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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作者:老猫 当前章节: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8:11

对于麦丽和索江,她冷眼旁观,爱得如胶似漆,却长不了。太无缘无故了。韩阿姨想。年轻人的忠诚,来得快去得猛,他们只知道燃烧,不知道保留余地。

警察们调出了余松海家的户籍档案,结果大吃一惊。余松海家里,竟然是兄弟三个,罕见的三胞胎。老大余松海、老二余松江、老三余松涛。这个情况,就是电话里说的重大线索。

邹放的汗下来了,暗暗念叨大家真够粗心的,想当然认为死掉的就是余松海,竟然没有仔细核对尸体的身份。

邹放赶紧让助手去核对一下,结果出来,死的人是余松江。三胞胎的出生几率为七千九百分之一,可惜,这来之不易的哥儿仨已经死掉两个了。

对指纹,余松江的指纹果然和千斤顶上的没关系。领导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邹放一眼,邹放有点羞愧。自己真是太粗心了,要是早点把他们的指纹对一对,怎么会绕这么大的弯子。

“余松江这人比较轴,他家的邻居们说,这人从小认死理儿,经常抬杠,而且很讨人嫌。”去调查的警察说,“他家里人说,余松涛死了后,余松海一定要走,说是去查查死因。结果,余松江也一定要去,余松海拧不过他,就同意他跟了出来。邻居说,这哥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这样事情就有解了,邹放松了一口气。余松海有重大的杀人嫌疑,先是他被索江掐晕,但很快就醒过来。醒了之后却仍然装死。到了地下车库以后,他很有可能用千斤顶砸死了前来接应的余松江,而且还伪造现场,与余松江换了衣服,在千斤顶的指纹上做手脚,试图嫁祸给索江。只可惜,他作完案后,随手关上了车门,留下了破绽。

当然,也可能索江掐晕的是余松江,到底谁是谁,中间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抓到余松海才能说得清楚。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兄弟呢?

邹放的职责是还原犯罪现场,用证据来证明犯罪经过。至于犯罪的动机,本不是他琢磨的事情,可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让人好奇了。更何况,余松海与余松江,长得是那么像,几乎蒙蔽了精明的警察,这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回到城里的医院,颜婉就来找黄家宝。她问:“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黄家宝摇头,他忙晕了,哪儿有心思看什么。颜婉说:“我倒有一种感觉,就是麦丽和韩阿姨越来越像了。”

黄家宝立刻就愣住了。他问:“怎么像?她们差远了啊。”

“麦丽从车上掉下来,肯定很疼。可她却没有表情,你说是为什么?任谁被弄破一大片皮肤,就是不哭,至少也得倒吸一口凉气啊。”

黄家宝来了兴趣。他说:“你的意思是,麦丽的面部肌肉出了问题,是吗?”

“没错。”颜婉说,“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她的病情加重,面部肌肉也变得没有力气了,无法控制。但我一路仔细观察,发现她的肌肉不是松弛,而是僵硬。我摸了摸她的脸,就像摸到了一张橡皮做的脸,那绝不该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我想,麦丽不是不知道疼痛,只是她的肌肉僵硬了,她无法做出疼痛应该有的表情。更何况,她的病情并没有恶化,而是在好转。她附近,只有韩阿姨有着相同的情况。”

黄家宝张大了嘴巴。

“我又仔细看了看韩阿姨。”颜婉接着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韩阿姨是一个冷酷的人,她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我的感觉是,她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她无法做出表情来。她脸上的肌肉、皮肤、神经,很可能都是麻木的。”

“你等等。”黄家宝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韩阿姨和麦丽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他突然想到,韩阿姨给麦丽输过血。

根源一定就在这里。韩阿姨的血里,可能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抗体,这种东西恰恰就是那个可怕的克雷兹病毒的克星。它随着血液进入麦丽的身体,开始缓慢地繁殖,与克雷兹进行着对抗,这也就是麦丽逐渐好转的原因。但这种抗体也有一个明显的副作用,那就是会让人面部僵硬。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一切都会出现希望。至少,应该有了疫苗乃至特效药的线索。也许,韩阿姨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就是救全城人性命的药引子。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种抗体是不是真的在韩阿姨的血液中,它是通过什么途径抑制了克雷兹病毒,韩阿姨以前是不是也感染过同样的疾病,又是怎么治好的,怎么让自己产生了如此奇妙的物质——还有,这东西对女的管用,对男的呢?

一股即将有重大发现的兴奋突然冲上了黄家宝的心头。他本来还想劝说颜婉一起去休假的,现在他决定取消假期。这个关键的节骨眼怎么能走呢?

他提建议:“我们去找韩阿姨谈谈吧。”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难得这样的天,没有雨也没有风。路谦谦在前,李蔚在后,晒着太阳走着路。路谦谦很是惬意,他最喜欢的就是能单独和李蔚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他在盘算,今天一定要找个机会拉李蔚的手,吻她。再这么耗下去,他是耗不过那个穿白大褂的警察的。在恋爱中出现情况,最好就是先下手为强。

李蔚也在盘算,秘密即将揭开,那个邮箱里到底是什么。她本来是想让邹放叫几个警察来保驾的,可惜邹放不会有时间来处理自己的小事,转念一想,这种事让那么多人知道也不好。鲍珞奇是被检察院追赃的人,万一要是一大笔钱,警察知道了,还不给没收了?

她觉得自己太需要钱了。每个人都需要钱,在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这么迫切地需要钱。

李蔚的脚步加快,仿佛这钱已经是她的了。

邮局依旧没什么人,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说着话,似乎也没人注意李蔚轻盈地溜进来。3726号信箱只是一堆大铁柜上的小方格,太普通不过。李蔚小心翼翼地拿钥匙打开门,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上写着赵妍,另一个写着李蔚。信都是从外地寄来的,上面是鲍珞奇的字迹,想必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借出差的机会从外地寄回了信。

真是奇怪啊,鲍珞奇似乎早就预感到了什么,神神鬼鬼地做了这一切。

李蔚来不及细看,而是把两个信封都揣进的随身小包。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李蔚小心地把信箱锁好,往邮局门外探了探头。站在街边望风的路谦谦向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平安无事,李蔚这才放心走了出来。她兴奋地拽住路谦谦的手一路跑,路谦谦激动得脚步轻飘飘的。可没跑几步他们就站住了。

赵妍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妍伸出手:“给我。”

“什么?”李蔚后退了一步。

“我在邮局开门之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赵妍说,“什么都别想瞒过我。”

李蔚转身就跑。赵妍想追,却被路谦谦死死地抱住。李蔚什么都顾不得,她像箭一样穿过人群与车流,转到另一个街角,消失了。

赵妍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你跑不掉。你拿这些东西,就不怕遭天谴吗?”

李蔚什么都没听见。她想,幸亏带路谦谦来了。

韩阿姨被叫到了黄家宝的办公室。黄家宝满脸笑容地看着她:“喝点水吧。”

韩阿姨摇摇头,冷冷地说:“你们终于找我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对啊。”黄家宝请她坐下,小心翼翼地说,“您给麦丽输过血,此后麦丽的病情就稳定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所以,想请求您的帮助。”

韩阿姨说:“你该失望了。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

韩阿姨是那种放在大街上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人。穿着朴素,走路不急不慢,对任何人和事都无动于衷,看电视剧也不会落泪。见得多了,似乎看穿很多,不亲近人,擅长保持距离。不会为什么事情欣喜,也不会悲伤。

这就叫超然物外吧。

到了一定年龄的人,恐怕就会有这样的姿态。比如工资少,很多人都会抱怨,韩阿姨不会,她觉得无所谓。当然要练成这样,必须经历些事情。韩阿姨经历过,黄家宝能看出来。

韩阿姨说:“其实和你们一样,我也恋爱过,后来失恋了,就不行了。心被伤透,就不会再幻想,需要不需要,只是因为寂寞。”

“说说,说说。”黄家宝兴奋得像个孩子,“您是失恋后就发现自己没有表情了吗?”

“我在老家,订的是娃娃亲。那个男人比我还小,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不关心,也不着急。我那个时候还小,后来就考到城里上学,是大学。你们别吃惊,很好的学校,像北大那样有名。我算是第一批高中应届毕业生考上了大学。”

这回颜婉也跟着吃惊,怪不得这韩阿姨和别的保姆不同。人受过熏陶,总有些潜移默化的表现。

“然后恋爱,失恋。我为那个男生怀了孕,被学校发现,他开除,我劝退。那个时候的大学不像现在,现在没人禁欲,可以纯为了欲望,或者虚荣心去做爱。那时候即使是真心的,也要受处分。后来我就回老家,听天由命,嫁那个不喜欢我的男人,我无所谓。”

黄家宝并不关心过程,只是想知道结果。他着急地问:“后来呢?”

“我是一个灾星。”韩阿姨说,“我做了人流,而那个和我好的男生自杀了。我嫁的这个男人,只是把我当机器,晚上在床上用,白天在地里用,周日用来殴打。他舍不得打他家的狗,就打我。我刚开始还哭,后来不哭了。我不把自己当大学生看,就把自己当女人看。在村里,女人失身,老公不打才怪。”

颜婉同情地点头,心想自己即使没混出头,也死都不能再回老家了。不是不爱老家,是回去十有八九也会挨打。

“然后我就病了。其实我身体很好,很禁打。但那时候就是病了,和你们现在遇到的病一样,没力气,风一吹就倒,不能下地,连饭碗都端不起来。我老公气得不行,打也没用,只能让自己手疼,结果只好自己上山砍柴。那天正好下大雨,他就没回来。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焦了,在一棵大树下。人家说他这是遭雷劈了。两个男人,一个自杀,一个遭雷劈,所以我克夫,婆家不要我,娘家把我抬了回来。”

说也奇怪,韩阿姨回到家,家里看她病得不行,医生都束手无策,只好带她去庙里。老和尚懂医,开了个偏方,说吃吃看,又搀着在佛前磕了头,回来,煎汤服药,吃了几个月,居然吃好了。

好是好了,就是不会笑。看春节晚会,大家都笑,韩阿姨不笑。开始以为是得了忧郁症,后来开水不小心泼在身上,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发现,人已经没表情了,仿佛面瘫。

没表情实在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致命,所以也就随她去了,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丧气的人。想想看,欢乐和悲伤都需要有人分享,可身边这个人却如此麻木,怎不让人扫兴。

渐渐家里有什么事,都不再和韩阿姨说,就算是亲戚家办红白喜事,也都不愿意再叫她。她被隔绝在日常生活之外了。韩阿姨也觉得无趣,就想重新进城。这回不是读书,而是当保姆。大学生保姆团正时兴,可惜那些孩子们心高,当两天保姆就有了想法。韩阿姨没想法,就算有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她是一个称职的保姆,在索江身边一干就是好多年,事事都看在眼里,却没有高兴和不高兴。

对于麦丽和索江,她冷眼旁观,爱得如胶似漆,却长不了。太无缘无故了。韩阿姨想。年轻人的忠诚,来得快去得猛,他们只知道燃烧,不知道保留余地。

黄家宝问韩阿姨,老和尚开的药都是哪几味,韩阿姨早就记不住了。再问老和尚在哪座庙,韩阿姨说:“庙已经烧了,老和尚早死了,不然我早就会跟你说,哪能看着这么多人死?所以我觉得,会让你失望。”

黄家宝果真很失望。韩阿姨说:“孽由心生,孽由情生,想必这药,就是性凉安神,你往这个路子上想想,我给麦丽熬的中药,基本就是这个路数。”

黄家宝上大学头半年没干别的,就背《黄帝内经》来着,中医学了不少,也没记住有什么药能治四肢无力还让人肌肉僵硬。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能验验你的血吗?”

“你们觉得这和血有关系?那就验吧。”韩阿姨倒很大方。

血抽出来了,暗红色,粘粘的,在针管里缓慢流动。黄家宝死死盯着那血,就像盯着救命的稻草。但愿这里面有着克雷兹病毒的抗体,天可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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