?”
“这样才好呀!没遗嘱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纠纷哩!”
“话是没错,只是感觉不好。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大伙不都清楚得很?”
“随便啦!他给什么我都只能接受啦!大哥要是什么都不给我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平常表现太差了吧!”
冰块“喀拉”一声,直之看着我笑了笑。
“你倒好,实际上你等于继承了大哥的公司。他已经帮你做起来了,也算是接受了他不少恩惠啰!”
“姊姊也不差呀!以你现在的情况,这些遗产也算不了什么嘛!姊夫的不动产生意,也一直很不错,不是吗?”
“嗯,话是没错,只是……”说完,曜子看了看旁边,小声地叹了口气,表情有点僵硬。
“苍介哥也不缺钱吧?意思、意思拿一点应该就可以了吧?”
“不过,事实上好像不是那样喔!”曜子故意皱着眉说:“他最近好像又要出来。”
“出来?该不会是……”
“当然是选举呀!他以前不就说过了吗?结果那次没选,但今年好像是认真的。”
“上次是因为高显大哥不支持他才放弃的吧?”
“因为大哥认识很多议员,所以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踏入政坛。”
“难道他认为大哥不在会更有机会吗?选举可是要花很多钱的呀!”
直之用手指敲了桌子几下,看着我皱着眉说:“抱歉,让您见笑了。”
“真的,这是我们的家丑。”
“不会、不会。”我挥挥手,“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很少遇上这些事,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出来竞选,选上的话不是更好吗?”
“嗯,选的上吗?”
“换个话题吧!说点轻松的。对了,谈谈你们加奈江的婚事吧?”直之说。
“有人要帮她说媒。”曜子耸耸肩。
“哎呀,原来她要结婚啦?”
我说完,曜子笑笑地摇摇头。“她本人好像还没那个意思,好几次都有人要帮她说媒,但一提到要交换相片她就拒绝了。”
“大概有心上人了吧?”直之笑着说。
“有的话倒好,以我看来是没有。不过这种事,做妈妈的感觉都不准。”曜子耸耸肩。
要了解那位小姐的心事,确实不太容易。
“令嫒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仰慕者追求,只是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吧?”我客套地说。
“谢谢,可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坦白说,她还是个孩子。我老公也说,她不到三十,是没办法当人家媳妇的。”
“那么说太严格了吧?”我像个老太婆般瘪起嘴来笑了笑。
“比起加奈江,应该是由香先结婚才对吧?只是纪代美好像不肯放手。”
“她跟健彦不知道相处得如何?以前就说要让他们两个在一起的。”
“是吗?”曜子有些轻蔑地扬起嘴角说:“我看只是健彦单方面喜欢她,由香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是苍介兄好像很看好他们两个喔?”我说。
“当然,由香嫁过去的话,财产就有两倍了呀!”
听了曜子的回答,直之噗嗤地笑了出来说:“有那么单纯吗?”
“苍介哥的脑袋就是单纯呀!和他比起来,比较有谋略的应该是纪代美。她希望由香嫁给政商相关人士,所以如果哥哥出来选举,甚至当选的话,或许她就会答应了吧?只是……”曜子身体向前,神秘兮兮地说:“听加奈江说,由香好像有中意的对象了。不知道是谁,但好像不是健彦。”
“是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直之一脸夸张的表情,同时将变淡的酒,咕噜咕噜地再添进了许多威士忌。
“直之,那你没有中意的对象吗?”我半认真地问。他这个年纪还是单身,让我一直觉得很好奇。
“没缘分。虽然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再被叫单身贵族了,但没办法,就还是个王老五。”
“说这种话,其实是你眼光太高、太挑剔了。本间夫人您说说看,快要四十了,我弟弟还是个单身汉,我们敢大声地跟别人说吗?”
“怎么枪口对到我这儿来了呢?看来这个话题也不太好。”直之一副开玩笑的口气。
比起面对苍介时,这对姊弟感觉融洽许多,也许是因为他们同父同母的缘故吧?
我想把话题转到自杀案上,心想曜子比较可能会谈,不过直之也在,总觉得不好开口。
我看了看他们姊弟俩,起身说:“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有点累了。”
“也是。明天不用早起,请您好好休息。”直之说。
“晚安。好期待明天啊!”曜子也接着说。
“晚安。”我连忙点头回礼,离开了大厅。
10.
经过回廊,本来打算回房间的,但忽然想去庭院看看。庭院里到处都装有照明灯,可以悠闲散步,不需特别注意脚下、担心跌倒。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赏樱了吧?
水池边有个长椅,确定不脏后我才坐下。池面上映着回廊亭的倒影,抬头一看,对面刚好是“居”栋。
霎时,往昔的恐惧与绝望又向我袭来。或许,那是葬身火窟、不明不白地死去,才是最幸福的。现在的苦,令我痛不欲生。
二郎!我的二郎!
他的声音、他的笑脸、那充满年轻活力的肉体,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我这辈子唯一的恋爱,以令人无法想象的残酷形式就此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眼泪掉了下来。只要想到二郎,不论何时都令我心碎。
我赶紧用手帕按住眼睛,却发现附近有人。一看,女主人正好走过来。她看到此时这里有人,也吓了一大跳。
“晚上的夜景很棒吧?”她马上又恢复女主人的职业笑脸。
“是啊!我欣赏好久了。”说完,我立刻从长椅上起身说:“女主人也出来散步吗?”
“我在巡房。平常不需要,不过今晚有客人。”
“有劳您了。”
“也没什么,顺便散散步啰!”
我们不知不觉地并肩站着,低头望着水池。
我心想这女人有杀我们的动机吗?其他人会有,目的是遗产。可是这女人,就算我们死了,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好处。
硬要说的话,难道是嫉妒?
或许有可能。自始自终她都是情人,最后高显先生却没向她求婚,结果一个不过才当了六年的女秘书,却夺走了她企业夫人的宝座。一时冲动之下,她或许会把我们给杀了吧?
不对!我歪着头想。那不是一时冲动,是计划缜密的谋杀。如此说来,小林真穗的嫌疑就减轻了。
“怎么了?”我一直盯着她的侧脸,她似乎觉得奇怪。
“没事。”我这才恢复了笑容,笑着回答她。“请问,你在这家旅馆待多久啦?”
“嗯,前前后后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吧!”小林真穗抬起头望向水池。
“你一直都单身吗?”
“是啊!”她点点头说:“我本来跟一原先生说过结婚后就要辞职,但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时间管别的事情。”
“没有好的对象吗?”
“应该这么说,当初来这里上班时,就错过了姻缘。”小林真穗尴尬地笑了笑。
“你真爱说笑。”我也将笑容堆满脸上。
笑容在真穗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一脸严肃地望着池面。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一原先生非常喜欢这家旅馆,他说这里比自己的家更能让他放松。”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当然知道,高显先生来这里时,大多数时候我都一起。
“当这里的女主人,可能不久了,就看明天的结果如何……”
小林真穗语重心长地这么说,让我感到很意外。她介意谁会成为下一个经营者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不认为她会是把这种事挂在嘴上的人。或许她认为我是个局外人,不知不觉间吐露了心事吧?
“不用担心,”我说:“大家都非常认同你的能力。不管谁经营,一定都会让你继续做下去的。”
“谢谢!”她微微点头,继续说:“不过坦白讲,我有点累了,也差不多该休息、休息了。”
“这样啊……老客人可会失望的唷!”
“不,怎么会呢?”她难为情地将手放在嘴边说:“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希望您可别说出去。”
“当然,我不会的。”
我们进入回廊后,眼前出现了左右两条路。
“那我就先失陪了。有什么事的话,请打电话给我。”
“好的,晚安。”
与她分手后,走过回廊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把门锁上,我吐了口气后,两腿一软地坐下。
终于平安无事度过了好一段时间。
相当成功,没有任何人识破我的伪装。并且,我也接触了所有的人。
接下来就等对方出手了。一直身在暗处的那个人,今晚一定会采取行动的,因为明天之后就没机会了。
看看手表,时间刚过十一点,以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这时候上床睡觉是理所当然的。我换上睡衣,把那封信放在枕头边,也就是那封桐生枝梨子的遗书。
我把大门的锁打开,再轻轻地关上。敌人一定会以为门是锁住的,所以可能会从办公室里偷出万能钥匙,但万一不慎卡在门口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不锁门可是替凶手着想。
接着我把皮包打开,取出一个小型的摄录机。那是一台八厘米的摄影机,最多可以录像长达两小时。我将电源线插上插座,再把桃子套在机器上,只露出镜头的部分,并调整位置对准房间的入口。开关打开确认让镜头给遮住,机器上面盖一条毛巾,电线则用枕头遮掩。
“这样就可以了。”我有些得意地喃喃自语。万事俱备。
留一盏小灯,我钻进被窝里。这一点光线就足够录像了。
全新的棉被散发出独特的香味。我觉得听得到一点摄录机动作的声音,但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是冰箱的声音。我绝不返缩,毕竟走到这一步也回不了头了。
虽然闭着眼,但我根本睡不着,精神紧张、异常亢奋。这是当然的,我现在可没心情睡觉。
在黑暗当中,我一动都不敢动,不禁想起那一晚的事。半夜里我的颈子突然被人勒住,而那一瞬间,我的青春就结束了。
从遇见二郎之后才开始的短暂青春。
11
“枝梨子简直像个心理医生。”从电影院出来,二郎打趣地说。
“会吗?为什么?”
“电影里的人说话时,你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在帮人家咨询。”
“讨厌,你看到啦?”我纯真羞涩地说:“那是我的怪癖,连看电视剧,都会不知不觉地点头。”
“是喔!现在想想那个画面,好像有点恐怖耶!”
“喂,你很过分唷!”
“看过啊!”他面不改色地说:“在孤儿院的时候看过。大概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什么坏事都干,院长受不了了,就带我去见心理医生。”
“你做了什么坏事?”
“很多啊!把学校里的东西一个个偷出来,拿去当铺,再把换来的钱拿去赌马什么的。不知为什么,也不是特别为了要钱,就是想做些让老师不高兴、会皱眉头的事。大概没被教好,就想调皮捣蛋吧!”
“那心理医生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诊断结果是不会告诉我们的。不过后来老师乱温柔的,温柔到然人觉得很恐怖。”
“心理医生一定说你是好孩子。”
“是吗?不太可能吧!”二郎抓抓头。
每当和他走在一起,都会有年轻女孩偷瞄他,他就是那么引人瞩目。与他的出身相比,他的外表仿佛戴着一张完美面具,双腿修长到可以当流行杂志里的模特儿。被周围的人盯着猛瞧,他显得局促不安而没有自信,但心里却充满洋洋得意的滋味。
我问过他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他回答没有。
“你看,我只有高中毕业,没亲人又没前途,女孩子怎么会喜欢我?”
“真的吗?”
“是啊!枝梨子呢?一定男朋友一大堆吧?”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很不想承认这把年纪了,还没有一点恋爱经验,但我还是据实以告地说:“当然没有啰!像我这么没有魅力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他不服气地说:“才不会呢!”接着又笑着说:“太好了,那我就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啰!”
“男朋友……对啊!”
这句话让我欣喜若狂,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男朋友。
这个目前为止与我绝缘的名词,听在我耳里有多么甜蜜。
当时我真的认为,为了他我可以去死。若有人要夺走他,不管是谁我都绝不答应……
12.
有声音,我张开眼。
看看我做了什么蠢事?我居然差点睡着了。大概是因为紧绷着的神经太累了。
我两眼盯着一片黑暗,然后听到纸门拉开的声音,接着有一道淡淡的光线透了进来。
有人进来了。
那人手里拿了一个小型手电筒,灯光非常微弱,大概前面被毛巾或什么东西盖住了。微弱的灯光慢慢靠近我,我赶紧闭上眼。要是被发现我是醒着的,一切就都毁了。
我只能用耳朵搜寻对方。踩榻榻米的声音越来越靠近,我心跳加快,一股冲动让我想要大叫。
脚步声就停在我的头旁边。我好想睁开眼,但不行。对方应该是一边盯着我、一边行动。
这是谁?究竟是谁?
我脑海里突然有股冲动,不如现在就起来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行!不能这样,这样成功的几率一定不大,一不小心我还可能会被撂倒,要是被人听见赶过来,那就泡汤了。现在只能忍耐。
摄录机应该在运作吧?现在到底几点了?底片只有两个小时,要是没拍到凶手的身影,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感觉到有气流掠过我的脸,应该是对方拿走了信封,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纸门拉上了,接着是房门开关的声音,还有“喀拉”一声门锁关上的金属声。
我从被窝里跳起来,枕边的信封果然不见了。看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五分,距离我钻进被窝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我赶紧查看袋子里的摄录机。机器停了,大概是底片拍完了。什么时候拍完的呢?时间上应该才停没多久。
黑暗当中,我把摄录机接上电视。稍微倒带后,按下播放钮。要是没拍到凶手——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发烫。
刚才的画面出来了。黑暗当中,可以看到和式纸门,这是凶手进来之前的画面。
我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如果什么都没拍到的话就白搭了。啊!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本来计算好卡匣时间,打算快拍完时再换卡匣,竟然打起瞌睡所以忘记了。
正当我责怪自己时,画面突然开始动了,纸门也拉开了。我心里不禁狂喜。
有人进来了。但画面实在太暗,而且镜头角度不对,并没有拍到脸。但看得出来是穿旅馆里的浴衣,很明显是个女性。
她经过镜头前面。腰很细。是谁?到底是谁?
她从画面中消失了一会儿后,又出现了。可是看不到脸。我紧紧地咬着牙。
纸门被拉上了,底片大概也同时间拍完了。但在这之前,我觉得有个东西闪过画面,是她的脸往这边看。我赶紧再倒带,按下暂停的按钮。
啊,这是……
真的吗?真的是吗?这个人真的是当时的凶手吗?
画面里拍到的是一原由香。
13.
一直等到凌晨三点。
我之后完全没睡,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由香?为什么她要来?
这么想或许很笨。为了要找出自杀案的设计者,我特别以桐生枝梨子的遗书作为诱饵,诱使对方现身。结果她中了圈套,她不就是凶手吗?
当然有动机,就是为了高显先生的遗产不被别人夺去。
只是有一点我无法释怀。那个由香,她胆敢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吗?
不,或许我想太多了,人不可貌相。她天生就是千金小姐,虽然长得漂亮,并不代表她没有俗不可耐的贪欲。
我有些犹疑,但还是爬出了被窝。不管怎样,我没法这样等到天明。除了偷遗书之外,由香一定和那起遭人设局的自杀案有什么牵连。
我有办法让她招供。她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我要把她的手脚绑起来,问她为何要偷遗书。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只是唆使她去偷的。虽然这样有点可怜,但即便这样我也要让她死。
共犯与主嫌一样都要接受惩罚,这是当初我决定复仇时,就想好了的。
为了绑住由香的手脚,我拿了两条腰带放在怀里,再从袋子里取出备份钥匙。这个备份钥匙和旅馆里的万用钥匙一样,拿起书原来是高显先生的,几年前寄放在我这里,结果一直由我保管着。
75 回复:《回廊亭杀人事件》手打录入
为了不留下指纹,我两手戴上白色手套。我不是怕警察,但被捕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是否要变装?我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想让对方看看我的真面目,但最后还是决定以老太婆的装扮不出房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以这身装扮出去,万一发生任何意外,临时改变计划还来得及。
馆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灯光也调到最暗。寂静当中,我走进回廊。为了不发出声音,我没穿拖鞋,只穿了一双很厚的袜子。
我确定由香住哪一个房间。晚餐后她曾说过自己跟起火当天一样,住在“叶之叁”。
在长长的回廊上走了一会儿,不久,我来到“叶之叁”的门前。瞧了瞧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我屏气凝神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内。
“咔嚓”的清脆声响,在深夜里清晰到我的心脏都快停止了。我再看了看周遭,打开门溜了进去。以防万一,我得先把门锁上。
一双拖鞋整齐地排放着。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慢慢地拉开纸门。
房内点了盏小夜灯,整个空间笼罩在黯淡的灯光下。微光之中,隐约可以看见棉被。鼓起的棉被里,显然有人。
我集中注意力聆听,应该听得到呼吸声才对,但我只听到外面的风声。她睡着了吗?还是醒着却假装按兵不动呢?不管那么多了,我决定踏进屋内。踩在榻榻米上发出的吱嘎响声,更让我的心脏紧紧揪成一团。
我看见嘿嘿的头,敌人就潜在棉被里。我静悄悄地走近她,在她身边弯下腰。
我觉得她大概是睡着了。若是醒着,一定会感觉到有人进来,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接下来怎么办?
先确定脸。我应该不会弄错,只怕万一。我掀起棉被的一边,慢慢打开。
没错,就是一原由香的脸孔。
但她的眼睛是张开的。她趴在床上,歪着颈子,脸对着我。
看到这种情形,我该如何反应呢?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双方却都没作声,也没变脸。时间仿佛停格一般。
我觉得她现在就要大叫了。为了阻止她,我用两手抓住了她细细的颈子,然后勒住,闭上眼睛死命地勒紧。
过了一会儿,我却感觉相当奇怪。就算颈子被我勒住了,由香却完全不抵抗,像个人偶般动都不动。她的颈子像人偶一般冰冷,也不够柔软。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与她四目相望。我吓了一跳,接下来的瞬间是更大的冲击。
我慌张地松开手,身体失去平衡,赶紧往后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表情依然没变,两眼空洞。我咽了咽口水,嘴里异常干燥。
由香死了。
不是我杀的。我勒她脖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掀开棉被,忍不住发出一小声惊叹。
由香的腹部沾满了血,腋下插了一把刀。她真的被杀了。
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该怎么办?我已经完全无法冷静思考了。
我眼前能想到的,就是赶快收回刚才那份遗书。我跌跌撞撞地起身,旅行袋里、衣服口袋里、洗脸盆旁边,我一一查看,但就是找不到遗书。
接着我才发现,室内一片杂乱。在我搜查之前,已经有人搜过了。
所以,遗书已经不在这里,是杀死由香的凶手拿走了。这么说来,由香并非是设计自杀案的凶手啰?那由香为何要偷遗书呢?
我不能再这里呆立不动。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得赶快离开这儿。我迅速地看了看周遭,确定自己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知道我进来过。
我正要把棉被归为时,发现榻榻米上有由香的血迹。仔细一看,好像是她用左手写下的字。
那个字看起来像英文字母“N”的反字“И”。
这是临终留言吗?难道这个字暗示着凶手真正的身份?
我记住这个字型后,从由香身上拔出刀,用刀的尖端在“И”上乱涂一通。等符号被涂得无法辨识后,我再把刀放回棉被里。如此一来,就只有我知道由香的留言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正要步出房门。外面有声音传来,是对面开门的声音,就是“叶之壹”直之的房间。
这种时间,直之在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但却旋即消失。他该不会在门外吧?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开始焦躁不安。随便闯出去,一定会和他撞个正着。
事不宜迟。我回到房内,打开另一边的玻璃窗。那里放有一双室外用的木屐,但我现在可不能穿。我穿着袜子直接踩在土上,只想着先逃出去,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冷。
乌云遮月,朦胧的照明灯此刻对我来说简直奇亮无比。我弯着腰小跑步,生怕被人发现,不知不觉间更加快了脚步。
跑到一半碰上水池,若要过桥还得绕一大圈,更要冒着被灯光照到的风险。放眼望去,池面曲曲折折,最窄的地方大约两公尺宽。我鼓起勇气用跳远的方式一跃而过,而且我跳得比想象中还远。这得感谢常让我上健身房的高显先生,因为他常说工作就是要锻炼体力。
我就这样继续朝着“路”栋的方向跑,最后终于抵达“居”栋。刚才把玻璃窗的锁打开是对的。一进房间,我就累得瘫倒在棉被上。
14.
嘈杂声四起时,我还在房里。为了七七四十九的法事,我正在穿丧服。当然,我早就知道这件丧服是用不上的。
有人用力敲我的房门,是直之。他也穿着丧服,但没打领带。
“不得了啦!”他满眼血丝地说:“由香……死了。”
“什么……”
这一刻的表情,我练习了好久。两眼失焦、呆若木鸡地张口不动,然后再慢慢地摇摇头说:“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是开玩笑的,看来是被人杀害了。”
“被杀?”我两眼睁得大大的问:“被谁杀的?”
他摇头说:“还不清楚,可能是强盗杀人……纪代美去房间叫她,没人应门,房门也上锁了。她从后面院子进去,发现由香死在棉被里。现在我哥正在报警。”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闭着眼、两手放在脸颊上,假装调整呼吸说:“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感觉很不真实,但实际上就是发生了。本间夫人,不好意思,麻烦您马上到大厅去。法事的准备就取消了,虽然对高显大哥很过意不去,不过谁知道七七四十九这天会发生这种事!”
“就是说啊!好,我这就去。”
关上门后我全身虚脱。好险没问题,演得不错,直之好像并未起疑。
我补了一点妆后前往大厅。一原家族的人几乎全都到了,连女主人小林真穗也来了,其中只有一原纪代美不在。
我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没人理我,大家都一脸沉痛,沉陷于各自哀伤的思绪中。连一向活泼的加奈江,都坐在角落里低声啜泣着,身边的健彦也两手抱头。
“就是啊!总之出事了,法事也暂停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对,是啊!警察还没来,应该快来了。好,我会小心。”
曜子的声音分外刺耳。公共电话另一头的,大概是她丈夫。原本预定今天要来的,应该是叫他不用来了。
“请问一下,由香小姐的情况如何?”唯恐干扰别人,我小声地问直之。
“听说是肚子上被人刺了一刀。因为其他地方没沾血,可能是睡在棉被里时遭到攻击。”
“唉……”我皱着眉,假装过于悲痛,声音哽咽。
“由香的房间,有一个玻璃窗没锁,房间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应该是小偷干的。”
过了一会儿,苍介出现了。他也身着丧服,后面还跟着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警官。“刑警应该快到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苍介一脸疲惫地说。
“全员到齐了吗?”警官看了看大家后,开口问苍介。
“不,由香的妈妈在房间里,她在休息,大概是打击太大了。”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警官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请各位不要离开。一定要离席的话,请先跟我说一声。哦,要上厕所的可以自行前往。”
他刚说完,曜子和加奈江便起身去上厕所,其他人则好像没听到警官的话。
不久,大批的搜查警察透过县警的通报来到现场,有穿制服的警官,还有一些便衣刑警。
他们进进出出,看起来毫无秩序,但其实他们一定是依照平常的训练程序,各自采取行动。
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官过来,表明说要采集每个人的指纹,大家的脸上泛起了紧张的神色。
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直之开口说:“这是消去法。从由香房里的指纹,消去相关人员的之后,剩下来的就是凶手的指纹。”
很有效的一句话,大家都松了口气。
一位名叫矢崎的警部,似乎就是案发现场负责人。他的模样看起来来不到五十岁,体型修长,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给人的第一印象颇有绅士风度;不过镜片后面的眼神,锐利得让人害怕,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外表威严,毋宁说具有学者般的冷静头脑。他看起来是个强敌——令我感到不安。
“昨晚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譬如说话的声音?”
矢崎询问大家,但没人回答。
接着他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么,半夜有没有人醒过来?不管几点都没关系。”
还是没人回答。
我斜眼看看直之。真奇怪,昨晚他房间里明明就有声音。
直至开口问:“凶案发生时大约几点?”
“确切时间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大概在半夜一点到三点之间。”
或许不是什么侦查机密,矢崎警部爽快地回答道。
“当时我可是睡得很熟。”曜子喃喃自语着。
“我也是。”加奈江模仿妈妈的语气说:“那种时间,当然是在睡觉了。”
说完警部点点头,继而转向小林真穗。“最近,这附近是否看过可疑人物出现?或听到什么谣传呢?”
回廊亭的女主人犹豫了一下说:“可疑倒是没有。”接着说:“偶尔有外人会把车靠边停,盯着旅馆看。这家旅馆的造型特殊,常被杂志介绍,所以有些人会过来凑热闹。”
“这两、三天也有这种事吗?”
“可能有,我没注意。”
“那些人,目前为止有带来什么麻烦吗?”
“他们那样做就是带给我们麻烦,对我们的房客倒是没有危险。”
“昨晚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全是被害者的亲戚,那其他客人呢?”
“不,其实……”苍介赶紧代小林真穗解释,说目前这家旅馆暂停营业。矢崎警部也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员工,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真穗开口说:“昨天白天,突然有一位客人过来,他大概不知道我们暂停营业了,还说要住宿,不过等我解释过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