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山本静静地等着老人遗属的家庭会议结束。一个杀过人的人,从事着搬运尸体的工作,山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滑稽。
山本跟遗属们一起恭恭敬敬地向老人鞠躬的时候,感到到无限的空虚。出狱后参加工作两个月以来,这种空虚感一直伴随着他。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说是一家公司,但只不过是在住家前边搭起的木板房,职员不足20人。经理野崎原来是一家殡葬公司的搬运科长,七年前从公司独立出来,主要从事的还是以前那个搬运科长的工作。
“回来啦?辛苦你了!”野埼拉开玻璃窗,露出喝得容光焕发的脸来,“最后安排在哪儿了?”
“二女儿家。在上尾。”山本一边脱工作服一边回答说。
“噢,不太远嘛。”
“啊,不远。”山本说着把手伸向架子上的搬运记录本。
山本能来这家公司工作,多亏了他的监护人及川老先生帮忙。开始野崎听说山本有杀人前科,不想接收,后来得知及川是巿金银联合会的会长,才勉强答应了。好几家“老人之家”的搬运业务都是及川老先生介绍过来的,这个连山本都知道。
偶然认识了及川,对山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出狱以后,山本先是被安排在家具厂工作,谁知刚过了半个月,家具厂就破产了。走投无路的山本住进为出狱后没有着落的人员开设的救济所,靠打工为生。眼下这个公司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个正式的工作。犯罪之前山本一直是公司职员,蹲了十几年大狱还能恢复原来的社会地位,重新做人,心里对为他的再就业跑断了腿的及川老先生的感激自不必说,对雇用他的经理野崎也视为恩人。但是……
“山本这一来可帮了公司的大忙了!”野崎说着这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台词,趿拉着拖鞋从屋里走出来,“对了,有人给你来电话了,7点左右。”
山本正在往工作服上撒消毒粉,听到这话愣住了,扭过头来问道:“给我?”
野崎已经转到山本面前来了:“不是及川先生,虽然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没说他是谁就挂了。”
是谁呢?如果不是及川先生的话,难道是教育过我的刑警或狱警?“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吧?”山本看着野崎的笑脸说。
“开玩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么正经的人能跟可疑的人来往?”
山本想还野崎一个笑脸,但说什么也笑不出来,拿起搬运记录本向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
野崎追过来,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最怕的就是大家问你的事。为什么独身啦,以前是干什么的啦……我觉得你应该更随和一点儿,跟大家一起去喝喝酒什么的有什么不好呢?”
刚雇用眼前这个有杀人前科的身高1米80的大个子的时候,野崎曾经提心吊胆过。现在不同了,一点儿都用不着害怕了。他已经抓住了山本的弱点,可以将其捏在手里,像耍弄一只温顺的小羊似的随意耍弄。
外边闷热得要命,大概要更新历史同期温度最高纪录了。也许是由于闷热的原因吧,山本觉得烦躁异常。
2
从公司到山本租的宿舍走路用不了五分钟。一楼的五间房子住的是附近一家餐馆的职工,下班都很晚,闹闹轰轰的常常吵得住在二楼的山本睡不好觉。
山本进屋以后把窗户全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他的房间大约有十平方米,在别人看来说不上宽敞也说不上窄小。没有一件可以称为家具的东西,也没有人跟他同住,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房间。
山本觉得越来越烦躁。自己简直就是野崎的玩偶,除了按照野崎说的去做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可是,如果把这话说给野崎听,就全完了。同事们一旦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而且杀的是一个女髙中生,就没法在公司待下去了。
虽然肉体没有被判死刑,但作为一个社会的人山本已经不存在了。在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块蓝天的大墙里边,没有自由,没有工作的权利,甚至连使用名字的权利都没有。悔恨、屈辱、自暴自弃,经过常年的监禁,才体会到拿着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片过正常人的日子是多么的叫人眷恋!
“就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吧,这样挺幸福的。”山本对自己说,“就这样在这个公司坚持下去,说不定还能回到静江身边……”,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遐想。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莫非野崎找不到今晚值班的人,让他去顶班?可是,明天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休息,而且刚刚喝了酒,总不能酒后驾驶吧,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山本一边想如何拒绝,一边拿起了电话。
“这么晚了打搅您真是太对不起了,您是山本洋司先生吗?”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我是山本洋司,您是……
“啊,山本先生,太好了!”
太好了?什么意思?
“我给您的公司打过一次电话,当时您不在。”
没错儿!就是野崎说过的那个上了年纪的人。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呢?山本警觉起来:“请问,您是哪位呀?”
“对不起,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什么?山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只能告诉您,我是某个公司的董事,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知道我这样做是非常不礼貌的,可是,无论如何请您帮帮我!”
“我?能帮您什么?”山本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许我这样说很失礼,我已经把你的过去调查清楚了,包括13年前的那个案子”。
山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是,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呢。
请您帮我杀一个人,我想只有您才能理解我的心情。”
3
第二天山本睡到中午才起来。起床以后,马上就离开了这个没有空调的家。今天又是个大热天。
来到一家弹子房,输掉两千日元以后,山本离开老虎机,坐在了弹子房前厅的自动售货机旁边的沙发上。他并不喜欢赌博,眼下也没有用来打弹子的闲钱,但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方法打发他的休息日。被放出来以后,每逢休息他都是来弹子房消磨时光。
他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杯不加牛奶的咖啡,慢慢啜饮起来。夜里没睡好,这都下午了,头脑还是不清醒。他不愿意想昨天晚上的事,可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他索性靠在沙发上,心情烦躁地琢磨起那个电话来。
请我帮他杀人?按照常理,只能是恶作剧。不过,这种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叭”地挂断电话以后,山本一直是气鼓鼓的。
给山本打电话的那个老男人的意思很明确: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由于某种原因陷人了困境,为了摆脱困境必须杀掉某人,而杀人的事情将委托给山本……
简直是混账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太离谱的事。把杀人这种事情委托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可能吗?
但是,如果说请山本帮他杀人是荒唐无稽,那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敲诈?山本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是不是某个知道他有杀人前科的想敲诈他一笔钱啊?
不对!从老男人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他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且话里没有一丁点儿恶意。通话时间虽然不长,但分明可以感到老人是在向山本求助。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又回到刚才的疑问上去了。把杀人这种事情委托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可能吗?除非他的精神不正常。
山本抽出一支烟来点上,喷云吐雾起来。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很快就把烟雾吹散了。
也许是这么回事吧。那是一个职位不低但身体比较衰弱的老人一从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亲自去杀人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不把对方杀掉,自己将陷入灭顶之灾。肯定是有短处捏在对方手里,而且是可以叫人毁灭的短处,对家人对朋友都不便说明的短处。老人大概是一个严肃认真只知道工作的人,能帮他干这种违法的事情的朋友根本就没有,所以才出此下策,请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帮他杀掉那个捏着他的短处的家伙。
可是,为什么偏偏来找他呢?山本觉得这是最大的疑问。莫非老人觉得:反正你山本已经杀过人了,杀一个杀两个还不是一样?
不!退一百步说,就算求一个有杀人前科的人帮助他杀人是可以理解的,那社会上犯过杀人罪蹲过大狱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找到他山本头上来呢?
对了!老人说了,只有山本才能理解他的心情。这话虽然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一个被通急了要杀人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是顾不上考虑可以思议还是不可思议的。
山本想笑,但还没张开嘴就闭上了。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呢?”想到这里,山本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只有您才能理解我的心情。”把这句台词换个角度就是:我理解山本这个犯过杀人罪的人的心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老人说,他已经把山本13年前犯的案子调査清楚了,而且在调査的过程中,了解了山本当年杀人的心理轨迹。即便没有了解那么深,至少对山本的犯罪抱有某种同情,或者说某种同感,总之是一种肯定性的感情。
—股呛人的香水味儿打断了山本的思考。一个弹子房的常客,被人们称作“贵公子”的30多岁的女人,扭着大屁股走过来,坐在了对面的沙发里。看来输了不少,下嘴唇凸了出来,充血的眼睛依然盯着里边的老虎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山本的存在。据说“贵公子”输钱的日子总是勾引赢了钱的男人跟她过夜。此刻,她那半开的红嘴唇,可以让人立刻联想到她的性器官。
山本觉得恶心,赶紧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站起身来。
也许来电话的老人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坏女人……
街上异常的闷热。太阳把柏油马路都烤软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无不挂着对炎热的忧虑。山本走向弹子房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希望在那里享受冷气的关怀。
推门进店,跟一个年幼的女侍者的眼神相撞的那一瞬间,脑海深处埋藏着的,多年来一直拒绝回忆的那把大红伞,啪地一声张开了。
4
那个案子发生在山本30岁那年的夏天。
当时山本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制药公司的职员,从事向新开业的医院推销药品的工作。他能说会道,能喝酒,会打高尔夫,卡拉OK唱得也不错,到哪儿都吃得开。而且经常恰到好处地送给医生护士一些小礼物,没有一家医院不欢迎他的,某家医院的一个女办事员甚至爱上他并嫁给了他。
山本很受上司的青睐,在跟他同时参加工作的人里边,他晋级是最快的,他曾为此骄傲不已。如果不是碰上了那个女的,山本的骄傲也许一直持续下去。
夏天……那年夏天也很热。
那天,他的一个老主顾的老院长请他帮忙开车。原来,那个老院长跟情人约好开着奔驰车到很远的某个夜总会去幽会,但由于年纪大了,开那么远实在没有自信,于是求山本开车送一趟。山本不想干这种差事,无奈老院长几乎是哭着求他,只好答应了。把老院长和他的情人送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二人下车以后,山本打算把车停好也到夜总会去,不料附近的停车场都满了。烦躁不安的他想抽支烟再找停车场,谁知烟也没有了。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香烟自动售货机,他就把车暂时停在路边,横穿马路去那边买烟。
这时,憋了一天的雨下了起来。就在山本把硬币投进自动售货机买香烟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雨哗哗地下大了。他想在遮挡售货机的棚子下躲一阵,一看对面停着的奔驰造成了堵车,而且远处有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开了过来。
“淋湿就淋湿吧,总比罚款强。”想到这里,山本深吸一口气就要向马路对面跑去。
“进来吧!”一把大红伞遮住了他的视线。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女的,还挺漂亮。瓜子脸轮廓鲜明,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只化了一点淡妆,或者说除了涂口红以外根本就没有化妆。女的右手撑伞,左手拎着一个名牌时装的大纸口袋。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马路对面。”
“那也得淋湿了呀,雨这么大。还是给您送过去吧。”女的说着把大红伞撑在了山本的头顶上。
再拒绝就失礼了,而且放弃跟这么漂亮的女人同撑一把伞的机会也太可惜了。
俩人同撑一把伞过马路。由于车多,俩人只好往前绕一点儿走人行横道。看到女的很费劲地举着大红伞,山本就很礼貌地把伞接了过来。女的很自然地靠在了山本的身上——真舒服啊!
“你是大学生?”
“您看像吗?”
“不是?”
“差不多吧。”
“那——是模特儿?”
“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
俩人说着话走到了奔驰旁边。为了表示感谢,山本请女的喝茶。如果说没有一点儿坏心那是说谎,但也不是真心想请,人家帮了忙,不能不客气一下吧。
女的表现得比较暧昧,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用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瞟着眼前这个开奔驰车的男人。
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山本的心里起了危险的变化。压制一下火就熄了,放松一下火就着了。
“你就别客气了,上车吧!”山本说着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行动吓了一跳。
女的上车以后,山本心里乱极了。一种非常新鲜的类似青草的气味,沁人心脾。这次偶遇太好了,他只不过是在棚子下边躲雨,主动打招呼的是她,把雨伞撑在他头上的也是她,就算她做这一切都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便做的,如果对他没有好感的话,也不会跟他同打一把伞吧?
—股男性的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从学生时代起,山本就不认为自己对女性有吸引力,为此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现在,已经结了婚的30岁的他,今天的艳遇给了他一种特别的感受,或者说是错觉。当然不是恋爱之类的感受,但他不愿意放弃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风流一次的机会。
山本一边慢慢地开着奔驰车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问:“你想去哪家店啊?”
“哪儿都可以。”女的嗲声嗲气地说。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非但没有一点儿紧张,反而非常放松,就像跟男朋友在一起驾车兜风。山本的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这女的对他感兴趣,邀请她跟他去任何地方她都不会拒绝的。
山本偷偷地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她。修长而肉感的大腿,被雨水打湿了的光滑的肩膀,纤细的乳罩带,一切都是那么性感。欲火完全燃烧起来,山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老院长总能想办法回家的,以后找个理由搪塞应该没有问题。妻子静江的面容在脑海里闪了一下,马上就消失了。不但没有负疚慼,反而庆幸静江为了生孩子已经回船桥的娘家去了。山本开着奔驰车驶向情人旅馆集中的地方。
“是她先勾引我的!”山本心里这么想着,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了情人旅馆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条的停车位里。女的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就默默地跟着山本进了房间,脸上那几分埋怨的表情分明是故意做出来的。后来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山本聊天儿的时候甚至露出了笑脸,显得心情很舒畅。女的自己脱掉衣服冲了个澡,钻进被窝关了灯。
开始山本有些慌乱,但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了,很快就进入角色,在年轻的女人身体上尽情享乐起来。他把这次艳遇完全看作是自己运气好,刚才的自我感觉良好也变成一种自信。
不料回到奔驰车上不久女的就变了脸。开始说得还挺客气,说是要募捐,问她为什么募捐,她说朋友怀孕了,堕胎需要钱。山本说那应该找让她怀了孕的男人,回答是现在找不着那个男人,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堕胎,否则让学校察觉了肯定被开除。
学校?开除?难道……
山本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把奔驰车停在了一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工地上。女的从大纸口袋里拿出校服和学生证给山本看:髙二,16岁。
山本一下子慌了手脚,哑着嗓子问需要多少。女的说十万,再加上今天的这一次的钱。山本急得想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老大爷,一个女高中生能让您白玩吗?您不是挺有钱的吗?奔驰都开上了!”
听到这话山本“啊”了一声:“原来这小娘们儿早就瞄上我了,根本不是偶然路过给我撑伞!她看见我从奔驰车上下来买烟了!什么朋友怀孕了,堕胎需要钱,完全是骗人的鬼话。她本来就是个出卖肉体的贱货,专门找看上去有钱的男人诈骗钱财!”
这时,女的拿出一张名片在山本眼前晃了起来——山本的名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偷走了。女的威胁道:“你要是不肯募捐呢,我可告诉你,姑奶奶身边儿叫你胆战心惊的人可多了去了,灭了你比碾死个蚂蚁都 容易!”
山本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陷阱,哆哆嗦嗦地掏出钱包来。情人旅馆的钱当然是他付的,剩下的整钱只有两万日元。山本把两万日元递了过去。
女的大怒:“你打发叫花子哪?”
“我不是没有嘛……”
“两万日元就想玩儿女高中生?你脑子有问题吧?”女的说完又蹬又踹地在奔驰车里大闹起来。
山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这个小娘们儿,勾引了我还要敲诈我!”刚听到女的是个髙中生的时候还有些害怕,现在一点儿也不怕了。他一把抓起女的放在身边的学生证,厉声喝道:“你给我听着,自己偷着跑出来干这种事,就不怕学校和家长知道吗?”
女的怪叫一声,要把学生证抢回来,但转念一想肯定抢不过来,就改变了主意:“好啊,你去啊,学校也好家长也好,随你的便!”说完用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山本一眼,手里捏着山本的名片,开门跳下车去。
呆若木鸡的山本看着女的远去。看得出来,女的是真生气了,她径直向路边的电话亭走去——真要给公司打电话啊!?
这回静江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而且不再转瞬消失。在静江的面影里,交替出现的是公司的部长、课长和同事们的面影。
山本跳下车来,在黑暗中向女的追过去。踏在积着雨水的水洼里,水花四溅。女的听见山本追过来的声音,奔跑起来。山本也奔跑起来。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脚忽然不听使唤,气也喘不上来了。女的离电话亭越来越近,山本也看见了电话亭里的灯光。他不顾一切地猛追,就在女的接近电话亭的时候,山本伸手去抓。女的撞在电话亭的门上,又被弹了回来。
“噗”地一声,大红伞的尖部扎进了女的后心。女的倒了下去,鲜血喷得电话亭上到处都是。
大红伞的伞把握在山本手里,从车里跳出来的时候就握在上了。
后来的事情山本就记不清了。影像是鲜明的,但缺乏真实感。那种被称作感觉的东西似乎无法跟脑海里的影像重叠起来。
瘆人的惨叫划破夜空,犹如一头斗败了的野兽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女的龇牙咧嘴地大叫救命,疯了似的奔逃起来。
山本追上去抓住她,俩人在泥水地里扭打在一起。女的继续惨叫,震得山本鼓膜生疼。“不行!不能让她这么没完没了地叫下去,让人听见我可就全完了!”想到这里,山本骑在女的身上,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女的挣扎着,咬他的手,抓他的脸。
愤怒的山本疯了似的,狠狠地掐住了的脖子。掐,掐,掐,直到女的身体僵硬,瞪出了眼珠子……
俩人从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女的变成了尸体,山本成了杀人犯。
5
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拨儿了,山本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
山本的记忆从女的瞪出眼珠子之后跳到了警察的审讯室里。
“那女的已经死了!”警察吼道。
山本觉得警察的声音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刀割般疼痛。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面对警察的审问,也不管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跟女高中生从认识到杀害的经过全部交待了。
深夜,警察向记者们宣布:
“犯罪嫌疑人山本洋司,对好心为他打伞的女高中生起了淫心用借来的奔驰车强行将其拉到情人旅馆。发生性关系之后,女高中生威胁说要告诉山本所属公司和妻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家庭,山本决意将女高中生杀害。他先是用雨伞的金属尖将其刺伤,然后残忍地将其掐死……”
记者们添油加醋地报道了这个杀人案。“鹰鬼”、“畜生”、“禽兽不如”……愤怒谴责杀害了一个16岁花季少女的山本洋司。
至于女髙中生以卖淫为目的勾引男人,没有一个记者提及。
警察只是把这一点记录在山本的供词里,没有对记者说——公开被害者,而且是一个年仅16岁的女高中生的劣迹,警察肯定是不愿意做的。
那是13年前,跟现在不一样。当时还没有“援助交际”【近年出现于日本的一个新名词,专指女高中生跟成年男人的交际。女高中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男人享乐,男人给女髙中生金钱,互相援助,所以叫“援助交际”。——译者注】这个名词,社会上还没有把女高中生列入卖淫者的行列,尽管这只不过是人们一相情愿的良好愿望。
检察官和法官也是抱着这种良好愿望来审理山本这个案子的。
检察官没有把女高中生的卖淫行为写在起诉书上,向山本要钱的事也是一笔带过,而且只引用了山本供词里所说要为朋友堕胎筹款之类的话。
法院指定的律师显得无能为力。律师知道,如果指责女高中生的卖淫行为的话,换来的只能是法官的反感,于是强调山本只不过是偶然犯罪,并以此为由争取轻判。
律师说,被告最初是没有杀人意图的。就一般常识而言,没有谁会想到用伞尖把人剌死。被告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雨伞是可以用来做杀人的凶器的,恐怕被告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上拿着雨伞。被告伸出手去想抓住受害者,结果伞尖刺进了受害者的身体。换句话说,伞尖只不过是手臂的延长,被告并不是有计划地用伞尖刺杀受害者。至于后来被告掐死了受害者,是因为见到鲜血以后慌了神,又急于制止受害者喊叫,才采取了这种暴力手段的。这一切都说明被吿既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也没有自我控制能力……
律师拙劣的辩护没有奏效。合议庭一致认为: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被告强行跟受害者发生性关系以后,怕事情败露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家庭,残忍地将受害者杀死。法院还把受害者的父亲请来当庭作证。
那个女髙中生的父亲站在证人席上,面容憔悴。他痛哭流涕地描述着女儿生前可爱的样子,说女儿是如何如何听话,如何如何上进,正准备高中毕业以后去美国留学呢,那是他唯一的宝物啊……最后指着山本大喊:“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凄惨的叫声响彻法庭。在这种形势下,律师争取轻判的努力可以 说是徒劳的。
一审判决有期徒刑12年,法院完全按照检察院的意思宣判,一年也没减少【日本的司法量刑是比较轻的。日本虽然没有废除死刑,但真正判处死刑的非常少。——译者注】。辩护律师再三劝山本上诉,山本一直没有点头。
绝望,后悔。一想到自己这双手杀过人,山本就像要发疯似的,他真想像那个女高中生的父亲所希望的那样被判死刑,那将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啊!
山本真心忏悔了吗?
他点燃一支烟,视线转向黄昏的街头
不!他恨那个女的,恨不得再杀她一千次!
“我没有什么过错。如果那个女的不主动跟我打招呼,如果她拿起我给她的两万日元走人,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我被这个社会埋葬了,家庭也没有了。那个女的毁了我的一生,受害者是我呀!”,当然,这些想法都被他深深地沉入了心底。
新闻媒体和法院的判决把他的人格加以彻底否定,他甚至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失去了。但是,沉人心底的想法一直是有的。案子发生以后有,审判过程中有,服刑的整个过程中也有,只不过一直在心底沉着
昨天夜里那个老人的电话,使他多年沉在心底的想法浮了上来。
山本从咖啡馆出来,在便利店买了盒饭和烟,回到宿舍,坐在了电话前边。他还想听咋天夜里那个老人的电话:“他真的理解我的心情吗?”
可是,电话铃一直没响。
“果然是个恶作剧……不,也许是因为我毫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了,老人觉得指不上我,又求别人去了吧,他不是说要找一个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的杀过人的人吗?社会上这样的人用笤帚一扫就是一簸箕。
想到这里,山本一下子泄了气。就算那个老人说出一些令人满意的台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能抹掉我的杀人前科吗?能消解从明天开始又要面对的公司里那种窒息得要死的气氛吗?
10点多钟,山本快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监护人及川先生那温和而沙哑的声音,让山本抽时间到他家里去一趟,有话跟他说,不是什么急事,哪天过来都可以。
从及川先生的口气里可以听得出来,事情肯定跟前妻静江有关。
那个老人一直没有来电话。
山本也不需要那个老人的电话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转到静江和自己那个既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名字的儿子身上去了。
6
第二天早上,山本赶在上班之前来到及川先生家。及川先生抚弄着满头银丝为山本开门。已经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还是那么精神矍铄,腰板挺得倍儿直。见山本一大早前来造访,没有显出丝毫的惊奇,还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稳健的样子。
“这么着急干什么呀,别耽误了你上班。”及川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春天,你儿子上中学了,是一所私立学校。”
果然不出所料,是静江和儿子的事。
及川又说,私立学校的学费很贵,静江虽然在保险公司当业务员,但收人不多,加上还要接济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父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山本找到了正式的工作,希望每月多给儿子一些抚养费。
“知道了。请您转告她,我一定尽力而为。”山本这样说完以后离开了及川先生的家,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
山本杀人案对静江的精神打击是非常残酷的。
正要生孩子的静江被告知丈夫杀了人。而就在几天以前,丈夫还在跟她一起查字典,商量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丈夫利用她回娘家的机会搞女人还不算,搞的还是个女髙中生,搞完了还把人家给杀了!在新闻媒体刮起的“魔鬼”、“畜生”、“禽兽不如”等等咒骂的风暴之中,她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山本被捕以后,静江一次也没去探过监。孩子出生半个月的时候,她通过律师给山本送来一纸离婚协议书。这么急着办手续的理由,是因为她不想让孩子姓一天父亲的姓。甚至生下来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没让律师告诉山本。
静江拒绝作为证人为山本出庭。在辩护律师的反复劝说之下,草草地写了两行字: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不能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静江不但没有探过监,就连一封信也没有给山本写过。山本可以想象到的是静江带着孩子住在位于船桥的娘家。“但她带着一个跟杀人犯生的吃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呢?”山本这样想着,在监狱里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
是及川先生把静江的消息告诉山本的。
山本服刑满九年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来信,是一位不相识的老人写来的。信上说,他叫及川,跟山本的父亲一样,在中国东北被苏联红军俘虏,被押解到西伯利亚以后关在同一个劳改所里。说山本的父亲有恩于他。在前几天的西伯利亚劳改所幸存者集会上了解到山本的消息,希望能对山本有所帮助。并主动提出做山本的监护人,将来出狱以后可以找他。他身边没有亲人,会把山本当作亲生儿子看待的。
类似内容的信来过几次之后,及川先生亲自前来探监了。山本感动得失声痛哭。父母早已离开人世,因自己犯了杀人罪,妻子跟他离了婚,跟他有联系的亲戚一个都没有。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及川先生,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神仙降临。
山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委托给及川。首先,他托及川帮忙打听静江的亊。过了没多久,及川又来探监,跟山本说见到静江了。按照跟静江约定好了的,没有告诉山本她住在哪里,也没有告诉孩子叫什么名字,但告诉山本说,是个男孩儿,在健康地成长着。
山本当时就哭得瘫倒在地上了。打那以后,山本一反入狱以来的消极状态,处处积极表现起来。他下定决心,做一个模范囚徒,哪怕早一天也好,也要尽快出狱。
决心虽然下得晚了点儿,但还是得到了回报。两年以后,山本被假释,提前一年离开监狱,被安排在一个新生安置所,开始打工挣钱。他拜会及川先生,说自已现在有了收入,希望每月给静江寄些钱去。当然,心里想说的是见到静江,当面向她赔罪。他知道,静江是绝对不会同意跟他见面的。但是,如果能在经济上帮她一点,也算是尽一个父亲的一点点责任。俩人之间毕竟有一个孩子牵连着。
静江断然拒绝要山本的钱。及川劝了她半天,说就算你不要山本的钱,也应该为孩子的将来想想啊,为孩子存点儿钱总不是害他吧。最后,静江总箅答应了接受山本的汇款,不过要求山本先把钱交给及川,再由及川把钱打到静江的账户上去。就这样,静江把唯一的接点也给封死了。同意接受山本的钱,也许只是对山本这个把他们母子弄得如此狼狈的负心男人的惩罚吧。
尽管如此,山本还是觉得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他把打工挣来的钱全部攒起来,每月可以给静江送去五万到十万日元。虽然静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但山本从来没有怪罪过她。美满的家庭是自己一手毁坏的,补偿也应该由自己一个人来做。他持续不断地给静江送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踌躇。
他跟静江一起生活了四年,但他对静江的感情不能说是很深。静江是一家医院的办事员,山本去那家医院推销药品的时候认识了她。一次他请静江吃饭,酒喝多了,借着酒劲儿在静江的房间里过了夜,俩人的关系就非同一般了。这种关系一传开,山本就不便再去静江所在医院推销药品了。静江属于贤妻良母一类的女人,也该找个归宿了,于是跟山本一商量就把婚事给办了。
犯了杀人罪以后,他为失去静江感到痛苦,并不是说他发现自己对静江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他认为静江是唯一的一个知道他不是新闻媒体所说的“畜生”,而是一个普通人的人。有静江在的家,也是有人盼着山本回家的唯一的一个所在。多么令人怀念哪!
可是他明白,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温暧的家了。明白是明白,但又总是抱着那么一线希望,而且这希望就像一只五彩气球,越鼓越大。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法官在法庭上公开了静江写的纸条。这句话成了山本唯一的精神寄托。
现在他之所以能在“野崎殡葬搬运公司”忍受一切,并不只是为了他自己。在公司里当一名正式的公司职员,将来万一有机会面对静江的时候,可以向她证明自己已经成为被社会承认的一个人了。如果静江愿意跟自己破镜重圆,也就对得起她了。
静江要求增加汇款,就是说她已经知道山本是个正式的公司职员了。山本这个高兴啊!要求增加汇款本来是一句很俗气的话,但却给了山本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他觉得维系他跟静江的关系的那根可能随时断掉的丝线的强度增加了许多。前进了一大步——乐观的想法把他的脑子装得满满的。
匆匆忙忙赶向公司的途中,山本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野崎给他的基本工资虽然不到20万,但每搬运一次尸体就可以得到一千日元的补助,而搬运尸体的活儿同事们几乎全“让”给了他。这个月虽然刚刚给了静江十万,再取出五万来,存折上剩下的钱也够他过日子的。
下班以后山本立刻到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取了五万日元。取完之后一看余额,怎么还剩这么多呀?他又掏出存折把明细打出来,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给他打进来十万日元。
“笠井正二”——直觉告诉山本,一定是那个夜里来过电话的老人。
7
当天晚上,山本一分钟也没离开电话机。
“笠井正二”肯定是个假名字。但是,不管名字真假,给了他钱总会来个电话的。
果然不出山本所料,11点刚过,笠井来电话了。
“昨天晚上打搅您了,真是太失礼……”
山本打断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么干我就为难了,告诉我怎么把钱还给你!”
“钱,无论如何请您笑纳,求求您了。”
山本更加愤怒了:“你不觉得提出这种要求太过分了吗?让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帮你杀人,还随随便便地把钱打进人家的账户!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嘛……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
“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
山本大骂一声混账,“啪”地把电话挂了。
他打开一瓶酒,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静江刚把他心头的乌云吹散,又被这个老人弄得乌云满天了。这家伙,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说,却恬不知耻地说什么“为了不留下任何证据”!莫非他打到山本账户里的那十万日元是所谓预付款吗?
想到这里,山本不由得咂了咂舌头:一气之下把电话挂断,忘了问他怎么还他那十万日元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身体形成一个“大”字。“就算是他向我捐款吧!”认真一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幼稚透顶。算了,不想它了!可是,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瓶又打开了一瓶的时候,有了几分醉意以后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为什么非要委托我去杀人呢?那么想知道老人的真正动机,干吗一生气就把电话挂了呢?用区区十万日元委托别人替自己杀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山本越想越想知道。
就像是看透了山本的心思似的,电话铃又响了。
“不管您生多大的气都在情理之中,请您多多包涵。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您以外我找不到第二个人替我办这件事。”
山本一边嘱咐自己要冷静,一边斟酌着字句对老人说:“我不想帮你去杀人,但我想知道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是吗?您能听我说吗?”
山本赶紧强调说:“我可不是答应你了,我只是想听你说说你遇到的麻烦事儿。”
“这个我明白。只要您肯听我说说我的苦楚,我就千恩万谢了。”
电话那头那个低头哈腰的老人的形象出现在山本跟前。也许是因为喝醉了吧,山本差点儿笑出声来。一直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没想到还有向他鞠躬的人呢,这个叫笠井正二(肯定不是真名)的老家伙还不如他呢!哼!
“怎么说呢,真是一件叫人难以启齿的事,太丢人了……”笠井不紧不慢地说起自己的遭遇来。他所叙述的事情大大超出了山本的想象。
原来,笠井通过黄色电话认识了一个女的,俩人数次相约到饭店发生了性关系。谁知饭店的房间里预先设置了摄像头,他一点儿都没察觉。过了没多久,有一次俩人幽会的时候女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女的拿出学生证给笠井看:高三,17岁。中年男人则拿出一盘录像带,当场塞进录像机,内容竟是笠井跟高三女生做爱时的丑态。中年男人说,同样的录像带复制了十盘,一盘100万日元,叫笠井先买1盘,以后再慢慢买……
听到这里,山本笑不出来了。类似的女高中生他在纪实性电视专题片里见过。面部打了马赛克的女高中生,面对镜头不知羞耻地大谈怎样勾引有钱老头儿。说什么老头儿既有钱性能力又差,找老头儿的话不光能挣大钱,身体还不累……
“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是经不住诱惑。在此之前除了老婆以外没沾过别的女人……”
虽然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但笠井被逼到这步田地也怪可怜的。说老实话,笠井想杀了那个女高中生的心情也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以内。但是,山本什么忙都帮不上。
“去报警嘛。”山本建议。
“他们说了,我要是报警,他们就把录像带寄到我的公司、家里和所有的亲戚朋友那里去。那种东西叫别人看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笠井说着哭了起来,“这样下去我会被他们纠缠一辈子的,除了杀掉那个男的,没有别的选择。”
男的?山本觉得有些不理解:“只杀男的吗?”
“当然女的我也恨,但杀两个人比杀一个人被发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女的要是听说男的被杀死了,就会吓得不敢再纠缠我。”
“可是,万一女的去报警呢?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
“我认为女的不敢去报警,她也是敲诈团伙的一分子,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要是她匿名报警呢?”
“所以我求您嘛。我要做一个我确实不在现场的证据。”
噢,山本一下子明白了:这老头儿是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胆量,所以才委托别人替他杀人。不但如此,他还要制造他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不让警察对他有丝毫的怀疑。
听起来老实而又坦率的声音背后,是一个办事严谨周密的老谋深算的家伙。
山本警惕起来。通过这一段对话,他已经知道笠井只不过是一个既想杀人又不想负责任的家伙,没有必要再跟他啰嗦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