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濑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儿子幸一和女儿裕美子,回到客厅的时候,妻子爱子正在给他往杯子里倒茶。
“睡了?”爱子问。
“啊,睡得可好了。”
爱子把杯子递给丈夫:“我接着给你讲幸一他们班的同学的事吧。”
“后来怎么样了?”
“那孩子把颜料弄了一地以后啊,拿起灭火用的水桶就冲,结果到处是水,咱们幸一的袜子也被打湿了。”
“那孩子真够淘气的。”
“才小学四年级啊,真够可怕的。听说最近有的学校因为学生闹得厉害,老师都没法上课了。”
贝濑每天回家都要问问孩子们学校的情况,回来晚了就问爱子,这时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可是今天晚上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给爱子帮腔时显得有些勉强。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二渡送来一箱苹果。”爱子没有看出丈夫心情不好。
贝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10点多了,就说:“明天我再给他打电话道谢吧。”
“是得打个电话说声谢谢,二渡每年都给咱们送苹果。”爱子边说边把脸转向厨房,竖起耳朵听着。
糟了,爱子又要犯病了!她肯定是听到了煤气泄露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不要紧的。”贝濑轻声说。
爱子刚才变得铁青的脸逐渐恢复了正常,两手揉着胸口,以平息由紧张引起的喘息。
他们跟父亲一起住了五年,五年间一直是爱子照顾父亲——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战斗。煤气开关、安眠药、切菜刀、绳子……所有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都得监视起来。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可以说,父亲现在还活着,是爱子那开朗的笑容和乌亮的黑发换来的一一年纪轻轻的爱子, 已经有白头发了。
“他爸……”
“嗯?”
“今天你去医院了?”
贝濑没有回答。
“他爷爷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是吗……下次我去看他吧……”贝濑对妻子的要求没有表示同 意。
妻子依然没有摆脱神经病父亲的困扰,也快神经病了。如果让她去了,说不定也要被关在那个铁栅栏门里,永远出不来了。
把父亲送进精神病院是贝濑一个人的决定,没有跟爱子商量。贝濑一直后悔当初没有跟爱子好好商量商量,夫妻嘛。所以只要爱子一提到父亲,贝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看着爱子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里以后,贝濑钻进被窝里枕着胳膊躺了下来。他觉得累极了。早晨刚到医院就接到了30本证件丢失的电话,然后到局长主持的干部会上,成了众矢之的;在U市警察署听大和田大喊大叫,最后又被益川弄了个下不来台。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益川是嫌犯?
说不好。益川对警务部不感冒是确确实实的,从他说活的口气就可以知道他对警务部抱有敌意,本人性格也很别扭,可是,如果有人问益川这个人到底什么地方可疑,贝濑就回答不上来了。可以认为益川不可能作案 ,也可以认为如果是他作的案他就不会那么镇定自若,至少在他的车里没有发现证件。贝濑之所以怀疑他只是因为他是当天夜里的值班总负责人,但反过来一想,正因为他是总负责人,才最没有机会离开警察署把证件转 移到外边去……
“没有机会……”想到这里,贝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贝濑从一开始就把益川当成了最有机会的嫌犯。如果证件是外部人偷的,统一保管制度和它的倡导者一起完蛋,但是,如果是内部人干的,尤其如果是仇恨警务部的刑事部的人干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到时候应该被指责的既不是制度也不是贝濑,而是刑事部的嫌犯!刑事部部长山之内再也不敢对贝濑高门大嗓。认定益川是嫌犯,可以说完全是贝濑的主观愿望。如果把嫌犯的范围扩大,得有多少人值得怀疑啊!贝濑把益川定为 嫌犯是非常随意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
虚构,连贝濑自己都觉得是虚构。
其实,就算益川是嫌犯,也不会输给贝濑。益川是个非常老练的刑警,20多年来他抓住的罪犯何止万千!而他的对手呢,是没有丝毫搜查经验,也没有调查权力的行政管理部门的贝濑,胜负在没有开始决斗之前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让监察室的人去查吧!贝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钻出被窝欠起身子,把公文包拽了过来。
拿出稿纸铺在矮桌上,贝漱准备写一篇向记者公布时用的发言稿。这是发生证件丢失事件之后上司分配给他的唯一工作。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贝濑拿着笔的手还是一动不动。
为什么非写这种稿子不行呢?我贝濑难道是为了写这种稿子来当警察的吗?
贝濑郁郁不乐。
他尊敬当了一辈子警察的父亲,追随父亲也当了警察。他没有想过升官发财,也没有想过出人头地,只要能当警察,外勤也好内勤也好,刑警也好,交通警也好,干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活跃在第一线。在警察学校学习的时候,他的日记里反反复复写的就是这些。
良好的环境培育了贝濑。组织上为这个继承父亲职业的第二代警官感 到由衷的高兴,长辈们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除了鼓励就是期望。认识父亲的上司们见到他就说,要做一个你父亲那样的警察,要超 过你父亲,比他干得更出色!
贝濑没有辜负长辈们的期望,日常工作也好晋级考试也好,都很努力,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是他觉得活得很累,总觉得有人在逼着他往前跑,总觉得有人在要求他做出超出他的能力的事情,总觉得拼命工作的自 己不是自己。
每次提升以后他都下决心不再努力,都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自己对自己说,行了,你已经到头儿了!看着肩章上逐渐增加的星星,总觉得自己正在步父亲的后尘。父亲不再是警察这组织的一员,得了神经病以后,跟警察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贝濑不同,组织上一直在培养他,从教养科到总务科到警务科,几乎所有管理部门的科长都当过。
结果呢?
一直培养贝濑,把贝濑提升到现在这个级别的组织,现在只因为一个证件被盗的事件,就要把全部责任推到他身上,把他当作罪人孤立起来。
贝濑把钢笔摔了出去。
就像对他的愤怒做出回答似的,孩子们的房间里传出咳嗽声。
贝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开了孩子们的卧室的门。只见幸一蜷曲着身体,像个熟睡的婴儿,被子全都掉到床下去了。妹妹裕美子也是。俩孩 子连睡觉的姿势都一样。
心里一个热浪头打上来,贝濑觉得喉咙发堵。
贝濑早就暗暗下了决心,尽可能全家一起吃晚饭,即便晚饭时间赶不回来,也要在孩子们睡觉之前赶回来。老爷子没有做到的,贝濑要做到! 他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
可是,一到明年春天,贝濑就是想做也做不到了。从明年春天开始,贝濑要服从县警察局的安排,轮流到本部管辖之下的各个警察署任职,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长。就像硬把孩子他们的身边拉走一样,太残酷了!他得单身赴任,把老婆孩子留在此地……
贝濑回到客厅里,把稿纸收起,从公文包里把夹着U市警察署值班日志复印件的文件夹掏了出来。把复印件弄到手也是很不容易的,有了这个复印件,至少可以把昨天夜里的情况了解一个大概。当然,了解一个大概对于破案有多大意义,贝濑心里也没数。但是……
“就算是垂死挣扎也要挣扎一下嘛!”想到这里,贝濑打开文件夹认真看起来。
晚上6点30分,交通事故,三名警察出动,8点40分回署。7点10分,有人报警说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两名警察出动,结果是误报,7点58分回署,8点20分,交通事故,两名警察出动,10点5分回署……
每次发生事件或事故的时候总有人出动有人留守,得把具体谁留守、什么时间留守搞清楚!可是现在贝濑的脑子很乱,理不出头绪来。
他又把稿纸掏出来,剪成17个纸条,每个纸条上写上值班员的名字,再按照日志记录的时间摆在桌子上。
摆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贝濑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从夜里12点 到12点23的20多分钟时间里,留在警察署的只有两个人——益川和户冢!
户冢浩一郎,刑警队一科盗窃案侦破组的,25岁,益川的直属部下。
俩人一起干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可以解释宜川手上为什么没有证件了,很有可能是他命令户冢把证件转移到外边去了。
这无疑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假设,但这个偶然的新发现把贝濑的心完全占满了。
凌晨3点,贝濑抑制着兴奋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
尽管他的动作非常非常的轻,爱子还是跟往常一样睁开了眼睛。
*7*
“今天晚点儿到。”贝濑给科里打电话说。
接电话的井冈赶紧把电话转到小菅科长那里,小营没有问贝濑迟到的理由,只吩咐他快点儿把向记者公布事件时用的稿子写好,因为公布的时间已经定好了一明天下午1点。
虽然还有一天的时间,可是……
上午9点,贝濑来到U市警察署的单身宿舍,向宿舍长说明来意,径直上了二搂。
203号室。果然不出贝濑所料,户冢浩一郎像死猪一样正躺然昨天应该在家睡觉,但为了接受监察官的调查在署里待了一天。今天户冢轮休,他打算睡到几点箅几点,好好补补觉。
“户冢!起来!”贝濑使劲儿摇晃着户冢的身体。
户冢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什么以后,睁开了睡意惺忪的双眼。一看是贝濑,赶紧跳下床来,向贝濑立正:“您早!”
户冢从派出所调到U市警察署以后,先在拘留所干了一年的看守,今年春天调进了盗窃案侦破组。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属于“端茶倒水要三年”的见习刑警。他留着小平头,脸圆溜溜的,让人联想到土豆,上面镶着两个看上去蠢乎乎的眯眯眼儿和紧紧地绷成一字的嘴巴。
贝濑一开始就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结果正是如此。
“今天下午我还要接受监察官的审问,现在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户冢笔直地站着,一字一顿地说。
“考虑问题不必那么死板嘛,我只不过想了解一下前天你们署里的情况。”
不管贝濑问什么,户冢就是那一句话:不能回答您的问题。老油条益川不好对付这也可以理解,连户冢这个新兵也这么捣蛋。贝濑是抱着很大的期望来到这里的,现在看来恐怕什么都得不到。刑事部从上到下是一个血型。
怎么你也得让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哪怕一星半点呢!贝濑有点儿急躁:“那就算我向你征求意见吧,这可不是审问。”
户冢还是不说话。
“你认为是外部人干的吗?”
“我不那么认为。”户冢立刻大声回答。
“为什么?”
“那天是我们值班,别说是外部人员,连一只小猫它都进不来!”
“这么说你认为是内部人干的了?”
“那我不知道。”
“不是外部人干的,当然就是内部人干的嘛。”
“我不知道。” .
贝濑再也问不下去了,最后只好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对统一保管制度怎么看?”
“这个嘛……”户冢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贝濑站起来:“对不起,打搅你睡觉了。你接着睡吧。”
“我觉得……”户冢刚说了一个开头脸就红了。
“什么?”
“我认为统一保管制度造成警官士气低落。”
贝濑眯缝着眼睛盯着户冢看了一会儿,又环视了一下这个单身宿舍。30本证件很有可能在这里暂时存放过。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U市警察署的大楼和楼前旗杆上挂着的太阳旗。
贝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县警察局。本来想把户冢作为突破口突击一下的,结果没有一点儿进展。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傍晚再去会会益川!贝濑一边处理日常工作一边想着如何对付益川,没想到刚吃完午饭,益川来电话了,说有话要跟他说。
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
贝濑带着几分警戒顺着楼梯爬到U市警察署三楼,来到刑警队一科门前。
贝濑抓住门把手要开门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自己在U市警察署工作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到刑警队一科办公室来过。
那是为什么呢?
贝濑一进门就被一种独特而浓重的气氛包围了。他的面前是刑警们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和眼睛。贝濑感到窒息。
“哦,来啦,辛苦您了!”益川从靠里边的一张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向贝濑打招呼。傲慢的动作跟昨天晚上没有什么两样,但表情有所变化。心里明显有阴影,如果没有那双堪称锐利的眼睛,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副模样。
益川把审讯室的门打开。“反正是审问,索性就用这个房间吧!”说完扭动着他那巨大的身躯,一屁股坐在了犯罪嫌疑人通常坐的不锈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您先问吧。监察官对我的审查已经结束了,现在您问什么我都回答。”
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招?您先问,而且是问什么都回答。得抓住这个机会!贝濑在刑警通常坐的椅子上坐好,迅速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值班的时候,没有外部人进来过。也就是说,这回是内部人作案,是不是?”
“应该是吧。”益川很爽快地回答说。
“你认为是谁呢?”
”一般都会认为是‘军曹’吧,他是负责绐文什柜上锁开锁的。”
这倒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回答。但是……
“大和田有作案的动机吗?”
“就是啊,您要这么问可就把我问住了。”
“如果不是大和田,还有谁值得怀疑呢?”
益川扭动着脖子:“那就是我啦,文件柜的钥匙就在我眼前挂着嘛!”
贝濑屏住气,看了益川一眼:“有作案的动机吗?你!”
“太有了!我早就想彻底摧毁统一保管这种混蛋制度了!”
“你说统一保管是混蛋制度?”
“行了吧您!”还没等贝濑发火,益川倒先发火了,“这回该我问您了!您趁户冢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去审问他,手段也太卑鄙了吧!”
贝漱明白了益川为什么发火,反倒平静下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卑鄙,我只不过是想快点儿把丢失的证件找回来。”
“也就是说,您已经认定是我跟户冢干的啦?”
“作案动机是有的,你不是也承认了吗?”
“适可而止吧!抓小偷的刑警当小偷,被查出来一辈子不就完蛋啦?”
“半夜12点到12点23分,署里就你跟户冢两个,对吧?”
“拉倒吧,一个干警务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想学我们刑警破案!”
“你说什么?”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人,还不如一条被骟了的公狗,滚回你们县警察局大楼给当官儿的舔屁股去吧!”
贝濑心中的怒火蹿上来,向益川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你敢再说一遍?”
“嘿,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益川以超过贝濑一倍的力气揪住了贝濑,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把你的话收回去!”贝濑厉声喝道。
“应该道歉的是你!户冢被你吓得在寒风中跑步呢!”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益川那巨大的身躯把贝濑挤到墙上,使贝濑动弹不得,“扯淡!你的工作是什么?我们豁出命来保卫着这个城市的安全,你保卫谁啊?是保卫局长啊。还是保卫狗日的你自己啊?说!”
“混蛋!我拼命工作,当然是保卫我自己的家了!”
益川听贝濑这么一说,揪着贝濑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贝濑趁此机会使了一个柔道的舍身摔的险招儿,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起砸在了不锈钢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听到响声,好几个刑警赶紧跑了进来。
“放手!”贝濑喊道。可是由于俩人缠得很紧,一时分不开。
益川冲着跑进来的刑警们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俩闹着玩儿呢。”然后转过脸对贝濑说:“行了吧?玩儿够了吧?我的调查官大人!”
贝濑不知道说什么好。
益川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扭过头来对贝濑说:“我跟你一样,豁出命来工作,归根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家。”
听到益川那心平气和的声音,贝濑马上就明白了:不是这小子干的!
*8*
晚上8点,县警察局警务科。只有贝濑的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稿纸还是一片空白,贝濑连笔帽都没摘,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全是证件被盗的事。
益川是清白的,这一点贝濑可以确信。益川一直坐在挂着文件柜钥匙的墙旁边,在那里的另外几个值班员也是清白的。
益川上过厕所,但上厕所的时候他把钥匙带在身上了。由此可以推论,可能是有人用后配的钥匙打开了文件柜。另外,就算只有几万分之一吧,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但是,此刻的贝濑已经顾不上那些很小的可能性了。连益川这种最有可能作案的家伙都被排除了,贝濑就像一个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的猎人,走不出去了。
一定要找到嫌犯!如果排除了外部人员和刑警队作案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警务科了。对!嫌犯就在那里。
傍晚回县警察局以前,贝濑把山崎朝代约到一家咖啡馆,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很长时间。贝濑问:“警务科有恨大和田的人吗?”朝代扑哧一声笑了:“讨厌他的人确实有,说恨不是太过分了吗?”贝濑也提到了神谷,不过神谷那天夜里没在署里值夜班。朝代说:“神谷绝对不是那种会恨别人的孩子,大和田对他那么苛刻。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大和田一句坏话。”最后,朝代也许是为了不让贝濑怀疑警务科,特意说了这么一句话:“用不着怀疑警务科,钥匙一直都在大和田手上嘛!”
贝濑在朝代那里什么线索都没有得到,只好打道回府。
大和田,一层值班负责人,文件柜的钥匙他保管,出事当天也是他把30本证件集中起来的一一根据上述情况来判断,大和田具备作案的所有条件。
从朝代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也怀疑大和田。益川也清楚地说出了大和田的名字一一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得出的结论。看来很有可能是大和田作的案了。
但是,不管是谁,也说不出大和田作案的动机。
贝濑靠在椅背上,苦思冥想。
动机……
想不出来。不光是贝濑,谁都想不出来。大和田“军曹”,一个严格遵守规章制度的老警察,会把30本证件偷走?
如果真是他偷的,还真应验了警察退休前有个“魔鬼季节”的说法。退休之前的大和田惶惶不可终日,所以才会犯这样的错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魔鬼季节”的魔风已经在大和田心里卷起了狂澜。
即便如此,如果他不是面临进退维谷的窘境。也不会干偷证件这种蠢事……他会面临什么进退维谷的窘境呢?想不出来,实在想不出来。把40多年来始终不渝的信念抛弃,偷同事们的证件,没有极其特殊的情况,他大和田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忽然,贝濑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控制了:“我应该知道这种极其特殊的情况!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不,不应该说是极其特殊的情况,而应该说是一种计划。一种故意制造的事件!就在自己的记忆中!
在哪儿呢?贝濑在记忆的各个角落拼命地搜寻着,流星般的影像一个个闪过。哪个?到底是那颗流星呢?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对不起!”值夜班的警察拿着手电筒推开办公室的门,见贝濑在里边,赶紧道歉,“调查官,您不要紧吧?”
“……怎么了?”
“您的脸色很不好。”
*9*
“今天裕美子受到老师的表扬了!”
“老师为什么表扬她?”
“刚上小学二年级,就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这孩子练习写字就是认真嘛!”
“谁说不是呢!”贝濑看着正在剥橘子皮的爱子的侧脸,心想:爱子老了!
“爱子!”
“哎。”
“我想盖房子了。”调动工作的时候原则上是带着家属一起调动,但是,如果盖了房子,上级就会默认你单身赴任。
爱子认真地看着贝濑的脸:“盖房子?你不是快要调动了吗?要是盖了房子……”
“只是有可能调动,明年春天。”
“真的?”
“啊,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贝濑说完逃也似的上厕所去了。
期限马上就要到了,贝濑的心绷得越来越紧。两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爱子睡了以后,无论如何得写那篇向记者们公布事件经过的稿子了。报纸和电视将引用贝濑写的稿子把证件被盗的丑闻传播给整个社会,贝濑将被赶出警务科。
难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
大和田的身影一直浮现在脑海里。很可能是他干的,但贝濑束手无策。既没有证据,也推测不出犯罪动机,尽管如此还坚信自己的感觉一一贝濑还从来没有这样自相矛盾过。
算了算了……
走出厕所以后,贝濑听见了几声咳嗽一一幸一的感冒似乎比昨天晚上严重了一些。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孩子们的卧室,给孩子们盖好被子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贝濑赶紧站在原地不动了。
来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又来了!
昨天晚上,对!昨天晚上听说的!贝濑飞快地跑进客厅:“爱子!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说什么来着?”爱子感到莫名其妙。
“你跟我说……说什么话来着?”
“跟你说……二渡送苹果来了。”
“不,不是这事儿!”
“那就是幸一他们班的事儿?把颜料洒在地板上的那个男孩.儿的事儿?”
没错儿!就是这件事儿!为了把洒在地板上的颜料冲走,那孩子才拿起灭火用的水桶把水泼了一地的。
为了掩盖一本证件的丢失,才把另外29本证件偷走的!大和田自己丢了证件!别看他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最终还是没有摆脱“魔鬼季节”。他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精神状态下,不小心把可以称之为警察的灵魂的证件给丢了。
“我把证件给丢了!”这种话大和田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你就是把他的嘴撕裂了他也不会说这句话的。对于誓死捍卫规章制度的大和田来说,那是奇耻大辱,40年的警官生涯将变成肥皂泡。这就是动机,是大和田作案的唯一动机!退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大和田是多么珍惜警察生活的每一天,多么珍惜“军曹”这一光荣称号啊!事件的真相就在这里!
贝濑看了看手表,10点1刻。
动机找到了。但没有证据。怎么办?
如果是大和田作的案,证件应该平安无事,他是绝对不会把证件扔掉的。退休以后再还回来一一大和田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他会把证件藏在哪儿呢?家里、院子里、公园里、车站的存包处……
要不给监察室打个电话?或者请刑警队协助一下?
没用,他们对他的推理肯定是一笑了之。不,不只是笑笑,万一上边真的采取了行动,最后证明不是大和田。怎么收场呢?把一个倾尽毕生精力遵守规章制度的老警察当小偷对待,就因为贝濑一句话!这句话抹掉了一个忠诚的老警察最后的光彩。
“只有我自己亲自去落实这件事!”贝濑暗暗下了决心。
可是对手是“军曹”,跟他交手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不对,如果真是大和田干的,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找到他头上,他很有可能立马承认。
不,没有必要逼着他承认,只要能把29本证件还回来就一了百了,那样的话……
贝濑陷入了沉思,爱子跟他说话,他一句都没听见。
晚上11点,贝濑站起来对爱子说:“我出去一下。”
*10*
大和田家的房子说起来是一座二层小楼,其实小得可怜。
贝濑毫不犹豫地按了门铃。三次、四次、五次……
“真不懂事!”大和田人还没露面,声音先出来了。身穿睡衣的大和田拉开门一看。愣住了:“调查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这么晚了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贝漱道过歉。单刀直人地说:“偷证件的家伙我知道是谁了!”
大和田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嘴唇微微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贝濑马上从大和田的表情上找到了答案:没错儿!就是这小于干的!
来到客厅,只见在非常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三个儿子的照片。服装公司职员、理发师、游戏软件设计师一一听朝代说过,三个儿子选择的职业,述说着长期纠纷不断的家族史。大和田在家里也是“军曹”,儿子们所选择的职业正是对“军曹”父亲无声的反抗。
“让您久等了。”大和田换好衣服出来,表情虽然恢复了平静,眼神依然显得慌乱。
俩人面对面坐下之后,大和田问道:“调查官,嫌犯是淮呀?”说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贝濑不慌不忙地说:“名字嘛,我还不知道。”
“哎?您刚才不是说……”
“嫌犯给我打了一个匿名电话。”
大和田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哦一一可是,您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因为跟您有关系。”
“跟我?”
“对!”贝濑一边跟大和田对话,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在来这里的路上早就琢磨好怎么说了,“嫌犯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说出了作案动机。他说是因为恨您才那么做的。证件丢失会使您陷入困境,于是他就把证件偷走了。”
大和田沉默了,在贝濑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
贝濑一字一顿有力地说:“但是,他说现在他害怕了,想把证件还回来。不过……”贝濑停顿了一下,加大力度说:“他说,大和田的证件他已经撕碎扔掉了,只能还回来29本!”
大和田不说话。
你可要好好听我说下去啊一一贝濑在心里祈祷着,继续说下去:“我对他说,明天上午以前一定要把证件放在我们找得到的地方。对。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大和田点了点头一一也许是贝濑的错觉。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我不打算向上边报告了。”
“不报告了?”
“不报告了。嫌犯要是不把证件还回来咱们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如果他还回来了。咱们什么都没损失,还追究个什么劲儿啊一一我是这么想的.”
俩人的视线碰在一起,互相看了很长时间。
沟通了!贝濑深信不疑。
大和田把贝濑送出来,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颇深地说:“你父亲就是一个出色的警官,你也不输给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警官哪!”
贝濑并非不知道大和田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他再次长时间地看着大和田的眼睛:
“明天上午,一定!”
*11*
县警察局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
局长命令。下午1点的新闻发布会,由警务部长鸭池主持。小菅好像逃过了劫难似的喘了一口气,但听说贝濑根本没写稿子,顿时怒火万丈。不过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呢,在催促过贝濑写稿以后,也向井冈发出了同样的指示,并且已经打印好报局长批准了。
贝濑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焦急地等待着证件被发现了的报告。
“上帝保佑!”贝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lo点半。再抬起头来看钟的时候,已经¨点了。
说好上午一定的!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贝濑一把抄起电话:“我是贝濑!”
“是我……”原来是爱子。
“怎么了?”贝濑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医院来电话了……他爷爷情况不太好……”
“到什么程度了?”
“这我可说不好,护士说……突然倒在楼道里了。”爱子显得有些慌乱。
“……”贝濑不知道说什么好,去,还是不去呢?他非常矛盾。
爱子见丈夫不说话,知道贝濑肯定是走不开,就说:“我去看看吧。”
贝濑还是没说话。.“没关系,我坐出租车去。”
“真对不起……”贝濑放下电话,心里很不好受。
电话铃再也不响了。
秒针一秒一秒地,分针一分一分地,快得叫人心烦意乱。
是大和田不打算把证件还回来呢。还是贝濑的判断完全错了呢?
不!肯定是大和田!
12点了。上午过去了!
他妈的!
不知是谁把办公室里的电视打开了,午间新闻开始播送。下一次播送新闻的时间是下午3点,J县警察局30本证件被盗,肯定是头条!
难道……
贝濑心里产生了新的不安:大和田把证件还回来了,就放在警察署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可是没有被人发现,他放的那个地方太不引人注意了……没错儿,肯定是这么回事!
“井冈!你过来一下!”贝濑叫道。
表情僵硬的井冈走过来以后,贝濑凑上去耳语道:“证件就在U市警察署的院子里!”
“啊?”井冈大吃一惊。
“立刻去找!停车场、车库、柏树篱笆墙……彻底地找!”
井冈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里的小菅科长,科长也正朝这边看呢。
贝漱把井冈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我明年春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这就算我临走以前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这……调查官……”井冈的脸都扭歪了。井冈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胆子有点儿小。
“能帮我这个忙吗?”
“知道了,我这就去。”井冈说完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12点15……12点20……12点30……12点45……
这个井冈,还没找到啊?来不及了!
部长鸭池进来了,大声向大家宣布,15分钟以后举行新闻发布会。
贝濑慌乱之中拿起电话,拨通U市警察署:“请接大和田!”
接电话的是朝代,说大和田出去吃饭了。
真他妈的!
贝濑放下电话,发现部长鸭池正在旁边盯着他呢。
“我得去向记者们公布了,给你小子擦屁股!”鸭池挖苦道。
“难道就这样完了?”贝濑看着鸭池的背影,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贝濑像是跟谁争抢似的抄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井冈的声音:“找到了!在车库里!”
贝濑腾地站起来,向正要走出办公室的鸭池和小营喊道:“等等!证件找到了!先不要对记者宣布!”
办公室一片哗然。鸭池和小菅傻子似的愣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贝濑冲着电话问:“井冈!多少本?”
“正数呢!……26,27,28……28本!”
28本?
“再数一遍!”贝濑大声命令道。
“没错儿,28本,差两本!”
“差谁的?”
“差……大和田的和……神谷的!”
神谷?
贝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还有神谷?
办公室里乱作一团。关于警察证件被盗事件的新闻发布会需要马上换成叫做“日本警察”的专题节目。两个被选为今年的警察模特儿的年轻男女警察,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办公室。
混乱暂时告一段落以后,贝濑总算找到了答案。至于这个答案是否正确,他心里还没有底。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丢了证件的不是大和田,而是神谷。大和田接到神谷的报告以后,为了帮助他蒙混过关,采取了盗窃大批证件的行动。他是为了保护神谷。
警察丢失证件是非常严重的错误,神谷将为此背一辈子黑锅,提职提级都要受到影响。
大和田为了保护他的部下,采取了非常行动。
不,还不只是这些。如此单纯的动机还不至于导致大和田犯罪,恐怕还跟大和田自己内心深处的复杂感情有关。
“你父亲就是一个出色的警官,你也不输给他,也是一个出色的警官哪!”大和田昨天晚上是这么说的。
三个儿子各自选择了与大和田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没有一个沿着大和田的足迹走。他是多么希望儿子们(哪怕只有一个)像自己一样当一名优秀的警官啊!
于是,他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自己的部下一一年轻的神谷身上。
退休前精神上的混乱一一这是唯一的回答。尽管贝濑的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还不大愿意相信。
但是,找回来的证件只有28本,这个事实告诉贝濑,盗窃证件的事肯定是大和田干的。如果只差神谷那一本,神谷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大和田把自己那一本销毁了。恨“军曹”的人们也许会忽略神谷,监察室的官员们也很难分析出事件的经纬。
伴随着大和田的退休,一切都会变得模糊。
贝濑跟小菅请假,说要去精神病院看望病重的父亲。
贝濑驾车顺着国道前行。走出市区的时候,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把车拐进一个加油站,从怀里掏出手机接听电话。
“他爸,他爷爷好像不要紧的,医生说是因为有些贫血。”是爱子。歌声般悦耳,好久没有听到过爱子原有的声音了。
“是嘛。”
“现在睡着了。我来的时候醒着来着。看见我以后,‘呀’了一声。”
“啊,那是高兴的意思。”
“哎?你知道啊?”
“你早就知道啦?”
“对啊,很早以前就知道。”
“是吗……”
“以后我要常来看他爷爷,我已经跟这里的护士成了好朋友了。”
八木茜那灿烂的笑脸浮现在贝濑眼前.
贝濑把手机揣进怀里,一踩油门重新上了国道,车子欢快地飞驰起来。
“呀!”贝濑在心里小声模仿父亲的声音的时候,湛蓝的大海展现在眼前。
无边的大海风平浪静,谁也不相信这是冬天的大海。
《逆转之夏》
1
延续多日的梅雨天突然转晴,夏天紧接着就来了。午间新闻慌慌张张地宣布关东地区梅雨季节已过,“野崎殡葬搬运公司”的办公室里,今年第一次开了空调。
太阳西斜的时候,公司的好主顾之一“特养老人之家”打来电话,说是一位75岁的老人因感冒拖延日久而死,家属都来了,遗体移交的手续已经办好,希望公司派一辆遗体搬运车来,把老人送到住在春日部的长子家里去。
“我去吧。”,山本洋司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深蓝色的工作服,走到用圆珠笔敲打着额头的公司经理野崎的办公桌前。
嘿——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全都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盯着山本。午饭后山本跑了一趟八王子市,回到公司没几分钟。虽说是进公司才两个月的新职工,可也40多了,比经理小不了几岁,有必要像个刚毕业的髙中生似的那么积极吗?
山本没有理会同事们是怎么想的,不言不语地走出办公室,到停车场开动那辆黑色的尸体搬运车上了公路。下班离峰时间快到了,路上开始堵车。山本点上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了起来。
除了经理野崎以外,公司里没有人了解山本的过去。残酷得叫人毛骨悚然的恶性案件太多了,山本在别的城市犯下的杀人罪还不至于传到这里来,而且经过了13年监狱生活以后,他的相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认识他的人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山本还是感到非常的不安。平时,他尽量避免跟同事们说话,人们约他一起去喝酒打麻将,他也总是找理由谢绝,连吃午饭都不凑群,一个人默默地在一边吃。他装成一个热心工作的人,一趟接一趟地出车,为的是避免跟同事们聊天儿时被追问起过去的经历。
山本把车停在“老人之家”的后门,一边往手上戴白手套,一边向停放尸体的太平间走去。老人死在了“老人之家”,麻烦是少不了的。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大儿媳妇模样的女人正揪着“老人之家”的工作人员嚷嚷,说什么也要让人家出丧葬费。说家里太窄,放不下老爷子;又说没有积蓄,突然这么一死,没钱办丧事……山本一看,心想要把老人冷冻的尸体安排好,怎么也得后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