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没有!虽然警方一直继续不断的调查,却始终没有着落。”
“这……”峰彦想用打火机点着香烟,但是动作僵硬,到第三次才点着。“是抢劫杀人或什么?”
“警方是如此推测。”中尾章代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向他,回答:“因为房内被翻找得一团糟,珠宝和存款簿都不见了,而且玄关门锁上,靠阳台的窗户打开,凶手很可能是自阳台潜入吧!妹妹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只要沿着一楼阳台栏仟,很容易就可以爬上去。”
“那实在太可怜了。”峰彦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毕竟,状况太相似了,没错,这女人讲的一定就是“那桩事件”!
“妹妹被强暴了。”她像在叙述般静静说着。“凶手的精液残留在妹妹体内,而那也是警方能得到的最重要线索。”
“哦……”峰彦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他很清楚自己呼吸急促。
无法认为纯属偶然,也不能认为这女人的妹妹很偶然是神崎由美,绝对是有计划的,一开始,这女人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
镑种各样的念头在峰彦的脑海中如漩涡般涌现,但是却无法整理,只是更加混乱。
“承办的刑事先生表示,凶手最初可能并非为了窃盗,而是为了强奸的目的才潜入。”中尾章代说。“那是很炽热的夜晚,妹妹的房间并末开冷气。刑事先生表示,妹妹很可能是开着窗户睡觉吧!凶手见到窗户敞开,所以决定强奸,也付诸实行,可是想到事情宣扬开就糟了,才会将妹妹勒死后,抢夺财物后逃走。”
不错,那是炽热的夜晚!
峰彦脑海中浮现满是汗珠的神崎由美不,神崎弓子的脸孔。对方以空洞的眼昨凝视着他,说:我绝对不曾离贻d你……
“这么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凶手是那天晚上偶然经过公寓前的男性了?算是一种临时起意逞凶?”
“警方似乎也这样认为。当然,不是所有人皆一样,譬如承办的刑事先生就说,凶手很可能有某种根据,知道那儿住着年轻少女。”
“原来如此。但,不管如何,应该不曾是熟识之人行凶吧!”
“警方也是同样的见解。”中尾章代扶正眼镜,镜片反射日光灯光。“但,我不这样认为。”
“哦,为什么?”峰彦吸了一口烟。
“简单的说,是身为姊姊的灵感。”
“灵感?”
“事实上,是我发现体的。那一天的翌日,我们预定前往新鸿祭坟,由于是盂兰盆节的返乡尖峰时期,预料一路上会塞车,所以打算一大早就出发,因此我开车至妹妹住处接她,抵达时刻是清晨五时左右。”
“那一夜,弓子是曾这么说过我明天要和姊姊一起去新鸿。”
没错,她是说和姊姊一起!
“我按门铃,但是不管按多少次都无人应答,感到很奇怪,就用妹妹给我的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注意到房内的异状,等见到床上的妹妹的样子时,我差点晕倒。”中尾章代面无表情的说,但是,轻轻交握于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颐抖。“由于情绪激动和过度悲伤,我连打电话报瞥都忘了,只是大哭大叫。可是,这么哀伤之间,我仍有着某种确信,确信妹妹是被亲密的男人所杀害。”
停顿一下,中尾章代继续说着。
“妹妹身上散发出香水味。那天,妹妹没有上班,应该一直待在家里,而,除了上班,妹妹很少擦香水。”
香水……
峰彦记得弓子身上的香水味道。与他见面时,弓子身上总是散发出同样的香气,或许那天晚上也是相同,只不过,他并未特别意识到。
“但是……”他轻咳一声,声音沙哑了。“只凭这样就下论断岂非很危险吗?也有可能忽然心血来潮,那天晚上就寝前擦香水,对不?”
“刑事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无法同意。我拜托刑事先生调查和妹妹交往的男性,刑事先生表示会调查妹妹的交友关系,而且也真的这么做了,以妹妹上班的地点为中心,彻底查访。只是,始终未能发现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性,也许,是隐藏得巧妙吧!”
“一定不是隐藏巧妙,而是自始就没有那种男人存在。”
但,峰彦尚未说完,中尾章代已开始摇头了。
“不管天气多么炽热,妹妹绝对不曾敞开窗户睡觉。就算没有冷气机,还是有电风扇的。一定是凶手自玄关入内,妹妹迎接对方……当时,妹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很可能还笑容满面的迎向对方。”
晚安,你来晚了哩!抱歉,突然找你出来,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的,一定要在今晚。我方才在电话中也讲过了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姊姊一起回新鸿去祭坟。
我希望在回故乡之前把事情谈清楚……喝啤酒吗?不喝?啊,是吗其实今天晚上也不能让你睡在这里的,那么我去冲泡咖啡……
峰彦回想起弓子,边迎接自己进入,边说的每一句话。或许,她当时的确满面笑容,因为每次见面时,她总是想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是,玄关门锁上,阳台窗户敞开,不是吗?”
“那种东西很容易伪装的,若是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人,应该持有钥匙。”中尾章代当场回答。
她的推测完全正确,峰彦的确持有钥匙。为了布置成窃盗杀人,他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自己却从玄关门逃走,当然,又把门锁上,钥匙则在第二天丢弃于附近的灌溉水渠。
“房内被翻找得乱糟糟,而且偷走财物,全部是为了伪装。”中尾章代穷追不舍的说。
那一夜的情景在峰彦脑海里苏醒了。边抵抗想尽快离去的冲动念头,他边尽可能的予以布置伪装撕破弓子的内衣裤和衬衣,强调被潜入者强暴;穿上鞋子到处走动,故意拉开所有的抽屉,表示不知道贵重物品藏放何处;最后,更用布块将可能触摸过的地方全部擦拭干净。
“房间内是否有什么能让你感觉到男人存在之物呢?尝如牙刷或刮胡膏之类?”
这些东西峰彦在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他放在那里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不多。
“没有。不过,妹妹的过去中却留下那种痕迹。”
“过去?”
“在那不久之前,妹妹曾做过妊振中绝手术。”
峰彦沈默不语了。
那是他的孩子!被告知怀孕的事实时,他有一种被暗中摆了一道的感觉,因为他相信弓子所说的“不要紧”之语,经常未戴保险套。
要说服坚持想生下孩子的弓子,并带她去堕胎,不知道花费多少苦心,最后甚至还说谎,表示反正终究会和她结婚,何必急于生下孩子!
他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想办法和弓子分手才对,却因为她吵闹不休,才持续交往,结果闹得不可收拾。
“假定是那样,对方那男性也不见得仍继续和她交往吧?也许她被杀害时彼此已经分手。”他说。
“不,仍在交往。”中尾章代低声说。“而且,妹妹可能打算第二天告诉我这件事。”
“什么事?”
“决定回新鸿时,她对我说“出发前说不定我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所以事件发生后也一直没有想起来。
“但,后来仔细回想,可以认为那是暗示结婚之事。那一夜,妹妹很可能是找来那个男人,打算正式决定结婚事宜,她相信对方也爱自己,会与自己结婚。”
说到这儿,中尾章代停顿一下,胸口上下起伏,似在调匀呼吸。
之后,她凝视峰彦,继续说:“可是,那男人并不爱妹妹,根本从未想过结婚的念头,所以当妹妹突然提出这件事时,应该非常狼狈吧!”
峰彦忍不住想吞一口唾液,但,嘴巴里却没有水分。非常狼狈?的确没错!当时
缠绵过后,弓子说:“我希望决定今后之事。”
“今后之事?”峰彦问。
“我有了积蓄,觉得应该要安定下来了。事宜上,姊姊明天一大早会来接我,我打算把你的事告诉她,可以吧?”
对峰彦而言,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但是,”他对中尾章代说。“就算真的如你所言,也不见得就是那男人杀害令妹吧?只为了被迫结婚……”
“我也是这么认为。”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如果那男人另有必须结婚的对象呢?尤其,当这门亲事代表他获得人生胜利的关键时,妹妹岂非就等于是妨碍者?”
峰彦眠着嘴唇,瞪视中尾章代,他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中尾章代轻轻呼出一口气。“坦白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完全是在知道某位男性的存在以后。”
“某位男性……”
“就是在最近。我整理妹妹的遗物时,找到一本有关姓名学的书,我若无其事的翻阅时,在书页余白发现写有姓名,而且是很奇妙的姓名,名字是妹妹的没错,姓氏却不同。妹妹的名字是弓子,而,书页录自上的姓名则是本乡弓子。”
峰彦感受到一股双腿发软的冲击,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指尖有如冻僵般冰冷,头晕耳鸣,身体不住颤抖。
“我认为对方那男人应该姓本乡,所以妹妹才会阅读姓名学的书,想知道婚后变成这个姓名时,运势会如何。或许,当时她心中溢满美好的梦……”中尾章代的眼睛开始充血。“我找寻符合这个姓氏的人物,但是并未告诉警方,因为已经过了那么久,我认为警方不可能会积极调查。何况,像这点线索,也无法当作杀人证据。”
中尾草代血红的眼胖盯视峰彦。
“不久,我查到一位男性了,亦即,妹妹上班的店里时常有一位姓本乡的男人前往。该人物目前是其中坚企业董事长入赘的女婿,改姓根岸,于七年前结婚。
“七年前……妹妹也是七年前被杀害。那是偶然吗?认为该人物为了得到梦想中的地位而杀害妹妹,会太不切实际吗?”
“但,我仍委托多家徵信社彻底调查根岸这个人的一切,包括学历、出生地、兴趣、嗜好、女性关系等等。在阅读那些调查报告之间,我想起妹妹和我聊天时所提到的几段印象深刻的对话。”
“当时妹妹曾说过想去看看的地方乃是该男人的故乡;而妹妹在某日突然表示关心的爵士乐演奏家,则是该男人最欣赏的音乐界人士;另外,其他还有更多符合之点。所以,我判断这男人不可能与妹妹毫无关系!”
“更具决定性的是,这男人的血型为ab型,与凶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峰彦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全身直冒冷汗。
“证据……”他勉强挤出声音。“证据只有这个吗?也就是,只有血型?只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认定就是凶手吧!”
“或许警方没办法逮捕。”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再过几年,我想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的。”
“再过几年?这话怎么说?”
“二年前,我想到某种实验。”说着,中尾章代的嘴唇奇妙扭曲。
当峰彦明白那是正在微笑时,他感到一阵恶寒。
中尾章代继缤说:“当然我还完全不清楚凶手的形迹,却认为非想个办法不可,而采用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就是凶手的精腋。”她若无其事的说。“发现妹妹的体时,我采集了凶手的精液。对警方而言,那是唯一的线索,但是对我也一样,所以找想保有自己需要的一部分,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就算无法马上逮捕凶手,终有一天绝对会有所帮助。我任职的医院有冷冻保存精液的设备,我利用其保存,以备来日之用。”
“精液……”峰彦在心中喃喃自语:那是无法回收之物,但,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那又如何?”
“无法由精液剖析出凶手,不过却能制造出凶手的后代。”
“什么!”峰彦的声调提高八度。
“使用离心分离器,可以筛选出x和y的精虫,这样所生下的男孩,应该会酷似凶手,对不?若和七年前在妹妹四周的男性们相比较,谁是父亲将可一目了然了。”
“怎么可能!”峰彦不停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中尾章代微侧着头。“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说不可能。刚才我已说过,能用冷冻保存的精液让女性怀孕,以及目前有许多女性愿意搪任代理孕母对吧?再说,在我们医院里,我也有办法在极秘密之下进行这件事。”
“但是、但是……”峰彦额头沁出汗珠,他却未擦拭的瞪视中尾章代。“以那种方式出生的婴儿,又要如何抚养?”
“愿意认养婴儿的夫妻多得很,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吧?”
峰彦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握拳。
“只要能平安抚养长大,我就可以达成找出凶手的目的了。虽然这项计到需要极有耐心等待,不过在当时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是,找到代理孕母,让她怀孕数个月后,我却找到姓根岸的人物,这只能说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峰彦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他心中充塞某种不祥的念头。
“难道那孩子就是……”
“根据徵信社的调查报告,我知道根岸夫妻想要收养孩子,当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试着接近根岸夫妻。我曾经结过婚,和妹妹不同姓,所以根岸并未发觉。”
“你……你……”峰彦剧喘的指着中尾章代,指尖不住发抖。“你疯了!”
“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婴儿,是凶手的孩子,而我把那孩子还给凶手了。
“我打电话至根岸家,他们夫妻很高兴的来了,表示要领养那孩子。根岸阳子从现在起要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抚安她丈夫以前杀人时留下的精液所制造出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峰彦站起身来,但,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外,然后回头望着中尾章代,大叫:“我不是什么凶手,我没有杀人,那个孩子我会还给你。”
中尾章代凝视对方,站起,踏前一步。
同一时间,峰彦后退一步。
中尾章代以含有诅咒的声音,说:“那么,你就告诉你太太吧!也许会有一些做太太的不希望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不过,她对你不曾产生任何怀疑吗?在送回孩子之间,不会设法求证孩子和你的父子关系吗?只要利用清b代医学,应该能接近百分之百的查出。”
峰彦下意识的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痛阵阵袭向他。
“如果你是凶手,”中尾章代按着说。“抚养那孩子正好,毕竟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疼爱。而,当孩子成长,愈来愈酷似你时,不知道那是你的养子之人可能会说“和令尊长得一模一样呢。”
“可是,如果知道的人会如何1?你太太会怎么想呢?也许你可以设法掩饰,譬如说“在一起共同生活,当然长相会酷似”可是,能够掩饰至什么时候呢?”
“别说了!”峰彦大叫。“别再说了。”
“不管多少年,你会这样继续痛苦下去,永远没有结束之日。因为,那是你的儿子,而且你太太非常喜欢那孩子!”
峰彦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同时冲出门外,跑向走廊,来到马路上,摇摇晃晃走着。
是那女人不好,是弓子不好!我对她说抱歉,把我忘了吧!但是,她在那一瞬间,本来撒娇的表情大变,大叫说“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会跟我在一起吗?所以,我才会忍耐的拿掉孩子,你……不曾是骗我吧?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快坦白告诉我……啊,这么说,那个谣传是真的啦?你打算和某个没人要的立事长千金结婚……哇!那是真的?哇……我果然被骗了!”
又哭又闹的弓子抓住峰彦的身体,紧抱住他。他想拉开却拉不动。
“我不会离开的,死也不曾离开你。如果你打算抛弃我,我一定把全部情形都张扬出去,还告诉那个老处女的董事长千金!”
“别乱来,快放开我。”
“不,我不放。到了明天一早,姊姊就会来,我要让她看见我们这样相互拥抱,然后向姊姊介绍说,这个人就是我的恋人,姊姊你看,我是如此幸福呢!”
等到回过神来,峰彦已拿着丝巾勒紧弓子的颈项。在不自觉中,他用力勒紧,叫着:“死吧!你去死吧!”
“是那女人不好,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峰彦拦了计程车回家,全身还是不停颤抖。
“怎么啦?你的脸色很难看呢!”司机问。
但是,峰彦没有回答。
回到家,他进入客厅。阳子抱着婴儿走近。
“怎么这么慢?你到底在干么?婴儿醒了呢!从刚刚就一直等着呢!宝宝,你看,是爸爸呢!”
婴儿望着峰彦灿笑。
读着根岸峰彦自杀的报逍,中尾章代内心有着复杂的感受。
她并非期待这种程度的结果,而是认为才刚开始要折磨对方,把婴儿送给峰彦只不过是一种布局而已。她很惊讶自己要复仇的对象之意志力居然出乎意料的薄弱,更为妹妹被这样的男人所杀害而遗憾。
“没办法哩!也只好将就算了!”中尾章代朝着桌上的照片说。
照片上是满面笑容的弓子。
章代开始准备出门,目的是参加守灵夜,顺便把婴儿带回。
由于峰彦死亡,已经不符合“双亲都健在”的条件了。本来,即使峰彦没死,中尾章代也打算终有一天会把婴儿带回,而且已下定决心自己抚养。
婴儿是其高校女学生和男人一夕姻缘所生的孩子,和峰彦毫无关系。
无能药
1
因为立田说有事和我商量,回公司路上,我顺道去了他的研究室。立田在大学药学系当助教,我们是高中同学,不知为何彼此很觉投缘,直到年过四十的今天,仍然时有往来。
来到大学的研究室,立田像往常那样穿着白大褂在等我。
“特意把你找来,不好意思。”立田看着我说。
“没什么啦,倒是你想跟我商量什么?要是钱的事,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不是钱的问题,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但你放心,我不是想问你借钱,我是想借你的智慧。”
“智慧?”
“你瞧瞧这个。”
说着,立田把一个小瓶子搁到我面前。瓶里装着粉色类似药片的东西。
“这什么玩意?看起来像是药。”我拿起瓶子端详。
“就是药。不,能不能称得上药现在还拿不准,总之,是我最近研制出来的东西。我保证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全世界再没别人能制造出来。”
我凝视着淡然述说的立田。
“说是制造出了全世界独一份的东西,可你好像并不怎么兴高采烈嘛。这玩意到底有什么作用?”
听我这样一问,他皱起眉头,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这个嘛,该说它有什么作用才好呢?”
“喂喂,连这个都没搞清楚,不是吹什么全世界独一份,划时代意义的时候吧?你耍我开心呀?”我放下瓶子,心想莫非他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要商量。
“我不是开玩笑,就因为搞不清楚它能派什么用场,我才找你来的。就算故弄玄虚,也是没法子。那我就说结论吧:它是一种作用于男性下半身的物质。”
“下半身?你是说那话儿?”我顿时来了兴趣,探出身子。
“就是那话儿。”立田面无表情地答道。
“是吗,原来如此。”我一拍膝盖,但马上又怀疑起来。“不过,要是与那话儿有关的药,已经有相当棒的药物研制出来,时常听说托那些药物的福,治好了性无能,挽救了夫妻关系的事。听你的意思,你研制的并不是那种药?”
“不是。”立田摇头。“勉强要说的话,效果正好与它相反。”
“相反?”
“对。吃了这玩意的话——”立田伸手指向瓶子。“就硬不起来了。”
“哎?”
“根据实验结果,只要吃下一片,二十四小时内面对任何情况都勃起不能,再精壮的男人也别想有丁点动静。它就是这么一种物质。”
“等一下。”我朝他伸出双手示意:“问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这玩意不是阳痿的治疗药物,而是导致阳痿的药物。”
立田点头。
“你没听错。看来我表达得很清楚了,这是阳痿的诱发剂,我们研究人员叫它无能药。你要不要吃一片看看?”
“免了。”我摇摇手。“你是为了什么目的鼓捣出这玩意?”
“我并不是有意制造出来的,是无心插柳的产物。原本我是打算制造强力生发剂来着。”
我点点头,打量着他的脑袋。才刚过四十,脑袋上已经相当荒凉了。
“是吗,是这么回事啊。吃了这个就会阳痿,作为补偿,会长出又浓又密的头发。”
不料立田却摇了摇头。
“长不出来。对生发没有任何效果,纯粹只会导致阳痿。”
“这样啊……”我抱起胳膊,盯着他看。“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这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问题就在这里。”立田探出身子,目光炯炯地向我看来。“我正是希望你帮我想想,这种东西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2
我在广告代理店当广告设计员,因此什么东西都卖,为了把东西卖出去什么手段都用。不管什么样的手段,只要不被指责为夸大广告就没问题——不,少许指责的话我压根不当回事。
但就算英明神武如我,对立田的这个要求也不禁挠头。
“专利已经申请好了,临床试验的结果也很好,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伤脑筋的是,找不到愿意签合同的制药公司。他们都讥笑说,即便这种药推出市场,谁会来买啊。”
听了他的话,我在心里点头,确实是那样吧。
当天,我对立田说好歹琢磨看看,便和他分手了。
回到家里,我试着和妻子聊了聊无能药的事,本以为她会不容分说地指责这种药简直毫无用处,她的反应却与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咦,有这种药呀,很好玩嘛。”
“好玩?”
“是啊。像那种强奸犯,不把他们收监,而是强制一辈子持续服用这种药就好了,一定比死还惨。”
“原来如此。”我钦佩地想,女人的想法果然与男人两样。
“我觉得还有其他很多用处。”
“比如说?”
“一时倒想不起,不过你可以征求意见看看。”
“对啊,还有这一手。”
第二天,我用公司的电脑在互联网的BBS上留言说,有谁想要会引起阳痿的药,请给我发邮件。我本以为应该不会有回信,谁知马上收到一封邮件,吓了一跳。
“我是个二十来岁的男性,长得很丑,还不善和人打交道,如果有这种药,务请介绍给我。我想我将来没可能交上女朋友,恐怕也没机会做爱,尽管如此,小弟弟却精神十足,每次自慰时,都深感空虚。反正都这样了,干脆阳痿算了。我希望如此一来,便可以一心思索人生的真谛,静静了此一生。”
邮件的内容如此灰暗,再次吓了我一跳。这想法何等消极啊!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无能药。自慰时感到空虚什么的,根本是个男人都会有这种感受。况且,哪有不勃起了就会领悟人生真谛这种事。
又收到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如果有这种药的话给我一份。很快就到圣诞节了,有很多人在期待和女朋友共渡一个销魂之夜吧,我要给这种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上一片,哦呵呵呵。”
我关了电脑。马上就有邮件发过来,说明都是二十四小时泡电脑的网虫一族,给出正常答案的希望不大。
“你在忙什么?”旁边的玉冈向我搭话。他时常和我搭档工作,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跟他说了无能药的事,玉冈一听,眼神大变。
“那个药能不能给我一点?”
“咦,你要用?”
“不是我要用,是要给我儿子用。”
据玉冈的说法,他那上中学三年级的儿子一味沉迷于自慰,对复习应考不大起劲。
“内人从儿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的色情书,警告他未免又于心不忍,正发愁该如何是好呢。我想别的时候且不谈,今后学习的时候还是不勃起比较好。”
我觉得玉冈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当年做考生的时候,也是为了逃避学习而致力于自慰。
我把从立田那弄来的无能药给了他三片,叮嘱他反馈效果。
两天后,玉冈一脸郁闷地来到我这里。
“那个不行啊,起了反效果。”
“不管用吗?”
“不是,我哄儿子说是维生素片让他吃下去,药看来很有效验,可是却事与愿违。”
“怎么了?”
“自慰好像确实不自慰了,可老是磨磨蹭蹭地,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看样子他是为了转换心情才自慰的。”
“原来如此,倒也可以理解。”
“是啊。我也想起来一个理论,据说年轻的时候不妨适度自慰。我不会再让他吃那种药了。”
“也好。看来,那种药果然没用场啊。”
“那倒未必,也有人对它感兴趣呢。”
根据玉冈的说明,此人是我们一家客户公司的社长夫人。昨天在晚会会场碰到她时,玉冈随口向她提起无能药的事情。
“本来是当笑话讲的,但她似乎异常关切,说是不拘多少钱都买。”
“当真?”
“反正已经和她约好今天见面,你也一道去吧?”
不用说,我们当下一起步向约定碰面的地点。
3
那位社长夫人我也很熟悉。就在前不久,她还在银座当女招待,与年近七十的社长相差四十岁以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时,谁都认为她是冲着财产去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结婚图的就是财产。”和我们一见面,年轻夫人便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浓艳的化妆和暴露的服装也都是老样子。
是吗,是这样啊。我们只得随声附和。
“因为听说他那方面已经不中用了,我觉得若是那样也还合算。谁想到老头子最近开始跑起医院。现在不是有很多治疗阳痿的药物吗,好像只要开处方就能搞到。要是老头子吃了那种药就糟了,我就得陪他上床。”
“可是,你们是夫妇啊。”玉冈委婉地说。
夫人不悦地吊起眼梢。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都说了我是冲着财产结婚的吧?根本就没有陪老头子风流的心情。要是他那把岁数还精神起来,我就倒霉了。所以我才要跟你买那种药。废话少说,把药给我吧。钱我拿给你。”说着,夫人从香奈儿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钞票。
我把带来的药全部给她后便告辞了。我和玉冈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真叫人吃惊啊,无能药竟然有这种用途。女人好可怕。”玉冈的声音里混杂着钦佩和畏惧。
“原本以为对妻子来说,丈夫不中用了乃是个重大问题,没想到也有例外。我又长见识了。”
“但这属于极端的例外,只有为钱结婚的女人才会有这种需要吧。”
“是啊。不管怎么说,正派的妻子是不可能想要无能药的。”
但这种想法一回家就烟消云散。妻子一看到我便说:“老公,把无能药给我。”
“怎么啦,突然想要这个?”
“有重大事件发生,无论如何必须用到这个药。这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
客厅里坐着一位女性,妻子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名字好像叫早纪子。
“早纪子的先生啊,看来在外面有女人,经常借口有应酬,很晚才回家,实际上是去和情人幽会。对方是个比她先生小二十岁的小姑娘。你有何感想?”
我刚刚才见过为了财产,与比自己大四十岁的老人家结婚的女人,听到这种事一点也不觉惊讶,但我还是附和说:“那可够受的。”
“早纪子说,她虽向先生提议不如离婚算了,但毕竟已有了孩子,不希望家庭离散,所以她来找我商量,怎么想个办法,让先生和那情人分手。”
“抱歉打扰府上了。”早纪子歉然地低下头去。
“哪里,没什么啦……不过,为什么需要那个药?”我问妻子。
“你反应真慢。当然是看准老公要去偷欢的时候,把药悄悄给他吃下,这么一来,你想后果会怎样?”
“会怎样……那就勃起不能了吧……喔,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好主意吧?那样老公就没法和年轻情人翻云覆雨了。一次两次还可以推脱说今天累了,次次如此,可就打趣不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对方铁定会想,这阳痿大叔搞什么嘛,和他一刀两断了。”
“……的确是条妙计。”
我同时心想,也是条毒计。
“懂了吧?那就把无能药拿来。”妻子伸出手。
“等等。我手边的已经全部卖完了,明天我再跟立田拿点,不过恐怕不可能是免费的……”
“请问那种药价格多少?”早纪子抬起头望着我。“多少钱能卖给我?”
“这个啊,我要和药的制造者商量后才能决定……”
早纪子的眼神十分认真。看到她的眼神,我感到这是个新的商机。
4
“为老公花心而烦恼女性的喜讯!
划时代的花心防止药问世了!不论多么棘手的关系,只消与本公司接洽,立即为您解决!
无能药研究所”
我和立田在酒吧里举杯庆祝。
“找你商量真是找对了。不愧是广告设计员,我都想不到竟然这么有赚头。”
“不过我也没料到反响这么热烈。总之赶紧大量生产吧。”
“我知道,但实验室的制造量有个限度,得找有大量生产能力的机构火速制造才行。”
“务必快快制造出来,资金的事不用担心。”我拍着胸口。
把无能药用在防止男性花心上,这一定位效果正如所料,刚在互联网上打出广告,订单就蜂拥而至。立田那边好像也有制药公司主动前来咨询。
“听说我妻子那个朋友的阳痿作战也已大功告成,顺利把老公抢了回来。不过与其说是抢了回来,不如说是老公被情人抛弃了。”
据妻子说,早纪子的先生已经彻底安分了,现在每天早早就回家。
“可是一旦无能药名声在外,做丈夫的早晚会知道,那不就会提防着不吃这种药吗?这一来,太太们就得琢磨偷偷给丈夫下药的方法,也很麻烦啊。”立田说。
“话不是那么说,事实正好相反。”
以早纪子为例,先生有饭局要晚回家时,出门前会让他服下无能药,但听说并不是设法瞒骗,而是坦坦荡荡地说着“这是无能药”递给他。
“做丈夫的不可能拒绝,因为按理在外面不需要勃起。能够拒绝的情况只有一个。”我竖起食指:“那就是丈夫说‘今晚想和你亲热’的时候。”
“原来如此。”立田猛点头。“也就是说,只要拒绝,当晚就必须和妻子温存一番。”
“就是这么回事。无能药可说是操控丈夫勃起的魔法药。”
“所以订单纷至沓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们再度干杯。
5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从某个时期起,订单开始锐减,但我觉得不是无能药本身有什么问题。
“搞不懂啊。无能药的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要防止丈夫的花心,照理只有持续购买才对……”立田也是一头雾水。
“有类似产品推出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没有情报表明有类似产品贩售。签约的制药公司也感到不可思议,推迟了生产计划。”
“真是古怪。总之再分析看看。”
我去公司找玉冈商议,听我谈到无能药滞销,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是这样吗?我周遭着实听到不少为了防止男友或丈夫花心,使用无能药的事呢。这个且不说,”他压低声音:“连我太太也买了。”
我吃惊地回瞪住他。“真的?”
“我真是输给她了。”玉冈苦着脸。“因为去单间浴室(注:提供性服务的洗浴场所,日本风俗业的一种)的事败露了,现在只要去接待客户,早上一定让我吃无能药。你那朋友还真是炮制了个麻烦药物,托它的福,客户惬意享受洗浴的时候,我只能悲惨地靠喝茶看漫画打发时间。”
我心想那确实可怜,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连我身边都有无能药的用户,可见无能药的需求量应该并没有下滑,既然如此,为什么订单会减少呢?
我满心烦恼地离开了公司。这种日子需要调节下心情,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方立即接起电话。
“喂,你好。”传来桃子可爱的声音。
“是我。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
定下见面地点后,我挂了电话。桃子是在六本木上班的酒吧小姐,她本来是个没名气的模特儿,但单靠那份工作无法维持生计,便在酒吧做兼职。因为在某个广告工作中用她当过模特儿,之后关系就日渐亲密。
与桃子碰了头,我们一起步向餐馆。一边吃着意大利料理,一边和她谈起无能药的事情,她也知道那种药的存在。
“因为那种药,我的好几个小姊妹都被解除了情人契约。大叔们老实起来固然好,但为此困扰的人也很多呢。”
“你是说站在情人的立场上,男人变本分了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是啊,无力风流的大叔是不需要情人的。”
“原来如此。”
看样子无能药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方面,对男女之间的关系造成了种种影响。如此一来,订单的减少就更显得不可思议了。
“你没事吧?太太没要你吃无能药?”
“我没问题,因为我瞒得滴水不漏。”我微微一笑,喝了口葡萄酒。
吃完饭,我们像往常那样去桃子的公寓。她的房间是个单间,但相当宽敞。
我正等着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我慌忙走到阳台上接听。
“喂,是我。”
“啊,老公,今天早上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喝了咖啡吧?”
“喝了,怎么了?”
“那个咖啡啊,”妻子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里面掺了无能药。”
“咦?”我的手机差点掉下来。“掺了无能药……怎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我担心你嘛。你可没保证过绝不花心吧?”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拈花惹草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是起了什么疑心,只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想你今天一整天都勃起不了了,不过尽管放心,并不是得了阳痿。”
“是是……是吗。说起来,我今天完全没那种兴趣呢,忙得团团转,连想都没想过。”
“好了,我就是跟你说这件事。”妻子自顾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站在阳台,视线不觉向自己的下腹部望去。
走进房间时,桃子刚从浴室里出来,丰满的身体上只裹着浴巾。要在往常,光是看到她这撩人模样,我就会情欲勃发。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桃子朝我凑过身来。
可我的下半身毫无变化,丁点动静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我说。
“咦,怎么回事?”
“突然想起有事要办,下次见吧。”说着,我匆忙离开了房间。
我在公寓前叫了计程车。坐在车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至今为止我一直在向别人介绍无能药,自己却从没服过。事到临头才知道,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这样一来,就没法在外偷欢了。
话说回来,妻子是什么时候搞到无能药的?要购买必须通过网上下单,她应该不会用电脑才对。还是说,是早纪子给她的?
我正百思不解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立田打来的。
“我知道无能药订单减少的原因了。”他说。
“什么原因?”
“答案在网上一个名叫‘节约生活’的网站里。那儿这样写道:‘如今热议的无能药,其实不需要买那么多。只消一开始给先生吃真正的无能药,过些日子把面粉揉成团,用食用红上色,骗说是无能药给先生服下,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各位不妨试试看。’怎样,明白了吧?”
“什么?这么说,是主妇们炮制了假无能药?”
“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让丈夫误以为自己服了无能药,从而阻碍男性的勃起功能。利用的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
我不禁低吟起来。就算是为了节约,可是竟然想得出那种招数——
“除了造假药,主妇们还发明了种种花样翻新的办法,其中最厉害的一种,甚至不需要花费半点时间金钱。那个办法就是,在丈夫饮食过后,告诉他刚才的食物里下了无能药。如此而已。”
“咦?”
“那样故弄玄虚,效果几何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对无能药而言情况危急。因为药的名字和效果广为人知,反而使无能药本身没了用处,这可太讽刺了。我现在就去和制药公司的人商讨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