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忠诚与报恩,也不能证明爱……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还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
邹放现在最关心的,是索江的案子。一天不找到余松海,索江就一天洗不干净。由于余松海在现场出现过,指向索江的证据开始站不住脚了,但还是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把一个逻辑推翻,把另一个逻辑建立起来。
还有两天,索江要么刑拘,要么放人,可余松海还是没消息。
邹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关心这件案子,其实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也许,是觉得索江这个富家子弟与众不同吧。这孩子如此疯狂地爱着那个不爱她的女孩,即使是重病破相也不放弃,这实在是太难得了。邹放很希望他能去看看麦丽,于是便不自觉地在感情上倾向他。尽管这种倾向一点用都没有。
他睡了一觉,刚刚醒,就有电话。“有个女孩说是你的朋友,要见你。”同事说。
邹放叹口气。李蔚这小姑娘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李蔚的气色和情绪都很好,这让邹放意外。她笑嘻嘻地看着邹放,说:“你不帮我,我自己把事情处理得也很好。”
邹放让她坐下,问她什么事,李蔚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最后警察还是把她放了,因为她交出了信封,而交通事故的发生,她并没有直接责任。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藏了一张卡。
被询问了一阵后,李蔚突然发现这和邹放的工作单位挺近,便心血来潮找到了邹放。
邹放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做得对。只是那个事故,应该避免的。”
“我怎么知道会出事?”李蔚说,“你要是跟我去不就没这事儿了?”
邹放笑笑,他在等李蔚说找他干什么。
“我要你请我吃饭。”李蔚说。
“我没时间。”邹放推脱。
“那你有时间谈恋爱吗?”李蔚问,“当我男朋友吧。”
周围几个警察开始哄笑起来。邹放这回没思想准备。他知道李蔚要说这话,可没想到这么直接就说了,脸“腾”地红了。
“你别说这个啊,说也不该在这说。我可以当你叔叔呢。”
“你时间紧啊,本来是想和你吃饭的时候说的,这样你拒绝我,我也不丢面子。现在我一着急,就说了。你拒绝我吧,当着这么多人,不过别充大辈儿。”李蔚一点都不害羞。
邹放什么都说不出来,心说这也只是个高中学生,怎么就能这样。有人开始起哄:“娶谁不是娶啊邹放。”还有人说:“想好了啊,别得病。”更有人说:“看吧看吧,洛丽塔现实版。小邹你真有福气。”
邹放赶紧转移话题:“你那两个朋友呢?”
李蔚的神情黯淡下来:“他们都回家了。这事调查清楚了,赵妍还得负主要责任。魏柠说了瞎话,被警察狠狠数落了一顿。路谦谦除了被说,还要和那个司机一起,赔赵妍一笔钱,说是人道主义赔偿吧。其实赵妍比那两个人都有钱,可钱全被收走了。只能说,大家都够倒霉的。”
邹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想好了没有啊,你到底行不行?”李蔚又扯回来了。
正说着,有人进了屋,是警察们的领导。领导比这几个看戏的警察还高兴,他一进门就宣布:“抓住余松海了。”
余松海实际上并没有走远,甚至可以说就没有走。他竟然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警察找他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房间里看电视,并且打算出去找一份工,他想在这城市里扎下来。刚闹过瘟疫的城市,百废待兴,余松海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人的胆子之所以特别大,并不是因为真正胆大,而是因为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余松海不慌不忙的前提是,警察根本不可能想到他,受到严惩的将是他的仇人索江。
余松海是和余松江一起出门的,出来的原因,就是想查清楚余松涛是怎么死的。有一段余松涛很兴奋,打电话回来,说自己找了一个漂亮媳妇儿,等过一阵就领回家里给大家看。余松涛在外面挣得多,但寄回的钱并不多,余松海对这事有意见,现在看余松涛这么得意,余松海就觉得心里别扭。都是兄弟,怎么能光顾自己快活,忘了大家呢?
余松海婉转地表示,希望余松涛在城里帮他们兄弟也安置一下。余松涛说:“你们得等我立足。”
“媳妇都找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没立足呐?”余松海有些不满,电话挂得不痛快。
余松海对余松江说:“人不能太得意,得意就轻飘,轻飘就出事,出事就出大事。”
余松江表示同意。余松江是个说话不多认死理的人,邻居们都不太敢招惹他。余松海说:“你没事去看看电视,多学习。”余松江就去邻居家看,从天亮看到天黑就不走。邻居急了,只好找余松海,余松海早把这件事情忘了,亲自去叫余松江才回来。
其实余松海家有电视的,但余松海要读书,不开。余松海喜欢读企业管理以及《把信送给某某某》之类的励志图书,翻来覆去地读,好像古代人要考状元,他认为自己也就是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否则现在他应该混得比油头粉面的弟弟好。
人人都觉得这哥儿俩可能有点毛病,但他们自己不这么认为。
有毛病的其实是哥儿仨。又过了没几天,余松涛又打来了电话,邀请余松海去与他共享麦丽。他告诉余松海,现在正在做麦丽的思想工作,这是“很新潮的生活方式”。新潮不新潮余松海不知道,可他知道,以前农村穷的时候,是可以兄弟共娶一个女人的。
余松海读过励志书,知道这样做有悖人伦。可架不住麦丽实在太漂亮,所以就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去还是不去。
可没过多久,余松涛就死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余松海并不很悲伤,只是长叹一口气,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余松江问:“那咋办?”
“不能就这么完了。”余松海说,“看起来这件事情是坏事,可坏事中孕育的机会最多。机会都是为有准备的人而准备的。”
余松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但点头表示赞同。老大向来正确,毋庸置疑。
“一个春风得意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死掉?那一定是和女人有关。”余松海自信地分析。
余松江是个好听众,不住点头。
“抓住那个女人,就是抓住了机会。”余松海挥了一下手。
有想法的余松海和没想法的余松江,进城寻仇来了。
余松涛把麦丽的MSN和电话号码都告诉过余松海。他不会使这样的东西,但他是个好学的人,他很快就明白,用MSN比打电话要方便。一般进城的男青年,稍微有点追求的,头一件学会的就是上网聊天。所以,他就以余松涛的ID和麦丽搭上了话。麦丽看到余松涛的对话框闪动的时候吓蒙了,以为鬼魂复活。
“我是他哥哥,我见过你的照片。他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你。他还跟我谈过我们一起……当然那得你同意。我很喜欢你,这么说吧,我早就爱上你了。”余松海和麦丽当时都不知道麦丽会发生什么。余松海想,就算弟弟死了,凭什么自己不能继承弟弟的衣钵,泡上这个美丽女青年呢?有志者事竟成嘛。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可能出现?
“你找我什么事?”麦丽保持着警惕。
余松海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给弟弟报仇的。他凶狠地说:“我什么都知道,你要想好好活下去,那么就赔偿我们一笔钱。”
麦丽居然给了他一个笑脸。
“我没开玩笑,100万吧,至少50万。要么你嫁给我也行。”余松海说,“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麦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麦丽把他拖进了黑名单,但余松海就像鬼魂一样,不停地注册新马甲,不停加麦丽。麦丽如果没有反应,他就发短信,要求和麦丽见面。
麦丽厌恶死皮赖脸,但更害怕威胁。较量了若干回合,在余松海答应不去骚扰索江之后,麦丽终于同意和余松海见面了。
见面安排在一个英式的茶餐厅里,很高档。这个地方索江没有来过,是麦丽以前拍摄过“大片”的地方。余松海第一次见到真人,眼睛遏制不住地在麦丽的胸前转。麦丽感到一阵恶心。她问:“你就不怕我找人做了你?”
“不怕!”余松海笑嘻嘻地说,“现在你比我更珍惜羽毛。”这样的词儿,大多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麦丽说:“我们谈条件吧。”
“好的。要么给钱,我只收下限50万,要么你嫁我。”余松海说,“还有一条,你不能删除我的MSN。我要是两天看你没上线,就去把事情搞大。还有,我想见你,你就必须出来。”
余松海的算盘打得很精。麦丽这样的女人娶到手当然好,如果娶不到,拿到那么多钱,也可以娶同样质量的女人。他就是这样一个善于盘算的人。
麦丽说:“你得给我时间考虑。”
“好啊,一周怎么样?”余松海显得很大方。考虑就好,考虑就说明心里没底,说明害怕,说明有就范的可能性。他当然没有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但麦丽总也考虑不好,先是说一周,然后是三天,再后是两天。麦丽在把谈判期限无休止地延长。余松海有些没耐心了,他觉得麦丽有可能在消遣他。他发了条短信:“你必须明确态度,我没有时间再继续等下去。”
奇怪的是,这回麦丽没有理他,这在往常是不可能的。
麦丽不是没有考虑,一度她失眠了。她几乎下定决心要和索江说了,虽然这要冒着和索江分手的风险,但没有办法,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无法忍受。
她心不在焉地陪索江打高尔夫。索江以低于标准杆的成绩完成了一个洞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球杆,麦丽则款款地向他走去。
索江把球杆递给她,说:“你来打一个洞口。”
麦丽心不在焉地挥起了球杆,脑子里却想的是怎么和索江开口。手上劲儿用得不合适,球杆扬起来,脱手而去。
麦丽一下子坐到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胳膊、腿还有腰发出了一阵阵酸痛,似乎身上的力气在被抽走。看见麦丽皱着眉头吃力地站在那儿,索江赶紧叫球童过来帮忙,一面问:“是不是把腰闪了?”……
余松海不可能知道,从摔了那跤以后,麦丽就无所谓活得好不好了。她保持联系,只是想看看,余松海到底想采取什么措施,会不会对索江不利。
麦丽问过自己无数次,到底爱不爱索江,答案是不爱。她以前只是想顺着索江向上游爬,没想到生了怪病。她现在忠诚于索江,只是觉得索江对她太好,不能让这个人受伤害。
可即便是忠诚与报恩,这些也不能证明爱。麦丽觉得自己是一个根本就不会爱的人。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还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
如果生病是因为不爱,那么麦丽生病就是有理由的。
其实余松海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没个准谱。读多了励志书的人都有这毛病,目标特远大,却不知道头一件事该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余松海都发现麦丽不搭理他。换句话说,人在线上,就是不说话。这个变化,让余松海认定,麦丽一定是有阴谋。所以,当对面那个人约他见面的时候,他把一切应对策略都想好了。这个策略就是:让余松江代替自己出场。就算麦丽有一万个脑袋,她也想不出来,另一头还有李代桃僵的把戏。
余松海自从和麦丽见过面以后,还开始了坚持不懈的跟踪。就这样,他盯上了麦丽现在的男朋友索江,也知道了索江公司的地方。可奇怪的是,麦丽却一直没有出现过。余松海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认定,这里面一定有秘密。他下决心要解开这个秘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他看见索江开着宝马出来,咬牙打了车,跟着。
索江走得很急,去的是医院。等余松海结了账下车的时候,他只看到索江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中,周围是警察,还有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余松海不认识。
原来如此,有钱人就是会享受。余松海在心里叹道,家里养着一个,外面还泡着一个。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自己兄弟几个只需要一个女人,而索江一个人,却占着两个,还都那么漂亮。这不公平。
那天晚上,余松海一直跟踪索江和颜婉到酒吧里。余松海不敢进去,因为他一看那招牌那装修,就意识到自己进去会把所有的钱花光。他只好在停车场里守着。这两个狗男女喝多少酒,总是要回家的吧?
让余松海感到纳闷的是,停车场并没有人看守。大家都神色怪异,走得匆匆忙忙。他不知道,那时候人们已经开始离开岗位,四散奔逃了。
余松海坐在马路牙子上,远远地盯着宝马车发呆,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听到酒吧里发出了女人的尖叫,接着就一片大乱。人们像潮水一样从酒吧里跑出来,有人跌倒,有人屁股上冒着烟。混乱之中,余松海试图找到索江,但却被人群推搡着,像树叶一样飘来荡去。
等到他摆脱人群,喘息均匀的时候,酒吧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余松海非常失望,看来跟踪也不是个简单的活计。不过他很快就宽慰了自己,就连专业特务还有把目标跟丢的时候呢,自己跟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更加让他欣慰的是,索江的汽车并没有开走。他决定守株待兔,这么贵的一辆车,索江迟早会回来取的。
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甚至还打了个盹儿。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围着车转了几圈。接着,几个人在周围把风,其中一个家伙熟练地打开车门,发动了汽车。把风的几个人迅速窜到车上。余松海明白了,这是几个偷车贼。
余松海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车前面。他不能让这车走掉。
偷车贼们已经把汽车开动,只好一个急刹车。双方吓得都不轻。
开车的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说:“找死啊?少他妈管闲事。”
余松海脑子里开始转弯,他在想应该用什么办法保证自己不挨打,还能留下汽车。他相信自己是有办法的。
电光火石般地一转,余松海居然冒出了一句:“见者有份。”
他想,先稳住这帮家伙,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偷车贼们显然松了一口气。这家伙不是警察,不是车主,也不是见义勇为者。他们可不想惹什么麻烦。嘀咕了几句,有人递出了一样东西。余松海一看就认出,那是一个笔记本电脑。
“拿着这个,滚吧。”有人说。
对于余松海来说,电脑可比汽车有用得多。他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收获,接了电脑,一溜烟地跑了。
有了索江的电脑,还怕揭不开秘密吗?
几乎整整一夜,余松海都在研究索江的电脑。索江平时不太用电脑,顶多也就是和麦丽聊天,写写日记,存点照片,还有在上面看看公司的合同之类,也没有设定什么开机密码。这让余松海大开眼界,他不停地发出叹息,说:“唉,没想到有钱人还能有这样的玩法,看来我们更要努力了。”
余松江在一旁,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他说:“你说我们也能这样吗?”
“能,我看能。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余松海咬牙道。
哥俩激动了整整一宿,早晨才朦胧睡去。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余松江被余松海给捅醒了。余松海的脸色非常严肃,余松江吓了一跳。
他问余松江:“你怕死吗?”
“怕死我就不进城了。”余松江说。
“那好,你去和他们吃饭,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问题。你不叫我我就不回来,我要像口香糖一样粘住她。”余松江坚决地表态。
余松海把说什么话、怎么说,都仔细交代了一遍,然后找了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让余松江穿上:“咱不能丢脸。记住,这是咱们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就这样,索江让颜婉约来的,是自称叫余松海的余松江。
和索江、颜婉在西餐厅见过面以后,余松江并没有走。这家伙软磨硬泡是有功夫的,他在楼下盯着梢,本来是想跟着颜婉走的,可想起不能放掉索江。接着,他就看见了等消息的余松海。他和余松海在索江公寓的楼下溜达、磋商。不拿出点实际战果出来,就不能回去。至少,得把人物关系搞顺吧?
总之,在这哥儿俩看来,事情已经变得像迷宫一样。他们的脑子有点不够使,这让他们感到兴奋。他们已经忘掉了自己的目的,是找到索江,能敲笔钱就敲笔钱,敲不到钱就走人。他们把自己看成私家侦探,沉浸在乱麻一样事件表面,让事情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来走去。最后,看到索江的手下出来,余松海眼前一亮,这么说屋子里就剩下索江一个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一个计划迅速在余松海心中形成。他对余松江耳语几句,余松江心领神会。余松海想的就是:激怒索江,寻找新的破绽。行动由余松江执行,余松海则在楼下负责调度、把风。万一那几个小伙子回来,他们就撤退。
余松海坐在马路边抽起了烟,余松江则开始了一件艰苦卓绝的事情,一间房一间房地敲门。他要找出索江住在哪间房。
这栋楼好高啊,余松江敲得胳膊酸痛,浑身肌肉发紧,出了一身的汗。关键是,他不知道还得敲多长时间。
就在他累得几乎要丧失信心的时候,接到了余松海的电话。
余松海问:“有突破了吗”?
余松江叹了口气。
“你从高层往下找,这样感觉似乎好一些。不要灰心,坚持就是胜利。我尽快回去。你可以跟索江说一下,他丢东西了,重要的东西。”余松海又出主意又鼓励。
人在心窍被迷的时候,想出的基本就是笨办法。有人偷了银行好几千万的钱就是为了买彩票,压根就没想到有了好几千万根本就没必要再去中什么奖了。余松海和余松江也是这样,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在公寓的前台仔细找一下,业主的花名册就摆在台面上,却没有人值班。
但他觉得自己执着。执着是很容易感动自己的。
还好,他终于敲开了索江的门,也敲开了自己的死亡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