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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13

静江!

山本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整个胸膛都在发痛。

静江好漂亮!被太阳晒得微黑的面庞、整洁的发型、半点都不马虎的淡妆、浅驼色裙子、白色髙跟鞋、得体的着装使她那优

美的线条显得更加鲜明、更加美丽。

静江跟门卫道声再见,径直朝山本这个方向走过来。

山本下意识地让到路边。心在命令着:过去!过去!两脚却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对于我来说他曾经是个好丈夫!”

“谢谢了!”

这两句话鼓舞了山本:“静江见到我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怀念过去在一起的时光的,一定一直在等着我的出现呢!”

山本的手颤抖着,摘掉墨镜,迎着静江走过去 静江的脸转向山本,看了他一眼。

山本把心里所想到的一切都聚集到自己的眼睛里,可是,静江毫无表情地把视线从山本脸上移开,跟山本擦肩而过。

山本睁大了眼睛,转过身去看着静江的背影。他以为静江会站住的,以为静江会回过头来再认真看看自己的。

可是,静江什么都没做。眼看着静江渐渐远去,山本卡在喉咙里的前妻的名字就要被那汹涌的感情的波涛冲出来了,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跟在静江后边走。柏油马路反射的热量把山本的骨头都要烤焦了。

静江穿过停车场,看了看手表,加快了脚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追她。

山本神情恍惚起来:“怎么竟擦肩而过呢?那眼神儿并不是故意无视我,也没有表现出愤怒啊。”

难道是没注意?难道是不记得丈夫长得什么样子了?或者根本就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山本的男人?

静江拐弯走上一条小路,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前后看了看,马上露出找到了的表情,向停在小路边的一辆深蓝色小轿车 走去。走到轿车前,她顽皮地笑着敲了敲车窗玻璃,随即开门上了车。

深蓝色小轿车从山本身边静静地驶过去。开车的是一个长得很端正的50来岁的男人。静江向他微笑着,他也向静江微笑着。

从那以后,山本连自己应该朝哪边走都不知道了,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商店的橱窗里照见了自已的影子,皮鞋和领带好像都在奇怪地发光,让他联想到舞台上的小丑。

一个小时以后,山本来到一处闲静的居民区,按照私人侦探提供的地址,顺利地找到了静江母子的住处。那是一座半新不旧的二层搂房,一层靠角落的一家门口上,钉着一块写着“酒井”的脾子。只写着静江的姓,没有写母子二人的名字。

山本躲在一根电线杆子后边盯着静江家的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楞。  昏黄的自行车灯摇曳着,一个骑车的少年过来了。那是一穿着初中学生制服的少年,由于个子比较小,裤子显得有些长。

他下车以后把车放好,从车筐里把书包拿出来,回头看着山本。

一双率直的眼睛,对藏在电线杆子后边这个可疑的男人没有表露出一点儿反感。那眼睛长得跟静江的眼睛一模一样,细长 的,闪着善意的光。  

就算堕落为一个坏孩子,也会引起人们同情的。父亲是个杀人犯嘛。

少年消失在钉着“酒井”的牌子的房间里,灯亮了。山本看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在心里掀起感情

的波澜。

时至今日,血缘关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不管从孩子的角度来说,还是从山本的角度来说,双方都是外人。

山本默默地顺着原路返回车站,买了火车票,正好赶上一趟慢车。

孤独终于降临,虽然来得晚了一点儿。

脑海里出现了死在精神病院的那个老人凄惨的样子。手腕和脚腕被绳子勒出的紫色的血痕,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我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收尸呢……”

眼泪涌了出来,他真想大哭一场。他把额头顶在车门的玻璃上,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了。孤独感攫住了他的身体,也攫住了他的心,胸口好像被一条粗大的绳子勒着,越勒越紧。

—片模糊的世界里,他看见了自己孩提时代的情景。在一片空地里,残存着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防空洞。他钻进洞里,越往

里钻越想往里钻。看见里边有各种爬虫,还有蝙蝠。回家以后跟母亲一说,被母亲臭骂了一顿。

大学时代是最快活的。认识了说各种方言的同学,到新宿去喝酒,到涩谷去闲逛,跟女朋友约会,听父亲讲他自己的人生经历……

工作以后也很有意思。公司里有年轻气盛的同事、唱歌赛过歌手的上司,家里有贤妻静江。跟静江一起看电视,还泡在一个

浴缸里洗澡呢……

那天,碰上了那个女的,一切的一切,都完蛋了……

完蛋了,从那天开始就完蛋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才完蛋的。

往日的生活场景一个个支离破碎,从眼前消失了。

9点多钟的时候,窗外出现了已经看惯了的霓虹灯。山本在大宫站下车以后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常去的那家弹子房。

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个叫“贵公子”的女人。“贵公子”又输红了眼,下嘴唇凸了出来,充血的眼睛瞪着老虎机。山本二话没说,拉起“贵公子”就往外走。拉到附近的一个情人旅馆里,疯了似的抱着“贵公子”又亲又咬了一阵,打开房间里的冰箱把所有的酒类都拿出来,又叫来外卖寿司,大吃大喝了一通以后,跟“贵公子”上了床。

钱是可以支配一切的。钱,可以支配身体下边这个“贵公子”,可以支配野崎。笠井的钱则要用来支配山本去杀人。

他又想起了他杀了的那个女髙中生。绐了她两万日元呢,拿起来回家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非要闹,要死要活地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钱!钱!钱!一切都是为了钱!

山本在“贵公子”身上折腾了一夜。这堆淫肉是花钱买来的,不干白不干!可是,干完以后,山本感到更加孤独了。

16

第二天山本没去上班,也没打电话请假,一直睡到中午。起床以后又去弹子房,晚上又用钱买“贵公子”的身体。这样混了好几天,心情还是越来越坏。被一个男人搂抱着的静江那赤裸的身体,一直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转眼到了9月,山本旷工一个多星期了,公司方面也没人找他。野崎正愁找不着合适的理由开除他呢。

自暴自弃一现在的山本正是这句成语的写照。

“公司,爱怎么地怎么地吧!静江,愿意跟谁就跟谁吧!我本来就是一个既没有妻子又没有孩子的可怜虫!”山本这样想着,每天喝得酩酊大醉。

稍微清醒的时候他也想到过将来怎么生活,但转眼就忘了个—干二净。管他呢,先把这150万花完了再说!

又过了几天,笠井来电话了。

“您已经决定接受我的委托了吧?山本先生!山本先生!”笠井的声音变得非常迫切。原来,第三盘录像带被敲诈了300万。这次电话追问得特别紧,先前的冷静荡然无存。

山本躺在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笠井的电话,反正听听也费不了什么劲儿,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这回山本提到了报酬问题。由于数目太大,山本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五千万……?”

“对!五千万!决不食言!父亲留下的股票大约有三千万,其余部分可以通过提前支取退职金的办法筹到。求求您了,您就 答应了吧!”

连想都没敢想过的数目。敲诈笠井的人以百万为单位要钱,山本估计笠井也就是给一千万,没想到要给五千万!

这笔钱连吃带玩儿够花几十年的。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笑着跟野崎说再见,找不着工作也没关系了,也不必因为自己有前 科,整天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眼前浮现出静江的面容。

这回怎么样?上次打算送的150万不过是个零头!有了这五千万,就可以从那个男人手上把静江夺回来!那个男人还不是用

钱把静江弄到手的,开始是以加人保险为诱饵,最终得到了静江的身体。山本要是有了这五千万……

山本那在空中游荡的视线突然聚焦于一点,在那里,他看见赤裸着身体的静江正躺在那个男人身体下边愉快地呻吟。

“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连丈夫的模样都忘记了的女人,不值得留恋!我应该这样干:把这五千万悄悄地花在她身上,给她买

一所房子,让她在那里住一辈子,让她在我山本买的房子里,在憎恨和感谢交织的心情的折磨下,一直住到死!”

“山本先生!山本先生!”,

笠井在电话里的叫声把山本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您就接受我的要求吧!求求您了!您要是不嗯一声的话,我的一切就全完了!”

“山本先生!”

山本终于恢复了理智:“办不到。杀人的事我不能干。“

笠井爆发般地狂叫起来:“山本先生!求求您了!杀了他!求求您杀了他!”

叫声简直要把鼓膜震破了,山本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甚至觉得那是一个魔鬼的狂叫。

笠井的计划,本来打算听听而已的,看来还是陷得太深了。

现在笠井认准了山本一个人,好像除了山本他谁都不会去找了。忽然,山本想到一个不杀人也能帮助笠井摆脱困境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那个敲诈笠井的人又不是黑社会的,只不过是个40多岁的小个子,看上去色迷迷的。笠井打算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不把他抹掉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如果反过来去威胁他,让他把录像带都交出来,不也可以帮助笠井摆脱危机吗?

帮助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去杀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但如果有丰厚的报酬,帮助别人从危机中解脱出来,还是可以的嘛。比如说……

山本想到的不杀人也能帮助笠井摆脱困境的办法慢慢在心里具体化起来:只要把录像带拿回来,就可以帮助笠井渡过难关。

想到这里,山本放下电话,过去把窗户关好,回来重新拿起电话对笠井说:“也许可以想一个更合适的办法。”

“真的?这么说您答应我了?谢谢!谢谢!谢谢您!”,笠井千恩万谢,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让我再好好儿想想。”说完,山本把电话挂断,把窗户打开,坐在窗前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杀了他!求求:杀了他!”笠井狂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来笠井是从心底里想把那个敲诈他的人抹掉,只把录像带拿回 来是不肯出五千万的。如果笠井的主要目的不是杀死对方的话,少出点儿钱找谁不行呢?干吗非要找他山本呢?

想到这里,山本觉得有几分惋惜。如果不干这个大买卖的话,前边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辞掉公司,永远背着有前科这个 沉重的包袱,在世人的冷眼中忍气吞声地过活,不要说病了没人管,死了也没人收尸……

但是,如果有五千万在手,就可以买另外一条人生之路。

山本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

可以采用骗笠井的办法,让他认为已经把人杀了。五千万他也不是白拿,录像带给他拿回来,并且保证他不会再因此被敲诈。

这不是不可能的……山本掐灭手中的烟,紧接着又点上一支,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笠井的杀人计划。

地点是池袋的两座大楼之间的一个停车场,那里的灯光比较昏暗,从大街上来看也是个死角。敲诈笠井的小个子将开一辆红

色沃尔沃前来取钱。

山本的行动顺序是,先到停在另外一个停车场的笠井为他借来的车上去〈车上有电棍、匕首、手套、运动衣、运动鞋等作案 具,车钥匙藏在保险杠底下),换上运动衣、运动鞋,装作跑步锻炼的样子跑到停着沃尔沃的那个停车场去。见到小个子以后就说是替笠井来送钱的,很自然地坐进车里,乘其不备用电棍将其电晕,再用匕首杀死。然后从小个子身上翻出他家里的钥匙,

连同录像带一起拿走。为了制造抢劫杀人的假相,要同时把钱包里的钱拿走。从沃尔沃上下来以后,仍然装作跑步锻炼的样子回到借来的车上,把录像带和小个子家里的钥匙放在车上,换下运动服,还把车钥匙藏在保险杠底下,走着去池袋站坐电车回大宫

的宿舍等笠井的电话。

笠井呢,在山本杀死小个子的时候可能跟很多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儿什么的,以证明绝对不在作案现场。估计山本已经得手以后给山本打电话,如果确认山本已经把小个子杀死,就到池袋开上那辆借来的车直奔小个子家回收剩下的那些录像带,然后把五千万打到山本的账户上,并替山本还车……

山本打算修改一下笠井的计划:

用电棍把小个子电晕以后,不是杀死他,而是就那样把他留在车上,把钥匙和录像带翻出来送到借来的车上去。

不行……小个子不可能一直昏迷不醒。醒过来以后要是回家的话,有可能撞上正在那里回收录像带的笠井。

避免这个问题也不难,只要暂时剥夺小个子的行动自由,不就撞不上笠井了吗?用电棍给他电晕以后,嘴用胶带封上,再结结实实地绑起来。等拿到那五千万,再去把他放了。

山本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可行。笠井是不会亲自跑到停车场去确认小个子死没死的,顶多也就是密切关注报纸和电视新闻。等他意识到小个子可能没有被杀死的时候,山本已经拿着那五千万跑得无影无踪了。至于那个小个子,尽管被山本整了一下,也不敢去报警,他利用女高中生敲诈别人本身就是犯罪,另外他也不敢再找笠井的麻烦,一来作为敲诈手段的录像带一盘也没有了,二来他害怕再敲诈下去自己真的会送掉性命。

可行!绝对可行!

山本确信自己的计划滴水不漏。利用笠井的所谓“不留痕迹的犯罪”制造一起“不留痕迹的不犯罪”!

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犯罪嘛。

确实应该惩罚一下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个子,但大可不必杀了他。既不杀人,又帮助笠井摆脱了危机,一下子救两个人。“小 个子也好笠井也好,都应该感谢我而不应该恨我。”

山本心里这个痛快,好像那五千万已经拿在手上了。

17

山本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以后,还在为自己的伟大计划激动不已,连肚子都不觉得饿。

7点多钟,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好子,说有话要跟山本说。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实在没法把好子往屋里让,就让她在外边等一会儿,换好衣服出来,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你不打算来公司上班了吗?”见山本点头,好子低头看着桌子,又说话了,“经理也太过分,太过分了。”

好子挑选着尽量不刺激山本的词语,把野崎在山本缺席的宴会上向大家讲述山本有前科的事说了一遍。

山本没怎么生气,他的心早不在公司里了,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好子特意来看他,他感到髙兴,但听到野崎的名字的

时候觉得腻歪。

“好子不必为我担心了,我马上就交辞职申请。”

“非辞职不可吗?”好子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经理调戏过我。”

“什么?”山本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好子。

“没人的时候,他摸我的胸,还摸我的……”

“咦,这才是好子要跟我说的。”山本想。

“那个人最下流无耻了。好几次要带我去情人旅馆,我……我该怎么办……”好子眼泪涟涟,双手捂住了脸,“你刚来公司,他就把你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说只告诉我一个人。” 

“他是怎么说的?”,

好子犹豫了,不知道怎么说好。 

“没事儿,你照实说吧。”

“……强奸女高中生……还把人家给杀了……这种男人……你可要当心啊……”

这种事野崎干得出来。为了接近好子,把只有经理才能知道的秘密告诉她,以便勾引她。

山本没有感到吃惊。他并不关心野崎是怎么说的,他关心的是好子的态度。如果好子说的这一切是真的,就等于说山本刚进公司好子就知道他有杀人前科的事了。但是,好子没有躲避他,甚至可以说对山本还有好感。眼前好子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面对一个有杀人前科的男人,没有紧张感,也没有嫌恶感。

山本的脑子乱得很。五千万的事已经扰得他心神不定,说不定笠井现在正在给他打电话呢,可好子却在这里谈野崎的性骚 扰。不听吧,又觉得不太合适,人家是把你当作知心人才跟你说这些的。

“和你父母商量商量嘛。”

听山本这么一说,好子低下了头。她告诉山本,父母早就去世了,她是跟姐姐一起长大的,后来姐姐嫁到广岛去了,很少有

联系,周围也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好子也许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找山本的。

从咖啡馆出来,好子问:“以后有事还可以来找您吗?”见山本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显得有了精神,髙兴地说了声“谢谢”,还深深地向山本鞠了个躬。

看着好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以后,山本才转身回宿舍去。 

“谢谢”,听到好子这样说的时候,山本好像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听了别人的话以后感到心情舒畅的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了。

静江也说过谢谢,但她不是面向山本说的。笠井也说过谢谢,但那是他确信山本将要为他杀人以后才说的。

可是,好子呢……

自我感觉良好曾经让他吃了大苦头,所以他不敢肯定好子到底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不过,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决心要得到那五千万的理由。比如说将来跟好子一起开个小店之类的,也算是一个理由啊。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理由,哪怕是一个非常模糊的理由。如果没有任何理由的话,他的行动就会失去动力——毫无目的的行动是持续不下去的。

回到宿舍不到五分钟,笠井来电话了。

18

“三天后采取行动。”笠井在电话里说。

敲诈他的小个子说要在那天送给他第四盘录像带,开价400万。

山本也不希望这样白白给小个子送钱了。这样送下去,支付五千万酬金就会发生困难。于是他慌忙行动了起来。

他先去池袋仔细地看了看那两个停车场,然后去杂货店买了胶带和绳子——这些笠井不给他准备。回到宿舍的时候将近下午

5点了。

各家的邮箱里都被塞进了传单之类的东西。山本抽出自己那份一看,醒目的标题是:

“摘掉伪君子及川的假面具!”

具体内容如下:20多年前,及川跟家里的保姆勾搭成奸,但那保姆还有别的男人,于是形成了三角乱搞的关系。最后,保姆被原来的男人杀死了……

这篇攻击及川的文章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山本并不想知道,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及川自己的情人是被人杀死的,本应该痛恨杀人犯才是,可为什么对我山本这个杀人犯这么帮忙,甚至愿意当我的监护人呢?如果他不是传单上所说的伪君子的话,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圣人!”

―直埋藏在心底的对及川的怀疑一下子冒了出来。

“及川说过,他跟我父亲都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的,而实际上他是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的。他假装跟父亲是一个劳改 营的,只不过是为了接近我。另外,他跟笠井肯定是有联系的,是他把我的情况告诉了笠井。也就是说,及川跟笠井策划的这次

所谓‘不留痕迹的杀人案’有关!”

“但是,我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没有根据的推理,只能把它埋在心底某个角落,不过……

“在我服刑期间及川就对我表示信任,并自愿担当我的监护人,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奇怪的事。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我的 监护人的呢?是他的保姆情人被杀之前,还是被杀之后呢?这倒没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及川为什么愿意当这个又麻烦又担责任的监护人呢?”

山本突然找到了答案。这答案仿佛是某个外星人想好以后给他扔过来的。

及川对即将出狱的山本说过:“我是你的监护人,出狱以后来找我。”就是为了这句台词,及川才不怕麻烦也不怕担责任地 当了山本的监护人的。

目的当然是明确的,他要利用山本。为了能够及时利用,他把山本安排在可以随叫随到的地方。搞不好还在山本服刑期间,及川就跟笠井勾结好了。

不对!山本猛地勒住了如野马般的思绪。不可能是这样的!及川去监狱探监是五年前的事情,笠井被敲诈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为了这次“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五年前就着手准备,太离奇了。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电话铃响了,山本吓了一跳。

肯定是笠井!可是拿起电话一听,是好子的声音。她说她再次拒绝了野崎,目前处境非常困难,她也打算辞职……好子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听完好子的电话,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距离执行所谓“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还有两天的时间。

山本心里乱急了。及川的事和好子的事他都想暂时推到一边去,先集中精力把五千万搞到手。可是,就算能把好子的事放下,也放不下及川这头儿。

山本怀疑及川,也怀疑笠井。笠井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他跟及川又是什么关系呢?

在这些疑团还都没有解开的情况下贸然介入所谓的“不留痕迹的杀人计划”,是不是太唐突了?山本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黑夜里无边的大海之中,眼看就要被黑乎乎的旋涡吞噬了。

19

第二天,山本来到了及川家。他在自已的宿舍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本来山本是没脸再见及川的。及川帮他找的工作他给弄丢了,跟静江的联系也让他给破坏了,完全辜负了及川使他和静江慢慢和好的苦心。但是,山本现在怀疑及川的一切善意。在实行笠井的计划之前,他想把心中的疑团解开。

及川见山本来了,还是那么从容:“啊,山本君来啦。公司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好像野崎什么都没跟及川说。野崎心里怎么想的山本清楚,他是要把山本旷工的天数攒足了,要开除的时候再跟及川挑明。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之后,山本把想好了的问题提了出来。“及川先生,私人侦探到您这里调査过我吗?” 

“私人侦探?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没来过就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叫我蒙在鼓里啊。”

“我的存折账号被别人知道了。”

“别人?谁呀?”

一个叫笠井的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现在说出笠井的名字来还太早。

及川往前探着身子,满脸严肃地说:“随便泄露个人的秘密可是不对的。”

“那只是我的直觉,我并没有证据就是您告诉私人侦探的。”

及川重新靠在沙发上,直视山本的眼睛说:“你今天可有点儿奇怪呀。”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放在茶几上摊平。

“摘掉伪君子及川的假面具!”

及川好像早就看过传单了,此刻他关心的不是传单的内容,而是突然掏出传单的山本。他再次直视山本的眼睛,问道:“你 想说什么就说吧。”

山本也直视着及川:“这上边写的都是事实吗?”

“啊,我家的保姆被杀害的事件确实发生过。”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当我的监护人?我也是杀过人的人。您恐怕不应该有照顾我这种人的心情吧?”

及川的表情放松了:“所以是伪君子,对吧?山本君,你是对方候选人事务所的吧?”说完这句玩笑话,及川马上又严肃起来,“我很喜欢她,不过没有传单上说的那种男女关系。我们年龄差距很大,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喜欢她。她有她自己喜欢的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听信别人的闲话,跟她吵架的时候一气之下杀了她。”

既然是这样您更应该憎恨杀人犯了——山本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及川那严厉的目光犹如雷霆万钧,山本一时被压制住了。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及川,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简直就是一面让人难以接近的孤离的城墙,以前山本在父亲身上也看到过这种孤高。

但是,事已至此,退却是不可能的了,明天就是实行计划的日子。

“您不是被关在哈巴罗夫斯充劳改营吗?” 及川的眼神微微摇动了一下。

“可我父亲是被关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劳改营!为什么骗我?” 

“又是在传单上看来的吧?”

“我在您这儿看见哈巴罗夫斯克劳改营难友会给您的来信了。”

及川直视着山本:“被苏联红军押解到西伯利亚的俘虏是经常换劳改营的,我不但在哈巴罗夫斯克和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待过,还在埃拉布伽和奥姆斯克待过呢。”

骗人!——山本条件反射似的在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山本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认识一个叫笠井的人吗?”

“笠井?笠井是谁呀?”这回及川的眼神没有动摇,丝毫的动摇都没有。

山本站起来,给及川鞠了一个躬,心想:“这是最后一个了。”然后很有礼貌地说:“谢谢您这么多年一直关照我。”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及川看着山本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好几万弟兄都死在西伯利亚了。零下40度的严寒,牛马似的劳动,一顿饱饭都没 吃过,活活冻死饿死了。在那里我们是无能为力的。难友之间有什么仇,也不能跟苏联兵说。懊悔像石头似的埋在心里,永远都化不开。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对待死亡的态度是异常的。”

这些台词对于山本来说好像是解不开的谜。他快步走出及川家,来到街上。

及川作为一个存在深深地刻在山本脑子里,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存在。

山本心中的疑团不但一个也没有解开,反而更加迷惑不解了。

太可怕了!

要赶快把那五千万弄到手,哪怕早一分钟也好。把钱揣起来,逃到远离及川的地方去!

20

山本走了以后,及川拿起一张照片,深情地看着。

安藤美智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32岁。她被一个无耻的男人骗了,身心都被蹂蹒得粉碎,最后连生命也被夺去了。

及川爱她,像爱妻子一样,也像爱女儿一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西伯利亚的冻土上横陈着累累尸体,美智子的尸体似乎也在那里。

及川一只手掐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翻起名片盒来。

“串间义夫”——翻出这张名片以后,及川拿起电话,拨通了名片上印着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及川。山本来过了……啊,没问题,他会去的。”

21

执行计划的日子到了。

夏天把最后的力气使出来,一大早就用非常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

山本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僵硬的。到底睡着没睡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汗淋漓,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早饭一口也吃不下,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10点多钟离开宿舍去银行,笠井应该又给了一笔钱。200万,可以说是预付款吧。

取了一部分钱刚走出银行,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万一警察怀疑到我搜査我的宿舍的时候,发现存折上先后打进来将近400万,而且都是笠井打进来的,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不等于给警察留证据吗?

他返回银行,把钱全部取出来,把账户销掉,出来以后把存折撕成碎片,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里。

时间过得真慢。时针好像一动也不动,气温却不断上升。午饭也吃不下,只觉得口渴,一个劲儿地喝水。

存折的问题让他觉得后怕。杀人计划的其他方面说不定还有漏洞,不留痕迹恐怕只是一种梦想。

心中的疑团就像附着得很牢的污垢,怎么擦都擦不掉。

笠井和及川肯定是串通一气的,但他们是在哪儿串通,是怎么串通的,山本无从知晓。笠井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呢?思考来思考去总是转回这里,哪怕只能确认这一点呢……

某个公司的董事,有妻子儿女,年近六十,住在东京市内,跟女高中生搞援助交际,中了美人计……

“杀了他!”

笠井希望的是把敲诈他的小个子从地球上抹掉。为什么非要杀了他呢?把录像带弄回来就可以从危机中解脱嘛。

越想越可怕,山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切都是编造的!那么,事实又是什么呢?

笠井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董事——以前就怀疑过。如果连这个都能说谎的话,别的还有真的吗?也许根本就没有搞什么援助交际,小个子根本就没有敲诈他,他想杀死小个子完全是别的原因。之所以编造了那么一大套,只是因为山本有过类似的经历而已。

“笠井让我杀的人到底是谁呢?”山本好像看见了一个深深的陷阱。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山本跳过去摘下听筒。

“ 您该出发了。”是笠井的声音。

山本用手把送话器围上,压低声音问:“五千万,没有问 题吧?”

“啊,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委托快递公司送过来,明天一大早。”

“知道了。”

“您一定要委托快递公司,不要通过……”

还没等山本把“银行”两个宇说出来,笠井就把电话挂了。

以前是笠井求山本,现在是山本求笠井,两个人所处的位置倒了个个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个问题山本根本没来得及问。没有时间了,只能带着疑问去实行笠井的计划了。五千万就在眼

前,伸手就能拿到。这些钱完全可以改变人生。

山本走出宿舍。

夏日斜阳依然肆虐着,热浪还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徘徊。

6点,山本到了池袋。

尽量挺直身子,别让别人看出自己是个又要去杀人的杀人犯。然而这一点点努力就累得他直喘粗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不吃点儿东西不行!他找了一个小面馆儿硬塞了一碗荞麦面,没过五分钟就跑进厕所吐了出来。

他觉得没有力气,真想靠在谁身上歇歇。

他给野崎搬运公司打了一个电话,说找好子。他想对好子说:“明天中午能跟我见面吗?”

可是,当好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真想把头枕在好子那丰满的胸脯上好好休息一下。”山本一边这样渴望着,一边把电话挂断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不愿意把好子也卷进来吧。眼前又出现了静江悲戚的脸,那张脸跟好子的脸重叠在一起,俩人的面容都很模糊。

“我不是去杀人!”山本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穿过人群向一家咖啡馆走去。

22

在咖啡馆里换了三杯咖啡,腕上的手表看了有上百次,终于熬到了晚上9点,山本开始行动了。

确切地说,山本是被某种力量操纵着行动起来了。他从咖啡馆出来,在人流中穿行着,向大冢方面走去。繁华的都市之夜没

有引起他任何注意,醉汉和年轻人的喧闹声也听不见。

“行动时间是10点。”他的脑子里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沿着事先探好的路,他先来到停着笠井为他借的箱形小轿车的停车场。按照笠井的指示,他走到最靠里边的那辆车前,向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弯下腰去从保险杠下边摸出车钥匙,迅速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去了。

副驾驶座前边放着一个茶色大提包。

运动服、皮手套、运动鞋、夹克衫、电棍……打开一个报纸包,露出闪着寒光的匕首。把电棍伸到脚边,一按开关,立刻发出噼噼啪啪放电的声音,并放射出炫目的青光。

“不错!”为了给自己打气,山本故意说出声来。然后用双拳狠狠地捶打了一阵发抖的双腿。他把自己准备的胶带和绳子揣进夹克衫,犹豫了一下才把匕首拿起来,一边反复在心里念叨着“绝对不用,只用来吓唬吓唬”,一边装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

换好衣服,等到9点40分,山本从车里钻出来,装成一个夜间锻炼的人,慢跑起来。夹克衫穿在身上太热了,这一点是笠井计划上的失误,夏天还没过去呢。  

避开热闹的大街,山本跑进一条僻静的街道。昏黄的路灯下,几乎没有行人

已经看得见夹着停车场的那两座写字楼了,山本突然觉得恶心想吐。本来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不料酸臭的液体已经涌到嘴里,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赶紧撑在了一根电线杆上。身体里翻滚着浊浪,胃液吐了一地。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9点55,离行动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他捂着胃部加快步伐跑起来——不能耽误了,他的想法近乎一种责任感。

终于跑到了小个子停车的那个停车场。两座写字楼挡住了都市的灯光,形成一块昏暗的空间。

山本很快就找到了那辆红色沃尔沃,但是,双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一步也动不了。

他念咒语似的噸嚷着:“只吓唬吓唬,不杀人,这是为了帮助别人啊!”

心里的怀疑也都变成了恐怖。车里边是谁呢?真是一个40多岁的小个子吗?抑或是……

再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0点零5分。

冲!他自己命令着自己。

他戴上夹克衫的风帽,还系紧了风帽的带子。猫着腰靠近红色沃尔沃,发现车窗玻璃全都貼着黑色薄膜,根本就看不见车里边的情况。不知所措的他咽了好几口还带着酸味儿的唾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硬邦邦的电棍,他直觉得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

没有动静。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动静。

他抓住门把手,发现车门没锁。猛地拉开一看,车里没人。

就在这时,就听背后哧地一声,一件又重又大的铁器带着风声直奔他的后心。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手握一把大号匕首向他扑过来。40多岁,小个子,色迷迷的?没看出来,看见的只是 他龇着的牙、瞪着的眼。

看上去又重又大的匕首带给山本的是一个点的剧痛,在腰带上边。匕首几乎连把儿都捅进去了。

山本居然没出声。

小个子拔出匕首,使足了劲儿又是一下子。

这回捅进了下腹部。

山本的身体折断了似的弯下来,随即瘫倒在水泥地上。红色沃尔沃飞驰而去。山本泡在了血水里。

救命啊……

山本想喊,喊不出声来。想动,结果只动了动手指尖。

大逆转!应该杀人的被杀了,应该被杀的杀了人。

山本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但有一点他很明白:笠井想杀的人,是山本!

山本想起来了。

“杀了他!”

这叫声,跟13年以前法庭上的叫声,是一样的。

23

刺杀山本的小个子于当天夜里就被逮捕了。

有人看见他浑身是血回到家里,打电话报了警。警察立刻把他抓了起来。

小个子名叫佐贺透,45岁。

好几个刑警都知道佐贺这个名字,熟悉他那称得上漂亮的脸蛋。

佐贺18岁的时候,跟一帮小流氓截住一对恋人,把女的轮奸,把男的杀了。事发后被判刑十年,八年后出狱。出狱以后,凭着他那漂亮的脸蛋,跟一个叫安藤美智子的保姆搞到了一起。后来嫌美智子给的钱不够他花的,就提出分手。可是,美智子舍不得离开他,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一天,俩人吵了起来,他一怒之下就把美智子给杀了。这回是无期徒刑,但只关了两年就被假释。出来以后瞒了十几岁,在一家专门接待有钱女人的夜总会当了男招待,实际上就是男妓。

这家夜总会的常客里,有一个叫大信田和美的,是个富婆。

大信田和美在东京经营着十来家美容室,赚了大钱,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大谈成功经验。大信田和美鬼迷心窍地喜欢上了佐贺,毫不吝啬地给他买了髙级公寓和进口车什么的,每月给零花钱无数。

在审讯室里,佐贺辩解道:“这事儿可不怨我。两个月以前,我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说是要把我过去的劣迹告诉大信田和美,说如果我想保住跟大信田的关系呢,就往他的账户上打钱。我不愿意失去大信田这个财神,只好按照那男人电话里说的账号,用“笠井”这个假名,先后打过去10万,30万,50万,100万,200万,总之是逐步升级。前几天,那男人来电话说,这回是最后一次了,拿1亿过来!我急了,就约他在池袋的停车场见面,说在那里把1亿日元现金当面交给他。他信了我的话来了,我就把他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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