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雨夜惊魂》作者:龙一【完结】 > 雨夜惊魂@txtnovel.com.txt

文章简介

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22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冰绡叠】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雨夜惊魂》

作者:龙一

1

杀人者手中紧握的枣木棒原本就是一件可怕的兵器。

坚实沉重的枣木枝干一头被仔细地削细,成为容得下两只农夫般的大手同时紧握的手柄,用来攻击的那一头相当地粗大,而且满是疤结。如果杀人者的力量充足的话,这一棒挥下去,应该能够杀死一头凶猛的野猪。

只是,杀人者并没有感到应有的兴奋,因为,在这一棒没有挥出之前,杀人者还没有弄清即将到手的东西会有多大价值。

目标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这是那种在大唐各州郡随处可见的那种人,穿一件长可及膝的黑色细葛短衫、白布袜、芒鞋,遮阳的竹笠挂在屋角的背架上,这身装束虽说不上体面,倒也干净整齐,这就是活跃在整个大唐帝国各个大小城镇的行商们独特的模样。

“你这是……?”跪坐在竹席上缝补布袜的行商发现了杀人者,两眼盯住那人手中的木棒,显出有些瑟缩的警觉。当那只巨大的木棒被举起时,行商慌忙翻身向那人两腿间扑去。

木棒挥过燠热湿厚的空气时似乎遇到了相当的阻力。这该死的天气已经郁闷三日了!杀人者叹了口气。木棒多疤的一头沉重地砸在行商的左肩头,沉闷的声响中似是加杂了几声肩胛骨碎裂的声音。

第二棒砸在了行商的胯部,粉碎了他弓着身子站起来的企图。许是第二次打击把行商从震惊中唤醒了,杀人者被他那像喇叭一样宏亮却无腔无调的叫声吓了一跳。

杀人者向后退了一步,盯住这个用右手挣扎着向前爬行,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一阵隆隆的雷声从山那边一直响过他们头顶。

也该下场透雨了!杀人者心下略感宽慰。

木棒第三次挥起时,利落地击碎了行商的头骨。说书人总说什么“白花花的脑浆四溅开来”,但杀人者最初看到的只是一块块粉红色的,颤微微的糊状物,紧接着一股股黑红的鲜血又将它们淹没了。

“怎么回事?”楼下有人高声问道。

“穷嚎什么?叫丧啊。”杀人恶狠狠道。楼下立时没了声息。

这是大唐开元五年的八月末,中元节已过,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光。

叶十朋与如意这次出城行猎,借住在新丰的一个朋友家里。新丰在西京长安东面一百多里的渭水边,闻名于世的终南山就在新丰界内。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在终南山中隐居的高士们照例要到长安城中拜会亲朋好友,以广声誉,顺便瞧一瞧有没有出山的好机会,所以,此时山中极少有人迹。

叶十朋选这个时候进山也是因为不愿意见到那些崖岸自高的所谓隐士们,作为负责长安东城治安的左金吾卫属下左街使手下的一名副队正,叶十朋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他是长安最著名的暗探,二十年的暗探生涯中捉拿过无数的罪犯,只要这些隐士们或日后的高官们不违犯王法,叶十朋绝不想与他们打任何交道。

“是不是该回去了。”如意一改平日华贵时髦的衣裙,穿起简便的骑装来更显得腰细臀圆,风姿撩人。只是,从她白晰胜雪的肌肤和翠绿如玉的双瞳中,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是一位波斯胡女。“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把衣裳弄湿了怪不舒服的。”

说话间,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今天他们二人贪爱终南山的风景,走得有些太远了。这个时候赶回新丰,在天黑之前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更何况还有眼看就要到来的大雨。

“没有办法,只好在野地里住一夜了。”叶十朋故意拿如意打趣,同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天上越积越重的乌云,又用鼻子用力嗅了嗅混有浓重松香气味的山风。

今年陇西大早,一个夏天几乎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所以,这场大雨来得正是时候。若是天旱绝收,四乡的农人拥入长安,他这个暗探的工作要加重许多。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过还得往前走上十几里的路。今晚肯定回不了城,你也甭想换衣裳了。”叶十朋对如意取笑道。如意一天至少也要换上两三次衣裳,这是长安有钱人家女人的恶习。

如意只有二十岁,早到了该嫁人的年龄,却带着万缗家财寄居在叶十朋的家中,死也不肯离去。叶十朋把如意当女儿,而如意却想尽办法要嫁给他,自如意的养父去世后,两个人就这样斗来斗去地过了一年多了。

“我不管。如果你让我在雨里边过夜,我一定会得重病。这病即使不马上发作,也会藏在心里。这全都是你的责任,那时你甭想再往外推我。”如意娇嗔中暗含得意。她收好了小巧的弓箭,放下卷在笠沿上的短帷幕,已经准备好策马狂奔了。

“用不着淋雨,你的心病已经够重了。”取笑如意是叶十朋每日的节目。他用粗壮有力的大手一拉马缰绳,小腹一顶马鞍桥,从左金吾卫借来的这匹驽大约也知道天气要变了,终于迈开了四只懒腿,大步奔入松林中的一条小路。“别跟丢了。在山里迷路我可找不着你。”叶十朋回首笑道。

如意跨下的是一匹毛色胜雪的大宛良马。这是她自己的财产,这样一匹好马在长安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

两匹马一先一后穿过松林,又下了一道山坡,终于上了一条官道。

路虽是官道的宽度,如意却又有些怀疑,路两旁的杨树与柳树过于粗大茂盛了,而道路也高低不平。

“这是什么地方?”两匹马在官道终于可以并驾齐驱,如意借着隆隆雷声的间息,高声问道。

“这是从长安到洛阳的旧官道。”

风不似方才那么紧了,但云却压得更低,天色也更暗,吸入口鼻中的空气也似粥一般地稠厚。叶十朋见如意还能跟上,便道:“有什么好奇的等等再问吧,还有七八里路,咱们得快跑。”

这条官道原是隋时修建的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中的一段,因开掘龙首渠的缘故,这段路在终南山中转了一个弯,大约有几十里的路程。高宗皇帝当朝时,因武皇后经常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怕仇人在山中设伏暗算,便将官道改由新丰向东,再折而向南,于是,这段路便废弃了。但是,几十年来,仍有一些不畏险途,想抄近路的人从这里经过,所以,当年设在这里的一个驿站便被人改成了供行人歇脚的客栈。叶十朋此时引着如意便是奔那家客栈而去。

2

没头没脑的大雨终于如天河倒悬般倾泻了下来,多年失修的土路更加难行,一个夏天的暴晒形成的干土转眼间变成了可怕的泥塘。

“你还行么。”叶十朋回过身来也只能在白茫茫的雨水中看到如意的影子,他的叫喊却被雨声淹没了。幸运的是,客栈就在眼前。

客栈前停了辆每日往来于长安与洛阳之间的那种宽大的驿车。许是大雨难行的缘故,这驿车也弯到此处来避雨。

马厩是石墙草顶,里面已有六七匹马正自在地嚼着干草,望着浑身湿透的叶十朋与如意,似是有些幸灾乐祸。叶十朋借来的官马很老实,但如意的那匹大宛马却是个刁蛮的劣货,一向骄横惯了的,进得马厩来,脚踢嘴咬,给自己弄了一个宽敞舒适的地方,独踞一个槽头大嚼起来。

“真是马类其主。”叶十朋抹去蒙在眼前的雨水,竟还有心情拿如意开心。

如意没有搭腔,只是作势要用沾满泥水的靴子踢向叶十朋,然后便跑到客栈紧闭的大门前,用手上的马鞭不停地敲了起来。

“没地方了。”过了好一会儿,紧闭的大门方才打开,一个面色黧黑,身材瘦削,神态猥琐的汉子堵在门首。

“少废话。这像是开门做生意的么?”如意支起手肘在那汉子胸上一顶,便挤进房中。

看来当年这是一个相当红火的驿站,八开间的大堂高有三丈开外,一道又长又陡的木楼梯连接着二楼的回廊。那上面应当是客房了。

只是,眼前的一切都已破败不堪。

如意想赶紧进房烤一烤火,换上身干爽的衣裳。“看什么,”如意手中的马鞭一晃,挡开了那汉子盯过来的目光。她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快打扫一间干净客房。开店不赚钱么?”如意拉了拉胸前的衣襟,迈步闯了进去。

“不是小的不留您,真是没有房间了。”那汉子跟在如意身边,想拦又不敢拦,但不愿留客的意思却是表露无遗。

突然,叶十朋铁钳一般的大手扣住了那汉子枯瘦的脖颈,一下子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他那两撇突厥式髭须上的雨水尽数滴落在那汉子的脸上。

“哟,这是怎么了?客人可别发火呀,看吓坏了人。”

这声音倒也还宛转可听。叶十朋举目向上望去,见一位身材高大,面似银盆的妇人从楼梯上扭动着粗壮的腰肢走了下来。

这妇人一双大脚趿了一双男人的懒靴,头上却招摇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

“这位想必是老板娘了?”叶十朋走惯江湖,阅人无数,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妇人不是好相与的。但他不想露出自己金吾卫的身份,以官压民,况且,只凭他自己的本领,应当能把眼前的事情办妥帖。

“不敢当。咱们当家的叫五福,你就叫我五福嫂吧。”五福嫂春光无限的目光在叶十朋双目间一绕,停在了他手上缩做一团的五福身上。

叶十朋一笑,松开了手指,道:“五福嫂倒是个爽快人,在下搅扰了。请带这姑娘去安顿一下。”说着他叉手一礼。

“说什么客气话呀!”五福嫂用手臂亲热地揽住矮她半头的如意,笑道。“客人先用盏热酒,去去湿气。我带这位姑娘到我房里去换件衣裳,很快就过来。”五福嫂在讲到“姑娘”两个字时有意揶揄地加重了语气。

“里面还有几位客人,要不要见上一见?”五福的脸上堆起了店伙计常见的笑容,同时龇出两颗焦黄的龅牙。

“天下行人是一家,当然要见。”叶十朋抖了抖衣衫上的雨水,迈步便要与五福向里走。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惶急杂沓的马蹄声,同时夹杂着的是官兵特有的在百姓面前无所顾忌的叫骂声。

紧接着,朽烂的大门被好几只厚底皮靴踢倒下来,扬起一小股厚重的尘土,几个衣衫湿透,顶盔贯甲的士兵闯进门来。

“驿车的车夫呢?”领头的一个叫道。

从大堂深处小心翼翼地走出一小伙人,一个中年汉子上前道:“小人是车夫。不过这天可走不了马车。”他的声音战抖,显然吃过兵大爷的亏。

“少他奶奶的废话,走得了走不了得听俺的。快去套车!”车夫被拖进了雨中。只听一人道:“将军,让弟兄们在这儿歇歇再走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想死呀?”将军已经坐进了驿车里,对大雨中的士兵高声叫道。“明天早上赶不到地方,连我也得掉脑袋。”停了一下,他又道:“把马都拉着,路上替换。”

厩中的马匹全给拉了出来。叶十朋在雨中看不出这些人是府兵,还是京中的禁军,或是南衙诸军。他站在门首对车中人道:“这里面有两匹官马,各位弟兄可拉不得。”

“官马正好。老子就是官。”

说话间,如意的那匹大宛马猛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踢倒了拉它的士兵,拖着缰绳,奔入雨中去了。

3

倒塌的大门被一根粗大的圆木顶住,风雨给阻隔在门外。

没有了驿车,没有了马匹,谁也无法离开这里,耽搁在客栈中的人们倒似是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在下叶十,本是出来打猎,没想到与诸位有缘相会。”叶十朋知道自己的名声太大,往往引来闲人不必要的纠缠,便只报了“叶十”。wωw奇Qisuu書com网好在长安人一向喜欢以亲族中的排行相称,听者会以为他在家中排行第十。

“幸会,幸会,哈哈,哈哈。”

二十几铺席的大房间,以往一定是过往官员用餐的地方,如今只有几个人在吃饭。一张长食几上显然是夫妻二人,男人五十五、六岁的年纪,须发花白,装束举止像个有钱人的样子,讲起话来口中呵呵,不住地笑。“在下卢嗣宗,内人侯氏。在下虽说生长在长安,近十来年一直在南边。叶兄想必是长安人,不知长安近来如何?平康坊还是那么红火么?”平康坊是长安最著名的歌台妓馆聚集地,是男人们风流快活的销金窝。

坐在他身边的妇人显然是卢嗣宗的原配,容颜老去,却衣饰昂贵。听卢嗣宗提起“平康坊”三字,便毫不掩饰地狠狠盯了他一眼,口中念念有辞道:“南无阿弥陀佛,大德大能的药师菩萨,快让平康坊中的妖孽变做牛马恶畜,让每一个近她们身的男人烂了臊根……。”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站起身来,举着手中的佛珠在卢嗣宗的头上、腿边不住地比划。

听这妇人咒得恶毒,一向胆大的叶十朋不知是当真感到恐惧,还是雨湿衣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从侯氏的举止上叶十朋看出,这妇人不单单是一个笃信佛教的愚妇,她的行动中显然有崇信鬼道者的执着和魇胜、恶诅者的诡谲。

叶十朋想,有必要的话应该提醒这位卢嗣宗一句,京城不比外郡,崇信鬼道,施行魇胜、诅咒等行为在皇上居住的京城之中被严厉禁止,一经发现,便可能是抄家灭门罪过。

侯氏折腾了一阵之后,又对刚刚端菜进门的仆人语含厌恶道:“老何,老爷路上受了风寒,又在讲胡话了。等一会儿给老爷把药煮上,临睡时好吃。”

“是。”老何佝偻着肩背,胡须花白。他放下手中的肉羹,背转身去偷偷地用袖头擦去了唇上的清鼻涕。

这老何才真正是受了风寒症了。叶十朋走向另一席时暗想。

与卢怀嗣一家隔得好远,有一个身材纤巧的少年独自正襟跪坐在那里,面前一碗菜汤,手中一只面饼,却吃得斯斯文文,有条不紊。

“这位兄台,敢问高姓大名?”叶十朋很客气地叉手一礼。方才侯氏的一番恶诅,搅坏了叶十朋的心绪,他乐得赶紧离开那个妇人。

“叶兄客气,在下姓范,只有个小名叫多心。”少年叉手回礼时倒也庄重大方,只是声音清稚,似是还没有脱了童音。他的官话讲得不大好,带有浓重的岭南口音。

近前来看,叶十朋发现,这是个容貌清隽可喜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只是一双凤眼幽幽地,深不见底。

“多心?这名字不错。”叶十朋就近跪坐在多心身旁的坐席上,拉过一只用饭的矮几放在面前。“我坐这里不介意吧?”

“请便。”一滴水珠从顶棚上落了下,在多心的肩头溅开来。多心看了一眼肩头,便向一边挪了一挪,兀自一小块一小块地将面饼送入口中,像是什么事也未发生一般。

“房子太老了,漏雨是常事。”卢嗣宗含笑对多心道。“请过来坐吧。”

“多谢,不必了。”

这个多心的身份叫人费猜解,叶十朋从职业的习惯上出发,总是喜欢弄清他周围所有的人的底细。多心光着头挽了个发髻,不像是读书人;身上一件圆领胡服,却是青色细布制成的,这也说明他多半不是讲求衣着的游手好闲之徒。从多心肩头飞溅的水花上,叶十朋发现,多心的长衫里面一定穿一件像短比甲一样的护心皮铠,否则,水花不会溅得这么远。但他穿着一双灰布袜的小巧的双脚却也告诉叶十朋,多心不会是个兵士或者暗探之类的人物。

又一滴水珠落下来。多心取过身边的背囊放到了一张矮几上。他的手太过纤巧了,虽然是烛光下看不清楚,但皮肤一定相当的细腻,只是,那只背囊显然份量不轻,多心却只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提来提去。

叶十朋用力摇了摇头。

五福将叶十朋的酒饭送了过来,一大壶烫得滚热的老酒,一大盘用大蒜、茴香、干辣椒与大枣烧制的牛肉香气扑鼻,另外,还有一只蒸得稀烂的肥鸡装在瓦盆中,另一只小些的盆中是切得小指般粗细的盐渍小胡瓜,碧绿酥脆,着实诱人。

“这房子够破的,可厨子的手艺还不错。雨要是连着下上几天,住在这里倒也不会饿着。”叶十朋未曾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能有如此的好菜。

“这是小人自己烧的,您老赏脸。如意姑娘这就下来。”五福提着木托盘退了下去。

酒筛到白瓷碗中,红滟滟地,香气氤氲,中人欲醉,是真正的除年美酒。这种酒在长安城中的大酒楼里,最少也要五百钱一壶。

叶十朋送到多心面前的酒碗被谦逊地推了回来,俩人都没有讲话。叶十朋又取过一只碗,用竹箸穿起几块牛肉,又连胸带翅地撕了半只肥鸡,送到多心的面前,口中叹道:“实在是抱歉,这鸡臀得留给我的同伴,那丫头一向有个怪想法,认为吃哪补哪。”

多心抬起衣袖掩住口鼻,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终于,他接过了肉碗。“多谢。”便背转过身去,从衣襟下摸出一柄与他的衣饰极不相称的华贵的银柄、银鞘的小刀,将牛肉切开,仔细而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好酒。”一碗滚烫的热酒下肚,身上的寒气驱出了大半。叶十朋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觉得今日遭遇这场大雨,却有可能带来两天难得的休息。

“我平日给你买的酒不好么?”一声娇嗔,如意穿了一件绣满红花绿叶的宽大丝裙闯了进来,丝裙长长的下摆盖住了她的脚面,而她耳上的一对价值不菲的珠环却到了跟在她身后的五福嫂耳上。

介绍与众人相见之后,如意拉住坐在近旁的多心道:“小兄弟,把你的几子拼过来,多一点人吃饭热闹些。”如意的城府与机心一向都是用在正事上,平日里她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傻姑娘。但劝人吃酒的本领却是她的拿手好戏,比竟她是波斯酒店主的女儿。

卢嗣宗夫妇也在饮酒,只是侯氏不住地支使仆人老何干这干那,而且没有一件事情让她满意。她那聒噪刺耳的嗓音,与喋喋不休,刻薄如刺的舌头搅扰了房中安乐的气氛。

“好兄弟,你猜什么样的人舌头上会长疔?”如意已经灌下多心一碗酒,她自己也吃了不少。“就是那种事事都觉得不如意,以为天下没有一个人对得起她的人[奇+书+网]。”她将一只手亲热地搭在多心的肩上,在多心耳边吃吃地笑道。

如意的这种举止,在大唐的土地上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开元之后,年轻的皇上登基,给天下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乐观情绪,人世间的风气也为之一变,宽容与和乐成为人们生活的准则,所以,像如意这样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对比她年少的男孩表现得亲热,甚至有些放肆,通常是被当作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来看。

卢嗣宗已经吃了许多酒,有些面酣耳热了,两只湿润的眼睛满含艳羡地盯在如意身上。

侯氏似是听到了如意的言语,她那薄如一线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满是恶意的眼风不住地瞟过来,她似是在握有数珠的手掌中画了些什么,然后用那只手在颈后作势一拧。

“哎呦。”如意用手按住后颈高叫一声。“一只虫子。”她的手掌心中果然多了一只黑黑的甲虫。

多心向卢宗嗣妇夫望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十朋在想,这侯氏如果到长安住在自己的管区,弄不好会是卢嗣宗败家的祸根。

门外飘来一阵药香,想必是老何在替他的主人熬药。

4

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雨水刷刷地打在破败的屋顶上,不由得让人心惊。这旧时的驿站毕竟老迈了,到处都在漏雨。

“娘啊!这是什么?”突然,侯氏瞪大双眼,盯住眼前的酒碗,发出一阵让人毛骨耸然的高叫。

众人一阵慌乱过后,方才发现,有一股淡红色的雨水滴滴嗒嗒地落在侯氏的碗中,雪白的米饭也变了颜色。

叶十朋揣起碗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棚顶。棚顶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但黑乎乎地看不清颜色。当他将碗举起,用他训练有素的鼻子嗅了一嗅时,他吃了一惊。“这是血水。”

听到这话,侯氏虽一声未吭,浑身上下却抖作一团。

多心始终未离开过他的坐席,连目光也未向这边瞟上一眼,碗中的肉只余下了几支细细的鸡骨。

“五福,五福嫂。”卢嗣宗面色煞白,向大堂中高叫道。

五福与五福嫂嘴上油光光地赶来,显然也在吃饭。“卢财东,有什么吩咐。”

口上虽如此讲,五福嫂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当她看到浸满血水的米饭时,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五福夫妇像一对学舌的鹦鹉不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楼上是什么地方?”叶十朋冷冷地盯着五福夫妇道。

楼上是个不大的杂物间,在昏暗的烛光之下看不大清楚,但显然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有些打猎的工具丢在门边。从破败的屋顶上漏下的雨水已经将整个房间浸湿了。一股中人欲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房中。

靠近门扇后面横卧着一卷竹席,一双穿着芒鞋的男人的脚露在外面。席卷的另一头,血水弯延,流向地板较低的房中间。楼下的血水就是从这里漏下去的。

“这是谁呀?怎么会在这儿?”五福嫂的大嗓门震得众人耳边发胀。

“这人是谁,你们夫妇应该最清楚吧?”如意从五福嫂身后探出头来嘻嘻哈哈地乱讲话,立刻被叶十朋将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在没有弄清情况的时候,叶十朋决定暂不表露自己金吾卫的身份。

他让多心搭住死尸的脚,他自己搭头,把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尸体抬到了亮处。竹席被打开了,卢嗣宗与如意立刻用手掩住口中的酒食,奔下楼去。

“脑袋碎了。”多心道。

叶十朋发现,多心虽然强作镇静,似是在强制自己留下来,但他头上的虚汗与干涩的声音明确地告诉叶十朋,见到这种横死的尸体,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害怕。

“肯定是什么东西砸的。”多心仍在坚持不懈。

“这是被人打的。”叶十朋在抬尸体时已经发现,这人的左肩胛骨也碎了。他又回到杂物间中找了找,没有发现可以造成如此重创的凶器。

“认得这人么?”叶十朋问五福嫂。

“认得衣裳,人却认不清了。”五福嫂原本就面似银盆,也看不出她在这么大的变故之前有什么变颜变色之处。五福却躲在高大的老婆背后,看也不敢向那尸体看上一眼。

“这是个行商,谁都认得出。他是这儿的客人么?”

“怎天来了一伙人,都是这个样子打扮。今天一早便向长安去了。”五福嫂的话有条有理。

“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能肩上也挨了一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多心便镇静了下来,将尸体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据五福嫂讲,昨天一共来了十五六个行商。也可能是十二三个,五福补充道,没听到有什么口角、斗殴的事情。他们夫妇的口风极紧,而且对叶十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反正天也晚了,等明天雨停了再报官吧。”叶十朋知道再难从这夫妇口中问出什么来了,除非他表明自己官人儿的身份。

这没有必要,如果杀人者还留在房中,表露身份说不定还会引起什么变故。

尸体又被竹席卷了起来,抬到楼下贮酒的地窖中。回来的路上,叶十朋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5

这家客栈的房子实在是太破败了,二楼的回廊上原本是有二十几间客房,但能住人的没有几间,都集中在南面。紧靠东头的一间大房住的是五福夫妇,斜对着楼梯的上房被有钱的卢嗣宗夫妇占了,多心睡在西头转角上的小房间中,旁边不远处就是刚刚发现死尸的杂物间。

叶十朋与如意则被安排在楼梯下的一处低矮的小房间中。

“请别介意,再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其它的房子都在漏雨,有的连门扇也没有。这房子虽然小一点,至少还安静。”五福引他们弯腰进门时,口中不住地解释。

这里过去肯定是个杂物间,又小又矮,不过,看上去倒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地上还算干净,竹席也是新的。

唐人一向重视旅行,出行时不但要带上行李,有时还要自备饮具,但叶十朋他们却是一无所有。卢嗣宗让老何给叶十朋送下来一件厚实的蜀布长衫,换下了他被雨水浸湿的衣裳。

叶十朋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递到老何手中,“自己打碗酒喝罢。”

“多谢相公。”老何吸了一下唇上的清鼻涕。“我炉上还煮着药,您老早安歇了。”

“老何你住哪?”如意已经解开了头上的发髻,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

“老仆在灶间打个柴铺就是了,您老安歇。”转身他便去了。

紧接着挤进门来的是五福嫂,腋下夹着一卷铺盖。“这种鸡毛小店里,一向没什么客人,今日却住满了。”

“那么恭喜你发财啦?”如意总是贫嘴贫舌。

“借姑娘的吉言。不过得委屈二位了,只有一套铺盖。”五福嫂的眼中带着一丝揶揄的神色,显然方才那具死尸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我们在家也只用一套铺盖。”如意嘴上不饶人。

五福嫂又风也似地咚咚地上楼去了,一只肥硕的黑猫幽灵般地向叶十朋房中瞟了一眼,也跟着五福嫂的脚后轻巧地去了。

这显然是五福嫂自己的铺盖,被褥长大,一股霉味中加杂了浓重的劣质脂粉的气味。

“连个枕头也没有。”如意皱起鼻子,像是老大不乐意似地钻进被中,但她的嘴角上的笑纹却说明她心怀窃喜。

如意的小心眼儿里想些个什么,叶十朋一清二楚,但他奇怪的是,这房中刚刚有一人惨遭横死,而所有的人却都似没有事情发生一样。不知现在的人是变得麻木了,还是太过自私了,不肯费神关心别人。

多心的背囊中有一块波斯人带到中原来的那种薄毛毡,这就是他出行多日的铺盖。

他小心地拴好满是裂缝的板门,用从灶下取来的一瓦盆热水净了净身子。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却没有在他门前停留。他扒住门缝向外张望,只望见楼下大堂中燃着的一柄松明火把,光亮照不清他门外的走廊。脚步声又从他门前走过,这一次那人落脚时很轻,黑乎乎地,那人似是累累赘赘地抱了些东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一边。

多心有些害怕。他重又检视了一遍背囊中的物品:一张小巧的可拆卸的牛角弓,十几支锋利的羽箭,一只小小的鹿皮药囊,还有最后的两串铜钱。

从合浦追踪卢嗣宗夫妇出来,已经将近大半年的时光,到了东都洛阳时,终于让他追上了。这也是这对狗男女该当命丧自己的手上,他们太贪心了,竟然不肯在洛阳卖掉他们从多心的父亲手上骗来的宝珠。嘿嘿,长安有钱的人多,但你们无福消受这笔横财。

想到惨死的父亲,多心的眼中涌出了泪水。父亲与他相依为命十几年,一生采珠贩珠的父亲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他们生活的发财的机会,却被卢嗣宗这条老狗骗得破了产。

二十几颗光润圆整的珍珠,难得的是它们一样大小,一样的毫无瑕疵。其中有一颗粉红色的母珠足有雀卵大小,可以称得上是旷世奇宝。

这笔财富,再加上父亲的性命,他们死不足惜。

但是,多心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这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他不单要不杀死仇人,取回家产,还不能被官家抓住,让他家的香火断送在自己的手上。

“这老小子是个珠宝商。”五福兴奋得有些颠狂,谄媚地对坐在席上也高他一头的老婆道,手中还不住地比划。“一颗颗跟青豆那么大,足足有七八颗。”

“这么有钱的主儿,可得留他们多住几天才好。”五福嫂宽大的脸上也露出了笑纹。

“你说,楼下那一对儿是什么来路?”五福抚着脖颈,对叶十朋铁钳一般的大手记忆犹新。

“真他娘的奇怪!你没见那波斯雏儿的马么?真是匹好马,可惜给跑了。那男人不会是官人儿,官人儿没这么大胆子,敢带着个波斯小娘们到处乱走,也不怕丢了前程。”五福嫂摇晃着大脑袋,长长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尊煞神。“莫非是一对强人?那姓叶的一脸的恶相,两眼凶光,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总要小心些才好,可别惹祸上身。那个死人眼前就是个麻烦,明天一早要是报了官,可不是玩的。”

“今儿个这房中又没有官人儿,谁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惹官非上身?他们不会的。等雨停了,我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上路,咱们把死人往山后一埋,也就一了百了。再说,到时候,说不定不止这一具尸首。”

“娘子,这话怎讲?”

“你没见多心那个小东西,阴沉沉地不言语,眼睛却不离卢财东的左右。八成,他也在打这个肉头佬儿的主意。”

“娘子真是好眼力。”

“开了他娘的这么多年的店,没这点眼力还成?都像你似地胡混,一辈子也甭想离开这鬼地方。给我捶捶腿等着吧,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今天夜里安静不了。”五福嫂将身子歪在厚厚的褥子上,等着他男人的服侍。

“老何,老何,药好了没有?你这浑身的懒筋,一身贱皮贱肉,怪道你家儿子做贼,女儿为娼。像你这个样子,死了连块破草席也混不上。”侯氏的岭南土语讲得飞快,她的舌头又像毒蛇一般恶毒。

久开客栈的五福夫妇与见多识广的叶十朋都能大致听得明白侯氏的言语,却没有听见老何搭腔。

“这女人的舌头能杀人。”五福叹道。

“少废话。这是个妖妇,这一屋子人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五福嫂坐起身来,侧身谛听门外的动静。

破旧的楼板与楼梯一阵阵吱吱作响,伴随着侯氏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言恶语,候氏下楼到灶间去了。

五福嫂与多心在各自的房中怀着不同的心事都在仔细地听着侯氏的动静。蓦地,只听侯氏出人意料地从灶间发出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尖叫,这尖叫伴着呼呼的山风与噼噼啪啪的雨声,直让人觉得深入了鬼域一般。

赶到灶间的人们首先看到的是歇斯底里的侯氏倒在门边,再往里看时,一只药盏打碎在地上,老何倒在灶前,手脚仍在轻轻地抽搐。一只小小的风炉上,药锅微微地冒着热气,满屋的药香。

叶十朋一眼便看出,又死了一个。

多心道:“老何这是怎么了?”

如意连忙揽住多心的肩膀,柔声道:“小孩子别看这些个,回头做恶梦。跟姐姐到一边去,让他们弄吧。这家客栈可真够呛,一晚上弄死两个人。”

“哟,如意姑娘可别这么说,怪吓人的。这老何也许是年纪大些,中风了也有可能。”五福夫妇最后才衣着齐整地来到灶间,五福嫂道:“快让一让,让五福给老何掐一掐人中,一会儿就醒了。”

话虽这么话,任五福嫂怎么推,五福用手把住门框死也不动。

叶十朋试图把老何的身子放平,但是办不到,老何的手脚正在一点一点地向胸前缩。

扒开老何的眼睑,叶十朋发现瞳孔已经散到边际了。先是一滴红色的泪珠,接着便是如涓涓细流的血水从老何的眼角流了下来。而从老何的鼻孔中喷出的两股浓厚腥黑的鲜血,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最后,老何的嘴慢慢地张开来。

“他要讲话。”五福惊恐道。

叶十朋知道老何根本不可能再讲话了。这样的情景他以往办案时见过,随着最后一口气被吁出,老何黑紫肿胀的舌头吐了出来。

谁又能够想到,一个人的舌头能够肿胀得这么大,这么长。

终于,老何的手脚在胸前蜷成了婴儿的模样。

刚刚爬起身来的侯氏看到老何的样子,又尖叫一声,真的晕死过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附近,五福夫妇、卢氏夫妇、多心、如意,还有叶十朋自己。叶十朋在每一个人面上都仔细地看了一眼,道:“老何吃错了东西。”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人们又回到各自的房间,似乎每一个人都很惶惑,都很不安。但叶十朋清楚,这里面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清楚老何的死因。

但是,死的人原本不应该是老何。在这一点上,叶十朋有把握。

老何的尸体被挪去与行商做伴了,叶十朋一个人守在灶间里。

打碎了的药盏中仍有汤药的余沥,药锅中的药汤却不甚浓厚。显然,老何像每一个偷嘴的仆人一样,他因自己患了风寒,便偷吃了主人的汤药,留给主人的是煮到第二遍的药汤。也正因为如此,老何替他主人被毒死了。

雨似乎是小了许多,房中虽然还在嘀嘀嗒嗒地滴着水珠,打在屋顶与门窗上的雨声却消失了。

药渣被煮得发开来,显得量很大,其中多数的药材叶十朋都识得,熟地、柴胡等确是对症的药方,而这药又是侯氏亲手拿给老何的。

有一件东西引起了叶十朋的注意。这是一片三寸多长的叶子,边缘处有些破损,看起来原本是被晒干了的,但却没有完全发黄,叶脉间依然绿油油地,送到鼻子边上一嗅,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孔。

叶十朋用力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暗道:“果然是野葛。”

“什么东西?”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灶间。

叶十朋将那片叶子送到如意的面前。“这是一种毒药。”

“天啊!”

“噤声。”叶十朋可不想惊动那个在药中投入野葛的人。这是天下最为阴险的毒药,只是因为它天生有一股子辛辣气味,所以,用它害人时只有投在汤药中才会不易被人察觉。

令叶十朋大惑不解的是,这野葛煎汁给人服下之后,人绝不会当即表现出什么特征或不适。它的阴险之处在于,人在服过此药之后,一旦饮用冷水,便会立时引发药性,神仙难救。只有羊血可解此毒。

也正因为此药阴毒,所以大唐律令明令禁止一切官民种植、携带此药。(奇*书*网.整*理*提*供)

但老何显然是吃下药去便毒发身死了,他不像是又喝过冷水。再有一点,中野葛之毒而死的人,头颈要向后牵引,而不会是老何那个手脚蜷缩的婴儿状。

要了老何性命的应该是另一种毒药。只是,会有哪一个笨蛋一次投下两种要人性命的剧毒呢?

会不会有两个人都想要卢嗣宗的命?只是这卢嗣宗好像还没有察觉事情的严重性。叶十朋想到此处,反倒睡着了。

6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所有活着的客人第二天一早便找到五福嫂结算了店饭帐,各自的行李也都收拾妥当,只等上路了。

“外面路还滑,车马也都没有了,你们怎么个走法呀?我真替你们发愁。”五福嫂不住地哀声叹气,替众人担心。

“路滑总比死在这里强。”如意依旧很开心,只是这顽笑话讲的不是时候。

五福嫂这次没有理采如意的挑衅,只是用手搀住侯氏的手臂,劝慰道:“卢财东,你这夫人身上不适,仆人又没了,你这么让她上路我可不答应。外面风高路滑,即使凑巧遇上车,也难保那车不翻到沟里去。还是让他们年轻人先去,你们夫妇在小店里好好地将养身体,等天好了再走吧。”

不论五福嫂多么地花言巧语,没有人想与两个死人做伴。

然而,老天像是在捉弄人一样,这恼人的雨又下了起来。只是,这会儿不再是昨夜的疾风骤雨了,厚厚的乌云似是压到了屋檐上,雨丝如线,虽不猛烈,却甚绵长。

这样的天气,在荒无人烟的山中步行近百里,那才是死路一条。

这可不是好征兆。久居长安的叶十朋清楚,照这个架式,这场雨三两天内不会停下来。

如意面上现出了几分有趣的表情,含笑道:“这下子你脱不了身了。”

这含意再明显不过了,与投毒犯同居一室,叶十朋想不接办这个案子也不成。

但有一个问题难解,既然要在这里住上几日,总不能不吃不喝,所以,早饭的时候,叶十朋向店中所有的人公布了老何的死因。但老何中的是什么毒他却没有讲,也没有公开他金吾卫的身份。

叶十朋也怕人暗算。

“店里就咱们这几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相安无事地过这一天一夜。如果再有人中毒,在座的谁也脱不了干系。”叶十朋强壮的身体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的领袖。

“但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人下毒呢?这会坏了我的名声。”五福嫂一身的肥肉似是在为她的愤怒助威。

“所有的人吃同一锅里的饭,喝同一壶里的水。大家面对面,而且不许推托不食。怎么样?”叶十朋别的花样都不怕,只有投毒这件事,看不见摸不着,让人担心。

这怕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顿早饭了,粱米粥被盛在釜中,每人分得一碗;每一只面饼都被分作七块,每人一块。两张长几被拼在一起,众人围坐四周,就着瓦盆中的盐渍水芹丝,小心翼翼地吃着。谁也不肯吃得太快,但也没有人愿意被怀疑为投毒者而吃得过慢。

“叶兄,借一步说话。”毕竟是腹中有食了,卢嗣宗的面色不再像早上那么灰白。“依老兄看,我的仆人是不是替我死的?那药原是给我的呀!”

这位卢仁兄还不是个蠢人。叶十朋笑道:“你现在不是还活着么?不过你想一想,会有什么人想你死?”

“不知道。”卢嗣宗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图财害命的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干,因为你太像个有钱人了。”叶十朋重重地拍了一下卢嗣宗的肩头,有意吓他一吓。

“天哪!”卢嗣宗当真被吓住了。

侯氏让五福在大堂中把高几叠放在一起,搭起了一个大大的祭坛,再用红布将祭坛抱裹得严严实实。坛上,一对红烛,一炉兽香,一只活鸡,死人的两双鞋子,还有一块在活鸡身上刺血写成的牌位。

“拘役如律令。这是什么东西?”如意凑到牌位近前,东瞅瞅,西看看,感到相当新奇。

“小妖妇,滚到一边去。”侯氏尖利的嗓音中不知何时生出了几分嘶哑。“小心得罪了尊神。”

这是崇信鬼道者的作法。叶十朋见过这些,早在中宗皇帝当朝时,韦皇后有个宠信的妖妇名叫第五氏,专擅此道。只是斩鸡血作法非同小可,这种魇胜之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他招手将如意叫了过来。“随她搞去,不要多事。”叶十朋虽然胆大如斗,但与大唐所有的人一样,对这种神秘莫测的事情心存戒惧,他可不想如意因为好奇中了这妇人的毒咒。“你去看看多心在干什么。”

侯氏在那边已经开始了,她展开公鸡的右翅,数了数,便拔下一支鸡翎斜插在发髻上,又刺出一些鸡血,在她的额际、唇边画了几个叶十朋根本看不明白的符号。突然,一声长长的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哀号从她满是皱纹的唇间发出,在叶十朋听起来,这声音直上大堂的屋梁,而后又折而向下,在昏暗破败的客栈中盘旋,最后钻入叶十朋的耳中。

叶十朋仿佛遭到了一记重锤,脑中轰地一声,眼前现出无数的幻影。他没有那种好奇心等到看清幻影的模样,慌忙伸手扶住近前的一根柱子,另一只手在自己腿上用力一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