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准确地说,是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美女标本,头一眼的感觉是相当的香艳。
索江有点不高兴。他为麦丽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想改善一下麦丽的心情,可是麦丽却执意叫来颜婉。于是,颜婉的惊讶代替了索江的温馨,整个晚餐的过程中,充满了颜婉不解的提问。令人奇怪的是,麦丽显得很有耐心,好像对自己的病津津乐道。
索江试图把话题转开,谈谈天气什么的,可麦丽却说:“让我多说点话吧,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就说不出来了。”
索江只好沉默,他能干的就是帮麦丽把牛排切开。麦丽没怎么吃,沉迷在话语里的女人也吃不下什么。
颜婉突然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前些日子好像报纸上登过一件事,一个女人从公车上摔下来,就没力气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不是麦丽。”索江不快地说,“麦丽是不会去坐公车的。”
“我是说,她们会不会是一种病?如果有很多人得了这样的病,那么知道这种病的人可能就会多些。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应该是怪病。”颜婉没有注意到索江的情绪,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你说得有道理。”麦丽鼓励道,“索江应该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很相似。”
“这点事姐们儿就帮你办了,不用麻烦索江。”颜婉大包大揽地说,“我有朋友在医院当大夫,我去找他打听,回头来向你们汇报。”
麦丽赞许地点头,这真是太好了,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颜婉应该和索江多接触,不管用什么理由。
在和索江交往的这件事情上,颜婉帮过大忙。当初她们都是来大城市闯荡的小野模,一同租住在单元房中,过着外表光鲜,实际上猪狗不如的生活。后来,麦丽遇到了索江,是颜婉帮助,挡掉了当时麦丽原来的男朋友,让索江把麦丽从苦海里拯救出来,这才过上了两年的好生活。现在,是麦丽报答颜婉的时候了。
当然,这些索江并不知情。索江不知道麦丽认识他前的一切,也没打算知道。他只是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姑娘。
可是,麦丽却并不投入。麦丽心中想的更多的是找个靠山,衣食无忧。一个连每天的生存都是问题的女人,毫无安全感,还奢谈什么感情呢?对于索江的一切投入,她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同样,为了感激颜婉为她承担的麻烦,无以回报,只能以男友相赠。
麦丽很为自己的回报自豪。她知道,她和索江的结束,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总之,不会拖得太久。
索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麦丽病了以后,他几乎认识了这个城市中所有的专家,还独自攻读了很多相关的医书,在网上搜索了无数资料。他现在也已经速成为半个专家了。颜婉说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哪还用得着去打听。别添乱了。索江想,女人真是另外一种动物,总觉得自己聪明,实际上做的都是无用功。其实在这件事情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希望一种新的药物歪打正着地出现。颜婉问谁,都是徒劳。
黄家宝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点垂头丧气。那些高高在上互相轻视的同事们让他厌恶,一会诊就像是开了辩论会,谁都不肯顺着别人的思路往下多想一点。黄家宝甚至觉得,他们更热衷的,也许只是争论本身,至于争论的结果,他们才不在乎呢。
可是没有办法,黄家宝虽属专家,却是后辈,可以发言,无人倾听。再说,他只是寻找到了一线光亮,前面这路是死路还是通衢,自己都没有把握。
现在下班了,很累了,今天还看了很多病人,就别再想这件事了。他叹了口气,开始注意街道两边食品店的橱窗,琢磨着是买面包还是烧饼。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他的大学同学邹放。
邹放的运气比黄家宝差多了,同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邹放却为了能留在城市中,当了法医。黄家宝有这样的同学,唯一的好处是,能托他想办法,查麦丽和谢丹青的底细。
邹放说:“我遇到了一个相当古怪的事情。不过我想,你肯定对这事儿感兴趣。你来我这一趟吧。”
邹放出了现场,刚回来,坐在家里吃方便面,津津有味。黄家宝来了,一看见就说:“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学医的还不知道。我请你吃点正经的饭吧。”
邹放摇摇手,给他看电脑里的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准确地说,是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美女标本,头一眼的感觉是相当的香艳。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邹放问。
“不可能是自杀,人不可能把自己淹死在一个浴缸中。”黄家宝说。
“错。”邹放摇摇头,“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做出自杀的结论了。可是,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他不停点击着新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的这具艳尸,有全景,有特写,有正面也有背面。他说:“你看,没有外伤,没有淤痕,不是掐死的,也不是吃了药,现场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她怎么了?就是洗着洗着澡,突然决定把自己淹死,然后就躺在浴缸中,任水没过她的头顶,不做任何挣扎。你说这符合逻辑吗?她连遗书都没写,客人的钱也没有收。”
“你什么意思啊?”黄家宝没有女朋友,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啧啧有声。
“我想起你上次找我帮着查资料,说起的那两个女人。”邹放说,“那叫什么病你查出来没有?就是浑身突然就没了力气。”
“你是说,她洗着澡,突然就没了力气,然后就跌倒在浴缸里了?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只好眼巴巴看着水一点点没过自己,动都动不了,甚至没有力气呼救是吗?”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寒了一下。要真是这样,这个女人死得是多么绝望。
“我猜是的,也可能是她滑倒后才发现没有力气了吧?可你要是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的推论才成立。有这么一种病吗?”
“没有,至少到现在没什么定论。”黄家宝直起身来,感觉到饿了,现在他才觉得,方便面也挺香的。
“那我只能按照自杀来做结论了。”邹放失望地说,“反正也无所谓,她这样的人每年都要死很多,命如草芥。”
“她干什么的啊?”黄家宝随口问。
“一只鸡。”邹放说,“被客人叫到了宾馆,说是先洗个澡,结果进了卫生间就不出来了。嫖客等半天没动静,进去一看,差点没吓昏过去。”
黄家宝愣住了。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黄家宝想到的词是——性病。
这是最容易从妓女身上想到的词了。只是他从来没听说过能让人在浴缸里淹死的性病。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一百年前,又有谁听到过艾滋病呢?
黄家宝对邹放说:“你帮我搞点这女人的血样来。还有各种体液、毛发等等一切能弄来的标本。我得回去好好钻研一下。”
邹放笑起来:“我就知道这样一具尸体会让你兴奋起来。”
黄家宝没理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要真是性病的话,那么谢丹青、麦丽也得的是性病了,这说明她们有不洁的性生活。可她们的确不像啊,她们是真正的良家女性。不过也难说,这世道看谁都未必看得准,道貌岸然后面没准全是肮脏不堪。”
当然,仅仅凭着这些黄家宝还得不出任何结论,也不能对病人的人品做出评价。他只是想想。他还想,这些日子,恐怕自己没有好觉睡了。
屋子的一个角落,暗暗地亮着一盏壁灯,昏黄但却温暖。麦丽先被从轮椅抱到卫生间,尿了,洗了,然后再被抱到床上。她痴痴地看着天花板,不言不语。索江面对着她侧躺着,满面怜惜,想说点什么,却提不起什么情绪。
麦丽终于开口了:“其实我还能走。”
“我知道。”索江说,“可我喜欢你在轮椅上的样子。我还没有伺候过一个轮椅上的姑娘呢,感觉很新鲜。”
“没人喜欢伺候轮椅上的姑娘。”麦丽说,“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假。你很清楚,再过几天,你身边躺着的就是一具活僵尸。然后呢?我死了,人们都会赞美你,说你仁至义尽,说你是一个重情义的好男人,然后有无数姑娘爱上你。她们会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又这么有钱,那该是多么完美。”
“我不是这么想的。”索江脸涨红了,他坐了起来。麦丽扭过脸死死地盯住他,双眼冒出寒光。
“可我是这么想的。”麦丽说,“你现在看出我是什么人了吧?在认识你之前,我有男朋友。可是,我看出你英俊、富有,还有善良。也许你的善良只针对我一个人,但这已经够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踹了那个家伙。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我只打算过生活。这一切,你可以向颜婉去核实。”
索江愣了。他不知道麦丽此前的一切,他也没有兴趣去打听过。他只是说:“你只不过是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不会走的。”
“信不信由你了。那个家伙后来自焚了,烧得很彻底,灰都是白的。这件事报纸上也说过。他把自己锁在家中,点了。”麦丽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有些累了,她闭上了眼睛。
索江却一点都不困。他看着麦丽,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自己日夜相伴的女人了。他不相信麦丽说的一切内容,可麦丽的口气与表情,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亲过搂过爱过的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这不是真的。索江最后只好这么说服自己。不可能,面目姣好的女人,即使狠心,也不会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去年一年,有无数可怕的事情发生,现在到了春天,但可怕的事情仍然会发生。
去年有医生挨打,使得医院的医护人员戴上了钢盔。今年,照旧有医生挨打。
黄家宝医生走在医院的花园里,满脑子都是奇怪的病毒,冷不丁一个人从草丛中扑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立刻跌倒在地,接着腰上背上就挨了好几脚。黄家宝猛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把自己往死里整,只好努力弓起身子,双手护住后脑,任凭对方往自己屁股和腿上招呼。
这样的姿势挨打,只能打残,不会打傻。
一顿暴风雨的拳脚过后,那条壮汉累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他妈个王八蛋医生。你不就是想让我老婆出院吗?你也犯不着出这么阴损的招,竟敢说我老婆得的是性病。你他妈缺德不缺德啊。”
黄家宝虽然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可猜出了对方是谁。他奇怪的是,这话是他在医院内部的小讨论会上说的。这个讨论会不是为了诊断,甚至不是为了得什么结论,只是一次集思广益的漫谈,怎么才过去半个多小时,就传到病人家属耳朵里去了?
壮汉气愤地跺着脚,说:“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你丫要再敢胡说八道,我下次就废了你,说到做到。”
说完,壮汉满意地走了。黄家宝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抹了抹嘴角的血。他的眼睛还有些聚焦不准。
然后他就看到甬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尽管看着重影,他也能认出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颜婉走到黄家宝面前,微笑着说:“黄大夫吧?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颜婉的医生朋友向她推荐了黄家宝,说黄家宝是怪病专家中最有想法的。颜婉打电话打不通,干脆就直接到医院来找,有人指点说,黄大夫刚开完会,去花园散步了。
黄家宝问:“你看着我挨打怎么不喊?”
“因为我不想也挨揍。”颜婉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把人都叫来了,那咱们什么都谈不成了。”
黄家宝咧咧嘴。这女的什么人啊。
颜婉搀着走路晃荡衣衫不整的黄大夫走在医院里。小护士们从面前走过,都冲黄大夫投来暧昧的笑容。
饭局就近,医院马路对面的“火辣辣饭庄”,川菜,红红地点了一桌。黄家宝真饿了,昨天晚上陪邹放吃方便面,今天早晨没吃,肚子没油水还挨打。幸亏天上掉下个请客的。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黄家宝有了教训,谨慎多了,“我们现在都没有定论,只是知道,这是一种新病。也许是传染的,也许不是。所有病人都在密切观察中。我只能对你说这些。”
“你不是很有名的大夫吗?”颜婉有些失望。
“是大夫,不是很出名,但要讲究严谨。”黄家宝很惊讶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挨过打就是不一样。
“你是说麦丽的病没指望了,她只能等死吗?”
“我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呢。”黄家宝遮掩着。其实他很清楚,照这个效率研究下去,麦丽和谢丹青,估计是死定了。
他们正说着,突然就听见“咣当”一声。一个上菜的女服务员手中端着的一大盆水煮鱼掉在了地上,红油油的辣椒和汁液溅了一地,周围的食客一片尖叫。小姑娘的腿已经被烫得起了红斑,却无法移动。她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旁,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老板从角落里冲出来,大声地斥责着端菜的小姑娘。小姑娘是既委屈又没办法,扑哒扑哒掉眼泪,最后终于撑不住,瘫倒在地上。汤盆的碎片割破了她的皮肤,血和辣椒一样红。
“别以为装可怜管用。”老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月扣工钱。”
黄家宝猛站起来,过去一把推开老板:“你赶紧叫人把她送医院去,你没看见她病了吗?”
“她好好的。”老板想争辩,可底气已经有点不足了,大概小姑娘痛苦的表情让他有点含糊。
“我是医生,我说她病了就是病了。”黄家宝肯定地说。他蹲下来问那女孩:“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女孩试了试,摇了摇头。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引位的小伙子过来把女孩背上,前呼后拥地走了。老板也乱了方寸,员工病成这样,他赔的可不止一盆水煮鱼。
黄家宝回到颜婉面前,说:“我得回去了,你看,又是一个。”
颜婉已经目瞪口呆。她缓了缓神,问:“这到底是什么啊,这么可怕。”
“我们这个城市已经出了四个病例,症状相同。这种病没有名字,没有先例。”黄家宝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可能得采取紧急措施,报告卫生防疫部门了。”
“你是说这是传染病?”颜婉吓得脸色苍白。
“很像了。如果有一种怪病在短暂的时间里不断出现,在人群中发散型出现,那它就有可能是传染病。只是我们不知道病原体,不知道传播途径。我们一切都不知道。”黄家宝说完,冲颜婉点点头,飞快地走了。
颜婉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轰轰作响。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去和麦丽吃饭,谁知道这病是怎么传染的。她感到有点头晕,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可她没敢。她扶着桌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对也傻着的服务员们说:“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