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大家还没去找她算账,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于是激动的人开始向前涌,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把李蔚给撕碎。
麦丽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阳光中的灰尘,和她以前看到的一样。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包扎物。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麦丽了。
她是只想死的人,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尽管已经上不了封面了,尽管以后就要很快面临死亡,可她却突然感觉阳光照进屋子很可爱。她精神突然好转起来。
韩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着。麦丽问:“你不睡觉吗?”
韩阿姨转过身来,脸色有些白。韩阿姨说:“我不睡觉,我不困。我正在熬你的中药,太多了,我怕分不清楚。”
“我现在很好,我要吃东西。”麦丽说。她不想再吃药了,那些粉色的蓝色的药丸,没有味道,大把吃进去,就像动物们在吃添加剂。现在又加上中药,味道苦涩。麦丽觉得自己的胃还是吃些正常的食物更舒服些。
“好的,可算想吃了。能吃就有希望。”
“索江有消息了吗?”麦丽又问。她并不希望索江来,因为她不愿意让索江看到她如此狼狈,她希望索江有新生活。可她又盼着索江来,索江不来,她们就没有钱,也就没有以后了。
“没有。”韩阿姨说,“你的手机没电了。我们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麦丽好久没说这么多话,有点喘,“那么乱,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黄家宝进来了,带着一个人,黄家宝看了看麦丽,对那个人说:“你瞧,她是稳定的,没出现什么恶化的迹象。我觉得她是我们的希望。”
那个人也过来,检查麦丽身上连着的各种仪表,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们问了韩阿姨一点问题,比如麦丽睡了多长时间什么的,又安慰了一下麦丽。黄家宝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邹放。他接触的病例比较多,还有着自己独到的看法,所以临时借调到我们这里来了。”
麦丽想冲邹放笑笑,脸上的肌肉却使不上劲,笑不起来。
邹放和黄家宝走到外面,邹放问:“麦丽和别人的治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黄家宝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吃了不少中药。黄家宝说:“她也许只是临时性的好转,还得再观察些日子,才能确定她是真的好了。”
邹放说:“咱们得把她治疗的整个方案,包括吃了什么药,都从头分析一遍。”
黄家宝点点头。麦丽精神好转了,他精神也好转了。自从防疫中心发布了疫情公告,希望大家为了防止瘟疫而禁欲以后,发病的人数开始下降。这说明,他们对病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尽管显得那么无厘头。
“得找到办法啊。”邹放说,“老这么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内部传达,成人用品都卖疯了,价格上涨不说,现在根本就是有价无市,还在紧急从产地调运,好像咱们是个多色情的城市。大家不上班,不出门,躲在家里,连自己老婆都不敢碰。我估计这么持续上十天半个月,就该有并发症出现了。”
“什么并发症?”黄家宝问。
“精神疾病啊,这还用说吗?”邹放说,“为了保命,人们开始互相猜忌,没人相信爱情。即使是和自己的爱人上床,也都跟玩俄罗斯轮盘赌似的,一不小心就丧命。”
黄家宝笑了。他觉得邹放说话有点意思。
两个人边说边溜达,突然就看见外面骚乱起来。好多人开始往门口跑,站岗的武警也开始向门口聚集。
马路对面,停了很多病人家属的私家车。一个小姑娘站在高高的大切顶上,右手高高举着,左手拿着刀,横在右手的手腕上。
她喊着:“我要是一个小时见不到鲍珞奇,我就死给你们看。”
黄家宝就是一愣,这小姑娘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下来,我是这儿的总负责。”黄家宝分开人群,站到大切前面,“你是谁?你找鲍珞奇干什么?”
“我是她女朋友。”女孩扬着脖子说。
人群里立刻一阵骚动。这些天来,关于鲍珞奇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天飞,现在又一名绯闻女友现身,大家自然要有些反应。
李蔚看到人们议论,本能地红了脸。跟在后面的邹放看见,觉得这孩子还不是歇斯底里的人。他琢磨着怎么把她劝下来。
就有人在后面问:“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学生吗?”
“没错就是她。听说瘟疫就是他们传播出来的。”
群众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一个小伙子高叫:“把这个小妖精抓起来枪毙,给死去的人报仇。”
这几天大家都太郁闷,无缘无故的自己的亲戚爱人就得了怪病,情绪陷入恐慌,花了这么多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算治好了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过性生活,原来都是这个小妖精惹的祸。没想到大家还没去找她算账,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于是激动的人开始向前涌,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把李蔚给撕碎。
人出事的时候一般都这样,先想的是别人的错,容易把自己以最快速度择出来。
黄家宝和邹放完全没想到人们会是这种反应。李蔚也吓傻了,她开始颤抖,手中的刀摇摇晃晃。
“有种你就死给大伙看。”人群中又有人喊,“别割手腕直接抹脖子吧,那样更快。”
大家立刻鼓起掌来。
武警们似乎也意识到要出事,他们本来是面向李蔚拉成一个小警戒圈,现在则掉过身来,面向人群。
人们越来越多,这么点兵力恐怕真的拦不住。黄家宝脸上开始滴下汗珠,可千万别在自己眼前酿成什么事件啊。
关键时刻,还是邹放机敏些,他已经趁乱绕到吉普车的另一侧,悄悄爬上去。李蔚刚有察觉,邹放就扑过去,捏住了她的手腕。李蔚本来就没多大的劲儿,被邹放一抖,刀子就掉了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没人知道邹放的身份,他们还以为邹放是和自己一伙的呢。
李蔚完全没了主意。邹放说:“你死死抓着我,出什么事都不能松手。”
看见李蔚被控制了,黄家宝也爬到了车顶。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女孩带回去做检查,我们要查出病因。请大家相信我们,再可怕的病毒,我们也能叫它现出原形的。”
说完这话黄家宝自己都觉得吃惊,这是自己嘴里出来的声音吗?看来当了领导,虽然没几天,水平提高得还挺快。
可惜,黄家宝的话并没有多大效果。有人说:“什么鬼话!我们已经不相信医生了,你们就知道捞钱。”
“没错。我都快倾家荡产了。可你们还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饭桶,你们还好意思说话。”
黄家宝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你们能相信谁?我们正在讨论免除医药费的事情。你们还要什么?这种病是新的,我们也需要时间。”
“放屁!我们要赔偿。”
人们使劲往前挤着,矛头已经从李蔚转向了黄家宝。黄家宝也哆嗦了。自己挨打也就算了,要是被这么撕碎了,那有多冤啊。
武警的指挥官开始呼叫增援,黄家宝的腿开始哆嗦。有时候哆嗦是管用的,大切的顶棚再也禁不住三个人的重量,“砰”地凹陷下去一块。
邹放来了主意,他捡起李蔚掉在顶棚上的刀。弯下腰,拼命地砸着车窗。窗子破了,他先把李蔚顺了进去,接着要顺黄家宝。
黄家宝推开他:“我自己会爬。”
黄家宝爬进车中,弄开了车门。邹放跳到驾驶座上,抠出电线点火。武警们死命挡住往前冲的人群。邹放使劲按着喇叭,轰着油门,人们本能地让开一条路。
他们狼狈地脱身了。
临时医院被彻底戒严了。病人家属除陪床的以外,一律被劝返,病人则严密地被安排在隔离区中。李蔚被安排在一间小房子里,等待防疫中心的汽车来接她去看鲍珞奇。她不吃不喝,就那么发着愣,一愣好几十分钟。黄家宝问邹放:“她不会病了吧?”
“她没事。生活产生巨变,搁谁谁也接受不了。”
邹放决定去劝劝她。他推门进去,坐在李蔚面前。李蔚看了他一眼,说:“谢谢你救我。”
“我知道你是真的爱你们校长。”邹放说,“冲破世俗的爱情向来被人们传诵,即便当时不被人理解,以后也会成为佳话的。只是,你这么投入,可你们校长也这么想吗?”
李蔚说:“我想他是的,他对我这么关心,要是不爱我又何必这么做呢?”
邹放清了清嗓子:“我实在是不想打击你,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们校长的病是不是能治好,我们一直没把握,所以已经通知他老婆从国外赶回来。病床前只有一个位置,你打算和她抢吗?”
“我不在乎这个。”李蔚倔强地说,“我只需要看着他就满足了。他要死,我陪着他死,这个他老婆不会和我争。”
“我觉得你有点一厢情愿。”邹放说,“你了解鲍珞奇的为人吗?他在背着你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你知道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李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邹放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有个女病人,她已经去世了。她曾经去找过鲍珞奇……”
“我不听。”李蔚打断他,“这些我都没有看见,你说了我也不相信。”
“你可以不相信我。”邹放觉得,必须让这个沉浸在不切实际幻想中的女孩醒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生活有多残酷,“这样吧,你可以去问问你妈妈,这样一切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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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蔚这回意识到邹放的话有多重了,她抬起眼看着邹放:“你把话说明白了,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是怎么考上学校的?你妈妈为什么又要离开你,独自去另外的城市?你想没想过这些事情?”
邹放知道自己跟李蔚说这事有些过,但是他觉得应该让李蔚醒过来。脑袋一热,话就突了出去。看见李蔚的脸色唰地变成白色,他也有点怕,这孩子别出什么事吧。
邹放没再说,点了支烟。
大颗泪珠从李蔚眼角落下来,李蔚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为了打击我吧?你为什么要救我?”
邹放无语,默默抽完了烟。然后问:“车就要来了,你还去吗?”
李蔚的目光都散了,她迟疑半天才说:“我要好好想想。你让车等我一会儿行吗?”
邹放点点头,又问:“你需要人陪吗?”
李蔚摇摇头。邹放只好站起来,出去。
黄家宝在外面已经等得很着急,看见邹放,立刻问:“怎么样?谈好了?工作做通了?”
邹放无奈地说:“派个人好好盯着她吧。我好像闯祸了。”
黄家宝点点头。这时候邹放才看到他身边站着个女的。黄家宝介绍:“这是颜婉,来看麦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