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压根就不感染克雷兹病毒,从老鼠到兔子,也许因为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许它们是不会撒谎,不会蒙骗,这是天然免疫。
余松海一夜没怎么睡,有点累,他靠着电线杆子坐着,没多会居然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哎呀一声站起来,掸掸屁股上的土,感觉自己又能像战士一样行动了。他打小灵通找余松江,没法接通。小灵通就是这样,越急的时候,越不好使。
可这么长的时间,就是不打电话,弟弟也该回来找他了啊。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这个弟弟没有他的指令,是不会去别的地方了。他没有别的办法,想来想去,决定就地等候,他相信索江他们迟早会回来。
就这样等了很久很久,蚊子上来了,余松海扛不住了。
但蚊子不会难倒他,他决定去地下车库,那里冷很多,人少,蚊子不喜欢。
他下到地下车库里。果真人迹罕至,几乎所有的车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由于没人值班,所以只亮了一盏灯,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转着转着,他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哪里是进口,晕了。
他决定继续休息,养精蓄锐。是战士,就要像猎豹,随时潜伏,突然出击——这好像是哪本书上说的。他找了一个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潜伏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汽车的马达声出现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那辆宝马开了下来,停在远处的角落里。车上的人坐着没动静,过了半天,突然开车门下来。
余松海立刻精神了。他认出,这家伙就是索江,他那辆宝马余松海也认识,圆圈,里面画十字,两格蓝的,两格白的。
索江没有离开,而是到后备箱里拿东西。余松海迅速地窜过去,到了车头那里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把自己吓得闭过气去。只见里面余松江两眼凸出,坐在那里左摇右晃。
余松江是刚缓过来,索江没看错,他是在后座换了个姿势。
余松海冲余松江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伏下身来。
索江取出了千斤顶。拉开后车门,小心地用千斤顶去捅余松江。这个时候余松海绕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索江就是有再强的心理承受力也禁不住这么一拍,更何况拍他的人和他差点杀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显然,索江认为这是灵魂出窍了,他同时看见了尸体和鬼魂。
索江什么都没说,瘫软到了地上。他被吓晕了。
余松海捡起千斤顶,想了想,突然朝车上的余松江砸去。第一下狠狠地落在余松江头上的时候,余松江张大了嘴巴,对哥哥的举动表示了完全的不理解。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余松江的身体挣巴了两下,倒下了。血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余松海显得很冷静,擦去千斤顶上自己的指纹,按上索江的指纹,自认为天衣无缝,得意地扬长而去,随手“啪”地关上了车门。
警察在讯问余松海的时候感到非常绕。余松海这不是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吗?
他们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你弟弟?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恨索江这种有钱人,我要报复他。报复他的办法,就是让他当杀人犯,让他冤死。所以我就安排了现场,我想让你们枪毙他。”余松海咬牙切齿。
警察们互相看着,简直是无语了。
半晌,一个警察问:“那你直接杀死他不好吗?反正他当时晕了,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干吗非要搭上你兄弟的一条命?”
这回轮到余松海张大嘴巴了。警察的话仿佛醍醐灌顶,点醒梦中人。余松海肠子都快悔青了,是啊,直接杀索江不是更直接吗?
有时候书读多了,脑子就是容易弯弯绕。这一绕,多绕进去一条命。余松海开始奇怪了,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到。
邹放决定请李蔚吃饭。他觉得李蔚这孩子不错,人仗义,单纯,当然也很好看。只是这些印象,都来自以前,邹放并不知道李蔚后来做的一切,否则,他应该不会答应。
当然,他请李蔚吃饭还有别的目的。他觉得李蔚太过兴奋了,这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别扭。尤其是,李蔚和赵妍粘到了一块,这让他很感兴趣。
邹放告诉李蔚,卫生系统已经跟公安系统打好招呼,自己要暂时去黄家宝那里,帮助他研制治疗怪病的疫苗。“我整天和杀人越货的家伙打交道,见到的都是残肢断臂,这次总算能见着完尸了。”
李蔚把吃下去的东西一口吐了出来,提醒道:“喂,咱们这是吃饭呢。”
邹放依旧大口吃着东西,边吃边说:“你以后就会习惯的,我几乎天天和尸体打交道,摸完那些死尸,洗洗手就来抱你。其实我就不明白了,你看上我什么了?干吗非要和我在一块?”
“你保险啊。”李蔚笑了,“首先,你是警察,这就保证了我不会受欺负;第二,我是学画的,我得研究人体结构,这和你的专业有重合之处,咱们有共同语言;第三,你还是医生,万一咱们谁要是得了怪病,近水楼台先得月,住院拿药不都容易嘛?”
邹放笑笑,心说这小丫头心机挺深,不说真实的想法。
他问:“你对感情就这么没把握?你难道不是真的爱我吗?”
“你就能保证你真的爱我?”李蔚回答,“我已经看出来了,任何不全身心投入的性关系都有可能导致发病是吧?那问题就来了,谁敢保证一辈子都那么投入?一辈子都无懈可击?即使是对自己的爱人。”
邹放被问住了。
“不都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吗?痒了怎么办?退一步说,咱们不痒,可是难免走神啊,你抱着我,突然想起了尸体怎么办?还有,我们现在互相喜欢,说是爱对方,可人都是会变的。我变老了,你不爱我了,那又怎么办?书上说,人一辈子做爱两三万次,万一有一次不爱的,那不完蛋了?所以啊,人生处处都是陷阱,也许真的哪天不留神了,咱们就都陷进去了。你说,不嫁个医生可怎么行呢?估计以后凡是和医生沾边的,都会有人狂追的。”
邹放真的被说傻了,这事儿他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你们赶紧把疫苗研究出来吧,造福全人类。要不每回上床之前都要端着,琢磨什么爱不爱的,那压力太大了,还有什么意思。”
邹放听李蔚这么口若悬河,突然压低声音说:“其实疫苗已经有了。”
李蔚吃了一惊,眼睛放出光来:“有了?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特能干,那干吗不赶紧给大家打针啊?”
邹放说:“黄家宝医生已经找到了疫苗,之所以没有立刻拿出来,是因为疫苗有副作用。这么说吧,这东西的确能让人不再得怪病,但却能破坏神经系统,让人的面部肌肉僵硬,变得没有表情。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消除这样的副作用。”
李蔚愣了一下,说:“你是说,以后大家安全是安全了,可全没有喜怒哀乐了是吧?”
“是没表情,心里的喜怒哀乐还是有的。”邹放纠正她。
李蔚笑了起来:“那也挺有意思的,你们再也不会说女人心海底针了,男女心都是海底针,大家敞开斗心眼儿。”
邹放轻轻地笑了笑,他认为斗心眼已经开始了。
索江解除了嫌疑,出来走在大街上,深深出了口气。外面真好啊,尽管城市那么肮脏,瘟疫到处肆虐,可外面还是好。一帮小兄弟来接他,说是要喝接风酒。
索江又喝多了,喝得很多,先是吐,吐完了再哭。在属下面前失态是老板大忌,可索江已经不在乎,逃过一劫值得醉一次,对自己感到绝望,当然更值得醉一次。
本来觉得自己有家了,可现在却没了。差点错手杀人,死了再活过来,更觉得生命可贵,可还能不能再回到麦丽身边呢?
不嫌麦丽是病人,不嫌她变丑了,但听余松海他们说的那些事,就开始嫌了。人生苦短,何必要个累赘,又何必硬努着说爱一个人呢?麦丽说得对,他这是标榜,假装自己特爱别人。麦丽本无热情,自己何苦坚持?
索江知道,自己的坚持与信仰,都是短暂建立起来的。现在,他决定放弃这些,他要过以前那种没有原则也没有痛苦的生活了。
索江站不住,直接往地上躺,眼睛流着泪,嘴上挂着笑。爱没错,却惹麻烦无数。索江嗬嗬喊着:“我病了,我要生病。”
“老大喝多了。”几个小兄弟说,“得把他弄回去睡觉。”
“老大是思春了。”又有人说,“这么一惊吓,谁都会受点刺激。得找个女的给老大冲冲喜。”
“别扯了。”赶紧有人提醒,“忘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小心别送了老大的命!”
颜婉说:“你应该给索江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来看你。”
麦丽摇头,麦丽说:“我想他不会来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麦丽的精神越发好起来,受伤的眼睛也已经拆线,装上了假眼球,戴上墨镜,依旧是美丽动人的样子。颜婉想,麦丽应该抓住索江,以后再也难找条件这么好的男朋友了。
麦丽表情漠然,看着远处,就像一个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面具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墨镜后面有没有泪。
“算了,我不想了。”过了好久麦丽说,“我只是觉得索江对我太好,无以为报。我们到自己也陌生的城市来混世界,肯定要让别人付出很多,我们都没报答,也无从报答。”
麦丽用的词是“我们”,颜婉赶紧想,自己欠过别人什么。
韩阿姨在轮椅背后说话了:“你什么都不欠。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欠不欠的。就算欠了,你也还了。”
麦丽不再吭声,颜婉也不再吭声,都沉默,都在想韩阿姨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们就看见黄家宝和邹放走过来。
黄家宝看看麦丽,很满意。终于有一个病人接近康复了,这是个不小的成就。局长的意思,要在合适的时候开个新闻发布会,带着麦丽参加,这样可以有效地让市民重拾安全感。只是什么时候合适,还得黄家宝说了算。
黄家宝想,就等麦丽能站起来吧。
他告诉麦丽和韩阿姨,经过努力的说明,上级已经同意让麦丽接受免费的治疗与休养,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给疫苗的研制提供了线索,这个功劳可以换来很多。除了住院,只要麦丽愿意,还可以写书、炒作,后半生不停地接受医生的观察和记者的采访、参加社会公益活动甚至把自己搞成与疾病顽强斗争的表率。总之,她梦寐以求的功成名就很快就会到来。整个城市、全社会都需要这样一个榜样。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工作范畴。
颜婉就问:“你们的疫苗和特效药应该出来了吧?”
黄家宝摇摇头:“我们试图在其中加进一些药物,来克服肌肉僵硬的症状。可是我们没有临床实验。即使是病情严重的病人,也拒绝使用。他们都认为我们应该在完全有把握的情况下再给他们用药。你知道,这些得靠自愿。”
“那不能做动物实验吗?”颜婉问。
黄家宝苦笑了:“动物压根就不感染那个克雷兹病毒,从老鼠到兔子,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怎么可能感染上病毒呢?再说,你看得懂动物的表情吗?”
邹放说:“也许它们是不会撒谎,不会蒙骗。这是天然免疫。”
“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会感染,别的地方却没有?”颜婉又问。
“不知道,也许是我们这个城市生存压力太大吧。好多人都说,我们这个城市不适合人类生存,只适合人类上班。别的地方再忙,人们也还有时间去泡泡茶馆,咱们这不行。咱们这儿的人都在奔命,一奔命,内分泌就失调,身体内部激素变化,也有可能导致病毒变异的。”
颜婉不问了,这太复杂,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要是在古代就好了。”黄家宝在颜婉面前,想尽量把口气变得轻松活跃一点,“让邹放从大狱中拉几个死囚出来做临床实验,多简单?”
邹放笑了:“法律可不能搞交换。实在不行,只有我们自己做牺牲。我跟黄医生说好了,我们两个身先士卒,还要劝说我们的同事,都可以参加临床实验。”
颜婉哼了一声:“算了吧,医生和警察,就是满脸带笑还让人心里发寒呢,要是以后你们都板着脸,谁还敢搭理你们?”
话说到这儿,邹放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许,这个临床实验,还真有人愿意加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