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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一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22

随着大腿上剧烈的疼痛,叶十朋的头脑恢复了清醒,眼前的幻影也消失了。侯氏的声音再传入他耳中时,已经变成了一阵阵的干号。

“你还不快住口。”突然一声暴喝,五福嫂面色血红,手持一柄尖刀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只一刀便干净利落地将鸡头斩落在地,祭坛也被她胖大的身子撞坍了。“你这个老妖婆,你想让俺们满门抄斩么?佛祖呀,万求万应的菩萨呀!”

五福嫂的狂怒将侯氏在大堂中掀起的一股阴寒之气驱散了。叶十朋顿时觉得眼前亮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几分暖意,虽然天还在下着绵绵细雨。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会对侯氏的法术有反应?莫非侯氏想要害他不成?他觉得有必要在房中四处转一转,查看一番。为了如意和他自己的安全,他也得摸清事情的原委。

地窖里,两具尸体早已僵硬了,都光着两只脚,模样怪怪的。以叶十朋的经验,在这样的天气里,三天之内,尸体便会开始腐烂。幸运的是,这地窖里没有进水,也够阴凉,尸体还没有发出臭气。

再检视一遍尸体,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

叶十朋举着蜡烛四下里看了看,地窖中堆着一坛坛的酒,梁上长长短短地悬挂着不少的风干腊肉、腊鸡等物,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这倒像是个百年老店的样子。

角落里倚了几块破烂的门板,像是刚搬进来不久。叶十朋想上前看个究竟,却发觉脚下踩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新竹笠。

这竹笠上没有一丝灰尘,应该是这行商的随身物品。但他的货物到哪去了?叶十朋想着,突然听到上面五福在叫他。“叶老爷,叶老爷,您上来帮个忙。要出事啦!”

如意这一次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多心的对面,借着窗外透过来的一丝丝光亮,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不是汉人们喜爱的那种身材粗壮的男孩,也不够漂亮,但五官匀称柔和,手指纤细灵巧。只是,在他的脸上看不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率真与好奇,显露出的却是几分阴郁,一丝凄苦。

“到长安来有事情?”如意天生成的好心眼儿使她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孩子表现出关心来。“是投亲靠友,还是有所高就?我看你这样子,总不会是上京赶考来的吧?”

“到长安找点事干。”多心的脸上明显地表露出对如意的不耐烦。

“找活干可是小事。”在长安东市广有财产的如意,自觉有能力帮助多心。“不知道你有什么本领没有。如果什么都不会,你年纪还轻,学东西一定很快。等到了长安我帮你。”

“不敢劳动姑娘。”

“你可不该叫我姑娘。我比你大,别人听起来还以为我是你爹的妹子,可你又不是胡人。”如意笑得花枝乱颤。“到了长安,你到南城昭国坊一打听波斯姑娘如意,没有人不知道我。到了你真有难处时,别忘了来找我就是了。”

两人正闲话的时候,叶十朋在楼下高叫:“多心,多心兄弟,下来帮个忙。赶快!”

如意的腿一定是跪坐得太久,有些发麻,两人刚站起身来,如意却突然蹲下去不住地揉腿。“兄弟你先去,我这就来。”

听多心的脚步声在楼梯处消失了,如意起身打开了多心的背囊。

多心一定不是个穷孩子出身,他内衣的质地都很不错。这种可拆装的弓箭如意自己也有一套,很不便宜。箭壶中的羽箭被抽出一支,箭簇是淬过药的那种,闪着蓝光。这就不对了。这种药箭多是猎人们捕猎猛兽时才用,而且他们绝不会用这种小弓小箭,这一种是专门用来暗算他人的凶器。

鹿皮药囊也被打开了,里面没有出外行路的人常备的“诸葛行军散”之类的药物,而只有几片枯叶。如意取了一片放在袖中,收拾好背囊,溜出门外。

从楼上向大堂下望去,卢嗣宗正拉着破口大骂的侯氏上楼来,叶十朋、多心、五福几个围在五福嫂周围,从她长长的号叫声中可以听出,这两个女人争斗的结果,侯氏占了上风。

多心想要杀死谁?这房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意不得不向这个方面去想。如果我是多心,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我应该从哪下手。一边想着,如意一边向回廊的另一边走去。那边没有人住,许多房间连门扇也没有。

走过发现行商的杂物间,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黑幽幽地。蓦地,如意发现里面有一对与她自己的眼睛相仿佛的绿幽幽的目光盯视着她,这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原来,五福嫂的那只肥胖的黑猫正在舔食地板上潮湿的血迹。

“滚出去。可恶的畜生!”如意有些愤怒,但她冷静的小脑袋里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杂物间门边堆放的就是一些能够用来杀人的凶器,一具用来射杀野猪的伏弩,可以一次发射出三支矢箭;满是利齿的兽夹,虽已生锈,却可以将人腿轻而易举地夹断;还有一束束粗细不等的绳索,大约够绞死几十个人用的。

出了杂物间再往前走,如意有些犹疑。前面的楼板已经朽烂不堪了,踩上去吱吱作响。

7

五福嫂的脸上留下了侯氏用指甲抓出的长长的血痕,大堂内的所谓祭坛却被五福嫂打了个稀巴烂。

不过,这场可怕的争斗总算平息了下来,多心的手臂在劝阻力大无穷的五福嫂时被弄得青紫。但叶十朋却注意到,瘦小的多心手臂上的力量并不比五福嫂小,只是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肯显露出这一点来。

这客栈中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隐瞒着什么,只是他现在还没有看出卢嗣宗有什么秘密。叶十朋突然有些怀疑,这些人中,除了自己与如意,其他的人未必如他们表现出来的,仅仅是一种偶然的相遇,或是一种简单地过客关系。

他娘的,走到哪也不安生!叶十朋真是觉得不幸,他甚至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些杀人放火的烂事,都是因为他的出现而特意安排表演。

即使这房中再发生死人的事情,叶十朋也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惊奇,因为,杀人者的目的到现在还没有显现出来。

“你看。”如意手上的一片枯叶给了叶十朋一次真正的惊奇。

“从哪弄来的?”

“多心的背囊里,就是那种毒药吧?”如意有些自鸣得意。

应该早些对如意讲实情,否则这个莽撞的丫头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事来。他用严峻的口吻道:“这就是野葛,老何吃的毒药里有这一种,但是,真正毒死老何的却是另一种毒药,一种吃过之后立时便死的烈药。”

“多心的背囊里只有这个。”

“所以,多心想杀死卢嗣宗可以肯定了,但是,另外有人也想杀死他,而且非常心急。”

“那会是谁?”如意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小。

“这可不好猜了。也许是侯氏想要杀夫,也许是五福两口子谋财害命。也许是你,或者是我。”叶十朋见真的吓住了如意,方才笑道。“不管是谁干的,只有咱们两个知道有两个人想杀死卢嗣宗,他们自己并不清楚还有一个同伙。”

“那个行商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意的脑子转得很快。

“问得好。你快要出师了,等回到长安你就跟着我去巡街好了。”

“快说呀!”

“我在地窖里找到了一顶新竹笠。如果那顶竹笠是行商的,凶手必定就是五福夫妇。要想一下子打碎人头,非得有五福嫂的臂力不成。”

“真吓死我了。这里实在是危险。”事情一旦变得明朗起来,如意的恐惧反而转为一阵阵的兴奋。她参与过叶十朋的不少案子,每一件都凶险非常,而最后全部化险为夷,人犯被捉拿归案。

“你最好别太兴奋。”叶十朋自己却是心情沉重,他十分严肃地告戒如意。“关在这么一个鬼地方,没处躲没处藏的,比在城里要危险得多。你别到处乱闯,听到没有?”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

这是难捱的一天,在一阵急风骤雨中,天黑又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一股山洪裹挟着沙石从客栈的山墙外冲过,门前的百年老树与石块垒成的马厩转眼间就不见了。

“今天夜里要是再来这么一下,谁也活不成了。这也省得你杀我,我杀你地费力气。”晚饭时,叶十朋有意将这话讲给所有的人听,但是,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人理会叶十朋的告戒。

不知不觉间,房间里似乎壁垒分明了起来。多心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改换了态度,小猫一般温顺地依偎在如意身旁,卢嗣宗夫妇与五福夫妇各踞长几的一头,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你们有什么仇怨我不管,我是个开店的,挣的是铜钱。”五福嫂终于率先讲话了。“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那一天,我这店里有的是酒肉,我想你们几位也不至于付不出店饭账。咱们就这么这过一天算一天。”

说话间,五福嫂的目光凛凛地扫过众人。“人死在我店里,大家伙都脱不了干系。反正已经死了两个了,我五福嫂向来不是怕事的人,有本事就接着来。”说着一推她男人。“还不上酒饭?大家伙吃饱了再拼个你死我活。”

五福嫂这话可以说是威胁,也可以称之为宣战。但侯氏没有搭腔,她是那种把功夫做在肚子里的人。

五福是个地道的店老板,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酒饭依旧丰盛。侯氏拿来祭坛的那只大公鸡如今被炖得汤浓肉嫩,端了上来;大片的肥腊肉蒸了山一样的一大盘,颤微微地像水晶一般透明;菜畦中劫后余生的几株青茶像宝物一样珍贵而精致;红滟滟的陈年老酒浓香袭人。

“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有什么事吃饱了好商量。”卢嗣宗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显出了几分阅历给人带来的沉稳。“叶兄,请!”一大碗酒下肚了。

每一个人都酒足饭饱,各自回房去了,连那只黑猫也不见了踪影。

五福藏在灶间的一笼鸡鸭里,却少了两只肥鸡,但人们的心思都在相互戒备上,没有注意到这点小事。

#奇#“今晚会不会出事?”如意有些担心。

#书#“没事瞎担心。”叶十朋躺在褥子上,连靴子也没脱,头下枕了一块半头砖。“那些混蛋们要犯事,你挡也挡不住。等着明早收尸抓凶手吧。”

#网#“人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冤枉了?”一向心硬的如意此时不知怎么的,有些坐立不安。

“那是命。人还能违了天意?只要凶手跑不了就成。”叶十朋这是典型的捕快的想法,他们相信,人要犯罪是阻止不了的,最重要的是恶有恶报。

门上有人拍了两下,五福提着一只瓦壶走了进来。

“今儿个天冷,小的冲了壶饴糖水,喝碗去去寒。”说着,五福自己先倒了一碗喝下去。“人就怕遇上这事,你提防我,我提防你,到了没有好结果。”

“谢谢。”叶十朋笑了。“方才酒没吃够,再给我弄壶酒来。”

等五福送酒来时,糖水已被喝干了。

8

这架伏弩肯定经常有人使用,所有机关和吃力的地方都被人涂过猪油。矢箭很长,木杆铁簇,只是由于淋了些雨水在上面,牛筋拧成的弓弦有些僵硬。好在从北面回廊到南面卢嗣宗的门首只有四丈左右的距离,即使他穿了铁甲,这三矢齐发的强弩也能将他射穿。

多心很小心地伏在朽烂的地板上,雨水不住地滴在他的背上,担心惊动了其他人,尤其是楼下身份不明的那两个人。他用两根长长的木棒将伏弩固定在还算结实的门框上,只要勾动弩机,三支利箭就会射中卢嗣宗门首齐胸的地方。

下面该安装引发弩机的兽夹了。多心将一根长长的细麻绳从弩机上引出,自己伏在回廊上,小心地向回爬。这麻绳将横穿过大堂,连在卢嗣宗门前的兽夹上。

等一会儿,当有人唤醒卢嗣宗,他走出门时会恰好踩在兽夹上。兽夹会咬断他的狗腿,同时牵动弩机,然后,从回廊对面射来的三支利箭必将射穿这条老狗的胸膛。

感谢五福夫妇为他准备了这么称手的复仇工具。

然而,当多心刚刚爬回到自己的房门口去取兽夹时,回廊的另一头的地板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多心连忙缩进自己的房间,小心地将房门关好。

此时应该将近三更时分。

透过门缝多心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人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这种身材的人,在这间客栈里有三个,姓叶的、五福嫂和卢嗣宗。那人将身子贴着墙壁,走得很慢,也很稳,下脚之轻,使他脚下的木板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吱声。

当那人来到多心的房门前时,他停了下来。多心的房门是个推拉式的隔扇门,门上糊着细缯,只是已经破烂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窟窿。多心紧握住那柄银鞘短刀,缩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似是透过门上的破洞向房里张望了一阵,又听了许久,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过了许久,多心伸长的颈子等得发酸了,这才见那人累累赘赘地抱了不少的东西,高抬脚轻落步地从他门前走过去,停在了卢嗣宗的门旁。

多心只看清楚一样东西,那人掖下夹着四五尺长一段圆木。这主意多心也曾想过,只是他的身材太过矮小,无法安装这种颇为复杂的装置而又不发出声响。

杀人者的办法并不复杂,难的是不被人发觉。在杂物间里,一段四尺多长的圆木上早已钉好了吊环,两条粗麻绳穿过吊环,被系了个牢牢的拴贼扣。

将粗麻绳理顺了提在手中,杀人者却发现少了一根应有的细麻绳。好在这杂物间中诸物应有尽有,很快,一条细麻绳被取回来,也系在了吊环上。

斜对着楼梯的这个门上有一道横贯大堂的过梁,粗麻绳搭上过梁将圆木平平地提起,这样,这根可以大幅度摆动的圆木就变成了一件巧妙的暗器[奇+书+网]。细麻绳将圆木向多心房门这一边拉了起来,然后再折返回来,把它的另一头套在卢嗣宗门上的一个小小的木楔上,于是,杀人的准备工作便完成了。

等等,卢财东是个商人,不是官人,这圆木吊得有些高了。

如果卢嗣宗是个官人,当他打开那两扇对开的板门,挺胸抬头地向外走时,从侧面猛然撞击过来的圆木恰好能击中他的头部。这一点,杀人者早已估量好了,卢嗣宗的身材与杀人者的身材相仿佛。

然而,卢嗣宗是个商人,他打开门后会先探出头来四下张望,这样,圆木只会从他的头顶掠过,吓他一跳而已。想到此五福嫂面上现出了笑纹。好在这是时时耍弄的手段,也不觉得有什么费事。

五福嫂很熟练地将圆木降下来半尺左右。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葫芦,将里面新鲜的鸡血洒在门的下沿。也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是听到卢嗣宗的房中有咯咯的鸡叫声,虽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但仍清晰可闻。

怪事!回到自己的房里,五福嫂仍是不解。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头颈似被两只大手紧紧地箍住,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胖大的身子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的时候,舌头与喉管已经麻木、僵硬了。然而,五福嫂毕竟是个久经风雨的杀人者,就在她失去知觉以前,她一把抓过那只肥大的黑猫,丢出门去。

多心看不清那人在卢嗣宗的门前忙活些什么,但这店中已经死了两个人,这能提醒多心眼前的危险。

卢嗣宗该死,如果那人的目标是卢嗣宗,倒省了多心些力气。

那个粗壮的身影在楼梯口边消失了,多心不知道那人是下楼去了,还是走到五福的房中,他清楚的是,那人杀掉卢嗣宗之后,一定还要杀死其他人灭口。

咚地一声,回廊那头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过了不久,又是一声惨烈的猫叫。

令多心感到奇怪的是,当五福嫂那只黑猫出现在楼梯口时,它犹豫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身子一跃,扑向卢嗣宗的房门。

一阵阵猫爪撕扯门板的声音与一声声的猫鸣甚至压倒了雨水击打房顶的声音,多心被这诡异的现象惊住了。

叶十朋与如意二人这一夜过得非常地难受,他们没有被子可以御寒。

“谁叫你把糖水倒在被子里的?”如意虽然机敏,但她没有职业暗探的忍劲。初秋的终南山中,大雨之夜,叶十朋能捱得住这寒冷,如意却不行。

“你不怕被毒死么?”叶十朋不想与如意争论。这个时候的女人,她既然摆出了不讲道理的样子,再与她们理论是不智的。

“毒死也比冻死强。”话虽如此说,如意还是把褥子的另一角搭在了叶十朋的肩上。“熬着吧,离天亮还早着呢。”

有人在回廊上走动。

入夜之后,叶十朋一向最敏感的右手一直扶在支撑楼梯的木柱上,如果有人走过回廊或走下楼梯,叶十朋会立刻发觉。

这震动极轻微,叶十朋一时无法判断那人是从五福夫妇的房中还是从多心的房中出发的。有人正在回廊上活动,这一点叶十朋有自信。

这动静时断时续地执续了有两刻信香的功夫,又传来一阵有力的震动。虽然此人动作缓慢小心,但叶十朋已经感觉到手上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的分别。这是个有一定体重的人,不出大的意外,应该是五福嫂从自己的房中出来,去了多心的那一边。

叶十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如意,用手轻轻地按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出声,外边有动静了。”

如意绿幽幽的目光一下子大亮起来。“是谁?”

叶十朋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这个多心前天晚上就在卢嗣宗的药中下了野葛。虽然老何的死并不直接死于野葛之毒,但这种投毒的罪过已无可恕。如果他死在五福嫂手中也算是报应吧。

外面的情况有些不对了。没有撕打、拚杀的剧烈动作,却似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叶十朋手上感觉到的震动连贯而有规律。

又过了一阵子,五福嫂的步子迈得大大地,心定气闲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中。看来,在五福嫂出来之前,不是卢嗣宗夫妇,就是多心在回廊上活动。这一夜竟没有人在安歇。

咚地一声,五福嫂在自己房中绊了一跤。一声猫叫,那只黑猫成了五福嫂的出气筒。

“这该死的猫儿在干什么?”如意不喜欢那猫在她头顶上叫个不停。

如意话音未落,只听侯氏刺耳的嗓音高叫道:“叫魂呀!瞧我一会儿宰了你祭神,让你主子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接着,呀地一声,卢嗣宗的房门打开了。突然,侯氏一下子跌倒在地,震得楼板簌簌地落了叶十朋一头的尘土。

“娘子,你怎么了?娘子?救人啊,救命啊!”卢嗣宗在狂叫。

“救人哪!我娘子中邪了!”见鬼,五福的叫声比卢嗣宗还要高。

叶十朋与如意对望了一眼,果然出事了。

9

叶十朋点亮大堂中的松明火把举在手中,与如意衣着整齐地走上楼梯。

侯氏已经无法救治了,她的头上满是鲜血,颈子怪异地向侧后弯去。叶十朋用手一摸就知道,她的脖颈被干净利落地折断了。

凶器就悬在卢嗣宗的门首,一根长大沉重的圆木。叶十朋上前看了看,是附近山中常见的松木。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五福嫂没有白忙了大半宿,她终于杀死了一个人。

但当叶十朋迈步向五福嫂房中走去时,他又感到一阵沮丧与好笑,他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这机关是五福嫂的杰作。

等他看到五福嫂倒在地板上痛苦的样子,他也清楚,这绝不会是她装出来的。

“举着点亮。”叶十朋将火把交给五福,在五福嫂身边蹲了下来。

五福嫂往日银盆一般的大脸此时变成了猪肝色,一直黑紫到脖颈,却没有受伤的痕迹。

“这是五鬼拘魂法。”多心已经来到了叶十朋的身后,轻声道。“你该看看侯氏房中有什么把戏。”

“求求你们,救救她。”五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哭诉。

叶十朋向多心望去,多心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秘密确实在侯氏的房中。

面南的窗前,一只长几搭成了祭坛,一只母鸡被斩去了头,鸡血洒得到处到是。祭坛正中有一只布偶,无鼻无眼,头颈上插了五根长针,每一根长针上都系了一只涂满鸡血的纸人。

这种妖法叶十朋可就不懂了。他望了多心一眼,多心没有讲话,只是取过祭坛上的一壶酒,饮了一大口,又递给叶十朋,叶十朋也照样饮了一大口。如意刚要伸手接酒壶,多心冷冷道:“没有你的事。”

“下边干什么?”叶十朋突然感到几分有趣。与罪犯共事他这不是第一次,但一同做这种妖法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多心取过死鸡,在两只手上涂满鸡血。“如果不除去这五鬼,那个婆娘死后,它们会阴魂不散地缠住这房中的所有人。”多心显然有些战战兢兢,他将两只手在火把上烤干鸡血时,险些被烧伤。“等一下我拔下长针时,你立刻拿火把按在这布偶的头上,千万千万。”

一壶酒从布偶的头上冲了下去,纸人身上的鸡血闪闪发亮。多心双手齐下,抓住那五根长针将手两下一分,叶十朋恰到好处地将火把按在了布偶的脸上。耳边只听得回廊那边五福嫂鬼叫一声。

“好险。这妇人太恶毒了!”多心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五个纸人被他在火把上焚掉了。

“你也会这妖法?”如意见事情平息了,好奇心又起。

“不,我只是知道一点儿,非常有限。在我们那里,会这种五鬼拘魂大法的人要被火烧死。”多心努力地调匀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并不想救五福嫂,但他却也不想眼前这两个无辜的人受害。

“我想多问一句。”叶十朋道。“如果不破了这个妖法,你能够自保么?”

“当然。”多心眼中的叶十朋有些模糊起来。“但你们两个却活不成。”许是这些天太累了,多心只想睡上一会儿。

叶十朋眼看着多心倒了下去,他却无力伸手扶上一把。此时,他只觉得身上懒洋洋的,眼皮发沉,站也站不稳。

“到底还是着了这黑店的道儿了。方才饮下的那一大口酒中,不知给人下了多少蒙汗药。”叶十朋最后看到的是如意大大的绿眼睛。

当叶十朋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仍在卢嗣宗的房中,只是手脚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没有看错吧?叶十朋用力眨了眨眼睛,许是这蒙汗药的药力还没有过去,眼睛发花,但这么近不会看错,而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他身边是同样被捆住手脚的多心,眼也刚刚吃力地睁开。再过去一点就是如意了,她的双手也被捆在背后,只是口上给人多照顾了一块烂布头。看来,被捉住的时候,这丫头不知又讲出什么恶毒言语来了。

“你怎么样?”多心向叶十朋笑了笑。

“托福,托福。”叶十朋颌首为礼。

如意见他们二人醒过来,便不住地摇晃着小脑袋,鼻中呜呜地叫。

“你先等上一小会儿,我有几句话想问问这位小兄弟。”叶十朋制止住如意的努力,又对多心道:“你为什么要毒死卢嗣宗?”

“父仇不共戴天。只可惜,我不能手刃这对害死我父的狗男女。”多心的眼中已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幽幽的狠意,代之以沮丧和痛苦。

“除了野葛,你还下了什么药?”

“没有。你干什么问这么多?你是谁?”

“你从南边来,不会知道我。我再问你,侯氏的死与你有关么?”

“真希望是我亲手杀了这个妖妇。”多心盯住叶十朋的眼睛道。

“这么说,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真的杀死任何一个人?”

“可惜。”

叶十朋放心了,他可不想与个杀人狂徒同舟共济。现在要对付的只有五福夫妇了,但卢嗣宗到哪去了?

这卢嗣宗经不起人惦念,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他便一头栽进房来。许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卢嗣宗胖胖的脸上染了不少的鲜血,大约是头跌破了,血还在不住地滴在他那华贵的丝袍上。

“进了我这店,不肯吐进东西来的家伙,都已经化成灰了。”五福嫂红光满面,喜气迎人地踱了进来,手上却提着一根粗大得吓人的枣木棒。只是,在她的额头上有一块似是烧伤的红斑,这正是叶十朋用火把按在布偶头上的地方。

“还是乖乖地吧,干完这档子买卖,我们两口子就远走高飞了。说不定老娘一高兴,会留下你这条狗命。”

“没有,真的没有了。我的珍珠全都给你了。”卢嗣宗坐在地上,两条腿不住地蹬着,屁股向后蹭,臂膀断了似地垂在两边,动也不动。

五福嫂两条细细的长眉慢慢地竖了起来,面上的喜气化成了僵硬的笑容。“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东西,明明没有本事,非要装得硬气。等你身上的骨头一块块地碎了之后,你还是会讲出来。”五福嫂口上讲着,事先毫无征兆便用力挥起大棒,干净利落地敲碎了卢嗣宗的左脚髁。

卢嗣宗长号一声,滚在地上,却再也坐不起来了。一连串沉郁的雷声从屋顶上滚过,似是卢嗣宗长号的注脚。

轰隆隆一声,房后的一棵大树倒了下来,正砸在屋顶上,瓦片、木条、折断的树枝和着雨水穿过纸糊的顶棚落进房中。叶十朋回头看了一眼,如意与多心都没有受伤|Qī-shu-ωang|。照这个样子,这恶婆娘就是不杀死他们,再有一棵大树倒下,他们也一样活不成。

“老婆子,老婆子。不好了,有人在踢门。”五福在楼下高声叫道。

叶十朋道:“五福嫂,你这么逼他也没用。这种商人向来是要钱不要命的。还是我劝劝他的好。”

“到底是叶十朋叶大人明事理。”五福嫂从袖中摸出一块精致的金吾卫腰牌丢到叶十朋怀中,又捡衽向叶十朋深施一礼,笑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大名鼎鼎的叶十朋竟让我看走了眼,照应不周之处还请抱涵。”

“好说。”叶十朋讲话的样子像是正倚在锦绣靠枕上似的坦然舒适。

楼下五福又在叫。众人也听到了门上的撞击声。(奇*书*网.整*理*提*供)

五福嫂检视了一遍叶十朋等人身上的绳索,将一支手指竖在唇边,道:“别打逃跑的主意!我这就回来。”说罢脚步蹬蹬地去了。

10

又是轰地一声,听在众人耳中,不禁心头一凛,这是楼下的大门被撞倒的声音。

一声马嘶,让如意心中一喜。叶十朋也听出来,这是如意的那匹大宛马。这东西在雨中跑了两日,竟又回来了。

“妈呀!”楼下五福惨叫一声,紧接着是不住地哀号。

“鬼叫什么?不就是匹马么。捉住它,明早走路少不了它的脚力。”五福嫂倒是临危不乱。

楼下大堂中一阵混乱。那匹价值千金的好马足够这两口子忙乱一阵子的。叶十朋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在身后将两腿与两手尽可能地向一起凑,想要调整一下连在手脚上的绳索,跪坐起来。

“如意姑娘,你过来。”多心突然道。三个人中,只有如意没被捆住双脚。“你向我袖中摸一摸。”

如意与多心原本并肩而坐,两人吃力地扭动身子,让背靠着背,如意从多心袖中摸出一柄短刀,交到多心手上。

这柄短刀众人都见过,其华丽程度与他的衣装甚不相符。多心扣住刀鞘上的卡扣,小心地甩掉刀鞘。

“当心一点。”多心的双手被交错着捆在一起,很难用上力。他只能将刀面贴在如意的手腕上,一点一点地向上移。“是绳子么?”

“是,快一点。你真是个肉蛋。”如意终于脱去了束缚,却没忘嘴上不饶人。

“先别管那该死的马了。”五福嫂的声音就在楼梯口上。“这大雨天,它还能跑哪去。”

一直满怀希望注视着多心与如意的卢嗣宗突然出人意料地大叫起来。“五福嫂快来呀,他们要跑啦。”

“如意快跑!”叶十朋大喝一声。像卢嗣宗这种毫无人性,只求利己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叶十朋只想亲手宰了这头猪。

如意愣了一下,便向房门外奔去。五福嫂的大棒已经迎面扫来,如意慌忙抱头向下一蹲,木棒打在了门框上。

多心的房中有一张弓。这一点如意记得很清楚,但她没有机会,五福嫂迈着大步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转过拐角,就是回廊的另一头,如意顾不上在她脚下纷纷碎裂开来的木板,舍命狂奔。五福嫂胖大的身子追不上如意,一棒击空,重重地打在栏杆的立柱上。

回廊的另一面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更不要说这重重地一击。木柱连同支撑回廊的横架一同折断,如意只觉得脚下一沉,她紧跨两步,扑倒在对面的墙边。边侧回廊轰然坠落在大堂中。

“来追呀,肥母猪。”如意嘴上虽在叫骂,脚下却非常小心地移动。她要到回廊对面去,看一看叶十朋他们怎么样了。

“小贱人,休要得意。你好好待在那儿,老娘先宰了你的相好,再上去找你。”五福嫂不明白,这小妮子怎么会跑了出来。她更不放心叶十朋,这只恶兽要是被走脱了,今儿个死的就该是她们夫妇俩了。

叶十朋与多心这里并不顺利。多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挑断了脚上的绳索,手上紧结密系的绳扣他自己是没有办法。

“先把连着手脚的这根绳弄断。”叶十朋必须得站起身来,两人才好背对背地割断手上的绳索。但站起身来之后却又有了难处,叶十朋比多心高一头,多心的手够不到叶十朋腕上的绳索,他还是得蹲下身来。

“先别割,再割我就喊了。”倒在地上的卢嗣宗突然厉声叫道。“你们两人发个毒誓,一定把我也救出去。否则我就把五福两口子叫进来。”

“只要我们能活着……。”叶十朋刚刚开口。

“不。我宁可与他一起死。”多心的眼泪流了下来,手一软,短刀落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五福嫂回到了门前。“俩人手脚挺快。”五福嫂双手握紧木棒,慢慢举过肩头。“我们夫妇原本想取了这汉子身上的宝物,留你们自生自灭算了。谁想到你们非要老娘动手。”

叶十朋的手脚仍被紧紧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福嫂的大棒击来。多心却突然腾起一脚向五福嫂踢去。只是,他的双手被缚,脚上也就没了准头,五福嫂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多心的腿上重重地挨了一棒,跌倒在地上。

大棒又一次向多心挥来,多心脚下用力,身子奋力一滚,滚向卢嗣宗的身前。五福嫂的大棒走空,却打在了卢嗣宗的后脑上。

又是一次头骨碎裂。卢嗣宗眼看是不活了。

当多心再一次试图躲过五福嫂的追击时,被缚住手脚的叶十朋蹲下身子,猛地双脚一挺,用头重重地顶在五福嫂的小腹上。

五福嫂站立不稳,跌出门外。叶十朋与多心两人也倒在门边动弹不得。

“住手,你这个恶婆娘!他是金吾卫,你不能杀他。”如意在对面的回廊上只有大声叫骂的份了,对五福嫂的暴行她无能为力。

五福嫂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来。“今天就是皇帝老子,老娘也得要他的命。”

多心觉得腿上痛得要命,不知骨头断了没有。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见五福嫂硕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在她粗重的喘息声中,大棒又被举了起来。

叶十朋用力翻过身,仰面向上。五福嫂就站在他头前,结实粗大的枣木棒伸到他头前比了比,慢慢地向上举了起来。这一次她肯定会描得很准,叶十朋蜷起双腿,试图向后翻滚的同时双脚向五福嫂蹬去。只可惜,双足被缚,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动作就显得太慢了,至少不会比五福嫂的大棒快。

多心从五福嫂身侧的缝隙中望去,见如意正在对面回廊上无助地高声叫喊。多心突然伸长脖颈,脸憋得通红,大吼一声:“如意,拉墙边的绳子。快,拉绳子。”

这一声大喊让五福嫂手中的大棒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

绳子。如意的双手在墙边慌乱地摸着,她不知道多心为什么要她这样做,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主意帮得上他们。见鬼了,这算什么?一条细细的麻绳。

如意回过头去,望见五福嫂的大棒已经举过头顶。地上躺着一个人,如意看不清那人是谁。

“听他的话,快拉。”是叶十朋躺在地上大叫。

如意用力一拉手中的细麻绳,心中未存任何希望,相反,却有些绝望。

嗡地一声轻响,一阵冷风从如意的耳边刮过。她吃惊地发现,五福嫂高举大棒的双臂似是僵住了,接着大棒从她的手中跌落,胖大的身躯向前扑去。

叶十朋弓起腰背,把蜷缩起来的双腿举到眼前。即使不能一举蹬中五福嫂,至少这双腿也能挡一下击向自己头部的这一棒。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五福嫂从喉咙深处咯地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木棒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在叶十朋的耳边砸出一声巨响。

这是雷声,已经到了屋檐上。

五福嫂胖大的身体呼地一下子扑在叶十朋的身上,在她倒下的一瞬间,他惊喜地发现,五福嫂的前胸上穿出了两支尖利的箭簇。

她的身子太重了,叶十朋蜷着的双腿吃力地支撑住五福嫂的身体,她胸前的箭簇直指叶十朋的咽喉,她垂死间手足的抽搐将箭锋刺向叶十朋。

腥热的鲜血顺着箭簇流到叶十朋的脸上。

这房中还有一个对手不知在何处--五福,这个小个子男人一直也没有露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脱离危险。

“你在干什么?快来帮忙。”叶十朋是在叫多心。

多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找到丢失的短刀,但交错捆缚的双手使他无法够到腕上的绳麻。“我割不开它。”

“把刀钉在柱子上。”这个蠢货,一时聪明一时糊涂。叶十朋努力想要从五福嫂的重压下挣脱出来,但五福嫂的身子太胖了。

这真是个好办法。多心将短刀钉在门边的立柱上,用臀部顶住刀柄,手腕在刀锋上只划了几下,咔嚓一声巨响,结实的绳索应手而断。不,这不是绳索被割断的声音,是屋柱折断的声音。多心感到脚下一震,后墙的砖石纷纷坍落下来。

“山要滑坡了!”叶十朋大叫道,声音中第一次现出了惊恐。

多心的腿痛得要死,五福嫂方才那一棒打得极重,但他还是将短刀咬在口中,一瘸一拐一奔到门口。

后山墙颓然倒下了,二楼的地板一下子倾斜了过去。多心刚刚来得及抓住叶十朋的发髻,五福嫂与卢嗣宗的尸体就翻滚着落入黑暗的雨夜中。

一阵山风狂也似地吹了过来,夹杂着大颗的雨滴。插在门边的松明火把如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拉不动你。”多心将身子倚在门框上,吃力地拉住叶十朋沉重的身体。他的腿痛得要断了,咬在口中的短刀在咯咯作响,他的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把我翻过身子来。”叶十朋用力挺身,脚下蹬住地板,向上移动了几寸。这给了多心一个机会,他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叶十朋的肩头,两人一同用力,叶十朋的身子终于翻了过来。

“我咬住门槛,你爬过去把我手上的绳子割开。”这事说起来轻松,但叶十朋的牙齿要承受两个人的体重。一个支撑不住,两个人会同时跌落在滑坡的泥石流中。

缚住叶十朋两臂的绳索被雨水打湿了,又硬又涩,但终于还是被割断了。但是,多心的伤腿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黑暗中滑去。叶十朋双臂在地上一撑,粗如树干,强壮似铁的手臂一下子勾住了门框。

多心在滑落的途中将短刀在地板上用力一插,整个身子一下子调转了方向,他抓住了捆住叶十朋双脚的绳索。“你要是撑不住我就松手了。”多心不想临死再拉上个好人。

“屁话,这也算事儿。”双手解脱了束缚,叶十朋便无所畏惧。只是,就在这个时候,楼板轰然掉落下去,手中的门框也摇摇欲坠。“抓紧了,小子。”叶十朋大喝一声,翻身坐到了回廊上,同时伸出一只手拉住多心的发髻,炫耀似地将他提了上来。

“谁想到我叶某人会有此际遇,真他娘地窝囊透顶了。”叶十朋一声长笑,高声道:“如意,你在哪享福了?”

“我在这儿。”如意虽在欢呼,却不敢雀跃,脚下的楼板之脆弱,她有过亲身体验了。

“咱们回家啦。”多心的腿伤不轻,叶十朋将他扛在肩头,大步奔下楼梯。如意的白马正在大堂上左顾右盼,浑身湿淋淋地,却依旧是英气勃发。

把多心放在马鞍桥上,她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

叶十朋对如意道:“来吧,好宝贝儿,跳下来。”他张开有力的臂膀,在他身后,大股大股的水流冲进了房中,楼梯坍塌了。

“快跳。”随着叶十朋一声大吼,如意从回廊上跳将下来。

就叶十朋接住如意的同时,一只利箭钉在了他的腿上,让他一下子歪倒在地。

11

五福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他只有投毒害人的狡诈,却没有面对面杀人的胆量。当叶十朋发出一声长笑的时候,他知道他那杀人无数的婆娘必定死在了这人的手上。

他手中有一张小弓,这是从如意囊中搜出来的。弯弓射箭不是五福当行的本领,但要想活命,却又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看到多心伏在叶十朋的肩头,两只手晃来晃去,像是昏死过去了,另一个女人还站在危险的回廊上。五福对她并不担心,他只怕一个人,就是这个声名威震长安的暗探叶十朋。

那婆娘太过贪心了,竟没想到这脊背宽得像门板一样的汉子绝不会是易与之辈。

弓被拉开开,箭也在弦上。这一切出人意料地容易。只是,楼梯倒塌的声音让五福有些分神,这一箭射低了。与此同时,一根断裂的木柱恰好打在五福的后背上,将他击倒在地,紧接着,轰然落下的楼梯压住了他的双腿。

“救命,救命啊。”五福叫声凄厉。

如意向五福看了一眼。“他还活着。”心中有些不忍。

“你先上马,我去把他拉出来。”叶十朋把如意放到马鞍上,便一下子坐倒在地上。|Qī-shu-ωang|五福射出的羽箭穿透了他的大腿,箭锋上的麻药已经麻痹了他的下半身。

房后猛然间隆隆声大作,整个房屋像在醉鬼眼中一样倾斜扭曲。泥石流马上就会冲到房中。

叶十朋一掌击在白马的后臀上,自己用双手紧紧地挽住马尾。

白马一声长嘶,背负着如意与多心,拖着叶十朋,向雨夜中冲去。

猛烈的雨声与雷声使他们没有听到身后发生的事情。

一股狂野的山洪,夹杂着山石、大树滚滚而下,将这座上百年的驿站撞碎,扯烂,又裹挟着它向山下奔去。

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再没有一丝一毫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荼蘼开得正盛,荼蘼架下是两张精致的藤榻。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时还死不了。”如意替叶十朋裹紧腿上的伤口,顺手夺下他手中的酒碗。“多心兄弟,你也该帮我劝劝他。这天刚过午,他已经吃了一坛子。”

多心只是微笑着斜倚在榻上,却不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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