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江留恋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呢。他心想,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李蔚在屏幕前,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她没想到远程的视频激情这么让人迷醉,怪不得现在的孩子都那么爱上网呢。
那边的路谦谦显然已经累了。他说:“我好困,想去睡一会儿。”
“不行,我还不困呢。”李蔚逗他,“你不能把我甩在半道上。”
“真的不行了。我爸爸就要回来了,他看到我这样子不把我打个半死啊?”路谦谦说,“要不你等会儿,等半夜我去找你?”
“不。”李蔚警觉起来,“你不能来,来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李蔚很清楚,自己只是寂寞,只是想拿这个男孩来打发时间,回避现实,她可真的不想和路谦谦搞到一块去。更何况,鲍珞奇前车之鉴,要是随便让这个小孩儿上了自己的床,闹不好命都会没了。
心思一动,想到鲍珞奇,李蔚的情绪低落下来,她“啪”地关了电脑,重新缩回到床上去。
路谦谦发来短信:“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蔚没理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走到李蔚的门前,敲门。居然是找自己的。
李蔚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憔悴的女人,不认识。
李蔚问:“你找谁?”
“我找李蔚。”女人说,“我是鲍珞奇的太太,我叫赵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她终于找来了。
李蔚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想一想,关着门不见也不好,于是把门打开,却没有往里让的意思。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赵妍满脸疲惫,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没少哭。看到李蔚,也是恍然明白的眼神,原来鲍珞奇迷的,就是这样一个小狐狸精。
李蔚先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赵妍立刻回过神来,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谈谈。你能让我进去吗?”
李蔚迟疑了一下,还是侧了身。赵妍走进屋子,一股奇怪的味道直冲鼻子。屋子里显得相当凌乱,被子没有叠,衣服放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女孩子的内衣,就胡乱地扔在电脑桌和椅子下面。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李蔚把床上的东西堆到一旁,说:“你坐这儿吧。我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没怎么收拾。”
赵妍缓缓地坐下来。床很软,这就是鲍珞奇和李蔚睡过的床。
李蔚站在她对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赵妍考虑了一下怎么开口,然后说:“是这样,鲍珞奇去世之前,交代了我一件事情,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邮局的信箱里。但是,这信箱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钥匙也应该在你手里。我是想来和你商量,能不能把钥匙给我,我把东西取出来。”
李蔚听得一头雾水,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也从来不记得什么信箱钥匙。”
果然是不承认。赵妍想。
她强调:“这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要是找不到,我和我儿子就算完了。”
赵妍这么一说,李蔚的敌意就上来了。这是要讹人吧?李蔚坚决地说:“我已经说过,没这回事。请你走吧。”
赵妍一下子哭出声来:“你知道吗?我拉扯着孩子在国外,全靠鲍珞奇的钱生活。可是今天,检察院的人找过我了,他们把鲍珞奇的一切财产,现金、信用卡、股票、基金,还有首饰,他收藏的名人字画……一切值钱的全都封了。你让我们母子俩怎么生活下去?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信箱里的东西。我求求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母子。我们只需要一张回国的机票钱还不行吗?”
赵妍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李蔚这才感觉到,赵妍是迫不得已才来求她。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什么信箱钥匙,鲍珞奇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情。她急了,说:“你哭也没用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手印,到处都是索江的手印,可是,千斤顶上,索江的手印之中,还夹杂着一个不明不白的手印,却不是索江的。
这本来也不奇怪,有可能是工人在汽车上安放千斤顶的时候留下的。可是,让邹放脑袋变大的是,经过档案对比,这个手印居然是余松海的。
也许在索江抡起千斤顶的时候,余松海用手抓住了凶器?但也不对,这个手印的方向和索江手印的方向却是一致的。换句话说,就是余松海和索江一起用劲,把千斤顶砸向了自己的脑袋。这合乎逻辑吗?
邹放想破脑袋,就是想不明白。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智力真的在下降。
正琢磨得绞尽脑汁,电话来了,是刑警队的同事,他们告诉邹放,索江已经找到了。
索江太困了,方向盘似乎已经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汽车开到路边的沟里去,在马路中间画龙,惹得后面汽车的司机不停地按喇叭。
他真有点恨自己,都怪自己平时太娇惯,关键时刻,亡命天涯,怎么说困就困了?他强打精神,看到有一条很细的土路从公路旁向远处伸展,尽头是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心一横,把车开上了岔道,一直开到树林中间。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可是树林里十分阴凉。他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隙,把座位调得靠后些,脱了鞋,把两腿搭在前风挡玻璃上,一瞬间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周围有鸟叫,有蝉鸣,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父母的大别墅中,那么放松,那么静谧,他甚至想,应该带着麦丽也来这里,享受一下这里的空气,这不是童话中才有的地方吗?但下次来,还找得见路吗?一想到这里,他就醒了。
索江一觉睡醒,已经是满天星斗,看看表,是夜里八点多钟。在城里的八点钟,还是灯光映照如同白昼,可这里,已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索江叹了口气,真希望刚才睡觉看到的是真的,而现在才是梦。
精神恢复了些,肚子就饿了。人就是这样不知足,要睡觉还要吃饭,这吃饭的需求实在不好满足。半夜三更的,到哪找吃的去呢?索江想,还是到人多的地方去吧,哪怕能找到一碗面条也行,当然要是有肉更好。在他的脑海中,现在还没人能发现那个血淋淋的现场呢。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睡觉的时候,已经有好几辆警车从国道上开过,赶到他前面去了。
他开着大灯,十分招摇地原路返回上了大路,踩着油门向前开。远处是一片密集的灯光,看上去是个大村镇,但愿那儿还有营业的饭馆。
天随人愿,果然有一家“家常菜”还亮着灯。索江跳下车,径直走进去,坐在桌子旁说:“赶紧给来个大碗面。”
伙计怪怪地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后厨了。一个小时前警察刚来过,给他们看了照片,他们还说,没见过这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了。
索江坐在凳子上,琢磨再开上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临近的城市。他又在想是不是该给麦丽的账户打点钱过去,后来一琢磨,还是到了机场,在飞机临起飞前再干这件事,省得暴露自己的行踪。
正在思量,就听到后厨碗筷碰撞的声音。伙计很快就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来,香气扑鼻,索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面放在桌子上,索江拿起一次性筷子。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进来几个警察。他们刚接了饭馆的报警电话就赶来,见了索江也不说话,上来就是一个擒拿,把他压在了身下。
索江感觉很疼,也感觉很绝望。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被警察抓住了吗?
在确认索江身上没有凶器之后,警察把他架了起来。有人问:“知道自己犯什么事儿了吧?”
索江点点头,又摇摇头。
警察只看见他点头。“那和我们走吧。”又有人说。
这回索江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架了起来,往外连搡带退。
索江留恋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呢。他心想,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赵妍在李蔚这里哭了很长时间,李蔚毫无办法,她说不出赵妍需要的任何东西。
赵妍失望地走了,临出门前,叮嘱李蔚一旦想起了什么,千万要告诉她。她留了手机号码。李蔚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再给她打什么电话。两个女人分手,李蔚在想,赵妍也许是在讹诈她;而赵妍则在想,李蔚这姑娘,年纪不大,可真会装傻。
李蔚坐在床上,仔细琢磨,鲍珞奇是不是真的会留下什么?如果在邮局申请租用一个信箱,那是要用身份证的,鲍珞奇拿走过她的身份证吗?这么一想,还真想起来了,有一次鲍珞奇和她去外地“写生”,要买飞机票,曾经把她的身份证拿走过两天。
那也许是真有什么东西了?鲍珞奇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李蔚的名字存起来呢?也许,鲍珞奇意识到自己迟早会出事,他名下的财产都是不安全的,所以事先留了后手,隐蔽地藏下了一大笔钱。要真是这样,那他考虑得可真够周全的。
可这钱是留给李蔚的,还是留给赵妍的?为什么要用一个女人的名字,却又告诉另一个女人呢?李蔚觉得不能再这么呆下去,她必须得干点什么。
李蔚刚从床上站起来,手机就响,又是路谦谦。路谦谦问:“你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可我并不想见你。”李蔚冷淡地说。
“我没说要见你。我只是在你家楼下等着你。刚看见一个老女人从你这出来。”路谦谦说话的口气放肆起来,“你不想见我吗?你可别骗自己。”
李蔚走到窗口,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外表瘦弱乖巧,内心却充满疯狂的少年。他还向李蔚的窗子挥了挥手。
李蔚心里有点冲动,要是没有这该死的怪病,也许她就会把门打开了。可现在不行,一旦和这家伙见面,可能会发生不可想象的灾难。
李蔚挂掉电话,把窗帘拉上。
路谦谦没了办法,怏怏地回家。老爸依然烂醉如泥,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哼着。这个家很乱,很肮脏,原来母亲在的时候,还能够收拾得像人住的地方,现在什么都乱套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谁都不想为这个家再做一点事情。
路谦谦打开电脑,希望李蔚能上线,可是李蔚的头像却一直灰暗着。也许她就在线上盯着自己,可是却选择了隐身与沉默。
路谦谦在想,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呢?她比自己大那么多。可能这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缘故吧。他知道自己的欲望强烈,可从心里想,还是想要李蔚的呵护,那么一点点温暖。毕竟,这是自己遇到的第一根稻草。
正在胡思乱想,QQ上一个头像突然闪动起来。路谦谦看着很奇怪,这时候她跑出来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意思?
QQ上闪动的是一个大学女生,路谦谦在网上和她聊过好多次,还一起玩魔兽,只是没见过面,知道她叫魏柠。后来学习紧张,路谦谦不怎么玩了,和她也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几个月过去,路谦谦几乎把她忘了。
这个女孩上来也不说话,就发过来一张照片。路谦谦打开,口水几乎要流出来。照片是在影楼拍的,看得出女孩经过修饰后显得非常妩媚,皮肤洁白,笑颜如花。路谦谦问:“这是你吗?”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照片吗?”魏柠说,“我好看吧。”
“好看好看。”路谦谦咽了口口水。
“一次400,包夜800。”魏柠又打出了一行字。路谦谦晕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一次?”路谦谦傻乎乎地问。
“笨蛋,睡觉啊。”魏柠打出一个鄙视的表情,“我今天有空,你呢?咱们约个地方见面?”
路谦谦这回懂了,他没想到网友有这么直接的表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学生。他迟疑了一下,问:“你不要命啦?你知道不知道现在这样做,就会得那种怪病?”
“我现在需要现金。”魏柠急惶惶地说,“昨天我妈妈病了,我要帮她弄钱治病。”
“你可以问大家借钱啊?你这么干,你妈妈病好不了,你也得搭进去。”
“你少废话,到底来不来啊?”魏柠不耐烦了。
“可我有女朋友了。”路谦谦说。
“这和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我现在的钱……不够你说的一次的。”路谦谦开始琢磨,怎么能救救这个女孩。她游戏玩得相当好。
“你有多少?”魏柠又问。
“200。”路谦谦撒谎,他身上的钱也就几十块。
“行,你坐地铁到云泽路,半个小时能到吗?我只能等你十分钟。”魏柠说完话,QQ上的头像就变成灰的了。
路谦谦看着电脑直发愣,他沉吟着,拨了李蔚的手机。
李蔚正在家里忙着。床底下翻了,衣柜也翻了,甚至连厨房厕所也翻了,特别是马桶水箱,找了两遍,浑身都被经年的灰尘覆盖,像个女泥猴,但是一无所获。看着家里乱得像个垃圾站,她挺纳闷,鲍珞奇藏东西就这么严实吗?不会吧。
电话就响了,是路谦谦。路谦谦说:“你得出来,去和我见一个人,她快死了,咱们得救救她。”
李蔚觉得这个孩子太好笑了,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她问:“谁快死了?这人我认识吗?”
“我们都不认识。”路谦谦说,“是一个女孩儿,比你还要大。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过来,到云泽路地铁站。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操心的事情还真不少。”李蔚嘲笑道,“我不认识的人要死了,我去有什么用?我连我认识的人都救不了。”
“你赶紧来吧。”路谦谦都带了哭腔,“我求你还不行?我真搞不定。”
李蔚这才意识到,路谦谦可能是真遇到了什么难题。会是什么事呢?
她的目光左右摇摆,落在了一个塑料水彩盒上。那个盒子是鲍珞奇拿来的,说是要画色彩,一直放在一堆颜料袋里边。色彩没有画,颜料盒也没使用,扔在角落,落满灰尘。
李蔚的眼睛亮了。她放下电话,捡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有一张纸。纸里有一把黄铜小钥匙,纸上写着邮局的地址和邮箱号码,3726。
这意味着什么呢?李蔚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鲍珞奇留下了一笔钱?这笔钱是留给自己的还是留给赵妍的?如果真的是一笔钱,那要不要交给赵妍呢?
李蔚不是在乎钱的人,她也不会问鲍珞奇要钱。可现在情形不同了,如果让她乖乖地把钱还给赵妍,她不甘心。
很多念头瞬间闪现,往往就会改变命运。电话里,路谦谦还在说着话,李蔚想了想,觉得还是去见见这个男孩比较好。在公共场合,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很长时间以来,邹放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解题专家,他相信自己能从任何案件的现场,找到各种蛛丝马迹,成功地破解迷题。可这回他被难住了,坐在那儿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
对索江的初步调查已经结束,索江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只是说,自己拿着千斤顶去捅余松海,然后去摸他的脸,然后看到余松海醒了过来,而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清楚。他当时的心情,是想让余松海活过来,不可能去杀他。当然这件事不是索江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
邹放感觉,虽然绝大多数证据都指向索江,但这件事情还得仔细思忖,因为那手印无法解释。
接着,又有勘察现场的同事拿来报告。在关着的车门把手上,也找到了一枚余松海的手印。
事情变得越发荒唐。余松海砸死自己后,还伸手到外边把车门给关上了?
邹放决定上网查查余松海的户口,也许能找到什么吧。
他登陆着户籍系统,全国所有人的户籍资料,都能在公安系统内部查到,输入姓名就能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接听,竟然是李蔚。
李蔚说:“邹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医院,有个病人没钱住院,你帮我走个后门可以吗?先住上。”
邹放笑了:“这事你得跟黄医生说,他是领导。”
“那人不太靠谱,我觉得你行。你找他说去吧,最好能快一点。”
邹放想,现在的小孩儿事儿可真够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