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拿起注射器,缓缓地把液体吸进去。那种蓝色涌动,深不可测。
魏柠在想:这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笑了。
路谦谦问李蔚:“你和那个警察吃饭了?”
夕阳西下,空气里暖洋洋,路谦谦的心却冰冷。他说:“那个警察有什么好?整天和死尸打交道。你就不怕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李蔚有点不耐烦了,“我愿意你管不着。你是我家长吗?”
路谦谦堵在楼门口,就是不让李蔚上去。李蔚说:“起开。”
路谦谦换了口气,央求道:“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李蔚开始冷笑。李蔚说:“男人这一套我已经见得多了。你知道爱是什么吗?爱不是做爱,不是视频。”
“那是什么?我总想见到你,守在你身边,这不叫爱吗?”路谦谦被问傻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你这样。你懂什么啊?青春期!找你的女同学早恋去吧,我不适合你。”
“可我愿意为你流血,愿意为你捐骨髓,愿意为你把命搭上,这不是爱吗?”路谦谦坚持着。
“不是。”李蔚依旧冷笑着摇头,“这是贱,是你自己愿意,我不接受。”
路谦谦急了:“可我们家已经要倾家荡产了,要赔人家很多钱,这不都是为了你?”
李蔚竖起指头指着路谦谦:“看,跟我算账了吧?我可告诉你,爱是不要报答的,也不要平衡。我不欠你的,你也犯不着来讹我。你口口声声为我付出这付出那,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吗?”
路谦谦发现自己说不过李蔚,都快哭了。他变了声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蔚说:“你让开吧。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你一个人愿意做什么我不管,可你不能妨碍我的生活。”
“可你当初明明是和我好的,要不你怎么会和我视频?”
李蔚压低声音说:“把视频老挂在嘴上很光彩吗?网上干这个的人多了,他们都是爱你的吗?再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这些你不懂,等你长大的时候就懂了。”
“什么叫长大的时候?”
“就是失恋五次以上。小孩子要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按你自己的意思来的。”李蔚轻轻拨开路谦谦,兀自上楼去了。路谦谦愣愣地站在单元门口,心里充满着酸楚。他倔强地站着,不肯离去。
一直在马路对面的魏柠走过来,拍拍路谦谦的肩膀。路谦谦再也忍不住,眼泪噼噼啪啪掉下来。魏柠拿纸巾给他,叹了口气,说:“成长的烦恼。是吧?”
李蔚刚回到家,就接到了邹放的电话。
邹放说:“上次你跟我提过,有个女孩的妈妈得了重病,但缺钱的,你还记得吗?我把事情给她办好了,卫生局的领导基本同意进行免费的治疗,可是有点条件。你能找她,让我和她谈谈吗?”
李蔚说:“我找不到,现在我也不想找她。”
“很重要。”邹放恳求说,“这件事情你无论如何得帮我。你就忍心看着她妈妈因为没钱治病,在那里等死吗?”
李蔚犹豫了,想了想说:“好吧,我找找看。”
“越快越好,找到她让她给我打电话。”
李蔚放下电话,去画架的缝隙里取出鲍珞奇留给她的卡,长时间愣愣地端详着。这卡里是多少钱呢?什么时候去取合适呢?万一再有人盯着自己怎么办?关键时刻,邹放会为自己撑腰吗?或者说,一旦有什么意外,邹放能不能罩着自己呢?
她相信邹放是正人君子,也正是这样,她才感觉到更放心一点。
想了一会儿,李蔚把卡放回原来的地方,事情的风头还没有过去,她要等人们忘记鲍珞奇、忘记赵妍,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去取这笔钱。
她看了看电话,电话一直沉默着。按照路谦谦的脾气,他应该给自己狂打电话逛发短信的,可今天却沉默了。
伤心、失望、绝望?李蔚想,别是他和魏柠搞到一起去了吧?年轻小孩儿,病急乱投医,失恋的时候,也许会一头扎进最近的怀抱里。
她拨通了路谦谦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路谦谦才接听,口气有点慌张:“你找我干什么?”
李蔚说:“我要找的是魏柠,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她回家了。”路谦谦气喘吁吁。
“真佩服你们两个。”李蔚嘲讽道,“还真没见过你们这么不怕死的。”
“你想什么呢?”路谦谦辩解道,“她真的没和我在一起。”
“在不在一起无所谓。你告诉她,她妈妈免费治疗的事情有眉目了,你让她给我打电话吧。”
“真的吗?”路谦谦兴奋起来。李蔚却挂了电话。
五分钟以后,魏柠的电话来了。魏柠头一句话就是:“李蔚,你可把路谦谦坑惨了,他差点没被他爸爸打死。”
路谦谦惹了祸,让他爸爸知道了,一个酒瓶子扔过去,路谦谦开了瓢。血哗哗流。路大雷说:“你可真能整,你看看要赔人家医药费,咱们家有吗?我在你这个岁数都挣钱了,可你呢?就知道败家。”
路谦谦捂着脑袋,蹲在墙角,倒不觉得疼,就是觉得有些委屈。弄伤赵妍虽然不是本意,可好歹也算为妈妈报了仇,怎么上来就说钱?没钱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让赵妍把自己也砸晕。
老爸捡起酒瓶,心疼地看看。玻璃酒瓶,一毛五一个卖给废品站,得卖多少个才能换来酒?
他说:“你好好反思。你想不出办法来就别想出家门了。”
拎着酒瓶,醉醺醺出门去。路谦谦在后面恶毒地想:“喝死你。连自己老婆都守不住的家伙,喝死你。”转念又想到自己和李蔚,沮丧起来,也别挤兑老爸了,不都一样嘛?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李蔚的电话。他刚开始没敢接,是因为他爸爸还没走远。
李蔚不是回心转意,这让他有些失望,但说起魏柠妈妈可以免费住院,毕竟是件好事。他马上拨魏柠的手机。
魏柠也听出路谦谦的声音不对,她问:“你怎么了?”
路谦谦说了,自己有点头晕,挨打。其实他可以不说的,可还是忍不住说了。魏柠马上说:“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这就过去。”
都是女人,怎么这么不一样。
路谦谦头上绑着绷带,和魏柠一同出现在邹放的面前。魏柠是学医的,所以邹放解释得并不费力气。他说:“我们提炼了一种血清作为疫苗,它里面的病毒变体可以有效地抑制克雷兹病毒。它的副作用是破坏神经系统,让人的肌肉僵硬,但不影响生活。我们已经想办法,比如继续让病毒变化,削弱它对神经系统的破坏,或者加进别的成分,减除副作用。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像我们想的那样有用。由于时间紧张,现在必须要做临床实验。我们希望能找到接种疫苗的志愿者,志愿者是功德无量的。”
“你希望我当志愿者吗?”魏柠问。
邹放点点头。
“可我没有得病。”
邹放开始冷笑。这种女孩子他见得多了。上次李蔚带她来借钱,虽然换了普通的衣服,但眼神游移,邹放一眼就看出她是怎么回事。就算现在没有发作,以后也是会发作的。
魏柠看见邹放笑,低头不说话了。
邹放说:“我们只是想知道,疫苗还会不会对人体产生不良反应。这和志愿者是不是携带病毒没关系。”
魏柠问:“这样你们就能免除我妈妈的医药费是吗?”
“这是两码事。志愿者完全是自愿的、无偿的,没有任何报酬,只可能给一些补助。而你妈妈的情况,是我们了解了你家的经济情况后,经过反复考虑,本着治病救人的精神,向卫生局领导提出免费治疗的。这是一个特例,充分体现了我们对人的关怀。”
是的,医院能救妈妈,那自己也得回报社会,这个道理魏柠懂。
在旁边的路谦谦听得一头雾水,但中心思想听明白了,只要魏柠当了志愿者,那么她妈妈的病就不用愁了。路谦谦说:“我能当志愿者吗?”
“你家也有病人?”邹放问。
“没有,但我缺钱,我要赔别人一大笔钱。”路谦谦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怨怒,可现在不能表现出来。解决麻烦,还得靠这个人。
邹放说:“我说过当志愿者是没有钱的,我们不和人谈交易。”
“可是赵妍不是在住院吗?你们也给她免费治疗吧,即使不能免费,打个折也行吧?把我那份责任清了就行。”路谦谦说。
邹放沉吟了一下,说:“这我得去商量商量。”他转身出去了。
魏柠对路谦谦说:“你不值。”
路谦谦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赔不起钱。”
魏柠说:“你别办傻事。”
“我才不怕呢。你女的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黄家宝差点没和邹放急了。黄家宝压低声音说:“你这么做有点过了吧?这是要挟。”
邹放笑了:“事实是,没有人愿意自愿成为临床试验者。我们只能用这种办法。活人怎么能被尿憋死。”
“没有人愿意,我愿意。”黄家宝冲动地说。
“你这么高尚,真的愿意?”邹放的眼睛死死盯住黄家宝。
黄家宝脸上流下了汗水,不敢再回答。
“这不就完了。”邹放重新露出笑容,“你刚刚和颜婉在一起,蜜里调油的,你就不怕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姑娘再跑了?”
黄家宝无言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那个男孩不行。”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不严谨。”邹放感觉到奇怪。
“女孩20岁了,没关系。那男孩才16岁吧,万一风声走漏,反响就太不好了。”
邹放恍然大悟。他觉得黄家宝提醒得对,要是让人知道有个中学生被当了小白鼠,那自己就彻底臭了。
过了好半天,邹放回来了,手里多了厚厚的一沓纸。他问魏柠:“你想好了?”
魏柠和路谦谦点头。邹放对路谦谦说:“没你事!”
“为什么?”路谦谦问。
“不为什么。”邹放冷峻地说,“你年龄太小,做试验根本就没意义。”
纸分成三摞,放魏柠面前:“这是志愿者的协议,请你签字,一式三份。你们留一份,医院留一份,还有一份卫生局存档。”
魏柠有点迟疑,她问:“你们能把赵妍的治疗费免了吗?”
“可以。”邹放很沉稳,实际上生怕魏柠反悔。现在魏柠提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魏柠满意地点点头,又说:“我还有一个条件。”她指指路谦谦,“给他也开间病房,我需要有个伴。”
路谦谦拼命地点头,他希望能做点什么。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想回家。
邹放和黄家宝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知道这件事情过程的人,最好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这个条件正中下怀。
魏柠都没怎么仔细看,就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魏柠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雪白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病房全封闭,没有窗子,只有日光灯柔和地照在她身上,就仿佛照着待宰的羔羊。
房间里没有别人,十分安静。
魏柠的胸口剧烈起伏,看得出她很紧张,即使是对母亲的爱,也不能让她克制恐惧。
外面的脚步声响起来。门开了,黄家宝、邹放和几个护士都走了进来。小推车上放着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晶莹、好看。
他们走到魏柠的床前。护士拿起注射器,缓缓地把液体吸进去。那种蓝色涌动,深不可测。
魏柠突然意识到,路谦谦肯定在走廊里等着她,便转向门口,挤出一个笑容。
她在想,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