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昆“嗬嗬”地大叫起来。小枚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像食堂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接着,她就觉得有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来到病房门口。他们都穿着防护服装,打扮得像宇航员,还带着一个推车。医生瓮声瓮气地说:“是麦丽吗?”
韩阿姨代替回答道:“是。”
“她需要转院。我们准备了更好的医生和更专业的医疗设备。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医生说。
“转院需要家属同意。”韩阿姨平和地说。
“以后可以补办手续,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
“我说不行。”韩阿姨依旧坚持。
医生不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身后的两个护士立刻上前,把韩阿姨推到一边,韩阿姨想挣扎,胳膊却被死死地按住。另外的人上前,把麦丽抬到了推车的担架上。
车被推出了门,韩阿姨也被松开。她跟着跑了出来:“你们把她带到哪儿去?”
医生站住了,想了想说:“我们是接到了市政府的紧急指令,要把这种病人集中到一个医院去治疗。你可以一起去,但在隔离解除之前,你不能再出去。”
“我去。”韩阿姨立刻说。
医生点点头,一干人快速穿过楼道,上了电梯。
医院的院子已经圈起了一道封闭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灯光闪闪的救护车。周围围满了警察、遛弯的闲人、住院的病人,还有记者。
索江的车开到医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他把车往路边一停,就往里冲。他后面跟着两个公司的员工,三个人一进医院的大门,就被警察截住:“你们干吗?”
“滚开!”索江说,“我是病人家属,让我进去,我要接她出院。”
“你不能妨碍公务。”警察严厉地说。
“你没听清楚吗?滚开!”索江动手去推警察。
警察不再说话,一个擒拿把索江制住。那两个员工刚要动手,旋即也被制住。
索江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看到麦丽被护士们推出来,韩阿姨在后面一溜小跑地跟着。索江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的劲头很大,却挣脱不了,麦丽就这样从眼前被推过去。
韩阿姨看到了索江,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电话。
躺在担架上的麦丽也看见了索江,看到了索江的眼泪。她的心猛地酸了一下,也许索江是真的爱自己吧。可惜自己没法流泪,因为只要一想流眼泪,眼睛就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这是自己看索江的最后一眼了。从来怕生离死别,没想到瞬间发生。
麦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只剩下叹气的力气了。
蒋昆在自己的小房子里,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用电话向主管卫生的副市长汇报了情况,接着又打电话,让自己的副手萧广涛立刻安排通知各个医院转移传染病人。然后他对小枚说:“我一个小时后要回局里开紧急会议,也许,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小枚已经躺在床上看完了两集电视剧。她说:“你总是这样,人家等你半天,你却匆匆完事。”
“理解一下吧。”蒋昆走到小枚身边坐下,“我这两天连五个小时都没睡满。工作太忙,只能速战速决。一会你自己打车去学校吧。”蒋昆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小枚笑了,她一直想问蒋昆要钱,却开不了口。蒋昆这人也怪,可以为她买很贵的东西,却从不肯掏一分钱的现金。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有了个开始,除了打车,晚上还能请同宿舍的姐们儿吃顿饭了。
蒋昆的动作很凶猛,如同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老本。小枚感觉自己的护士服是被一把撕去的,然后是深深的痛感。她和蒋昆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快感。她只想在目前的一段时间里,好好地讨蒋昆的欢心,这样就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了。
女大学生和老男人在一起,总会有个缘由的。
小枚闭上了眼睛,她其实是希望蒋昆快点完事的。
蒋昆呼哧带喘地动作了半天,突然大喊:“你他妈有点反应行吗?我现在感觉就像奸尸。”
小枚一下子被惊醒,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蒋昆发这么大的火,说这么粗鲁的话。她只好搂住蒋昆的身体,尽量忍住疼痛,去迎合他,脸上还露出笑容。
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蒋昆的身上非常烫,好像搂着一个巨大的火炉。
蒋昆“嗬嗬”地大叫起来。小枚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像食堂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接着,她就觉得有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黑的红的液体,从蒋昆的嘴里滴出来。他的鼻子和耳朵冒出了袅袅青烟,接着就一头栽在小枚的身上,砸得小枚几乎晕了过去。
邹放的脑袋又大了,因为他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蒋昆的表情扭曲夸张,五官几乎全部张开,并留下焦糊的印记,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灰色皮肤的熊猫。小枚闻到过的肉香已经没有了,代之以一股酸臭。邹放知道,那是没有消化的食物以及排泄物被加热了的味道。
“人体自燃。”邹放轻轻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除了这个,他实在不能得出别的推论。把尸体运回去,一打开就能证实,这是真正的“五内俱焚”。
屋子里面十分狼籍,到处都是肮脏的血迹。小枚披着外套,哆嗦着蹲在墙角,脸色惨白。由于受了过度的惊吓,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几名警察把内衣裤和短大衣递过去让她穿上。她将被带回去做笔录。
“真是罕见。”邹放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越发觉得自己的知识太有限了,回去得好好补补课。
城市的郊区被盖上了大量的别墅,多数以国外的风景名胜命名,比如说“伏尔加枫林”,比如说“大溪谷”,比如说“尼罗河谷”等等。当然,名字只是个意思,谁要是真的以为这些房子和国外有什么关系就大错特错了。盖这些房子的人、买这些房子的人,大多是没在国外生活过的土包子。这些人指望着从名字洋气十足的商品房中起步,花上两三代的时间,彻底脱胎换骨。
被选中的这一家名字比较特别,叫“格莱美大道”,广告做得金碧辉煌,只可惜一栋都还没卖出去。由于距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服务设施几乎为零,人烟稀少,这里就成了防疫医院的最佳选择。老板倒也开通,这房子卖不卖的他无所谓,本来就是等着上市圈钱用的。现在政府肯用,他当然高兴了。这回报社会的名声千金不换,更何况,这片地还是他的呢,帮了组织的忙,以后再开发点什么,政策上也会受到照顾。
也就是一半天的工夫,这里布满了武警和医护人员,大量的汽车送来物资和专业器材。没多久,麦丽韩阿姨他们就到了,他们算是这里的第一批住户。
黄家宝坐在后面的一辆小车里。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里的总负责。在危急的时刻,一般没有人主动往上蹿,平时谁叫得最响,谁就是不二人选。当然,到了出结果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只是黄家宝还年轻,没想到这个道理。
天降大任,他只是兴奋和紧张。
在路上,黄家宝接到了邹放的电话,也就成了第一个知道卫生局局长突然死亡的医生。他听完了邹放的叙述后,只是说:“你们仔细观察那个叫小枚的姑娘,最好把她放在单独的屋子里,尽量避免和她接触。”
邹放很奇怪:“你是说那女孩有问题?”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你们好好观察她吧,一有问题立刻告诉我。还有,你们把死者的标本给我弄点过来。”
挂了电话,黄家宝重重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只要隔离,就能控制发病,但看来问题不是这么简单。他的预感,这个城市也许会出现空前巨大的灾难,格莱美大道肯定不够用。
黄家宝下车后去看了麦丽和谢丹青,麦丽比较平静,一直在昏睡。谢丹青却情绪激动,不停地在哭。路大雷一见黄家宝就往上冲,被周围的人拉住。黄家宝说:“你已经打了我一顿了,现在你们可以不出院了。”
“你得登报声明,给我们家丹青恢复名誉。”男人依旧气势汹汹。
黄家宝没搭理他,只是说:“过于激动对你和病人都不好。”
“你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是什么意思?是报复吗?”那男的不依不饶,“我儿子怎么办?他放学了没饭吃,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他已经由街道安置了,你塌实在这儿照看老婆吧,别想躲。”黄家宝冷笑道。任凭那个男人暴跳如雷,他还是转身离去。
几十个病人陆续都安置进来,黄家宝放了心,开始布置自己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正忙着,手机又响。
“我求你了黄医生,让我把麦丽接出来吧。”索江几乎是在电话里哀号,“我都要疯了,你们在哪儿?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号码,你千万别挂,你听我说,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我保证她隔离还不行吗?”
“不行。”黄家宝冷冷地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政府的意思。”
“那我去看看行吗?”索江退让。
“现在不行。”黄家宝感觉自己的心肠变得相当硬,“等都安排妥当了会让你来探望病人的。”
“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是想去送个充电器……”索江在电话里号啕大哭,“……她的手机没电了。”
索江认识黄家宝,但他没有留黄家宝的电话,当时他还想,不就是个大夫嘛,想找还不就找到了?
直到他看着麦丽被抬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听卫生局的朋友说,有一种很可怕的传染病正在蔓延,病人可能被集中隔离。他当时就想到了麦丽,赶紧开车去抢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出大事了。
他打通了麦丽的电话,一个劲儿地问韩阿姨去哪儿了,可惜韩阿姨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很远很远。再问,电话就关机了。他想起来,他们没有带充电器。
只好再给卫生局的朋友电话,那家伙正在开紧急会议,只是低声说:“我现在忙,就知道定了黄家宝是这个事的总负责。”说完就挂了。
急切之间,到哪儿去找黄家宝?他想起了颜婉。颜婉不就认识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