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长相,等会儿要请您再跟外面说清楚一点。”
矢崎警部指示年轻刑警,谨慎地将小林真穗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她没问那位客人的名字,只记得容貌和体型。
“昨天各位是一起到的吗?”听完真穗的说明,警部问大家。
“除了本间夫人之外,”苍介回答,“我们先集合,再分三辆车过来,所以几乎是同时间抵达。”
“跟由香小姐同车的是哪位?”
“我和加奈江。”健彦说。
警部转向他。“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譬如说碰到谁?或由香小姐的样子很奇怪之类的?”
“嗯,我没注意。”健彦沉着一张脸看着加奈江,加奈江也摇摇头。
“没什么特别。”
“这样啊!”
“请问,”曜子战战兢兢地说:“由香不可能是自杀的吗?”
“不可能,”警部立刻否定了这个看法。“被认定是凶器的刀柄上,没有由香小姐的指纹。那把刀,是断气之后被人拔出来的。还有件事更奇怪,由香小姐的脖子上有被人勒过的痕迹,是她断气之后被人勒的。”
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由香的身上竟然还有我的勒痕?
“用刀刺杀,再勒脖子……凶手为什么要这样?”直之问警部。
“不知道,我们也想厘清。”
除了我之外,应该没人答得出来。现场气氛又再度凝结。就算是刺杀由香的凶手,现在听到警部的话也会毛骨悚然吧?
“昨晚,最后见过由香的是谁?”
“加奈江吧!”苍介说:“你们不都一直在一起吗?”
“可是泡完汤,我们就各自回房间了。”加奈江回答。
“从澡堂出来是几点?”
“十一点左右。”
“之后就没人跟由香小姐说过话了吗?”
对于警部的问题,众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然后直之才有所顾忌地说:“应该就是我了,她十一点半左右来我房间。”
“为什么?”
“她拿了一瓶白酒和开瓶器过来,叫我帮她开酒。”
“葡萄酒吗?”
好像听到意外的事,警部一脸困惑。
“哦,对。”小林真穗说:“之前她来厨房,问我有没有酒,我就拿了瓶白酒和杯子给她。”
“还有开瓶器吧?”一旁的曜子说。
小林真穗点头说:“我问她要不要帮她开,她说她自己会开,拿了开瓶器就走了。”
“结果打不开,才去找直之。”苍介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那时候由香小姐的样子如何?”警部看着直之。
“我觉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倒了点酒,她就出去了。”
“原来如此。待会儿如果还想到什么请随时告诉我。”
此时另一位刑警进来,交给矢崎警部一张看似相片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后放在桌上,并对大家说:“由香小姐的腹部插了一把刀,这应该是一把登山刀,有没有哪位看过?”
大家都凑上前看。那是一张拍立得相片,照片里有把蓝色刀柄的短刀,刀刃上沾满血淋淋的黑色血迹。
“没有吗?”矢崎警部再问了一次。
“没见过。”直之说。
“这里没有人爬山吧?不过听说高显大哥以前有一阵子会去。”苍介说。
“当然没见过啰!这应该是凶手带进来的呀!”曜子一副很不满的口吻。她大概想到警方可能在暗示,凶手是内部的人。
“凶手不一定一开始就持有凶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大概不想刺激相关人等,矢崎警部很快地就收起了相片。
“听说房间被翻乱了。请问有东西遗失了吗?”苍介问。
“这点还不清楚。我们原本想请妈妈到房间清点由香小姐的行李,不过看来现在是没办法了。我们大致检查过,并没有发现遗留钱包之类值钱的东西。”
果真如此,几个人点点头。
“那……”健彦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警部看看他说:“有什么事吗?”
“由香除了被刺之外,有没有其他伤口呢?我说的不是割伤,是……”
大家都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矢崎警部也了解似地点头说:“没有被强暴的迹象,至少遗体看来没有那种痕迹。”
能在相关人士前明快地说出这种事,真不愧是老经验的刑警。健彦听了立刻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保着头。他大概觉得人都死了,是否被强暴也无关紧要了。
一位制服警官走进来,在矢崎警部耳边低语。之后警部对苍介说:“有位叫做古木先生的人来了。”
每个人都抬起头来。
“他是家兄聘的律师,”苍介代表回答,“请让他进来。
矢崎点头,对旁边的制服警官使了个眼色,警官随即走出大厅。
“家族旅行竟然有律师参与,这是怎么回事?”警部满脸狐疑,似乎在怪大家并未说出实情。苍介惶恐地连忙解释宫部遗嘱等相关事宜,这位现场最高负责警官闻言随即脸色剧变。大概是多年办案的经验,让他觉得这件事颇有蹊跷。
刚才出去的警官,带进来两位男士。走在前面的是瘦得像鸡骨头似的老人,他是古木律师。我不禁伸直了背脊。
“一原先生,这究竟是怎么……”老律师走到苍介旁边,以炯炯有神的两眼看着大家。
“我也不知道。”苍介无力地回答。
“由香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古木先生,专程把您请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今天大概不适合公开遗嘱了。”直之似乎有点惋惜地说。
“我想也是啊!”
“您是古木先生吧?”一旁的矢崎看了看站在古木律师身后的人,插口道:“可以请教您吗?这位是……”
“我是骖泽弘美,古木律师的助理。”
他不但说话口齿清晰,还长了一副五官端正的脸蛋,再配上年轻的肌肤,让旁边的加奈江直嘀咕说:“好俊美喔!”
“原来如此,那么请两位一起,这边请。”
矢崎警部带着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四周郁闷的气氛比刚才还教人难受。带古木律师他们去别间问话,让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遗嘱公开的前一晚,其中之一的关系人被杀——这可能是巧合吗?矢崎不至于那么愚蠢吧?
受不了现场气氛的凝重,小林真穗起身说:“各位,早餐呢?”
就连这种时候,她也会注意客人的胃口。然而没人回答,大家都对所发生的事感到悲痛。终于,直之开口说:“我不需要,待会儿可能会像喝东西,不过现在我什么都吃不下。”
“我也不用。”苍介说。其他人则是连应一声都没有。无可奈何的小林真穗只好挺了挺背脊,重新坐直。我冷眼旁观众人的样子。
究竟是谁?
我一个个的分析者杀害由香的可能人选。一原纪代美是当事者的母亲,应该可以剔除。深爱着由香的健彦好像也可以消掉,只是不知道男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苍介和曜子呢?感情不怎么好的亲戚,甚至可以说关系冷淡,如果有某种动机,杀害由香也不是不可能,当然直之也一样。加奈江呢?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小姐,说不定城府很深。小林真穗呢?仅以血缘关系这点来说,她会嫉妒即将继承庞大财产的由香吗?但继承遗产的又不是只有由香一个人。
重点是,由香偷了那份遗书,这件事与她被杀害应该有所关连。这次的凶案,一定不是单纯的强盗杀人。
较有可能的是,杀害由香的凶手也想要偷那份遗书。因为看到由香先偷走了,才慌张地杀了她,抢走遗书。
按照我的推理,杀害由香的凶手,应该就是想把我和里中二郎烧死的人。这么说来,我一定要比警方快一步找到那个人,以泄我心中只恨。
而那个人,一定就在这个家族里。
15.
古木律师他们接受询问的时间,感觉特别漫长。矢崎警部究竟问了些什么?又如何跟这整件事牵扯在一起?
郁闷的空气中,寂静持续蔓延,气氛紧绷得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搜查警察偶尔忙进忙出,但他们也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语。
我思考由香留下的“И”字。这是俄文,由香应该不懂才对。
单纯来看,难道会是“N”是误写吗?如果是N,就是NAOYUK——直之。不过,虽然是临死之前,但把英文字母反写似乎也不太合理。还有一件怪事,昨天晚上直之房间的门确实打开了,可是他却隐瞒这件事,究竟是何居心?
我又想了一下关于“И”这个字,寻找其他的可能性。横着看呢?如果是“Z”的话也是反的,所以也不会是“Z”。
但若是“S”就有可能了。“S”的话就是SOSUKE——苍介。
其他,还有希腊数字“VI”——代表6。但为何要用希腊数字呢?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突然回廊里传来野兽般怒吼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纪代美手舞足蹈地冲进大厅,眼睛四周的妆和泪水糊成一团,头发像刮风过境般杂乱。
所有人这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纪代美跑向曜子。“还给我。”纪代美抽抽噎噎地说:“把由香还给我,我知道是你杀了她。”
“你说什么?”曜子一脸惊讶地说:“我为什么要杀由香?”
“别装傻了,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希望由香继承遗产所以把她杀了,对吧?”
“拜托,纪代美!”曜子拉高嗓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直之抢先一步挡住了曜子并对她说:“姊,你冷静点。”
“你让开啦!被人这么说,我冷静得下来吗?”
“由香死了,她一时精神错乱,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啦!”
“我很清楚!”纪代美扯开喉咙嘶哑地吼着,“是这个女人杀的!因为她需要钱。她和那家建设公司欠人钱,想多继承点遗产,就把由香给……”
“你给我住口!”尽管苍介从后面压制,纪代美还在奋力挣扎。
这时加奈江站起来,在间不容发之际,“啪”地一声打了纪代美一巴掌。
“你干什么!”纪代美越来越激动。
这时候,矢崎警部和刑警属下进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快住手。”警部怒斥道,吩咐刑警们将激动的纪代美带往别的房间。她一离开,曜子多少恢复了些镇定地坐在椅子上,但还是满脸愠红。
“究竟是怎么回事?”矢崎警部问苍介。苍介稍作犹豫,心不甘、情不愿地揭示了刚才发生的事。因为听过古木律师对遗产继承事项的说明,警部一点也不惊讶。
“原来如此。遗产越多,这种纷争就越多啊!”
“也不是什么纷争啦……”苍介欲言又止。
“才不是纷争哩!根本就是她发疯了。”大概尚未完全恢复平静,曜子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嘛!”
矢崎警部挥挥手,想缓和气氛,接着说:“我们要麻烦各位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要个别问话。”
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满,但警部好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看情况,或许会问得很深入。为了查出真相,请各位多多配合。在调查结束以前,我想需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各位,有人有急事需要立刻离开的吗?”
看了看四周,没人举手。
“没有吗?好,那现在开始。侦讯结束后,请不要回自己的房间,留在大厅待命。如果一定要回房间的话,请知会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搜查警察。”
“等一下。请问这是什么意思?”直之忍不住问:“有什么要问的,不能直接在这里问吗?这样也比较不会记错,也能早点结束。”
“话是没错,只是有些话可能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
“可是……”
“直之先生,”矢崎警部说:“有关办案的过程,请务必遵照我们的指示,麻烦您了。”
平稳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果决。直至似乎也慑于这种压迫感,不再坚持。
警部决定做个别侦讯,一定是听了古木律师的证词,再加上刚才的骚动。他或许已经开始偷偷地描绘,一张与庞大遗产继承有关的内部人员行凶图。
“古木先生,警察问了你们什么?”律师和助理回来了,等待侦讯的苍介开口问。
“警方先间接地问了我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行动,应该是要确定我有不在场证明吧!”
古木律师说话时的眼神不太对劲,他应该认为每个人都涉嫌重大。
“幸好我们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昨天我们再事务所工作到很晚。问其他同事也应该知道,我们两个人半夜不可能跑到这家旅馆来。”
也就是说,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不可能是杀由香的凶手。
“还有呢?”苍介催促着,一副不想听他废话的表情。
“主要是继承问题。”老律师回答。“他们当然不知道遗嘱里的内容,只说依照常理来分的话,各自会继承多少等等这类事情。”
“那您怎么回答?”
“我向他们说明,单纯按照法律来分的话,由香小姐和苍介先生各得全部的三分之一,曜子小姐和直之先生各得全部的六分之一。”
“由香的爸爸、苍介,和已故的高显先生是同一父母所生,曜子和直之是高显先生同父异母的弟妹,所以继承分数减半。”骖泽弘美在一旁补充道。
但他们好像已经知道了,所以曜子和直之不动声色,反而是加奈江质疑地说:“哎呀,由香也是继承人啊?不是纪代美伯母呀?”
“因为由香的父亲已经过世,所以由后代继承,配偶不得继承。”弘美滔滔不绝地回答。
“这么说来,由香死了,伯母也不能继承遗产了?”
“由法定继承来看就是这样。因此,苍介得全部的二分之一,曜子和直之得全部的四分之一。”
“这样啊!”加奈江的嘴巴张得好大,眼球咕噜咕噜地转,仿佛在窥视其他人的表情。
“因为问了这些事,警部先生就会怀疑我们这些人吗?”
曜子满脸不悦地说:“他们一定会想,由香死了对谁最有利。想也知道,一定是我们这些亲戚。”
“怎么会?”直之说:“我才不会为了多继承一点而杀人。这种事警察应该懂吧?”
“谁知道啊!分母的大小还是差很多吧?”
由香死后,法定继承权从三分之一升格为二分之一的苍介愁容满面地说。郁闷的空气在大家四周蔓延开来。
不一会儿大家依序点名,轮流进入作为临时侦讯室的办公室。第一个是苍介,接着是曜子,目前纪代美似乎还无法接受侦讯。
如同警部先前的预告,侦讯化了很长一段时间,苍介和曜子都被问了将近三十分钟。
“下一个是你。”曜子回来后对直之说到。他用一副引颈企盼的表情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这是,一条黑色领带掉了出来。
“你的东西掉了。”我捡起来。那条领带上别了一个珍珠领带夹,那应该是新的,白金的座台上没有一点刮痕。
“哎呀!你不是很讨厌别领带夹吗?”眼尖的曜子问。
直之把领带塞回口袋里说:“人家送的。”说完便走出了大厅。
“妈妈,他们问你什么?”加奈江担心地问曜子。
“没什么特别的啦!同样的事一直问,烦死了。”曜子回到座位后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继续说:“问由香有没有异状啦!昨晚跟她聊了些什么……这类的问题。哦,对了,还问到本间夫人手上的遗书。”
她看着我说话,让我吓了一跳。
“连那件事情警部都知道了吗?”
“是啊!好像是我哥说的。他连我的推理都说了,害警察一直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有些不悦地看着苍介。他大概是被套出来的吧?
看看旁边,古木律师那一张衰老的脸正抽着烟,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吧?骖泽弘美也铁青着一张脸坐在旁边。
古木律师察觉到我的视线,边在烟灰缸里熄灭烟蒂、边摇头说:“真伤脑筋,偏偏在一原先生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您把遗嘱带来了吗?”
“当然。”古木律师拍了拍放在膝上的黑皮包。
“他们想看遗嘱内容,但我拒绝了,毕竟不能违反高显先生的遗嘱,但若事情继续拖下去,那个警部会说话的,最后他可能会强制命令打开遗嘱。”语毕,老律师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刚才听加奈江小姐说了,真想不到,原来桐生小姐有份遗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我好像带了个麻烦的东西来呢!”
“不、不,请别介意。话说回来……”
古木频频看我,我心中立刻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微微低下了头。果然,他说:“本间夫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不是第一次。不好意思,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参加了一原先生的告别式。”
“是吗?那应该就是当时见过面了。”古木朦胧的双眼看着我苦笑道:“抱歉,我记性太差了。年纪大了真不管用。”
“彼此、彼此。”我赶紧缓颊,同时与对面的骖泽弘美四目相望,但这时我又吓了一跳。
他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在冷眼旁观我的言行举止,而另一边的古木律师又提起我最讨厌的话题。除非必要,最好还是别接近这两位。
个别侦讯一个接着一个的进行。直之完后是健彦,之后是加奈江。最后加奈江一脸不高兴地回来后,看着我说道:“下一个是伯母。”
16.
走进办公室,矢崎警部闭着眼、两手交叉在胸前。旁边有位年轻刑警负责记录,并示意我坐下。
警部张开眼说:“真不好意思,有劳您了。”他先道歉。“我们尽快结束。请让我冒昧先简单问几个问题。”
大概和长辈说话他都是这种态度吧!用字遣词很多礼,感觉不错。
我先说自己的姓名、地址,接着说明这次来旅馆的原因,也就顺势提到了一原高显与本间重太郎之间的关系。警部应该已经知道高显先生遗嘱的事,对这方面他倒没问什么。
“您和一原由香小姐,是第一次见面吗?”
“是的,昨天介绍认识的。”
“不过,您参加了高显先生的告别式?”
“是的,可是那时候人多,不可能和所有亲戚打招呼。”
“了解。”警部点点头。
尽管如此,我仍无法从他的眼神判断出他是否把我这个老太婆排除在嫌犯之外。他似乎还在怀疑我,也就是本间菊代是否真的是第一次见到由香。
接着警部问我昨晚每个人的状况,尤其对由香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们想听您的真心话,”他缓缓地说:“因为您与一原家族没有直接关系,您的意见应该比较客观?”
我驼着背,歪着头说:“嗯,怎么说呢?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小事也可以。麻烦再想想看,有没有呢?”
矢崎警部都尖锐的眼神盯着我,好像要说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应,就会立刻被他抓住把柄。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您这么说,我一时也想不出来啊……”
“是吗?那么您要是想到什么,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对了,那您和由香说过话吗?”
“说过一下子。”
“说了些什么呢?”
“大都是闲聊,不太记得了。”
我偷瞄了警部一眼。我知道他期待怎样的答案。
不能说太多,但过于隐瞒也会招来顾虑,于是我决定说出之前和由香谈殉情案的事。
“就是那次的火灾嘛!我也知道那件事。”
“那,为什么会谈到?”矢崎警部佯装无知地问,我只好说出遗书的事。他事前已经知道了,听到我的证词时也不惊讶,不过我还是当作他不知道一样地叙述我和由香谈话的过程。
“所以,谈到那份遗书时有提到殉情事件可能是遭人陷害的?”
“是的,可是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我想也是。那么,您现在有那份遗书吗?”
“在房间里,我去拿来。”
“好的,麻烦您了。高野……”警部叫了旁边的年轻刑警。“跟本间夫人一起去,把那封信拿来。”
名叫高野的刑警轻快地应答后便站起身来。
我们通过长长的回廊,朝“居之壹”走去。矢崎叫高野陪我一起,大概是怕我把遗书藏起来吧!看来警部应该相当重视这次凶案和我手上遗书的关联性。
到了房门口,高野刑警伸出右手,示意我给他钥匙。我默默地把钥匙递给他,他有点紧张地将钥匙插进去。
我走进房间,他马上跟了进来。这样最好,如此他才能证明我没时间动手脚。
“那封信在哪里?”他站在入口处问。
“我应该放在这里才对。”我先看了看桌上,确定没有后,坐下来假装歪着头想。
“怎么了?”高野刑警焦急地问。他此刻一定心想,碰到老年人真麻烦。
我故意用慢动作翻着皮包。“真是怪了。”
“没有吗?”高野瞄着我的皮包,我觉得他看到摄录机了,但似乎没特别注意,大概是因为最近带着摄录机旅行的人越来越多了吧?就算看到底片也没关系,因为昨天回房之后,我全部洗掉了。
“这里也没有……咦?放到哪里去了?”
我再坐下,假装思考。高野一下看看洗脸台、一下翻翻垃圾筒。
“啊,”我抓紧时机发言,“昨晚睡前,我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边吗?”说完高野打开放棉被的壁橱。
我摇摇头说:“没有。有的话,我折棉被的时候应该会看见。”
“好,稍等一下。”高野抓起话筒,按下0,另一头接电话的应该是矢崎,高野好像传达了这里的状况,他应该神经很紧绷,声音听起来微微亢奋。
挂上电话,高野看着说说:“警部马上过来,请等一下。”
“是,好的……只是那个信封,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高野别过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警察都是这种人,事情就好办了。
不久,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身,但还没听见敲门声,门就开了。矢崎双手戴着手套问高野说:“没乱动东西吧?”
“几乎没动,除了本间夫人看了一下自己的皮包。”
“很好。”
矢崎看了看房间,站在我跟前说:“听说遗书不见了?”
“对不起。”我道歉。
警部挥挥手:“不是您的责任。不过,可否请您再看看皮包,会不会是看错了?”
“哦,好的。”
我准备再查看一次皮包,警部才放心。
“没有吗?”
“是,确实没有……”
我开始担心会不会要搜身;要是让女警检查我的内衣的话,我的身份一定会穿帮的。
还好,矢崎警部此时并未采取强硬手段。
“昨晚就寝之前,真的在枕头边吗?”
“对,”我回答,“我怕今天忘记,所以故意放在枕头边。”
“可是现在却不见了。”他摸着满嘴胡髭的下巴说:“请问您昨晚几点睡的?”
“应该是刚过十一点。”
“半夜醒来过吗?”
“没有。”
“那早上几点起床呢?”
连珠炮似的发问,可能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我吸了口气说:“六点左右。”其实我一夜没睡。
“那么,您今天早上起床时,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吗?譬如说东西的位置不对等等?”
“不清楚耶!我没注意。”我摇头。
“你刚才进来时,房间是锁上的吗?”
这应该是在问高野,年轻刑警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矢崎再转向我问道:“那请问昨晚呢?您把门上锁了吗?”
“嗯,好像锁了……但也有可能忘了锁呀!”
“今天早上呢?房门是锁住的吗?”
我佯装绞尽脑汁的样子,最后说着:“对不起,记不得了。”还装出一副很遗憾似的表情。矢崎无奈地点头,与另一位刑警不知在耳语什么,但我听见他们说道万用钥匙。刑警简短应答后,又走出了房间。
“本间夫人,”矢崎再度放低姿态对我说:“我们必须搜查这个房间,方便吗?”
“好的。请问,我应该待在哪里比较好呢?”
“请先在大厅等,我想稍后还会有两、三个问题请教您。高野,带本间夫人去大厅。”
年轻刑警带我回到大厅,所有的人都和刚才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有纪代美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一坐下,直之随即开口问道,高野则若无其事地走向回廊。警方并没要我保密,而且我想大家总会知道的,于是便告诉他们遗书不见了。这时候,不单是直之,所有的人都朝向我这边看。
“我看大概是被偷了吧!”曜子说。
“不晓得。有可能吧!先在刑警正在搜我的房间。”
“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偷啊?”苍介自言自语。
“难道杀由香的强盗也进了本间夫人的房间吗?”加奈江一脸惊恐。
“不会吧!强盗偷遗书干嘛?”健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瞧不起加奈江的意见,加奈江又是一脸不悦。
“那你敢说这和由香的死无关吗?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我觉得一定有关系啦!”
没人答腔。当然,如果那人的目的是艺术,那一定就是内部的人。
话题已经接不下去了,众人又陷入一片沉默,谁都不敢随便出声。
“反正,”苍介开口了,“至少警方认为有关。昨晚曜子半开玩笑的那个想法,警方可能已开始认真考虑。他们应该正朝着殉情案遭人设局的方向进行调查。”
“你是在怪我吗?”曜子说话的同时,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既然桐生小姐的遗书被偷了,警方迟早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说杀害桐生小姐,将它伪装成殉情案的凶手,这次也把由香给杀了?”
直之似乎不同意,摇摇头说:“除了事情都发生在这家旅馆之外,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的共通点呀!”
“不对,动机是一样的。”曜子大胆假设。
“动机?是吗?”
“是呀!目标就是遗产呀!刚才古木先生也说了,由香死了,其他人的继承份数就会增加。桐生小姐方面,你不是也说过吗?大哥曾经考虑要跟她结婚,如果婚事成了,大部分的财产就归她所有。我想凶手可能担心那件事会成真,才会故意设计殉情案,杀害桐生小姐。”
与其说是警方的想法,不如说这只是曜子一时逞口舌之快,径自陈述自己的推理。
“如果动机是遗产的话,凶手就是我们内部的人啰?”
苍介表情有些难看,随后问众人说:“有人向警察说大哥考虑要和桐生小姐结婚的事吗?”
加奈江低调地微微举起手。“我说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无所谓啦!”直之一脸失落。“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警方怎么想我不知道,但那应该就是杀人动机吧?”
苍介显得有些无奈。“先不谈由香的部分。假如大哥跟桐生小姐求婚,她也不一定会接受呀!毕竟她有男朋友了。”
“哎呀,不过那时候殉情案以后,大家猜知道的,不是吗?所以凶手当时应该不知道才对。再进一步想的话……”曜子突然压低噪音,“那个叫里中的男人,真的是桐生小姐的男友吗?如果是单纯自杀也很奇怪,搞不好是凶手随便从哪里弄来的人,设计了这一切。再想远一点,那个男的被杀也是有理由的。”
她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你也跳得太快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桐生小姐应该会说呀!当时就会说她根本不认识那个男的啦!”直之用强势的语气反驳。
“所以她可能在遗书里才会提到。令人不解的是那个叫里中的男人,那么年轻,光看相片就觉得是个美男子。相较之下,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桐生小姐根本就没什么女人味,年龄又大男方那么多,说两个人是恋爱中的情侣,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曜子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在我眼里俨然是两片不停蠕动的红色生物。比起被男人批评,同为女人的她却如此贬抑我的外貌姿色,令我感觉更不舒服。
直之叹了口气,说:“所以,姊,你认为凶手是我们内部的人?”
“不是啦!我只是客观地推理罢了。”
“你想太多了。现在找出杀由香的凶手才重要,我相信是小偷干的,跟遗书的消失无关。”
“我也不想怀疑自己人呀!”
在这不愉快的气氛下,大家都噤口不语,我这个外人也不方便插嘴。
“看来,我真的带了个没用的东西来了呀!”我有所顾忌地开口说:“昨晚要是干脆一点打开来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本间夫人您不用在意。”直之慌张地说:“您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可是……”我看了看在场所有人,但每个人都低着头逃避我的视线。对他们而言,我这局外人,现在又更加疏远了。
每个人都沉陷在各自的思绪中,我则反刍着刚才曜子说过的话。自杀案若是遭人设局陷害,凶手要杀的就不只有我一人,应该也想杀里中二郎。为什么呢?假如我做了高显先生的妻子,只不过继承了四分之三的遗产,但若二郎活着,所有财产将归他所有。
里中二郎——他是一原高显先生真正的儿子。
17.
高显先生第一次提到遗嘱,是在他住院之后两个月。他把我叫到医院,交代了我一项意料之外的任务。
他要我帮忙寻找他的小孩。
我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抱歉,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说完后,高显先生还有点难为情地咬着下唇。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请问,是过世夫人的……”
我还没说完,高显先生便开始摇头说:“当然不是和她生的,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太太还在,我跟外面的女人发生一段很深的关系,当时那个女人好像替我生了个孩子。”
根据高显先生的说词,对方叫作克子,是某剧团的舞台剧演员。当时他很喜欢看舞台剧,常接触那个剧团,两人进而认识。
两人关系中断是因为克子后来准备结婚。向她求婚的,是当时小有名气的乐团团员,靠巡回各地演奏维生。当时的她其实相当犹豫,那男人在演艺圈里没有走红的希望,但继续和高显先生维持这种关系,也不见得是好事。她最后还是跟那男人走。高显先生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以践行为由拿出一笔钱,可是她并未接受。
“她说我们不是那种金钱关系,不应该有分手费。她还说,何况提分手的是她,要拿出分手费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说来惭愧,当时我在不得已之下,只好把钱收了回来。那个女人,就是在这方面有洁癖。”回想着那时的情景,高显先生有些腼腆地眯着眼说道。
此后,他没再见过克子,最后连她先生乐团的名字,也逐渐销声匿迹。
过了二十年,高显先生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个不知名的人物。读了里面的信后他大吃一惊,信里除了说明克子已经病死之外,还提及她的遗物当中,有一封“致一原高显先生”的信,希望他本人来领取。
这时我应该已经当他的秘书了,但完全不知道这封信,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天独自悄悄地出门的。
昔日耀眼的舞台剧演员,在附有厨房的简陋小套房里,孤独地撒手人寰。寄件人是公寓的女管理员,是克子生前较亲密的友人。她低调地把遗体火葬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
信封上写着地址,本来她可以直接寄出,但信封很厚,里面可能有些重要东西,所以她还是先写信通知。当然,女管理员看到一原这种奇怪的姓氏,并不知道他就是当时某一流企业的创办人。
高显回到家后打开信封,里面有二十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着自从与高显先生分开后,克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信里的内容让高显先生相当震惊,尤其让他感到痛苦的是提到小孩的事。
和乐手结婚之后,她马上就怀孕了。这时她毫不怀疑,认为这就是自己先生的小孩。但从手札内容看来,这股自信其实毫无根据,自己怀的可能是高显先生的孩子,她只是单纯地将这份疑虑埋进心底深处。
几个月后,快临盆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跑了。克子那时才得知,先生的乐团因为亏顺而解散。他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丢在信箱里。
大概是因为受到太大的刺激,她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天生产,剩下了一个男孩。虽然周围的人都祝贺她,她的心情却抑郁哀戚。她不敢告诉别人先生已经离家出走,只说丈夫不玩乐团,外出赚钱去了。
不久,她和孩子一起出院,却感觉未来毫无希望。就算想上当铺,也没有值得典当的东西。不得已,她只好到酒家上班。
大约过了半年,她认识了店里一位经营印刷工厂的客人。尽管男人知道克子离过婚,他还是向她求婚。她也希望有个人能依靠,便一口答应下来。只不过,对方不知道她有小孩,她也怕对方因此取消婚约,才刻意隐瞒。
烦恼再三的结果,克子决定放弃孩子。比起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走投无路,不如让他在一家正规的孤儿院里长大,也许对孩子来说还比较好——她随便替自己找了个借口,内心虽然挣扎,但还是自以为是地说服了自己。当时的她早已身心俱疲了。
搭了一小时的电车,克子来到当地一家很有名的孤儿院——就是现在所谓的幼育院。克子坐第一班电车前往,把婴儿放在门口。宝宝睡得很香,她轻声地说了声“原谅妈妈”,帮宝宝戴上她亲手编织的白色毛线帽,便匆匆离开了现场。原本想躲起来看看孩子是否安全地被人捡去,她却没停下脚步,因为她怕停下来后就再也不忍离去。
“看来,”高显先生说:“克子好像从来没想到要来找我帮忙,她大概一直相信那孩子是那个乐手的吧!有的女人很厉害,遇到这种事一定会跑来要男方负责,不过克子就不会耍这种心机。”
辉煌的时期,虽不出名,却拥有舞台剧演员特有的耀眼光芒。她想要维持在高显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因此无论如何都不愿以落魄姿态在他面前现身。
根据手札内容,克子以后再也没见过小孩。她曾经去孤儿院偷看,但也只是去确定孩子是否安然无恙、被人捡去收养罢了。
之后的二十年,她并未详加记载,看来她应该和经营印刷工厂的男人离了婚,过着孤苦无依的生活。
在一连串的苦日子中,她碰巧遇见二十年前的那个乐手,他当时是长途货车的司机。克子情绪激动地骂了他一顿,对方也不甘示弱地说:“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她不承认,男人继续说,其实他当时也不知道,后来去医院才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所以那个男孩根本不会是他的儿子。
克子一时不敢相信,但男人好像并未说谎。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个说法,那个男人当时有太太,但却没有小孩。
这时候,她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想起那个被抛弃的小孩,克子后悔不已。早知道当时就去找高显,至少能让小孩过幸福的生活。
她在手札里写下懊悔之情,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她确实打算将这些手札寄给高显。这封手札记载了一切。但说是手札,倒不如说这是封长信,她为自己抛弃了两人之间的小孩而向他道歉。
“然而克子最后并未寄出这封长信,或许她认为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也可能怕会给我添麻烦吧!”高显先生一脸苦涩地说。
“或者,”我说:“她希望自己死前,都一直保有这个秘密。”
高显似乎并未想到这种说法,他愣了一下后点点头说:“或许吧!她就是这种人。”
“可怜的女人。”
“嗯。”
“没错,坦白说,我有好几次想要找她。光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个继承自己血脉的人,我的心情就激动得久久无法平静,我多么想尽各种办法让他过得更好,但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单方面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想与孩子见面、向他道歉,但不可否认的,我一方面也只是自私地想得到身为人父的喜悦。如果要真心忏悔,就应该放弃这种为人之父的幸福。”
这就是高显先生惯有的严峻。
“也可以不说明关系,暗地里帮助他呀!”
“如此他还是会把我当长辈看待,这跟享受父子之情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做法也是投机取巧,到时候我还是会想让他认祖归宗的。”
“那找到他以后,您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高显先生爽快地回答说:“不怎么做。”
“咦?”
“对,什么都不做。我只会在遗嘱里,承认他是我儿子,至于我那些还算令人称羡的财产,就交给法律处理。”
意思是说,法律上只要承认彼此的亲子关系,在遗产继承上就能视同一般情况处理。因此,没有其他妻儿的高显先生,他的遗产将全数归哪个孩子所有。
“这么说……那个人要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大概是听腻了我的客套话,高显先生摇摇手说:“我知道自己大限不远了,才跟你说这些。每次谈到我的死期,你都这样避重就轻,根本谈不了正经事。”
快别这么说啊!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吞了回去。他说得没错,他最不喜欢那些表面的东西,感觉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而已。
“不过有个问题。现在,那个孩子应该也成年了吧?”
“应该快二十三岁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承认已成年的孩子,须经由他本人同意。”
“是啊!”
“这一点我也会注明在遗嘱里。唉,他也许不会承认我这个父亲。”
“哦,应该不至于不承认吧……”
他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我所谓,一般来说为了财产也会承认吧?但是,假使他不承认我也没办法,我也没权利埋怨。反正,到时我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自嘲之中带点悲凉,然后很认真地望着我说:“你愿意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