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在狂笑中眼珠突出,变得通红。接着“呼”地一下,一尺多高的火苗从他嘴里喷薄而出……他喝下去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现在,颜婉就和索江坐在酒吧里。看见他沮丧地放下电话,颜婉说:“这事你着急也没用,只能自己往好处想了。”
索江要了烈酒,一杯一杯喝,颜婉就陪他喝。颜婉刚刚知道麦丽弄瞎自己眼睛的事情,心里也很不好受。
酒吧的电视里正在播出本市新闻,女主持人告诉大家不要惊慌,大批组织好的医疗队伍正从全国各地赶来,传染病的病原体也将很快研究出来,“疾病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
接下来一条,是本市的机场、火车站突然出现客运高峰,打折机票已经取消。这条消息很短,但索江听了后“呵呵”地笑了起来。
“很可笑吗?”颜婉问。
“当然,人们已经开始逃跑了。”
索江一杯又一杯地把酒灌进喉咙,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不安的情绪从他的眉头间飘散,感染着颜婉。在颜婉的眼中,酒吧里所有的人都表情夸张,有人故意很响地说话,这在平时是看不到的。大家似乎都沉浸在末日将至的悲观中,想抓紧时间享受最后放浪。
颜婉知道,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未知的恐惧中。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在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疯狂和混乱。颜婉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避一避,可她又好奇地想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刻就要到来了,大家都在等。
虽然天气还冷,两名啤酒的推销小姐还是穿上了短打扮。她们妖冶地穿行在桌子中间,殷勤地帮服务生拿东西,讨好地冲每个客人笑。颜婉看见隔壁桌子上一个明显喝多的男人在调戏啤酒小姐。他很大声地说,只要让他摸一下屁股,他就买下所有的啤酒。
没人管这种闲事,大家都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情。
啤酒小姐后本能地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刚好经过的服务生。清脆地一声响,一个高脚杯摔到了地上。服务生踉跄几步,还是坐到地上。
这只是一个意外。可是那个喝高的男人猛地跳起来,指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喊起来:“他有病!”
酒吧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看他能不能站起来。啤酒小姐赶紧弯下腰去扶他,嘴里念叨着:“快起来快起来。”
他起来了,啤酒小姐却再也没站起来。她就那么弯着腰,晃了几下,一头栽倒。
另外一个女孩发出了恐怖的尖叫。
人群哄地一声,炸了营。大家呼喊着,争先恐后夺路而逃。
喝醉酒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很得意自己的敏锐。索江立刻看出不对,一把把颜婉拉到自己这边。那个男人在狂笑中眼珠突出,变得通红。接着“呼”地一下,一尺多高的火苗从他嘴里喷薄而出。他很快燃烧起来,他喝下去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尖叫声立刻从人群中爆发。
索江拉着颜婉就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明白,发生了最恐怖的事情。
他拉着颜婉来到街口的停车场,发现汽车根本不可能开出去。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匆忙往外开的汽车堵死。再往回看,街上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人群。不时有女人倒在地上,也不时有男人身上冒出火来,就像一支又一支奔跑的蜡烛。
“我们怎么办?”颜婉都带了哭腔。
“我们也跑,必须跑,死也要跑。”索江扯开喉咙喊着。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邹放盯着两具尸体,一筹莫展。一具男尸,蒋昆;一具女尸,小枚。
小枚是在警局里突然不行的。她坐在椅子上接受调查做笔录,突然就像一滩泥一样出溜下去。警察当时就慌了手脚,使劲往上拽她,可怎么都不能把她放回椅子上去。她就像完全没有骨头,全身往下垂着,可怜无助地看着试图帮她的人。
小枚被送到了公安医院,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什么伤都没有。医生们都断定可能是因为突然惊吓导致心脏病发,但只有邹放觉得另有原因。
现在,他开始取样本,下刀,打算看个究竟。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小枚年轻的心脏壮实得很,根本看不出任何病变的迹象。
他工作得相当认真,一点都没注意到外面已经警笛大作,纷乱如麻,直到有人拼命地敲打房门。外面的人在喊:“邹放,快出来,所有的人都到火车站,维持秩序。”
火车站的进站口人头攒动,无数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试图冲进来。火车站的保安和邹放这些警察,手挽手地组成人墙,拼死地挡住哭喊叫骂的人群。刚开始,他们还试图只放有票的人进入,可很快发现,缺口一旦打开,就有无法合拢的危险。于是,他们只好咬牙闭眼,谁都不让进,任凭拳头落在头上身上。混乱中有人给了邹放一个大嘴巴,邹放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火车站内也一样拥挤不堪。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不选择方向,不选择车次,只希望尽快地离开这里。每一列火车上都塞满了人,有人甚至试图爬上火车顶端。已经有两列火车因为过度拥挤而无法发车。
肮脏闷热的空气令人作呕,状况比春运还要糟糕。
支撑不住的人群,就地大口地吐了起来。候车室和走廊上,也出现了倒毙者,女人瘫软,男人焦糊。人群不时地发出惊呼,像潮水一样退下来,那是因为又有一个家伙在燃烧。
邹放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胳膊酸得就像要断掉。不远出一个壮汉嗷嗷地叫着,屁股上窜出火苗,把他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接着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闻着他发出的怪味,邹放突然有了奇怪的念头,那就是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羊肉串了。
一个小时以后,大批武警赶到车站广场。他们迅速行动,把人群分割包围,圈成百十人一个的圈子,然后开始发放食品饮料,一一劝说大家回家。有愿意回家的人,可以上专车送回去。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去,他们害怕自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市。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走不掉了。火车站封闭,机场关闭,高速公路关闭,离开城市的每一条道路都被封锁。自古以来,人们对待不知道缘由的瘟疫,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隔离。宁死一座城,不能让瘟疫蔓延。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清理尸体的汽车也出现了。路上有不少倒着的人,有自燃的,也有无力奔跑被踩踏而死的,还有很多受伤者。一有人触动这些伤员,他们就会努力站起来,嘴里念叨着:“我有力气,我自己能走。”
昨天还是繁华的都市,股市上扬,房价飙升,汽油不可遏止地涨价,手机坚决双向收费,人们等着花儿绽放,盘算出国旅游,可只用了一夜,就变得满目创痍,不堪入目,人人自危。不要抱怨上班太辛苦,和地狱的感觉相比,能早晚打卡,是一种幸福。
黄家宝也没有料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扩大得如此迅猛。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别墅里就充满了病人。房间很快就住满了,后到的人只好在绿地草坪上坐卧。卫生局的代理局长萧广涛打电话问他:“自燃和肌肉无力是一种病吗?”
这是一个平时听上去十分可笑的问题,但此时黄家宝只能给一个可笑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荒唐的瘟疫,终于让他给赶上了。
谢丹青的老公站在了黄家宝办公室的门前。这是一座独栋别墅,黄家宝和他的化验室以及医务人员的宿舍,都挤在这里。路大雷说:“我要见黄医生。”
大家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曾经暴打过黄医生,所以没有人去通报。不过这个男人没有嚣张,他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老婆快不行了,她有话对黄医生说。”他的态度,不像是来打架的。
黄家宝出来了,什么也没说,跟着男人往谢丹青的病房走。路边是一群群等待病床的人,一个男孩安慰他瘫软的女朋友说:“你看,有人要死了,我们就能住进病房了。”
黄家宝紧跟着走,男人的步伐很快,差点就变成小跑。
病房里人很多,女病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乃至地上,让人想起“玉体横陈”这个词。谢丹青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左侧的脸颊已经塌陷下去,映现出头骨的轮廓。黄家宝坐到床边,问护士:“她吃药了没有?”
护士摇摇头:“病人拒绝用药。”
黄家宝看谢丹青的老公。他羞愧地低下头:“我们没钱了。丹青的意思,要是救不活,不如省些钱,留给孩子上学。”
黄家宝正要说什么,谢丹青开口了:“黄医生,别说药的事了,我有情况向你反映。趁着我还能说话,有件事我得说出来。”
人们安静下来,都看着谢丹青。
谢丹青苍白的脸泛了点红,嘴唇紧闭,好像是在下决心。停了好长时间,才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画画。我以前也是书香门第的女孩子,却嫁了个老粗。说句实在话,我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所以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他能够生活在另外一个圈子里。”
黄家宝不明白她要表达什么。濒死时刻,这个女人就是想说自己的身世,为过去的蹉跎后悔吗?
谢丹青歇了一会儿,终于说到正题:“我快要死的人了,面子就不要了,我想说,黄医生你可能是对的。我做了对不起我老公的事,我得的可能是性病。这是我做的第二件追悔莫及的事情。”
谢丹青的声音不高,但话绝对是炸雷。路大雷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想到谢丹青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丹青顾不得丈夫的反应,只是一口气说下去,仿佛生怕说不完自己就会断气:“我的确不是有意的。我儿子谦谦要考美术学院的附中,两个月前,我去托人,找了那个学校的校长。”
路大雷不想再听了,转身跑出了病房。他嘴里“呵呵”地笑着,老婆亲口说出出轨的事情,让这个男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早起晚归,卖菜挣钱,原以为日子平静,谁料想还有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出。
辛辛苦苦活一场,就为了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