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只感觉眼前慢慢出现了红色氤氲,越来越浓重。剪子被拿走了,上面戳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安静,没有一点声响。麦丽从昏睡中醒来,索江已经走了。厚重的窗帘遮住阳光,那盏壁灯仍然亮着,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
麦丽想坐起来,可双臂撑在床上,就像撑在棉花上。病情又加重了,昨天还能自己起床呢。麦丽心中叹一下,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她感觉自己口渴了,她想喝水,可她动不了。她无奈地望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闭上了眼睛。
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了过来:“喝水吧。”
麦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屋里有人。睁眼看,是韩阿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阿姨你怎么没声音啊,快吓死我了。”麦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自从来到了这个城市,她就以为自己的心不会跳了。
“我有声音,可能小姐睡得太死,没有听见。我已经来了半天了。”韩阿姨面无表情地说,“卫生已经打扫完了,小姐和索先生的衣服也熨过了。”
“几点了啊?”麦丽被韩阿姨扶起来,“你把窗帘拉开吧。”
“快十一点了。”韩阿姨转身起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姐一定是饿了吧,要不要我做点吃的?”
阳光一下倾泻进来,灰尘在跳舞,被褥柔软,韩阿姨的头发乱蓬蓬,似乎都能站起来。麦丽眯起了眼睛。她让韩阿姨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楼下的空场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和麦丽的楼层一样高,孩子却成了小不点。窗边的吊兰抽着枝,旁边放着韩阿姨带来的花剪。
麦丽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韩阿姨说:“韩阿姨,我饿了,我想吃东西了。”
“好的,我这就去做。”韩阿姨像一个接到命令的士兵,走向房间另一端的灶台。她一边走一边问:“做面包、煎鸡蛋,再来杯牛奶好吗?”
“行,你做什么都成,我无所谓。”麦丽仿佛受了韩阿姨的影响,机械地说。
一把花剪没有多少分量,可麦丽却觉得它很重。双手把它拿起来,剪子尖对准自己的喉咙,麦丽做这个动作既缓慢又吃力,韩阿姨的面包都烤完了,鸡蛋在平底锅中发出嗞嗞的声响。
韩阿姨问:“今天煎双面还是单面?”
麦丽的手有点颤抖。楼下那两个小孩在说什么?她把剪子往上抬了抬,根本抬不动,只好低下头来,把自己向剪子上戳去。
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只感觉眼前慢慢出现了红色氤氲,越来越浓重。剪子被拿走了,上面戳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韩阿姨不带情绪色彩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是这样管用的话,我都可以帮你。”
麦丽笑道:“可这样,至少能让他不再爱我。”
瘟疫的传言在城市蔓延开来,使得卫生部门不得不出来表态。新闻发言人说,针对近日本市发生流行性传染病的流言,我们正式说明,本市目前突然出现23名肌无力患者,均为女性,年龄在17岁到43岁之间,其中1人死亡。目前,患者都在医疗机构的监控之中,部分患者病情已经好转。这种疾病并不属于传染病。医疗机构正在积极寻找患病原因,请市民不要轻信谣言,正常生活工作。
这些话邹放就不信。他见过的死亡者就不止一人。这几天医疗系统忙,公安系统也忙。不少歌厅和洗浴中心都出现了小姐突然死亡的事情,情况已经相当惨烈。他想,至少这些娱乐场所的人已经不可能正常生活工作了。他现在更相信黄家宝的话,这的确是一种不知名的瘟疫正在蔓延。而且,这种病有可能是通过性在传播。
他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患病者都是女性?难道男的就有天然免疫力吗?
不管怎么说,市面是明显地感觉到萧条了,很多人都把上次非典时留下来的口罩戴了出来。邹放看着就觉得可笑。谁说这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了?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黄家宝的电话:“我让你找的标本,你得给我送来。我现在24小时都在医院中,根本出不去。”
邹放听出事态严重了。他问:“你们被隔离了?”
“没错。”黄家宝说,“我上前线了。”
传染病的预警级别分为四种:散发,也就是出现;流行,也就是得病的人超出了以前的数量;大流行,就是流行强度很大,在短期内突然发生集体发病;爆发,不用说了,相当比例的人都病倒了,情况变得难以控制。现在发布的警示是流行,但黄家宝认为,至少应该是大流行。
“不能每个医院里都有病人。”黄家宝说,“政府应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隔离区,把病人集中起来。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传染的。”
这回再没人讥笑黄家宝,更何况有官员在场。来的人是卫生局的局长,蒋昆,从美国学医归来,当过级别很高的领导的医疗小组组长,一路顺风地成了官员,所以不到四十岁肚子已经大了。蒋昆问:“你怎么确定这是传染病的?”
“传染病是病毒引起的,有一种DNA病毒,平常就是细胞的一部分,像寄生虫,每个人都有。天下太平的时候它们不会做什么,一旦有特定的因素诱发,它们就会从细胞中逸出,在细胞中互相传递。”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电脑,在屏幕上演示着PPT文件:“我是从一个死亡病例的标本中找到这玩意儿的,这个病毒叫克雷兹,用中文说就是‘疯子’。它的确很疯,一旦产生便可以破坏肌肉接头处的乙酰胆碱受体,这个受体受到破坏,就是重症肌无力。”
蒋昆点头,觉得黄家宝说得靠谱。他接下去问:“那你知道诱发病毒四处流窜的因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问题的难点也就在这儿。”黄家宝有点郁闷,“我只知道,得病的人什么职业的都有,但她们的共性是,一,全是女的;二,都挺漂亮。目前的病人,最小的17岁,最大的43岁。可能是老天惩罚她们吧,她们都将变得眼睑下垂,肌肉松弛或者萎缩,又丑又小,最后在痛苦中死去。当然这是我的推断,目前的死亡者,基本还是因为突然发病导致意外事故而死的,主要是娱乐场所的小姐,所以我曾经怀疑这是性病。”
“好了,我明白了。”蒋昆说,“一,宣布是大流行;二,向市政府请求建立隔离区,把病人集中;三,向市政府建议强制性关闭所有娱乐场所,所有相关人员隔离观察。还有,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有短信进来,蒋昆看了一眼,宣布散会。
黄家宝他们送蒋昆进了消毒室。蒋昆说:“我没别的要求,赶紧把那个该死的诱发因素找出来,赶紧找到疫苗和特效药。”
蒋昆自己开车,没带司机,只带秘书。他匆匆忙忙对秘书说:“你先回局里吧,我有事,下午回去。”
秘书什么都没问,知趣地自己打车走了。
蒋昆想了想,把车头调了,去郊区的大学。大学的看门人也很知趣,看到蒋昆的车牌,根本就没问,挥挥手放行。
校园里没有一点紧张的情绪,男生在打球,女生在路上溜溜达达,还有男女生手拉手的。轻松的气氛和医院里形成鲜明对比。蒋昆的情绪立刻松弛,掏手机打给小枚:“我到学校了,你下来吧。”
小枚大学四年级,是蒋昆一年前到学校做讲座认识的。后来蒋昆约她出来吃了两顿饭,觉得这女孩形象素质都还不错,就答应给她找工作。所以第三顿饭后小枚就上了蒋昆的床。蒋昆很享受,85后女孩是他这样的成功人士的最爱。
小枚十分钟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范思哲灰色半长外套,光着腿,红色的靴子,都是情人节的时候蒋昆买的。她一上车就说:“你来也不事先说一声,弄得好匆忙。”
蒋昆笑了笑,说:“这几天太忙,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
小枚笑笑,解开了外套的扣子,转身向蒋昆:“喜欢吗?”
蒋昆转头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小枚穿了一身紧身的护士制服。蒋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你不喜欢?我可是照你们卫生系统打扮的啊。”小枚有些失望。
“你还是穿那身空姐制服更好看。”蒋昆没说的是,他现在一见到任何和医院有关的东西就兴致锐减。他不想让自己紧张。
小枚噘了噘嘴。蒋昆只好敷衍说:“好了,我喜欢,这下行了吧。”
小枚这才舒展开来,笑道:“我就是怕碰到你老婆,要是真碰到她,我就跟她说,我只是在向你汇报工作。”
蒋昆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把车开向城东。为了和小枚交往,他去年特意在那里买了个一居室。
麦丽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环境是陌生的,感觉灰乎乎。她只觉得左眼火辣辣的,像是眼睛里进了辣椒面,周围一片灰白。不过右眼看清楚了,韩阿姨坐在身边瞪眼看着自己。
“小姐醒了。”韩阿姨冷冷地说,“索先生在这陪了你一天一夜,中午回去睡觉去了。他说他爱你,不管你有几只眼睛。”
麦丽不想听这个,她只是看着韩阿姨。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头上缠了纱布,想起昏倒以前发生了什么。
她说:“韩阿姨,我疼。你能想办法让我不疼吗?”
韩阿姨说:“那我去叫医生。”
“算了。”麦丽不想见任何人,“反正我已经是废人了,再过几天也许我就死了。”
“小姐你死不了。”韩阿姨依旧平静地说,“有索先生在你就不会死。他不允许你死。”
“别开玩笑了,谁拦得住死啊。”麦丽叹口气,“我这样子是生不如死。我真后悔我拿不动那把剪子,扎歪了。要是我的手不抖就没问题。”
“那是天不让你死。”
“韩阿姨,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从来不哭,不笑,不生气,不恐惧?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你真的没有表情吗?”麦丽本来是想转移话题,只是随便这么一说,突然感觉还真是个问题,“你说话都没有抑扬顿挫。难道你已经修炼到无悲无喜了吗?”
韩阿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手机却响了。麦丽的手机在韩阿姨手里,自从自己病了以后,她就不愿再用手机。她很烦自己,更不愿意在电话里说自己,除了和颜婉。在人烦的时候,手机是累赘。但谁都不能否认,这个累赘有时候很关键。
索江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呆在那里,谁让你们走都不要走,说什么你们都别走,等我过来接你们。我半个小时就到。”
韩阿姨把电话的内容转告麦丽。麦丽奇怪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医院,小姐。昨天你受伤后我叫了救护车。我们在医院。”
“那谁会叫我们走?我们会走到哪里去?”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索江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病房中。韩阿姨的表情看不出来,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麦丽倒是觉得无所谓,等死,在哪儿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