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只是形式上的搜查。”她的语气里充满对警方办案能力的质疑。
“对了,纪代美,”我压低声音问她:“矢崎警部似乎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你怎么看这件事?”
纪代美吃惊地看着我,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仿佛又对我充满了信任。或许她认为,这老太婆不可能杀由香吧!
“就算凶手是亲戚也不奇怪,他们总是把金钱看得很重。”
由于女儿被杀导致哀伤过度,她的话里完全没有包庇亲戚的意思。
“你在怀疑曜子?”我说。
闻言,纪代美扭曲着脸说:“现在最需要钱的就是她了,毕竟她老公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但其实我没什么根据,是我太激动了。”
“由香到我房里来,拿走了桐生小姐的遗书,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完全没概念。”纪代美痛苦地皱着眉,缓缓摇着头说:“应该是弄错了,我完全搞不清楚。”
“以前发生那件殉情案的时候,你也在这里吗?”
“对。”她点了一下头。
“事件之后,由香没说什么吗?或是变得很奇怪?”
“这些事,警部也问过了。”纪代美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继续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那么迟钝,遇到火灾当时确实也很激动,但我很快就恢复平静了,以后也没再提过。老实说,我跟孩子几乎都快忘记那件事了。”
真的吗?纪代美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只是不知道由香会怎么说?
“啊,真想赶快离开这里。之后还有由香的告别式,我也不想再碰到那些人……凶手要是在里面,我一定要看着他被逮捕。”
纪代美凄楚的表情写满了哀怨和愤怒。
看来,从这女人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正要起身,突然看到由香的装饰品。啊!原来如此!
“真漂亮的戒指啊!”我拿在手上的,是一只珍珠戒指。上头的珍珠带点粉红光泽,表面没有一点刮痕。
“这是新做的,”纪代美说:“难得买到高级珍珠,我建议她做成耳环,可是那孩子说要做戒指。忌日戴珍珠也比较没关系,还说时机刚好,想不到她还来不及戴就……”
“这样啊!”
她已经开始泣不成声。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将戒指归回原位,边瞄着其他首饰问道:“另外一颗呢?”
“要是能做成耳环的话,珍珠应该有两颗吧?”
“哦,对,”她用手帕遮住眼睛,“她说要做个别针给我,大概是放在家里吧!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挥挥手说:“没什么,真是一颗很棒的珍珠。我只是好奇,不知会做何用途。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么我就失陪了。”
我礼貌地告辞,走出房间,回到大伙吃饭的地方。我的脑筋转不停,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自己却不曾注意到呢?
凶手也许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对由香来说另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应该是为了他,才把遗书偷出来的。
那重要的人,究竟是谁?我想起曜子昨天说的那句话——由香心里已另有所属。
健彦?不,不是他。
那是直之?
今天早上他领带掉下来,当时有个珍珠领带夹也一起掉了出来。曜子说:“你不是不爱别领带夹吗?”他说:“是别人送的。”随即将领带夹塞回口袋里。
难不成那是由香送的礼物?刚才看到由香戒指上的珍珠,和直之领带夹上的珍珠,不管颜色或大小都很类似。
要如何查出真相呢?听纪代美的口气,她好像也没发现女儿的心意。加奈江呢?不,不可能,她若知道,早就说出来了,更别提健彦了。
我边想边回到座位上。大家纷纷询问纪代美的情况,我则说她精神还不错。
我坐在位子上把剩下的寿司吃光,但食而无味。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移向直之。大概是单身的关系,他看起来才三十五岁左右。由香这种年纪的女孩,最容易迷恋这种成熟型的男人,可惜他们是叔叔与侄女的关系,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能进一步发展。那由香到底打算怎么样呢?
晚餐匆忙地结束了,大家也差不多准备回房休息。我开始着急,得赶紧想想办法。
幸好,直之并没有回房,一个人在大厅角落读起晚报。报纸上大概刊登了这里发生的事,他皱着眉,专心地阅读。
没其他人了,我可不能放掉这个机会。我果决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朝我瞄了一眼后,又把视线移向报纸上。
“直之先生。”我一本正经地唤道。
他一脸惊愕,问我:“什么事?”
我调整一下呼吸,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开口:“由香喜欢的那人到底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直之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他的双眼重新聚焦之后看着我,但那已经过了好几秒钟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迷惑的语气不像是他平常的样子,于是我更确信自己的直觉没错。
“也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想或许和这次的凶案有关吧!”
听我这么说,直之折起报纸,偷窥似地瞄了一下周遭,身体向我靠近,对我说:“我也不知道本间夫人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为什么问我呢?”
“直觉罢了。问任何人都可以,只是……”我脸上堆着假笑,“我以为知之先生知道。若不知道的话,对不起,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站起身,随即扬长而去,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本间夫人!”,于是我回过头。
“这件事,最好别在他们面前提起,毕竟您是局外人。”
“好,我知道。我不会再说了。”
说完,我迈开大步走。我感觉身后直之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看。
24.
进入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我佯装镇定,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脚步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加快。
没错,由香爱的是直之,他本人也知道,否则不会看起来那么心虚。
直之是凶手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由香认为他是自杀案的凶手,而得之桐生枝梨子留有遗书之后,她会怎么想?一定想非偷到手不可。
当然直之不会什么都不做,而由香一定认为他会动手偷遗书,所以想帮他。这样她与直之之间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会更加紧密。
我想到两项证词:一个是酒,一个是安眠药。
为了亲手偷出遗书,由香得让直之先睡着,于是向母亲要了安眠药,放入葡萄酒里,让直之喝下。这从小林真穗提议帮她开瓶被拒,而她故意跑到直之房间这件事里,可以得到证明。
再来,由香为什么会被杀呢?
从直之的角度来看,安眠药效力能持续多久并不清楚。如果他半夜醒了呢?他会起来偷遗书,当场目击到由香。
也许两人在回廊碰了面。难不成,由香跟直之报告说遗书到手了?
不管怎样,他一定察觉到她知道真相了。虽然由香爱他,但他却不爱她。为了保守秘密,他杀了她……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并不勉强,何况由香在临死之前,留下了直之的名字。N一定误写成了“И”,可视之为罗马拼音的第一个字。
唯一不解的是,以我长期以来对直之的印象,怎么都无法想象他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不行,我摇摇头。不能这么糊涂,不可以被骗,再没比这种推理还完美的了,绝对不会有了。
开始复仇吧!我得杀了直之,时间不多了。
我边走边想策略,但如何进行才会顺利呢?我看只能趁睡觉时偷袭,把绳子绕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拉。就算他体力再好,也会无力抵抗而一命呜呼吧?
问题是刑警们的监视不知有多严密。听说,警力主要分布在建筑物的周围和玄关入口处。
房间附近虽然没有设警哨,但现在还弄不清矢崎警部的想法,所以还是先确认清楚,到时看情形再做调整。
我看了一下手表,快八点了,但距离大家熟睡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从“路”栋走到“居”栋的半路上,我停住脚步。眼前出现了一个苗条的身影,而对方也看到我了。
是骖泽弘美。
“找我有事吗?”我尽量堆着一脸笑容问道。
弘美也自然地微笑,他回答:“哦,没事,我只是来这里参观参观。”
“这样啊!”
他在调查什么?是有关由香的凶案吗?
弘美直盯着我看,我不得不低下头来。
“那位古木先生呢?”
“他说累了,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吧!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哦,没事。那么,晚安了。”我低着头从弘美身边经过。
“好的,晚安。”
弘美与我朝反方向走去。我驻足,回头望。
胃还是有点疼。
25.
可惜天不从人愿,刚过九点,矢崎警部又出现了。我把水壶装满热水,打算回房间。其实我到厨房去原本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凶器,结果小林真穗在哪里,我逼不得已只好作罢。
警部请真穗去叫健彦。他的声音与白天时不同,听起来很有压迫感。
“健彦怎么了吗?”我好奇地问。
警部只冷冷地回答:“没什么,小事而已。”
没多久,健彦铁青着一张脸现身大厅,父亲苍介也跟在后面。矢崎警部皱着眉头说:“对不起,我们只找健彦先生。”
“为什么?”苍介有点生气。“只找健彦是什么意思?个别侦讯今天早上不就结束了吗?”
“您别想得太严重,我们只是顾及健彦先生的隐私权才会这么做的。”
他的遣词用字虽然礼貌,听起来却毫不让步。
“我不懂,这和健彦的隐私有什么关系?”苍介不服气地反驳,不过他的声音实在太大,害得刚步出房门的加奈江吓得不敢动。
“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要问什么,这里也可以啊……”健彦低着头说,语气显然没有父亲那般凶。
“算了。”矢崎警部叹了口气说:“我们验出你的指纹。”
“在哪里?”苍介问。
“由香房间玻璃窗户的外侧。玻璃上有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好不容易查出是你的指纹,想请你做个说明。”
警部说完,连一直袒护健彦的苍介也盯着他瞧。健彦紧闭着嘴,不停地眨眼。
“怎么了?干嘛不讲话?应该是你在院子散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苍介问儿子的口气恰似正在袒护被老师责骂的儿子。然而,警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白天我问过大家昨天是不是去过院子,当时健彦应该是说没去。”
苍介吸了口气,却忘记吐出来。
“我知道了,”健彦终于开口,“我会解释的,我们先到别的地方去吧……”
“健彦!”
“他本人已经同意了。那我们这边请,到办公室去吧!”矢崎警部催促着健彦,而就在苍介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里时,健彦就被警部和高野刑警强行挟持般地步出了大厅。
也许是听见刚才苍介的声音,直之和曜子也来了。加奈江在一旁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们解释了一番。
“健彦他……”话还没说完,直之突然住口。对我来说,这个沉默令人玩味,他是因为知道警方开始怀疑别人,而松了一口气吗?或只是纯粹担心侄儿的事?但光从他的表情我实在无法知晓。
苍介像熊一般以惊人的气势前后踱步,一再地看着手表。大约三十分钟以后,他儿子终于出来了,但不知为何却红着一张脸。
“健彦,怎么了?”
他不搭理,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消失在回廊里。苍介赶忙追在后面。
高野刑警进来叫直之,说接下来有事问他。
“我吗?是,好的。”
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老老实实地跟在高野刑警的后面。从他坦荡的态度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凶手。话说回来,他真的是那种人吗》我不禁再度迷惘。
这时纪代美出现了,向小林真穗要了冰块。她说自己有点发烧,想用冰块敷敷额头。
“好的,我马上替您拿冰枕过来。”
“不用,冰块就可以了。放在塑料袋里,我要当冰敷袋用。”
真穗回到厨房后,纪代美望着我们。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就简单地叙述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吗?”,仿佛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静待警方将凶手缉捕归案。
真穗拿着冰桶回来的同时,直之回来了,而高野刑警也一起过来。高野看着我说:“本间夫人,请跟我来。”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让我吓了一跳。
“我吗?”
“是的,麻烦您了。”
我瞄了一眼直之,他表情略带歉意地低下头。
矢崎警部正在和别的刑警商量事,边说边看着纸条频频点头,然后他命令属下出去,便转头看着我们。
“哦,抱歉,久等了。”
“有什么发现吗?”问话的是高野刑警。警部原本似乎有点介意我在一旁,但停顿了一下,认为无妨之后便回答:“关于毛发鉴识报告,我们从一原由香的房间里找到死者本人以外的四种毛发。其中之一与打扫房间的服务人员相符,可以剔除;其余三种各属于谁的,你帮忙确认一下。”
警部将纸条交给高野。高野看了一下便说:“照这样看来,这些毛发全部都属于女性,那可能性就只有藤森曜子、加奈江、一原纪代美、小林真穗。”接着他看着我说:“呃,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把本间夫人排除在外……”他赶紧补充说。
“调查我也无所谓,不过警方查到的都是黑发吧?”
“谢谢。其实,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这就去调查。”高野拿着纸条走向大厅。
“毛发鉴定也看得出性别吗?”我问矢崎警部。
“可以,连剪完头发过了几天都知道。”
“这样啊……”
“还可以推断出大概的年纪,若是有经验老到的鉴识人员判定更准确。”
“原来如此。”
难怪高野一开始就将我排除在外,因为那些头发之中大概都没有六十到七十岁左右的毛发吧!
“对了,警部先生,找我有事吗?”
“对。”
警部抬起下半身,将椅子往前拉,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有事想请教您。您怀疑由香小姐所爱的人是直之先生,这是真的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又吃惊、又疑惑。警部点点头,接着说:“我们也是听直之先生说的。他说你们两个谈过这个问题,直之先生表示当时虽然没把话说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本间夫人好像知道由香小姐的心意?”
所以说,直之想警方坦白他与由香之间的事情了吗?他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承认呢?不,应该说,为什么证词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警部再问一次。
于是我透露了珍珠戒指与领带夹之间的巧合,并从这里观察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听了我的话,警部大叹:“真不愧是女性的敏感细腻,才可能观察得如此入微。”
“请问,这跟凶案有什么关系呢?和由香房间外发现健彦的指纹,又有什么牵连吗?”
这才应该是原本要侦讯的内容,不是吗?
“因为有件事很奇怪,”警部一脸严肃地盖上手里的笔记说:“根据健彦先生的说法,他半夜听到声音,担心由香的房间里有人,所以特地跑去查看。”
“什么声音?”
“他说是有东西掉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声音不大,是碰巧那个时候健彦张开眼才听见的,所以他当时并不以为意。可是某个原因又让他介意得不得了,那就是直之先生的事。”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昨天,由香对健彦表明她喜欢直之,而且由香似乎很认真,还说愿意为直之做任何事。一般男人听到心上人这么说都会觉悟死心,但健彦却不放弃,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阻碍两人感情发展的事情罢了。偏偏直之和由香的房间很近,健彦就有点担心半夜里直之会潜入由香的房间。”
“是吗?”我佯装体谅健彦的心情,皱着脸回应。
“他半夜听到声音之后,坐立难安,决定走出房间看看。先到走廊,确认直之没有溜出来,然后再绕到庭院里偷看由香的房间。他发现和式纸门稍微开着,凑上前瞄了一眼,发现并无异状才放心地回房,而玻璃窗上的指纹就是那个时候印上去的。第二天早上发现尸体引发了骚动,他想到自己的指纹被发现的话根本无从解释,就偷偷地跑去擦掉窗户上的指纹。可是当时太心急,还是留下了一枚。”
“健彦说他半夜起来,是几点?”
“他说大约三点。”
说道这里,警部的眼睛炯炯发亮。他压低着声音继续说:“如果这是真的,就成为破案的有力证词。健彦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凶手所发出来的。”
我懊悔不已,他听到的一定就是那个声音。我发现由香死了,惊讶地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这么说来,之后我听到对面房间有人出来,难道也是健彦吗?但我所听到的确实是从直之房间里发出来的声音。
“健彦步出回廊,又从回廊绕到庭院,我们认为凶手利用这段时间从由香房里逃走。也就是说当健彦察看由香房间时,由香已经被杀了,而纸门被打开就是这个原因。”
真是太危险了!要是晚一步出来,说不定就被健彦看到了。
“可是,我有个疑问。”我开口说。
“什么疑问?”
“您说健彦先确认直之是否溜出房间,结果呢?”
“哦,那件事呀!结果很有意思。”接着,警部又笑颜逐开地说:“睡前,健彦在直之房门上动了点手脚。他用口水把一根头发黏在门上,要是门开关的话,头发一定会掉落,藉此可以检查直之半夜是否溜出房间。虽然对健彦先生不好意思,但我当时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为了心爱的女人,他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那健彦查看之后怎样了呢?”
“头发还留着。”警部笑笑地回答,然后说:“真是讽刺。健彦说的若是真话,托那根头发的福,直之得以免除嫌疑。那根头发就能证明由香被杀时,他并未离开房间。”
27.
警部表示他要回搜查总部一趟,警察会在附近巡逻警戒,请大家安心休息。但我想他的本意应该是要叫大家别到处乱跑,乖乖待在房里才对。
警部走了以后,我惊觉大事不妙,但已无法挽回。他应该听到刚才茶道的事情了。他如果真的听到了,那他一定会发觉我的话前后矛盾。
大伙纷纷走回自己房间,我也只好站起身。这时候,直之往我走来。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过意不去,眯着眼说:“之前本间夫人问时,我没清楚告诉您由香的事,给您添麻烦了,真抱歉。”
“没的事,哪有什么麻烦。”
直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只好又坐下。
“本间夫人为什么知道由香的心事呢?”直之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告诉他珍珠饰品的事后,他便一脸苦笑地说:“原来如此,女人的观察力就是不同呀!还好是本间夫人注意到的,若是其他人就糟糕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拜托您了。”
直之表情严肃,闭着眼,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解释。接着他张开眼睛,开始对我坦白:“她对我诉说心意大约是在半年前。对了,就在殉情案发生前。她说有事找我商量,我们就约了见面。她找我谈的是关于健彦的事,她说虽然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其实她一点意思都没有,要我转达给健彦。我说这种事最好自己直接说,免得伤害对方,但她不肯,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我该怎么办……”
“她说喜欢直之先生——对吗?”
“差不多是了。”直之叹了口气。
“真可爱。”
“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后来发现她好像是认真的。老实说,我听了很害怕,我对她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的。”
“我想也是。”
142 回复:《回廊亭杀人事件》手打录入
“我劝她这种心情只是一时的,过一段时间想法会改变,可是她听不进去,最后竟然说不结婚没关系……”
原来外表看起来斯文保守的由香,内心可能热情澎湃,而看似豪放大胆的加奈江,反而可能保守。
“然后呢?”
“没有然后,”直之耸耸肩说:“我心想少跟她见面就好了。只要不见面,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由香却不放弃,对吗?”
“没错,她常打电话来。我也不是很讨厌她,她说想见我,我不能老是拒绝。坦白说,跟她一起还满愉快的。”
我体谅地点点头。由香的自尊心强,如果感受到被人嫌弃,一定会掉头而去。
“可是,请您务必相信,我和她之间绝无男女关系。”
“我相信。”我说:“领带夹就是她送的吧?”
“那是昨天到这里之后她给我的,说她也有一只用这个珍珠做的戒指,要我用这个领带夹。本来我是不想要的,但怕推来推去被人看见更不好,才勉强收下。”
“留着可以怀念她呀!”
“是啊!想不到会变成这样,真讽刺。”
直之想笑,看起来却只是皮笑肉不笑。
“话说回来,”我语气一沉,“由香偷遗书这件事,直之先生怎么想?”
他楞了一下,往后返一步,咬着下唇很烦恼地抬头望着天花板,再深呼吸后说:“本间夫人,”他有些踌躇地说:“您有什么想法吗?”
“也不是什么想法……”我佯装别扭地说:“你可别生气唷!这只是我瞎猜的。老实说,我认为由香是为了保护直之先生才去偷遗书的。”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但意外的是,他出奇地平静,嘴角只微微牵动了一下,毫无表情地开始点头:“原来,本间夫人也这么认为,但其实我也这么想。或许她以为那起自杀案是我干的,对吧?”
“你也这么想啊……”
我真是吓了一跳。然而看着直之清澈明亮的两眼,他并不像在说谎。
“证据是她向纪代美要安眠药。昨晚我喝了她的酒后,突然意识模糊,睡到第二天早上。我想大概是我被下药了,还奇怪她为什么要这样……”直之说。
“嗯,我了解。”我点点头。“可是你没跟警方说。”
“我想最好还是别说出来。”直之一脸苦涩。大概是体贴由香,但也怕说出来后,更证实了警方认为凶手是内部人员的可能性。
“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认为我是凶手?”说完,他想起什么似地望着我,“真的,关于那起殉情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天发誓。由香被杀的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知道。”我在胸前挥了挥手。“昨晚你未踏出房门一步,健彦已经帮你证实勒。”
“那个呀!”直之露出为难又害臊的表情。“还好有健彦那么钻牛角尖。这样说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多亏他这么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没跟由香聊过那起殉情案吗?”
“没特别聊过。昨天为止,我都相信那起殉情案和我们没直接关系。我想她也这么认为……”说完,直之望着远方,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但突然又恍然大悟地开口说:“殉情案发生过后,有一次她说过很奇怪的话。她问火灾之前我去哪里——对,她就是这么问。我说哪里都没去,在房里睡觉,她歪着头似乎不相信的样子。”
“由香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听到了什么风声吧?那个问题也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直之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似乎企图寻找答案,但下一刻他又看着手表,全身疲惫地说:“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耽误您了,剩下的我在房里好好想想,反正现在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占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直之先生,你现在还认为杀害由香的凶手是外面的人吗?”
“当然,”他果断地说:“由香的所作所为也许并不单纯,但我相信,凶手一定不是我们家族的人。”
我也这么希望,这是真心话。但我默不作声。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但刚通过“荷”栋时,直之突然说:“您的脚力真好。”
“咦?”
“其实经常有长者嫌这个回廊太长,不太方便,但是看本间夫人走起来一点都不累的样子,况且您住的又是‘居之壹’,最远的一间。”
“哪儿的话,不会啊!”我停下脚步,捶了捶右腰,“老实说腰有点痛,今晚得按摩按摩了。”
“我替大哥高显向您致歉。”
我们再度往前走,直之开始谈起高显先生盖回廊亭的往事。当时他才大学毕业,看着伟大的大哥要在深山里兴建一家奇怪的旅馆,只能说百思不得其解。几年之后才知道,当时的设计理念,是尽可能保留大自然的原始环境,不做任何破坏。
抵达“叶”栋了。我也卷入这起麻烦,直之再度向我道歉。
“请不要放在心上。”
“对不起,明天一定会解决的。我想,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日本警察都很优秀,明天,我想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对,明天一定可以。”
“那么,晚安了。”
“晚安。”
道别后,直之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28.
直之进房以后,我驻足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我回过头,后面就是由香的房间。她为什么会认为直之是自杀案的凶手呢?虽然是误会一场,但她一定有某种根据才会这么想的。
究竟,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直之的话,我发觉语带玄机。由香是这么说的:火灾前,你去哪里……
她为什么这么问?误会的关键在哪里?
我想起和由香讨论殉情案的情形。我们是吃饭时和饭后,在大厅喝茶聊天时谈起的,当时的谈话内容也许可以给我一些提示。
想起加奈江和由香之间的口角,我无意间读出了些许迹象。
当时我问她们:“起火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先回答的是健彦,他说就算“居之壹”房里有声音,也没什么人听得到。接着加奈江反驳,说声音不见得是从“居之壹”传出来的,如果纵火的凶手是内部人士,或许有人会听到凶手进出自己房间的声音。
说到这儿,由香突然一反常态地用严厉的口吻斥责说:“那种声音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越想越觉得奇怪,什么证明不证明的?加奈江根本没说什么呀!只说或许有人听到了声音。
那种声音,难道会是……
我懂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在殉情案发生当晚听见直之房里有声音。那时加奈江说的也是这件事吗?她说:“由香很早就跑出房间了。我飞奔出去时,看到她已经往大厅的方向跑。”
在骚动之前,由香是醒着的,所以才能听得到那一点点的声响,也才会在火灾之后,佯装若无其事地问直之,他起火前去了哪里……
虽然火灾已经发生了好一阵子,但由香依然记得那件事。碰巧昨晚有人提到自杀案可能是被设局的,所以由香又想起来,才会认为或许直之就是凶手。不,她可能也不确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才会动手偷遗书,她应该是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结果由香的推理错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凶手一定是目击由香把遗书偷了出来。真可怜,由香竟然死于自己的误解。
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误解呢?
我想起一件事,于是回头敲加奈江的房门。她看到我吃惊地“啊?”了一声。
“想请教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事?”
“现在健彦住的‘叶之贰’,自杀案当晚是谁住的呢?”
虽然是个奇怪的问题,但还好加奈江并未起疑。她想了一下,两手一拍说:“哦,对,当时没人住。嗯,对,是空房。”
“空房……”
“是。住‘叶’栋的应该只有由香姊和直之舅舅。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我含糊地蒙混过去,道了声晚安随即离去。
我的脑子又变得一片混沌。
我想起昨晚的经历。原以为是直之的房间门开了,结果却是健彦房门的声音。这么说来,自杀案当晚可能也一样。
可是,加奈江却说当天晚上那间没人住。
从这点可以猜测,难怪由香会怀疑直之。“叶”栋除了自己以外,只有直之住,要是有任何声音,一定会认为是他在进进出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思考。看来由香听到声音的这种假设,应该不会错,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怀疑直之。当时一定有人进出“叶之贰”。
纵火之后,凶手躲在“叶之贰”房里。那个人为什么不躲回自己的房间,却躲在别的房间呢?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我侧身躺下,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个“И”。由香的临终留言,这个谜务必要解开。
N、S、VI的感觉都不对。这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或许这个字还没写完,由香可能写到一半就断气了。
比如说“W”这个字。其他还有吗?
我翻了个身,像当时由香那样趴着,同时用左手写写看。
霎时,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不是N,不是S,也不是W。我想到别的英文字母,而那个字母开头的人,在相关者当中只有一位。
我摇了摇头。会是那个人吗?不,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那个人真是凶手呢?那几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在行凶之后,必须躲进“叶之贰”里去。
我伸出手指,在空中画着回廊亭的鸟瞰图。为什么要使用“叶之贰”?
当我画到水池时,手指不禁停住。我一愣一愣地坐起身。
对呀!原来如此。
我惊讶得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出现了一些鲜明的画面。
29.
今晚,连大浴池里的热水似乎也没有加热。平常应该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流进了寒冷的空气。我随即关上玻璃窗。
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再三分钟就凌晨两点了。
我是十二点前打的电话,通知对方有重要的事情想谈谈,希望半夜两点在女子浴池碰面。
这是我的孤注一掷,如果对方不是凶手,一定会起疑找警方商量,否则警方也可能会监听所有电话。不论何者。矢崎警部都会命令属下埋伏,把我抓起来问话。这样,一切的计划就泡汤了。
可是,风险再高我都没理由不赌。矢崎警部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一旦他开始调查本间菊代夫人,立刻会看穿我这个冒牌货。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是如何让堵住顺利进行。很显然,现阶段刑警尚未展开部署,不过现在安心或许还太早,但我逐渐相信自己的推理是对的。
问题是敌人到底会不会来?
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是凶手的话,就一定会来。
再看一次手表,凌晨两点零一分。
这时,入口大门的锁“喀拉”一声。我看着门把旋转,接着门慢慢地往外打开了。
“本间夫人?”对方小声地说。
没错,这就是敌人的声音。
“我在这里。”
大概是太暗了,对方没看见我而只听见声音,身影惊讶地抖了一下。接着那个人进来后关上门。我把手电筒照在地上,对方的身影随即在黑暗当中浮现。
“请问,有什么事吗?”对方问道,眼神充满警戒。
对方大概也想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吧?所以得先让对方歇下心防。
“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老实说,”我舔了舔嘴唇,“我想劝凶手去自首。”
对方有点吃惊,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两眼睁得好大。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继续说:“我想,钥匙你去劝那个人的话,她一定会听的,所以才来拜托你。”
“……到底,您认为是谁内?”
“这个嘛!”我摆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然后看着她说:“除了藤森曜子之外,没有别人。”
对方完全愣住了。一阵缄默之后,她摇摇头说:“不会吧!您为什么这么说?”
“请过来。”说完,我把脚伸进浴池。我的脚底像触到冰般冷冽,只是现在顾不了这些了。对方也静静地跟过来。
“傍晚,我偶然发现的。你看看,掉在浴池里面的是什么。”
我站在浴池旁边,指着冰冷的谁。对方也向前一步。
“哪里?”
“你看,那边,左边下面。”
我把手电筒照着下面,对方身体再向前倾。
我把握住时机,偷偷拿出预藏的挫冰刀,猛然从对方背上刺进去。她发出闷闷的叫声,身体向后仰。我拔出挫冰刀,用力推了她一把。对方跌进浴槽里,水花四溅。
她企图爬上来,我又从上面把她压下去,动作敏捷得一点也不像个老太婆,使她又惊讶又疑惑。我高高举起挫冰刀,进行第二次攻击,这次直接刺进胸部。对方惨叫了一声,但还不至于被外面听见。她的血从伤口溢出,蔓延到整个浴池。
“为什么……”边在血泊中挣扎,小林真穗一边问。
起火之前,躲在“叶之贰”的人是谁?
一原家族的人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剩下的只有小林真穗,但为什么她要躲在“叶之贰”房里呢?
为了缩短逃出的路径。
她在“居之壹”纵火之后,必须迅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回廊很长,半路上不知会撞见谁,而且还有水池,到“叶”栋非走回廊不可。
问题还在后头。
真穗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定要从“叶”栋再经过“荷”栋和本馆,她一定觉得这样太危险也太花时间,所以选择直接穿过庭院小径。
她先进入“叶之贰”,打开窗户跳进庭院,然后沿着水池跑,回到员工宿舍。根据加奈江的证词,她逃出去时正巧与真穗擦身而过,当时真穗也许要跑回去锁上“叶之贰”房间的窗户吧?
*
让我想到这个推理的,是由香的临终留言。当我趴在榻榻米上,跟由香死前的姿势一模一样时,才发现了“И”的真面目。面朝下趴着,用左手写字,与平常的姿势相反,从右边往左边反而比较好些。由香临死前要写的字,部署W也不少N。而是“M”这个字。MAHO(真穗)的M。
凶手就是真穗。
想烧死我和里中二郎的就是她。
*
我从手电筒的光线,清楚地看到真穗脸上逐渐失去血色。浴池里的水已全染成了红色。
“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吧?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就会明白了。”说完,我把脸逼近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真穗喘息着问道。
“是吗?你果然不知道,是我变装得太逼真了。虽然我想让你看我的真面目,但目前还不行,就给你看这个吧!”
我把睡衣的带子解开,对着真穗露出整个背。她应该看得出那丑陋的烫伤疤痕。
过了几秒她才恍然大悟,歪着那张土黄色的脸,有气无力地说:“不……会吧?你应该……死了……才对……”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可惜我还活着,只是烧伤的皮肤永远无法复原。”
真穗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费了好一番苦心才确定是你,还是因为由香的死提醒了我。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她的?你看到她偷偷进了我的房间吧?”
真穗痛苦地点点头,接着像金鱼版嘴巴一开一合地说:“我看到她……偷万用钥匙,又看到她进你房间,才埋伏……在她的房间。”
她大概以为坦白招供我会饶她一命,所以拼命解释。我弄清楚了,由香一进房间就遭到攻击,之后真穗将她放回棉被里,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时遭受攻击一样。当时由香并未断气,于是真穗出去之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临终讯息。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想进一步质问有关殉情案的事,可是看真穗的样子,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她全身虚脱,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我。
“我让你舒服点。”我把手伸进浴池,从她的胸前拔出挫冰刀。她又呻吟了一声,两眼往外凸。
接着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她胸前刺一刀。她全身抖了一下,痉挛后整个人瘫软下去。
我不罢手,抓起她头发前后用力摇晃。她还没死,眼帘微微张开。
“你还有话要说吗?”
不知她是否听见我说的话,然而真穗最后说的那句话是……
“不……只……我……一个……”
我再摇一次,没有反应了。她两眼空洞地望着空中。
我放开她的头发站起身。
刚回到更衣室后,我拿起掉落在一旁的毛巾擦拭挫冰刀,再丢进垃圾桶里。
穿好衣服,小心地打开入口大门。走廊没人。
穿上拖鞋后,我小跑步走向回廊。要是有人看见我,到时候再另做打算吧!
幸好没人发现,我安全地回到房间。两膝跪下的我强忍住要大叫的冲动,向神祈祷一般。
我把双手十指交叉于胸前。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我的复仇计划完成了一半。
小林真穗最后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回响。不只我一个……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杀了我也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她大概是要说这句话吧!
我当然知道,小林真穗不过是帮凶而已。
明天,等我杀了我最痛恨的人之后,我的复仇计划才算大功告成。
31.
现场的气氛像铅一般沉重,没人开口说话,大家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地度过分分秒秒。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往里偷窥,大概会误以为这是一座蜡像馆。
除我之外,其他人一定都在注意曜子和苍介的动态,可能大伙都在想:“不知道他们谁会出来自首?他们两个应该也开始彼此猜疑了。”
我则是留心其他搜查警察的动向。他们在搜查小林真穗的房间,我担心他们可能会找到遗书。要是找到的话,所有的计划就会泡汤了,我复仇的机会将永远消失。想到这里,我就越来越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