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打情骂俏,手机里不再有暧昧的短信传来传去,通信公司的营业额度大幅度下降。许多夫妻也开始分床睡,生孩子的计划被推迟……
美术学院附中的校长鲍珞奇,三十八岁,男,眉目清秀。找他的家长很多,谁都知道,能够上美院附中就算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上美院。鲍珞奇看到有家长找他,便介绍到他哥们儿开的考前培训班去。这个班的学制三个月,收费每人五万。培训班的生源基本靠鲍珞奇维持,每介绍一个学生过去,鲍珞奇都有为数可观的分成。当然,这只是他灰色收入的一部分。
鲍珞奇觉得这个价格很公道,如果直接去上考美院的培训班,远远不止这个价格。更何况,鲍珞奇本人就兼任附中的招生办主任,他完全知道该照顾谁。
打听到准确消息的家长,争先恐后地把孩子送过来。他们认为五万的学费物有所值,也认为不花这个钱,被淘汰掉的几率会大增。
可惜谢丹青没有钱。谢丹青的爸爸原来是美术老师,还教过鲍珞奇。但谢丹青自己不喜欢画画,也许是因为没条件,总之没能女继父业,只是把画画的基因隔代传给了儿子。不过她相信一点,这个忙鲍珞奇能帮。
鲍珞奇没提条件,满口答应,然后执意要请谢丹青吃饭,说是顺便谈谈孩子的情况。
结果,没怎么谈孩子,主要谈自己,和老婆多么不协调,没意思,现在老婆带着孩子在国外,自己是多么孤单寂寞。凉菜上完上热菜的时候,谢丹青完全听懂了。男女的事,有时候出奇的简单。
谢丹青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保证我儿子考上吗?”
“我能。只要他不是色盲,他就是从来没拿过画笔,我也能。”鲍珞奇补充道,“谢老师去世得早,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谢丹青点点头:“那好吧,在哪儿?”
饭菜是鲍珞奇结的账,房间是谢丹青开的,一切都很公平。事后谢丹青说:“鲍校长的才华,应该到美术学院当招生办主任才合适。”
“慢慢来,再混个三五年吧。那时候,正好谦谦考美院。”鲍珞奇笑。
“我就那么一次。”谢丹青的眼泪流下来,“我应该想到,找他的家长有很多,可能会得上病,可当时我只想着让孩子上学。谁知道会这样。”
黄家宝安慰她说:“你说的事情很重要。现在你不要胡思乱想,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对了……这件事情以后,你和你丈夫有没有……”
谢丹青想点头,头却动不了,只好说:“有。”
“不要总想死。总想着死的人,一般就容易死。你得活着,为了你的孩子。”黄家宝站起来,往外走。
黄家宝想,这个鲍珞奇,估计生活会相当混乱,弄不好还真是个毒源。他马上要办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找到鲍珞奇,二是对谢丹青的老公好好观察。
颜婉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路了,她的腿发酸发涨。索江就在前面拉着她,后来几乎是拖着她走。
索江没有意识到经过了颜婉的家,颜婉也没敢说。今天晚上受了太多的刺激,颜婉实在不能想象自己独自在家呆着的情形。那太可怕了。
街上没有出租车,后半夜也不会有公交车,就是有索江也不会上,因为他完全不了解公交系统。他只知道往前走,穿过老鼠般奔跑的人群。显然,人们失去了方向感,有的人和他们同向,有的人却迎面而来。最可怕的是,每走几步,就会踩到倒在路旁的女人或者烧焦的男人。还没有死的,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希望被拉起来。虽然他们心里明白,索江和颜婉不可能去拉任何人。
颜婉的腿曾经被拽住,她吓得大叫。好在那个女人的手没力气,一挣就松开了。
终于,他们到了索江的公寓。索江按电梯,没按亮,电梯停驶。
那么高的楼,颜婉绝望了。索江把她拖到防火楼梯间,说:“爬。”
“我实在是没劲了。”颜婉喘着粗气说,“咱们歇会儿吧。”
“你说什么?”索江盯了她一眼,“没劲了?”
颜婉被这一眼盯得毛骨悚然。有时候人不能说自己咳嗽,有时候不能说自己发烧,也有时候不能说自己没劲了。这些都是忌讳。
颜婉只好硬着头皮说:“那……爬吧。”
大约花了两个小时,颜婉和索江才到了高高的楼上。厚重的地毯上到处是水渍和杂物,许多房间门开着,一看就是住户在仓促间逃走。索江找了门卡,哆嗦着开了自己的门。他也累得腿软,浑身像不听使唤。
屋子里充满着血腥的味道,因为麦丽眼睛里流出的血没有打扫。窗前、地上到处都是血,那把戳着眼球的花剪还在地上。
颜婉晃悠着进了卫生间,接了杯凉水,直接灌下去。渴坏了。
索江进来夺下杯子:“别乱喝,到处都是传染病。”
颜婉没力气和他争辩,一头扑到床上,转眼间沉沉地睡去。索江没有睡,而是捡起了剪子,久久地注视着麦丽的眼睛。他觉得回到这里,还能感受到一点麦丽的气息。
天已经快亮了,索江用手把吊兰盆中的土挖开,把那枚眼珠埋了进去。他在想,现在的麦丽,是睡着还是醒着,是不是还会想起自己。
他看见窗外的空场上,一个残破的风筝正随着微风飘来荡去。太阳依旧升起来,可城市已经不是昨天的城市了。人们好像都累了,就连鸟也累了,一切都出奇地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这个被折磨得毫无生气的城市!
索江坐在窗台下,头靠着墙壁,昏沉地失去了意识。他最后在想,我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睡醒后还是得出去,找麦丽的下落。
索江睡着的时候,鲍珞奇刚刚醒来。他觉得嗓子很干,所以灌了一大杯水下去。今天该是报考附中的学生专业课考试的日子,可是等到早晨七点,也不见有车来接他。再不走就要晚了,他念叨着,给学校的司机打电话,可电话关机。奇怪,他要求司机24小时开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下楼,走到街边,想打辆出租车,可是竟然没有,别说出租车,连公交车和行人都没有。一时间他的时空感有点错乱,以为自己是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他等了一会,只好步行去考场。距离虽然不远,但迟到是肯定的了。于是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另外一个监考的老师。
这回电话通了。老师吃惊地说:“鲍校长你居然不知道?昨天夜里出大事了,死了好多人,现在所有出城的道路都封了,人们都回家了,等待救援呢。考试肯定是要取消的。现在没有教育局进一步的指示,我们也都在等消息。”
鲍珞奇费了好大劲,才问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他睡得太死了,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想,既然这样,那还是回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车了。一辆救护车开到他面前停下,几个奇怪的人下车拦住了他。有人问:“你是鲍珞奇先生吗?”
鲍珞奇点点头。注意到这些人都穿了厚重的防护服,带着好几层口罩,模样有点吓人。他等着对面的人跟他说有什么事。但那几个人却不再说话,把他架起来就塞进救护车中。他不解地问:“我没生病你们拉我干什么?”
“我们是市卫生防疫中心的。”其中一个人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是找你做全面的身体检查,你要配合我们。”
鲍珞奇满腹狐疑,但却无法挣脱。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装备的人,坐在他们中间,反而像个怪物。
情况变得很糟糕。据统计,一夜之间,这个城市已经死了一千余人。除了一部分踩踏、交通意外以外,大部分是突然发病,女性失去力气,男性突然燃烧。其中,大学和娱乐场所是重灾区,死亡女性最多。男性则分布均匀,什么行业都有,年龄也比较广泛。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没有儿童死亡的报告。
黄家宝感到有些绝望。他觉得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制止这场恐怖瘟疫。卫生局的最新指令是,希望24小时以内找出有效的防治办法来,不要使疾病和死亡继续蔓延。黄家宝嘴里答应着,心中则认为是异想天开。
好在大量的医生和专家正从各地源源不断地赶来。同时运送到这座城市的,还有军队、各种物资以及医疗设备、药品。这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城市。
病例报告、样本分析已经传到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医生那里。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就是没什么意见。整个国家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天亮的时候,谢丹青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不过麦丽的情况还可以,吃了点东西。谢丹青的老公又哭又喊,闹了大半夜,现在终于睡了。他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还有麦丽的男朋友索江,居然和警察动手,看上去也不是个病人。
这就奇怪了。上午,黄家宝在网络会议上开始了自己的分析,他说:“如果是性病,那么夫妻之间,情人之间却没有传染现象。如果这种病不会传染,那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人成批地死去呢?我现在就是找不到这中间的联系。”
防疫中心也拿出了鲍珞奇身体检查的报告。报告说,鲍珞奇身体情况正常,就是体温比较高,达到了39度,可他自己却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黄家宝肯定地说:“我认为他快了,你们得做好准备,准备冰块,不要用酒精,给他降温。把能接上的仪器都给他接上,严密观察。”
大家都觉得黄家宝说得有理。可怜的鲍珞奇,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连在一台又一台仪器上,活像一只被抓起来的大章鱼。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病和性有关。”黄家宝说,“从对部分死亡者和患者的调查来看,发病人群都是性行为的高发人群,而儿童就没这样的事情。我们还闹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疾病,为什么有人发病有人不发病。但总的来说,和性有关的可能很大,性很可能是诱发病毒变异的决定性因素。”
“这就好办了。”代理卫生局长萧广涛是一个中年人,但有着花白的头发,这让人们很难猜清楚他的年龄。他简明地说,“为了防止疫病的蔓延,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发出号召,让所有人——禁欲!”
黄家宝笑了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吧。他相信知道这个决定后,很多人都会笑起来。这不是又回到欧洲的中世纪去了吗?
“我知道有很多人不愿意,甚至会说荒诞。”萧广涛说,“但有什么,能比活命更重要呢?告诉大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每一个会议都会有风声走漏出去,黄家宝就因为这个挨了打。在互联网发达的日子里,网络电话会议更不保密。也就过了半个多小时,会议的视频就被公开了,虽然只在网上放了小半天就被勒令取下,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鲍珞奇成了这个城市的明星,只是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卫生机构要求禁欲,最直接的反应是,成人用品商店的货物在瞬间被抢购一空,不管是街边的还是网上的。和人做爱变得危险,欲望又要发泄,那么工具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在城市经过了混乱之后,人们被要求上班。只是大家的表情有点不正常,见面笑得有点尴尬。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打情骂俏,手机里不再有暧昧的短信传来传去,通信公司的营业额度大幅度下降。许多夫妻也开始分床睡,生孩子的计划被推迟……在折腾了多年以后,大家才发现,都有点累了,觉得似乎还是这样好些。人们追求放浪与快乐达到了忘我的境界,现在总算清静些。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瘟疫,但有了措施,总比没有好。
索江睡得很沉,最后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发现屋子已经被打扫干净,颜婉正在沙发上无聊地坐着发呆,桌子上放着方便面。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颜婉说,“我到楼下商店买的方便面。他们也只有这个,而且还涨价了。你要饿了我就泡一碗。”
索江看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真够难为这女孩的,这么高的楼,她居然又爬下爬上了一遍。
他问:“麦丽有消息吗?”
“网上新闻说,所有有类似症状的病人都集中在格莱美大道。不过今天又新增了好多隔离区。但我想,她应该在格莱美大道,那个隔离区开得最早,是昨天开的。”颜婉说。
索江看见,麦丽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索江爬起来,在电脑上看着新闻。新闻说,有传言这种病是性传播,避免的唯一办法是禁欲。索江叹了口气。
他想,禁个三五天的问题还不大,时间长了,恐怕还是得乱。
“我们能去格莱美大道吗?”他问。
“恐怕不行。”颜婉说,“你把车丢在酒吧停车场了,我们要是走着去,恐怕得走上一两天。”
索江开始打公司的电话,想找人去取车,但是没有人接。他又打自己秘书的电话,结果是个男人接的。索江问:“季春红呢?我是她老板。”
“她死了。”电话里的男人悲痛地说,“昨天晚上她下班没有回家,我们全家到处找她。今天早晨才找到……”男人哇哇地哭了起来。
“等等。她不是一直活蹦乱跳的吗?你又是谁?”
“我是她爸爸。”男人说,“她是被车撞了。她晚上回家的时候,街上特别乱。真惨啊……”
男人哭泣着不能继续。索江挂了电话,刚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变得一团糟。
鼠标焦躁地在电脑显示屏上移动,一个文件包“啪”地被打开。是MSN上“春风”和“小糊涂”的对话记录。“小糊涂”是麦丽,这索江知道。
鲍珞奇本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结果被一群医生反复折腾,还真觉得难受起来。他一直不喜欢去医院,感觉医院能把没病的人搞得崩溃。今天,他的感觉又一次被证实。
医生们把他送进重症监护室,用冰毛巾给他敷身体,给他喝大量的水。他这才感觉略微好一些。
“我怎么了?”鲍珞奇问,“是很严重的疾病吗?我还能活多久?”
“没什么大事儿。”戴大口罩的医生说,“你好好歇着就是了,有什么感觉及时告诉我们。”
没大事跑这儿来干什么?鲍珞奇才不相信医生的鬼话。他嘟囔:“放着那么多病得要死的人不管,你们和我较什么劲。”
这时候一大帮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花白头发。有人拿把凳子请他坐下,看样子是个头目。他的态度很和蔼,但说出的话却不友善。他温和地问:“鲍校长,我们想知道,你认识谢丹青吗?”
鲍珞奇心里咚咚直跳。是他破格把谢丹青的儿子谦谦弄进了考前班,学费全免,而且还特地暗示这个学生要录取。老师们也都心照不宣,每年招生办都会有几个受到照顾的学生,大家都有份儿。难道是这事东窗事发了?可那找自己的应该是检察院而不是防疫中心啊。
“你别有什么顾虑。”花白头发仍然很温和,“我们只是想知道,你和谢丹青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哦,你还不了解,谢丹青现在的病很重,是病危的状态。而你,也有着发病的迹象。我们得搞清楚,一切都是为了治病,你不要有其他的顾虑。”
鲍珞奇头上开始冒汗,有小护士赶紧拿冰巾替他擦掉。他心里已经把谢丹青骂了一千遍——这个混蛋女人,是不是故意把自己身上的病传给我了?
鲍珞奇想了想,问:“你们确保能治好我吗?”
花白头发笑了:“我们是医生,我们没法和你谈条件,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鲍珞奇点点头:“谢丹青是我老师的女儿,小时候我对她很有好感。后来,我们好久没见面,这不是碰巧,她儿子考学,正好找到我。我们就旧情复燃了一下。我可保证,我是真心的,谁知道她搞成这样。”
花白头发问:“你老婆孩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都承认了,你们还问这个干什么?”鲍珞奇对对方的问话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些生气。
“你必须采取合作的态度。”花白头发口气变得坚决了,“这对你的身体有利。”
“他们都在美国。”鲍珞奇屈服了,“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还和其他人有过性关系吗,在这几个月中?”
鲍珞奇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完了。
“有一个女学生,是我们学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