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徒谈论电影院的话题,并发生暴力冲突
“不打不成器”
响野 Ⅳ
【弱肉强食】:弱者被强者牺牲。为了维持它的正当性,更准备了“胜者为王”这样漂亮的说辞。
成濑把林宅的电话放在耳边,用充满疑惑的尖锐声音问道:“响野吗?”而就在三个小时之前,响野还在他自己店里,隔着柜台和久远相对而立。
久远把咖啡送到嘴边:“响野哥最近都不自己煮咖啡了吧!还是祥子煮的咖啡比较好喝,应该说响野哥煮的咖啡不好喝。”他皱着脸又补充道:“或者根本是很难喝。”
“让我来给你上一课吧!”响野立刻竖直手指。
“什么啊?”
“感觉到的事,不一定全部都得说出来。如果每个人都只是搁在心里,这世界就太平了。”
久远把杯子递给他,要他自己喝喝看,响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脸马上皱成一团:“这也算咖啡吗?”连他自己都这么说。
“我要了咖啡,结果端出来的竟然是这种难喝的东西,我要告你!官司一定要打到底!”久远虚张声势地嚷嚷着,又问道:“祥子姐今天休假吗?”
“好像哦,说是出去玩。”
“这可真稀奇。”
祥子一个人外出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居然把生意搁着,这就很稀奇了。但就算问她出去做什么,她也只会端个架子说:“你真的这么想知道?”把问题再丢回来,实在很呕人,于是响野什么都不想多问,就叫她赶快走人。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响野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直觉反应就是:“是不是刚才离开的那位客人,打电话回来抱怨咖啡有多难喝……”
结果却出乎意料,是慎一打来的。
“响野叔,你可以来一下吗?”话筒那端传过来的,是慎一平常少见的认真口吻。
响野突然有所觉悟,脑海里出现的就是慎一被欺负了。问他人在哪里,才知道他就在附近的一个购物中心。
“为什么不来店里呢?”
“因为我可能被人跟踪了……”
“你说什么?”
“妈妈告诉我,不要靠近你的店……”
“我的店?”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刚才我觉得好像有人跟在我后面。”
这是不是和中学生的欺负事件有关?总之响野告诉他:“不要乱跑!”然后挂上了电话。
响野很利落地收拾好咖啡厅,把用过的餐具全部收回来,简单的清洗之后,关上店里所有的电灯。
当他发现自己的车还停在咖啡厅停车场边上时,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他一直以为祥子是开车出去的。
“原来祥子不是开车出去的。”
“奇怪了,出门前还在那里大声嚷嚷说找不到驾照,结果根本没开车出去啊!”
“或许嚷嚷得太累了,才决定搭电车吧。”
他实在想不通,但也没时间为这件事再多伤脑筋。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换上放在店里的假车牌,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停好车后,响野搭乘手扶梯来到入口,他看见慎一就站在那里。还在读国中的慎一,将此刻内心感受到的沉重负担和急迫的焦虑,一览无遗地写在脸上。
“响野叔,到底什么叫人道主义者啊!”慎一说话的样子,像要狠狠咬人一口。
“人道主义?”响野被他的神色所慑,还误以为这是时下年轻人正流行的招呼语。
慎一就近坐在一张长椅上。“怎么了,是你上次提到同学欺负的事情吗?”
“阿熏被那群人叫出去。”
“阿熏?”久远回问。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虽然个子很高,但是很瘦,而且脚有天生缺陷,他说是股关节出了问题,所以都要拄着拐杖。”
“那这位阿熏,为什么会被叫出去呢?”响野继续问着。
“因为他太嚣张了。”
“他不是连走路都得撑拐杖吗?”
“阿熏的脑筋很好,可是嘴巴不太好,他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其实大家也都知道的……”
“原来是叫他出去警告他啊!”
“听说是被带到国道附近一个已经歇业的小钢珠店……”
慎一低着头,心中或许有着不甘心、屈辱感和自觉没骨气等等错综复杂的愤怒情绪,害得他一脸要哭的模样。
响野理解了慎一的立场。
看来,慎一从以前就一直想阻止这桩欺负人的事件,设法制止阿熏同学受到团体攻击。但如果明白的表示反对,他知道自己也将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因为:“庇护敌人者亦为敌”,既然连泱泱大国的总统都会冠冕堂皇地说出这样的歪理,那么中学生若有相同的思考逻辑,也就不足为奇了。
慎一既无法与他们正面对抗,也没办法置之不理而逃之夭夭,所以他当然很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会像预言般地说:“可能会被欺负”,正是因为他假想自己反抗那群人的下场,所以才会说了:“非被欺负不可”这样的话。或许那就是他觉悟自己将会被欺负,还是非得保护自己的同学不可,所形成的内心挣扎。
“我告诉他们,欺负阿熏又能怎么样,结果他们还说我是‘愚蠢的人道主义者’。”
“人道主义者……好象不是这样用吧?”响野皱着脸。
“人道主义者的意思……是指很有人性的意思吗?”久远问道。
“大家还说,动物的世界是弱肉强食,行动不便的动物注定马上要死,所以弱者被欺负是理所当然。”
响野几乎要噗嗤地笑出来,但心想这样对愁眉深锁的慎一实在太失礼,所以他强忍着笑意:“那些家伙真是会错意了!他们完全搞错了,你想,狮子会把孱弱的狮子杀死吗?没这种事吧。孱弱的狮子或许真的会死掉,但那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同伴之间绝不会互相残杀的。”
“这下……话可太长了……”久远半嘲讽似地插了嘴。
不过,老实说,他们并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瓜葛,毕竟身为银行抢匪,如果牵扯上小孩子的大家问题,看起来只会像一出喜剧大烂片。再说,不管拍得多糟的电影,扮演银行抢匪的人都可以拿到酬劳,但现实生活里却不然。
看穿了响野退却的心态,久远更坚持地说:“响野哥,如果我们不帮慎一,那么还有谁会帮助他呢!”
“就算我们不帮他,现在慎一不也是好端端的吗?”响野皱着脸:“我们这些老人家是不应该多管闲事的,在年轻人的文化里没我们轧一脚的份。”
久远凝视着响野:“如果我们不管,慎一一定会一个人去奋战。你非去不可吧?”
“嗯……对啊。”慎一点头。
“你说小钢珠店吗?”响野低吟着:“等一等,那里可是相当远啊!你那些同学是怎么过去的?”
“里面有个学长已经是高中生,他有车子,好像是他载大家去的。”
“已经毕业的家伙,和这件事有啥关联?”久远问道。
慎一噘气嘴巴嘟哝起来:“那个学长从中学时就很出名,毕业以后还是常和我们聚会。”
“原来是摆学长架子的不良分子!”久远的语气显得非常愉快:“所谓的不良分子,原本就想脱离正常秩序才变成不良分子,结果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秩序里……真有趣!这就好比乖乖排队的庞克摇滚乐队,简直矛盾极了。排队的庞克也很怪!在乎上下关系的不良分子也怪到不行!”
“你到底在嘀咕些什么?”响野笑了。
这时慎一突然冒了一句:“其实,那个学长从以前就说过……很想杀人看看……”然后深深皱着眉头。
“啥——?”久远皱起眉头,响野对这唐突的说辞,显得有些错愕。
过了一会儿,久远的脸明显地歪斜,并作出想吐的样子:“真恶心——”
“不过,对孩子来说,‘我杀了你’之类的台词,其实还挺老套的——”响野勉强地笑着。
“他一定会真的杀人啦……”慎一表现出极度的不安——说近乎是幼稚反应也不为过:“他说反正十几岁杀了人也不会有什么事!”
“是喔。”久远没好气地说着。
“他说反正没有人猜得出来是被欺负死的还是意外死亡的,如果真杀了人,还可以向大家炫耀一番。”
“太了不起了!”久远装出一副娘娘腔地说:“真受不了,如果他这么想杀人,可以志愿上战场啊!我呢,有三件绝不容许的事情,可说是三大极恶禁忌。”
“哦?”响野的视线转向他:“三大什么?”
“那就是加到菜里的凤梨、没有风险的暴力,还有就是欺负阿熏的那些家伙!”
“哦——哦——”
“他们说,大概会有十个人欺负阿熏……”
“很好——”久远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响野哥,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喂——等等……”响野慌忙阻止:“我刚才不是说过,只不过是中学生的吵架事件,我们这种老人还去轧一脚,太难看了吧!”
“就是有你这种想法,那些年轻家伙才越来越不像话!”
“如果成濑他们打电话来怎么办?”
“成濑哥他们还没出发呢!我看两个小时内是不会打来的。即使要联络,他们也会打行动电话。况且,我们这次原本就被排除在战力外,不必担心这么多。”久远对自己没被安排到公寓显然怀恨在心。
“慎一,我们走!响野哥啰哩啰唆的,我们就把他丢在这里,自己去吧。”久远说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简直是太不配合了,在这个世界上,我绝不容许的事情,那就是加到菜里的凤梨、配合度差的大人,还有指摘我:‘这和刚才那三大极恶禁忌不一样啊!’的人。”
“好啦——好啦——”响野放松肩膀:“走啦!一起去不就得了!”
“这下子不怕难看了哦?”久远笑着对他说。
“我的原则就是‘要活得天真单纯孩子气’,管他是中学生还是谁,只要是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不狠狠地修理一下是不行的。”
“如果成濑哥打电话给你,可不干我的事哦。”久远进一步地嘲讽他。
“成濑?他是谁啊?”响野故意装傻。
“好!就这么决定了,走吧!”
“人道主义是不好的事吗?”慎一突然又提起刚才的疑问。
“那当然!”响野立即回答:“所谓人性化的行为,到底指的是什么,我完全一头雾水,这种说法根本就是把人类预设在上位。”
“人类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久远表示同意:“我听说没有任何理由就入侵攻击敌营的,只有人类和猩猩。大多数的类人猿,只要敌人撤退就觉得满意,但纯粹以杀害为目的的就只有人类和猩猩。他们说的人道主义,或许指的就是这一部分吧!”
“你要求太严厉了!”响野反唇相讥。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动物们团结起来,共同袭击人类而且大声地说:‘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那我说不定会第一个被羊吃掉。”
“响野哥,羊是草食性动物。”久远笑着。
“你们两个都好奇怪哦——”慎一有些别扭地说着。
“咱们走吧!”响野起身时突然想到:“对了,慎一,你刚才打电话时说有人跟踪你……”
慎一扬扬下颚:“嗯,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
“是同学吗?”
“不知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响野和久远对看一眼,然后侧着头想了想,不过,光是这样也不知该怎么办,还是决定先去了再说。
“可是,要怎么和他们拼呢?”慎一又问了。
“再怎么说,我也曾经是高中拳击赛的选手啊!”响野立刻挤出左手臂的肌肉给他看,然后用右手砰砰地拍打着。
慎一叹着气说:“爱吹牛——”
“最近的孩子们,身上总爱带着刀子之类的武器,还是小心点好,响野哥也一样。我还听说和暴力集团有挂钩的孩子也很多……”
久远一席话让响野有些犹豫:“听起来好像不太妙耶!”
“如果真有状况,我们马上逃走就好了。”
“那我们到底是去干嘛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慎一显得非常开心:“就是嘛,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不是人道主义。”他高声地说。
久远 Ⅲ
【无聊】:①觉得厌烦、无力。②被慑服而退缩。③闲得发慌。④经常被误认为,和电影或小说中所包含的文学性成正比。
久远坐进后座,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你知道小钢珠店的位置吗?”响野问着慎一。
“没问题,只要往北走就会到,看起来像一间鬼屋,学校里大家都在谈论它,白天我也看过好几次。”
“我们要怎么修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呢?久远?”
“就像刚才响野哥说的,整辆车子朝他们冲过去就好了啊。”
“等……等……等一下!”响野非常紧张:“等一下,这是我的车子啊!可不是像雪子开的那种赃车,它可是如假包换的自用轿车哦!而且贷款还没缴完耶,如果用这辆车辗毙那些少年,只要一查车主,立刻就可以判定我是凶手,而且肯定会上明天早报的头条新闻,标题就是‘银行抢匪开车冲撞中学生’之类的……”
“然后还会注明头衔是‘号称咖啡厅的经营者’,再登出一张不怎么样的照片。”
“为什么事‘号称’呢?”响野非常不服气地反问着。
“这样看起来才像不能掉以轻心的可疑人物,很符合响野哥的感觉。”
“不过,你要搞清楚,如果我真的很幸运地被逮捕了,一定会把你们全部抖出来,休想叫我一个人乖乖的丢脸被逮,我连抢劫银行的事也全招了,让你和成濑他们一起被抓。”
“真过分。应该要袒护伙伴,忍受严刑拷问比较帅吧!”
“还等什么拷问?被问话之前我就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了吧!”
“如果是响野哥应该话很多吧,多到连审问的人都听不下去,求你闭嘴。”久远说话的同时,似乎正幻想着这一幕。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方向灯反复着令人焦躁不安的声响,仿佛催促着久远他们。
“对了,”慎一好像要改变气氛似地说:“之前的银行抢案,不是响野叔你们做的吗?”
“是我们干的啊,怎么了?”久远问。
“我看了报纸,可是上面写的是袭击运钞车。所以那个不是响野叔你们干的吧?”
“你真是敏锐啊!”久远苦笑。
“情况有点复杂啦……”响野露出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表情:“抢劫银行的确是我们干的,可是一毛钱也没到手。至于袭击运钞车的事,就不是我们干的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半路被抢了!”久远快嘴快舌地抢先回答,显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该感觉耻辱的大惨败:“毫无所获!”
“阴沟里翻船吗?”
“撇开伤害已经陷入低潮的银行抢匪,这种说法还算相当接近。”响野笑着。
“之前响野叔不是才说过,如果犯罪集团好不容易抢来的钱,却没有一个人得手,这世界可就大有问题了。”
“什么意思?”久远完全听不懂。
“就是除法的问题嘛——”响野懒得再说明一次:“若是用零来除的话,这个世界就全不对劲了。”
“是吗?”慎一好像发现了世界的法则般,握拳猛击手掌:“就是嘛!就是嘛!难怪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阿熏被叫出去,妈妈情绪也不稳定……”
“你是说雪子吗?她情绪不稳定……?”久远把手放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脸凑了过去。
“最近是好一点了,不过这一个礼拜来真的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很不稳定啊。”慎一再强调一次。
就好像一个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成绩单上被注明要家长多关注的那种感觉,让久远觉得很好笑。
“她好像有什么烦恼……”
“雪子吗?”
“她没告诉我就自己到处乱跑,却又警告我除了学校不可以到其他地方。”
“那是因为你要考试的关系吧?”响野问道。
“考试?”
“雪子说的啊!你这一个礼拜都没来店里吧?雪子说因为你学校考试。”
“没有啊!离考试还早呢!我刚才在电话里也说过,是妈妈叫我不要去响野叔店里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响野摇摇头,百思不解:“是因为被跟踪的关系吗?”
“我也搞不清楚……”慎一低声呢喃着。
久远也歪着脖子,他无法理解想把孩子关在家里的母亲到底是什么心态:“她一定是终于察觉,响野哥的店实在不良于教育啦。”
“这也太后知后觉了吧?”响野惊讶地回答。
“的确是后知后觉。”久远笑了。“虽然时间上显然太迟了点,不过天下的母亲总想尽最大的努力。”
“她还开车来学校接我下课。”
“我觉得雪子实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对啊!我也觉得妈妈绝对不是这样的……”
“突然变得过度保护起来了吗?”久远说着。
“她是不是病了?”响野马上这么问。
“急性焦虑症吗?”久远也附和着。
“最近妈妈好像草食性动物哦——”
“像总是东张西望的斑马吗?”久远边说着,脑海浮现了动物园里看到的条纹斑马。
这时候,响野笑了:“说得真好。的确,原来的雪子应该是属于肉食性动物吧,虽然看起来相当可爱,但却有强韧的意志力和宁静威严感,绝不是会惊慌地四下张望的草食性动物。”
“不过,她最近真的变得好像草食性动物一样。她应该像花豹才对呀……”慎一点头说着。
“像花豹的母亲,这种感觉不是太好。”久远是真心这么想的。
“豹的遗传基因是极不具多样化的,就像人类一样。一般认为那应该是在进化过程里,曾经历过一次族群数量锐减所造成的。可能减少到只剩下几十只,之后又再增加,所以遗传基因的变化才会那么少。实际上,人类的状况也可以这么诠释。”
久远非常佩服响野能这样滔滔不绝地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不过现在实在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响野哥,别再聊这么艰深的话题了。”他打住谈话的内容:“总而言之,雪子也非常辛苦啊,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也会有过度保护的时候,但那有什么关系?这些都表示慎一对她很重要啊。”
“嗯——这倒是事实。如果有任何人想伤害慎一,我就用车把他碾死!”
“这也太夸张了!”慎一一脸困惑。
“不!我一定会碾死他。”
“就算我妈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咦?”响野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慎一:“你没听说过雪子差点把人碾死的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
“你没听雪子说过,和我们相遇的经过吗?”久远整个人往前坐。
“听说过啊!”慎一点点头:“虽然说得有点笼统。就是那个电影院的案子嘛,对不对?”
“没错!”响野说着:“那真是一个宝贵的经验啊!”
“响野哥那时候根本什么都没做吧!”久远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并加以指摘。
“你在说什么?别忘了发现炸弹的人可是我啊——”
“是啦,那的确是托了响野哥的福,不过造成大混乱的也是响野哥啊!”
“嗯——”
“我那时还是个小学生,不过我记得新闻有播,说是有人在电影院里装设炸弹企图引爆,对不对?”慎一说着。
“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大笨蛋!”响野苦着一张脸说道:“自己制造了定时炸弹,半好玩地装了上去……”
“好玩?”
“好像是每天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生活,所以希望找一些变化。都老大不小了,还在网路上预告爆炸,然后就真的在电影院里装上自制炸弹。”久远边说边回忆着男人晦暗无趣的脸孔。
“那个犯人……是脑筋有问题吗?”
“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啊。”响野说着。
久远也点点头。那个犯人既没有精神异常,也没有值得同情的家庭问题,就是这么平凡。案发后所有新闻媒体都争相报导,但依然看不出有什么生活上的特别因素,造成他犯罪的动机。
“他只是会搞搞电脑上上网,除此之外并不会特别引人注意,说穿了就是个外表平凡、喜欢恶搞、做事不计后果的单身汉。”
“我妈妈居然还差一点被那家伙炸死。”
犯人利用网路,夸大其词地散播着:“爆破电影院!”甚至还在各个网页上出谜题——“到底是哪家电影院呢?”让人傻眼。答对的人还将得到被炸的尸体画面作为特别赠品。
“那天我正好参加校外教学。”
“难怪雪子姐有空去看电影。”久远说。
“是一部非常无聊的电影,对不对?”慎一笑着说。
“对了,是那家伙的电影。”响野极乏味地说着那个导演的名字。
“你心里好像不太高兴哦?”久远苦笑着。
“何止是不太高兴,那根本是老片重演!简直是无聊透了。”
“很难懂的——”
“哪里是难懂而已,根本是在修行。”
“你只要把它当做音乐就好了。你听管弦乐演奏时也不会去考虑它是什么意思吧!道理是一样的啦。”
“就算盯着字幕看,还是完全看不懂。”
“不能看字幕啦。”
“那真是要命!是成濑约我,不得已才去的。”想也边摇着头说。
“那种电影连我家老妈也去看了吗?”
“应该是吧,因为她当时的确在那里。”
“不过也多亏它那么无聊,我才会察觉有炸弹的。”
久远想起了当时在电影院的情况——
响野 Ⅴ
【电影】:在很长的底片上连续摄影的静态画面,用播放机依顺序快速投影,利用视觉残留现象,看起来会成为动态画面的东西。“摄影是真理,而电影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出自法国导演高达(Jean-Luc Godard)执导的电影“小兵”。
响野在电影刚开始没多久就已经宣布放弃,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不到三十分钟,他已经呵欠连连,显然正式开演前的其他电影预告,反而还有趣多了。
看着坐在身旁表情专注地盯着电影画面的成濑,响野深深感到一股严重的背叛。
响野摇晃着身体,东张西望。他坐的位置正好在电影院正中央。这是终场电影,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在一间小型电影院,离车站步行约十分钟,位于一栋大楼的七楼,里面的观众约二十多人。
睡意不断向响野袭来,像海浪一泼接着一波——
画面上出现的影像,不知道是不是剧中剧,一个扮演电影导演角色的男人挥拳怒吼着。
响野左半身已经完全贴在椅背上,真想就这样躺下来睡一觉。
这时,他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并且察觉就在自己的座位下方,很小声地响着。
起初他还以为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连心脏都在为这无聊的电影叹息。他重新振作,看着电影画面,但电影的无聊程度不但一点也没变,难懂的成分更是有增无减。
他脑海里想的只是等出了电影院要如何叫嚣痛骂,才能消解此刻的烦闷。然而,他依然听见了一个节奏规律的小小声音。
响野从位子上轻轻站起来,往自己的座位下一探究竟。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于是,他发现了那个东西——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在座位下方怎么会放着灭火器?
筒状的灭火器上,捆绑着一个小小的时钟,当他发现前方还连着包裹着塑胶皮的铜线时,不禁愕然。
“成濑……”他小声地喊着旁边的成濑。
成濑的眼里充满愤怒,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警告他——怎么连看电影时该有的礼仪都不懂呢?但响野完全不理会,作出“炸弹”发音的嘴型,然后手指着自己座位的下方。他刻意放慢咬字,用近似摩擦音低声说着“炸—弹—”。
刚开始成濑也没理他,以为响野只是无聊到想吐,然后一个人沉重地瘫陷在椅子上而已。
没多久,响野终于不耐烦地当场大叫起来。
“那个时候,响野哥突然站起来,简直吓死人了。我当时认为:‘这家伙绝对是个举动怪异的疯子’。”坐在后面的久远立刻插嘴说:“我以为他是因为那部电影而发疯。”
“无聊真的会让人发疯——”
当时响野毫不犹豫地大叫:“请大家冷静听我说,这个电影院里被装置了炸弹——”
成濑勉强地想要把他拉回座位上坐好,并叫他:“安静一点!”不过,他似乎也同时察觉有异,于是皱着眉头弯下身去。
他在座位下方一窥究竟,结果一样发现了灭火器。
“那是真的吗?”成濑的声音依然沉稳镇定。
“你终于察觉事态的严重性了吧!我可是最荣耀的第一位发现者。”
接着开始传来尖叫声:“这里也有!”——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位女性。她好像也发现了自己座位下有可疑的灭火器,立刻跳了起来。
喧扰声四处窜起,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恐怕这也正好是观众对这搞不清楚在演什么的无聊电影,开始感到厌烦的时候。
有一位观众甚至检查了自己那一排的所有座位,然后大叫:“这一排有三个!”
电影院里虽是一片黑暗,但还不至于漆黑到看不见。成濑像在研究灭火器般看了又看,然后点头说:“这的确很奇怪!”
“各位——请冷静一点,保持安静,请不要碰触座位下方的灭火器,就地站起来。”
响野提高音量。
结果,眼前一名白发男人转过头对他怒目相视,并且大声叫骂:“人家在看电影,你捣什么乱啊?不懂得欣赏电影又无视于法纪的人,快滚!”
“没关系的!”响野的语气像在安抚他:“要不要赌赌看,这间电影院被装置了炸弹。这可不像任期快结束的政治家,为了扭转形势而暗藏的爆炸性内幕;或是优秀的足球选手因为受伤,膝盖肿得像颗炸弹;现在的状况可不是比喻而已,而是货真价实的炸弹哦。不过,还是可以安心啦!既然知道有这种东西,至少今天的电影票,戏院一定会退费,像这种这么难看的电影,你想看多少次都可以让你看个够,直到你高兴为止。所以呢,现在还是逃为上策!”
“我就是现在想看——”一脸固执的男人依然怒吼着:“你安静点!”
“那就请便了。”响野笑了:“相对的,如果炸弹真的爆炸,你以后再也没机会看电影啰。你的座位是几号呢?椅背上应该有号码吧!嗯,是‘H9’啊!你所坐的‘H9’,一定会有人献上花束的。”
男人气呼呼地说:“不理你!”然后把视线转回银幕,背对着他们坐了下来。
其他的观众早已经开始逃窜。有的人抱着外套跑;有的人边走边讲手机;也有人眼睛紧盯着银幕,一副舍不得离去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往外走……
响野他们也走出了电影院——推开重重的门,走向通道,门再度关上。感觉剧场内的黑暗和声响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了。
剧场旁边只有一个人,就是负责撕票的中年男人。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宣传单,把零食排好,一个人悠哉地留在那边。通常终场电影演到较晚的时候,戏院里除了放映室的技师之外,其他工作人员几乎一个也不在。
十多名的观众中,将近一半的人都使用紧急出入口楼梯,慌慌张张地下楼。
剩下的另一半观众,则涌向那名戏院工作人员——他们就像意志非常坚定的岩石般,团团把他包围起来。
那名工作人员戴着眼镜,有一头乌黑头发,是外形相当醒目的男性,和制作那部无聊电影的法国导演本人有几分神似,就是那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知识分子长相。
四名蓄着小平头的客人带头面对着工作人员,他们几个看起来就像体育系的学生,也像纪律完善的军人。背脊挺直到像是从头部被吊起来,体型也非常好。响野和成濑站在他们后方,虽然人数不多,但激动的观众依然互相推挤。
“座位底下有很奇怪的灭火器——”有人结结巴巴地说明着状况。
该名工作人员很快掌握状况,表情立刻转为铁青:“刚才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走出去,就是刚刚而已……我看那个男人很可疑……”
话还没说完,最前方队伍中的其中一人高声地发表意见:“现在应该还抓得到人!”
“嗯……我想应该还来得及才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学生们互看身边的同伴一眼,然后点头示意,仿佛在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众人随即跑了出去。或许他们就像怀抱着橄榄球般,拥抱突然涌出的正义感,奋勇地从紧急出口的楼梯往下冲。
留在原地的,连响野他们在内大概有五个人,这当中正包括了久远和雪子。
“赶快打电话给警察吧!”工作人员露出非常怪异的表情,然后退到里面。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怎么搞的,电话打不通?”然后又走回来说:“戏院里由我来检查,你们也赶快离开吧!”他展现出身为工作人员的责任感。并且对拿出手机的客人说:“我来联络就好了,你们还是赶快逃吧!”
“还有一个人留在里面哦——”响野突然想起来:“一个想要和那部法国电影一起殉难的白发老头,我看他一定是想融入那部无聊的电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吧!”
“如果现在去追那个犯人,说不定还来得及!”一名女子好像在计算着什么,并且一边确认电梯位置——那个人就是雪子。
“成濑,我们还是快逃吧!和你一起在这里化为尘屑……这也太不值得了。”
这时,成濑快速的挥动一下手臂。
他伸长右臂,越过柜台擒住了那位工作人员的领口,动作迅速得连响野也来不及阻止。
成濑用力拉着这个男人,然后把他压在柜台上。
“喂——”工作人员用力挣扎着,并且发出尖锐的声音:“你干嘛!”
“那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真的吓了我一跳!”久远说道:“响野哥在戏院里大声嚷嚷,成濑哥则是突然扭着电影院工作人员的脖子,我当时还想——这些老头还真不好惹!”
“成濑突然那样伸手擒人,就连我也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还想着,不如回到戏院里抱着那些灭火器,都还比和成濑在一起来得安全多了。”
“你不要胡说!”成濑发出刺耳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很大,却格外尖锐。他紧紧压住工作人员,对着他的后脑勺咆哮。
“你不要乱来!”
“少胡说!”成濑说着,再一次把工作人员的身体抓起来:“你根本是在说谎!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男人,你压根儿也没想过要报警!”
男人的眼神瞬间出现了犹疑。
响野惊愕不已,却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朋友:“又来啦!测谎机器人。”
男人就像是一个不习惯于打架的孩子,边喘气边挥动着双手。
成濑再一次使足手劲,将他按到在柜台。
然而,就在成濑的手臂不小心弯曲时,他只捉到男人身上的衣服,手一滑之下,不小心松了手,接着男人就拼命往外逃。
对男人来说,真是一个绝佳的巧合,电梯门是开着的。仿佛有一股协助犯人逃亡的巨大力量在作祟,电梯门很快就关上了。
“刚才那家伙就是犯人吗?”响野向成濑求证。
“那家伙说谎!”
“搞什么啊——你就是喜欢拆穿人家的谎言!”
这时,另一部电梯来了。
“追吧!”成濑很简要地说着。
响野心想:也没其他方法了,于是就跟在成濑后面。
在电梯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另外两位客人也闯了进来。
“我也一起去!”冷漠而安静地说着的就是雪子。因为她没什么表情,所以并不特别引人注意,但仔细一看,那张有着纤细下颚的脸庞却显得相当清秀。虽然算不上美人,短发却格外适合她,整个人俏丽而潇洒。
“我也去!”抱着放在柜台上的笔记型电脑闯入电梯的则是久远。当时响野直觉,他仿佛像一条爱缠着人的天真小狗。
电梯直朝一楼而下。响野望着他们时,完全没料到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抢劫银行的同伙。
“这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用过的电脑,里面写了很多东西呢,而且还连结着网路……”久远说着。
“里面写了些什么?”成濑从这时起,就已经崭露了领导者的特质。
“那家伙果然很怪,他正在某个网页上写东西,说电影散场炸弹就会爆炸之类的。”
“不可能有人会写这么蠢的东西吧!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犯罪行为……他到底想干什么?”响野也窥探着电脑荧幕。
没想到画面上真的写着那样的内容,令人着实惊讶。怎么搞的,竟然是一出露馅儿的大闹剧。难道网路上都是这种夸张过火的胡闹吗?
“你看,是真的吧!”久远说着:“这可是真正的剧场型犯罪啊!”
“原来电影没有结束是不会爆炸的啊?”成濑说着。
“那就还有一千两百三十一秒。”雪子毫不迟疑地说。
对这突如其来的具体数据,响野只是不断眨动着眼睛,而她却毫不在意。
“是不是报警比较好呢?”响野看着成濑征求他的意见。
“不必了,刚才先出去的人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
“那就是说,我们只要专心去追捕刚才那个男人就可以了吗?”
“六秒!”雪子的眼睛盯着显示楼层的灯号,边这么说:“和另一台电梯差六秒钟,他大概不会跑太远吧!”
“要怎么追呢?”成濑说。
“我的车子停在前面那条路……”
电梯门打开,面对的是一条后巷,往来的车辆很少。
车子突然发动的声音响起,响野慌张地看着左边。
他看见一辆尾灯亮着的轿车,而犯人就坐在驾驶座上。他行驶在电影院前面道路准备左转,这时前方号志转为红灯——
接着,另一辆轿车停在响野的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坐上驾驶座的雪子喊道:“快上车!”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坐上车子,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前方的号志灯转为绿色,男人的车转进了国道。
“这车子刚才停在哪里呢?”响野问着驾驶座上的雪子——因为这附近并没有停车场。
“就在旁边啊!停在电影院正门口,回家时就很轻松了。”
“这里禁止停车吧?”
雪子一副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反正不是我的车!”
“不会吧——?”久远发出非常惊讶的声音:“这是赃车吗?”
车子加速前进,响野整个人被重重地甩靠在椅背上。
“抓得到的!”雪子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响野则和第一次见面的久远对看一眼,歪了歪脖子。
“然后,妈妈就去追捕那个犯人了吗?”慎一的声音里充满着莫名的雀跃,或许听着母亲的光荣历史对他来说是很新鲜的。
“真是吓死人的开车方法!”响野回忆起当初的状况,简直是胆战心惊:“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才一点点的空隙却能变换车道,不断的超越其他车辆,简直是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