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马上按照佐贺提供的线索去银行调査。山本虽然把账户销了,但数据还在银行的电脑里,跟佐贺的交待完全吻合。
警察很快就定了案:山本利用掌握着佐贺过去的劣迹进行敲诈,结果被急了眼的佐贺杀死了。给检察院的材料都写好了,就等着山本咽气了。
24
山本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透明的塑料氧气罩被他的哈气弄上了一层雾。
“串间……串间……信子……”
25
黄昏时分,串间义夫蹑手镊脚地回到家里。
家里已经昏暗下来。楼梯下,他的疯老婆世津子正大声嚷嚷呢。
“信子!信子!快出来呀!”
见丈夫回来了,满脸涨得通红的世津子大叫:“信子她爸!信子刚才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很好嘛。”
“一个高中生,净在外边过夜,像什么样子嘛。求求你说说她吧,我已经……”
“知道了,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串间顺着楼梯上楼,上去以后马上往右拐,进了女儿信子的房间。
房间里静极了,木地板上摆满了照片。从出生到16岁那年被山本洋司杀死,信子照了数不清的照片。现在的她,在一个个长方形的框子里,摆着各种不同的姿势,笑着——永远地笑着。
串间拿起一张照片——那是信子最后一次照相。背景是大朵的紫阳花,撑着一把她喜欢的大红伞,笑得好开心啊……
串间放下照片下楼,轻轻地推开客厅的门,只见世津子眼睛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串间在世津子身边坐下,大声说:“山本洋司被捅了两刀!”
世津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串间抱着世津子的肩:“忘了吗?就是杀死信子的那个山本洋司!那个王八蛋过不了两天就得死,我们的仇总算报了!”
世津子还是没有反应,视线根本聚不成焦点。
串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累极了。
13年了,度过了多少难熬的岁月,终于把仇给报了!
“世津子!听我说好吗?我想把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
世津子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
“信子被杀害之后的第二年,我瞒着你参加了一个研讨会。”
“那个研讨会是一些心理咨询专家主办的,以被罪犯杀害的人的亲属为对象,主题是‘医治心灵创伤’。失去信子以后,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参加研讨会的目的不过是想找点儿寄托。
“参加了研讨会才知道,所谓医治心灵创伤其实就是教我们怎样仇恨杀了我们的亲人的罪犯。信子死了,可是杀害信子的山本洋司还在监狱里活着,而且好吃好喝,花的都是我们纳的税!他装成非常温顺的样子,天天做着重返社会重新做人的美梦。我在法庭上大喊‘杀了他’,结果才判了他12年!想到这里我浑身就像在被烈火焚烧!
“在那个研讨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叫及川的人。也说不上谁邀请谁,俩人一起进了一家咖啡馆。现在想起来,及川要找的,也许正是我这样的人。
“在咖啡馆里,及川说了下面一段话。
“战争结束以后,他被苏联红军押解到西伯利亚关了八年。终于回到了日本的时候,却发现老婆已经跟他弟弟组成了家庭。战争造成的悲剧多了去了。八年间他连一张明信片都没给家里寄过,大家认为他早死了。他离开了家乡,以后再也没结过婚。但是
60多岁的时候爱上了他家的保姆安藤美智子,因为那保姆长得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
“可是安藤美智子却喜欢那个除了骗女人的钱以外什么都不会的佐贺透。及川劝了她很多次,但她就是听不进去,结果佐贺透嫌她碍事把她给杀了。
“听说佐贺透没有被判死刑,及川暗暗下了一个决心,15年也好,20年也好,只要自己活着,就要报这个仇。
“我被及川的话吸引住了,我的心情跟他完全一样。
“后来,我经常到及川家去。我对及川说,我想杀了山本洋司,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掉。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
“及川看来真的是在找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他设计了一个让山本洋司和佐贺透同时灭亡的妙计。及川说,佐贺透在杀死安藤 美智子以前就有过杀人的前科,简直就是一只野兽,而且具有报复法律报复司法机关的阴暗心理,再杀一个人他不会犹豫的。
“如果他把山本杀了,那就是三条人命了。日本的法律就是再仁慈也要把他送上断头台。先借佐贺之手杀掉山本,再借法律之手杀掉佐贺。这一妙计及川谋划了很多年。
“及川先以跟山本的父亲一起在西伯利亚服过刑为由接近山本,然后当他的监护人,完全取得了他的信任,对及川无话不 谈。山本一直恨着咱们的女儿信子,同时做梦都想重新当一个正式的公司职员,还对他的前妻恋恋不舍……
“山本和佐贺先后出狱。山本在及川的控制之下,佐贺也通过私人侦探掌握了动向。我假扮某公司的董事跟山本通了电话,说我正在被人敲诈,请他帮我杀了那个敲诈我的人。最初他是不答应的,但当他完全丧失了跟前妻破镜重圆的可能,也面临被公司开除的困境的时候,及川认为时机已到,让我用五千万买山本当杀手。山本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为了挣那五千万去杀人呢,做梦都没想到他是去挨刀的。我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他被佐贺捅了两刀,人整个泡在血水里,还挣扎着爬了几步呢……”
串间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世津子却闭着眼睛,好像坐在那里睡着了。
串间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刚从恶梦中醒来似的,垂头丧气地说:“不过,我有一条失败了……那就是跟山本通电话的时候说得太多了。”
串间靠近世津子的脸:“你知道吗?信子死的时候是有身孕的,判决以后警察告诉我的。那段时间信子确实不像话,经常在外边过夜,把我们的话当成耳旁风……可是……居然有了身孕,我真不愿意相信。难道她是为了挣堕胎的钱才去出卖身体的……?”
及川在向串间讲述山本杀人事件的时候说,山本是落入一个卖淫的女高中生的圈套,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才犯下杀人罪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山本是胡说八道……”串间用手指顶着太阳穴,“可是,通过跟他通电话,我渐渐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
串间握住世津子的手,轻轻地摇着:“山本不是什么畜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心眼儿小……经不住诱惑……大街上到处都看得到的无聊的男人。不是魔鬼,也不是兽类。”
串间的眼前浮现出泡在血水里的山本那可怜的样子。
“不想杀死他,后来我不想杀死他了……是我打电话叫的急救车……”
世津子的眼瞎依然闭着,看上去她好像是故意闭着眼晴的。
串间随手拿起一张照片——信子三岁的时候照的。甜甜地笑着,眼神流露着对摄影者串间的无限信赖。
“信子也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要是能够再从头做起就好了……”
26
在通风良好的客厅里,及川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白桦派都是傻瓜!”
及川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但想不起来是谁说的。所谓“白桦派”,是指那些被苏联红军强制带到西伯利亚以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被埋在白桦林里的日军俘虏。
串间是个没有勇气的家伙,这一点及川很早就发现了。
当然,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不伸手相救,还能算是人吗?在这个问题上,串间当然不能脱俗。
及川闭上眼睛,广袤的西伯利亚大地再现在脑海里。灰白的冻土连着寒冷的天空。白桦林里,埋葬了数不清的白蜡般的尸体。是谁杀死了他们?苏联,还是日本?
“但是,在如今这个自由的日本,和平的日本,那么轻易地就夺去了美智子那美丽的生命的,又是谁呢?她本来应该成为我的妻子的,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佐贺透还会被释放出来。想到这里及川摄紧了拳头,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进了拳头里。
及川开始在心里设计新的方案。“让佐贺去杀第三个人?还不如驱动我这衰老的身体亲自抄起匕首把他干掉!”杀死佐贺的情景出现在及川眼前,他长出了一口气,在大批难友和美智子安眠的冻土上打起盹来。
27
山本恢复得很快,两个礼拜以后,他已经能一个人下地了。
这天,他收到了一封来信。写信的人叫串间义夫——山本杀死的那个女髙中生串间信子的父亲。
串间义夫在信里详细地讲了他假扮“笠井”引山本上钩的过程和心理活动。
山本被其中一行文字震撼了——串间信子当时怀有身孕!
他的胸部好像受到猛烈一击,眼前浮现出披头散发的信子跟他要钱的时候的情景。她是真急了。想到这里,信子在山本心目中不再是魔鬼,而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子。
串间的信最后是这样写的:
“就算我女儿是有过错的,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恨你,一直恨到你死的那一天!”
山本走出病房,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移动,顺着楼梯来到了医院的楼顶上。
晾晒在楼顶的白床单在风中飘动,晃得他眼晴生疼。
他把串间的来信撕成碎片,撒向天空。碎片随风散去,转眼不见了踪影。警察到医院里来过好几次了。“决不告诉他们真相。”山本在心里暗暗发誓。
忽然飘来一阵女人用的香水味,回头一看,是静江。
俩人坐在了楼顶的一个长椅上。
静江看着西方天空美丽的晚霞,静静地说:“我要再婚了。”
十几年没听到静江的声音了,山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还给你。”静江从包里取出一个存折和一个印章递给山本。
在存折的封面,山本第一次看到了儿子的名字。
“酒井正生”。正生,正直地生活下去……
山本好像听见了13年前静江得知他杀了人以后悲惨的叫声。
存折上整齐地记录着山本出狱以来送给静江的钱,一分都没有动过。
静江依然看着远处:“你,到习志野来过?”
山本看着静江的侧脸:“你认出我来了?”
“没有。是正生认出你来了。那天我回家以后,正生告诉我,天黑的时候爸爸来过了。”
山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爸爸活着呢!那绝对是爸爸!”正生非常认真地对我说。
“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正生已经喜欢上就要成为我丈夫的那个人了。”
山本的手颤抖着,把存折和印章递过去。由于手抖得厉害,印章滚落在脚边。
“我也求求你,把这个拿回去吧。”
“……”静江沉默。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静江看着远方的天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存折接了过去。
随着髙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静江走远了,再也没有回头。
以后要继续送钱。每个月两万也好三万也好,只要有能力,就要继续给正生送钱。哪怕他永远不用也要继续送下去。
山本撑着椅子背儿很困难地站了起来。从此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站起来,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活下去,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不管活得多么窝囊,也要活下去。人生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扔掉的。
山本扶着防护网慢慢向楼梯口走过去。
―阵风吹过来,他觉得脸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这阵风似乎在告诉他,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情报之源》
*1*
水岛真知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以后,觉得有点儿发烧。但她既水有找出体温计量体温,也没有去找医生开药,而是一大早就去县刑警部部长等人的官邸采访,然后赶到县警察局大楼记者室写关于交通事故的稿件。马马虎虎吃过午饭,又驱车赶到县南部的鹰见市,在一个杀人案现场探听消息,并跟早就来到这里的三个年轻记者碰面汇总情况,最后出席市警察署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6点多了。
出了市警察署大门,真知子立刻把手机掏出来,一边朝停车场走,一边拨通了县警察局大楼记者室《县民新闻》记者站的电话。
“喂!县民!”真知子听到的是她的顶头上司,记者部主任东田那乏味的声音。
“我是水岛。新闻发布会结束了。”真知子跟东田通着话,把她那用浅驼色长裤套装紧裹着的细瘦的身子出溜进车里。
“辛苦了,有什么新东西吗?”东田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新东西。”真知子说着下意识地翻了翻记录本。记录本上记录的东西没有任何新闻价值,连看都不用看。什么杀人案发生以来投入了多少警力啦,走访了多少家啦,接到了多少提供线索的电话啦……像往常一样,关于记者的提问几乎等于没有,在别的报社记者也在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傻子似的泄露自己掌握的新闻素材。胜败全在今天晚上的街头采访。
东田知道新闻发布会不会有什么内容,马上换了话题:“街头采访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不大。只有矢崎问来一点儿,但不知道值不值得写……”这回真知子看了看记录本上记录的具体内容。杀人案发生的那天,距被杀害的主妇家500米左右,一辆超速行驶的黑色小轿车拐弯的时候来不及打方向盘,车体左侧撞在路边饭馆儿停车场的标志杆上。饭馆儿老板听见声音跑出来看的时候,黑色轿车已经跑远了。
“具体时间呢?”东田对这条信息很感兴趣。
“下午两点半左右。”
那个被杀害的主妇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黑色轿车跟杀人案有关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
“饭馆儿老板看见开车的了吗?”
“没有,只看见了逃走的车,但没看清是什么车。”
“眼神儿怎么这么差呀!”
“啊,主要是因为离得比较远。”
“警察知道这个信息了吗?”
“警察已经把标志杆拿走,好像还用吸尘器把现场吸了吸。”
“是吗?要是那样的话还是有新闻价值的。马上把稿子写好,跟编辑部主任联系一下,就作为明天的头条新闻!”
“这怎么行?”真知子吃了一惊,不由得说出声来。黑色轿车的事作为一条小消息登出来还是可以的,虽然不能肯定开车逃跑的那家伙就是杀人犯吧,但也不能说一点儿都不可疑。报业有句话,叫做“写了就有收获”。但是,姑且不说目前正处于事件发生后的混乱状态之中,刚刚过去一个星期就把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东西作为头条新闻登出来,还不叫别的报社笑掉大牙?
想到这里,真知子说:“不行,不能上头条。”
“行也好不行也罢,你赶快给我写,编辑部已经开会决定了!”
什么?已经决定了?真知子哑然无语。还不知道在现场采访的记者能写出什么稿子来,就已经把明天的版面确定了!
真知子知道目前报界竞争激烈,甚至有人用“鹰见战争”来形容。但是,编辑部的这种搞法能提高竞争力吗?
“这点儿素材只够写两三个自然段的……我说主任,你再跟上边解释解释。”
听真知子这么说,东田故意叹了口气:“你就别啰嗦了,这是战争!知道吗?战争!”
没想到东田也这么说。东田今年32岁,通过报道各种案件取得报社内外的信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记者部主任。作为一名优秀记者,东田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有很多,真知子一直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上司。
真知子把手机换到左手上:“这我知道,可是……”
“知道你就写吧,除了你以外谁写得了啊?”
“什么什么?我真知子得负责到底了?”
真知子沉默了一会儿,咂了咂嘴,把电话挂了。
以鹰见市为战场的报纸扩张战争。如果迫寻一下根源的话,应该是三个月以前真知子写的那篇新闻记事。
鹰见市西部有一个居民小区,小区里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儿在离家800米处,跌进水渠里淹死了。孩子睡醒午觉,发现妈妈不在,就走出家门到处找,找出去很远也没找到,结果跌进了水渠里。真知子深入现场,把孩子走过的路亲自走了一遍,发现沿途不但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玩耍的开放式儿童公园,还有一条古朴的商店街。孩子一边哭一边走的情景好几个大人都看见了,还有人问他怎么了,但没有一个人拉起他的小手带他去找妈妈。
现场采访以后,“居民小区邻里关系的崩溃”、“不该发生的悲剧”等犀利的词语,随着真知子有力地敲击键盘的声音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真知子的文章冠以《啊,无情!》的标题在头版头条发表,引起很大反响。除了真知子任职的《县民新闻》以外,其他报纸只不过简单地作为一个幼儿溺水事故进行了报道。《县民新闻》报社的同事们都对真知子刮目相看,称赞她小素材做出了大文章。
可是没过几天,形势就发生了逆转,不但再也没有称赞真知子,反而抱怨她给报社闯了祸。原来,当地居民看了刊登着真知子的文章的报纸以后非常反感,到处串联,掀起了一场“不买《县民新闻》运动”。一家无聊小报把此事添油加醋地报道出来,弄得全体市民都知道了。真知子写的文章没有错,可是产生的后果对于经营状态并不太好的《县民新闻》来说犹如雪上加霜。报社领导不得不到发生幼儿溺水事故的居民小区去,虽然不能说是登门道歉吧,但又是解释又是鞠躬的,说什么“那篇新闻记事也许是有点儿感情用事了,写那篇文章的记者是个还不太懂事的女孩子,大家多包涵”。
真知子受到的伤害自不必说,紧接着,《县民新闻》陷入了空前的窘境。
小小的骚乱让别人钻了空子。在日本全国都有名气的《东洋新闻》趁机在鹰见市展开了强大的订阅攻势。什么“订三个月送一辆自行车”,“如果是停了《县民新闻》改订《东洋新闻》的,除了送自行车以外再加一个打气筒”。强大的攻势犹如二战时期希特勒的闪击战,差一点儿把《县民新闻》彻底摧毁。
敌人还不只全国性大报,县内的《县友时报》也行动了起来。《县友时报》一直在跟《县民新闻》争夺读者,现在更是大肆招募记者,扩大版面,还搞什么免费赠送。
《县民新闻》不但没有还手之力,甚至连防守之功都没有。既没有送东西的闲钱,也没有增加记者所需要的资金。结果在无力遮挡的情况下。被对手打了个鼻青脸肿,仅仅三个月,就损失订户五千多。所以,鹰见市最近发生的这个杀人案,在《县民新闻》经营者眼里,是一个收复失地的好机会。
来一个“本报特别消息”,绝不能输绐别的报社,详细报道事件经过,吸引读者眼球!号令不但发到了编辑部、记者部,还发到了领导办公室乃至征订部门。蹲在县警察局的四名记者,由年龄最大的真知子负责指挥。记者部主任东田则集中精力编写本县大案要案史实,领导上认为这本书是可以赚大钱的。
版面设计搞得非常抢眼。杀人案发生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县民新闻》就把所有有关政局的消息推到第二版,用头版头条报道,从第三天到今天连续四天占用社会版头条。当然,发生在本地的事件,地方性报纸确实应该比全国性报纸报道得详细些,这是地方性报纸赖以生存的基础。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26岁的主妇被捅数刀身亡,罪犯却逃得无影无踪。杀人事件属于一级事件,连续占据头条位置并不奇怪。不光是《县民新闻》,《东洋新闻》和《县友时报》也在热炒这个杀人事件。
真知子发动了汽车却没有开走,她把椅子放倒,闭上眼睛躺了下来。她的眼睑不住地颤抖,身体里边好像有很多虫子在爬,虫子们无数的触角和毛茸茸的腿刺激着她的神经,弄得她烦躁不安。
难道真是所谓人穷志短吗?这也太下贱了吧?迫于经营方面的压力,连编辑的权力都放弃,只为了征订份数去写那些哗众取宠的新闻记事,把指甲泥那么小的素材夸张成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只靠这种做法是增加不了征订份数的。既然如此,打这种傻瓜似的消耗战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透过前挡风玻璃,真知子看得见从警察署大门进进出出的记者们的熟悉的面孔一一《每日新闻》的、《产经新闻》的、《读卖新闻》的、《朝日新闻》的、《东洋新闻》的、《县友时报》的……其中几个人还跟她对视了一下。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呢?就像是参加同一场马拉松比赛的选手,在揣摩跑在身边的其他选手的疲劳度以决定自己的战术。“我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吧?”真知子带着几分自嘲想。
真知子打开手机,有气无力地拨通了编辑部主任进藤的电话一一跟记者部主任说不通。直接跟编辑部主任说!
一个非常熟悉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
“喂!稿子写好了吗?”
“就是要跟您说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好的素材,要不就把上午的关于交通事故的稿件上头条,您说怎么样?”
“别说混账话!头条已经定死了一一主妇被杀事件!”
“素材实在是太薄弱……”
“不是说有一辆值得怀疑的黑色轿车吗?矢崎已经告诉我了。”进藤的口气咄咄逼人。
这个矢崎,又抢功!肯定是趁真知子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时候打电话汇报的。
“挺有意思的素材嘛。长短不必介意,能写多少写多少。”进藤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
“写不了几个字的。也许就是暴走族什么的撞了标志杆以后驾车溜走了……”
“什么也许也许的,警察都开始调查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啊?”
“警察当然要调查啦,杀人案找不到头绪嘛,芝麻粒大的事警察都不会放过的。”真知子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粗暴起来。
进藤沉默了一会儿,男中音增加了威吓的口气:“因为素材是你下边的人搞来的吧?”
“什么?”
“素材是矢崎搞来的,所以你不愿意写,对吧?”
“您怎么会这么……”
“所以你下边的人不配合你。你也算是个老记者了,要跟下属搞好关系嘛,任务不是靠你一个人来完成的嘛!”
真知子身体里边的虫子们一起骚动起来:“那……那您叫矢崎写好了,我写不了!”
进藤一下子火了:“混蛋!你是负责这个杀人案的采访工作的,有发牢骚的工夫你把稿子绐我写出来!”
以前,真知子曾经被进藤这种直言不讳的怒吼声强烈地感染过。“当了记者,就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得写出好稿子来!”进藤不止一次地这样冲着真知子大声吼叫。时过境迁,进藤最近当上了编辑部主任,官儿大脾气长啊。
真知子把笔记本电脑拽过来,开始写稿子。脸上觉得一阵阵发烧一一说不定真的在发烧。她快速敲击着键盘:黑色轿车……撞标志杆……逃走……身体里边的虫子折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要为弱者写好每一篇稿子!”进入报社的第一天,真知子红着脸向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的她呢,连那个扔下未满周岁的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主妇是多么的可怜都顾不上想了。
*2*
车窗外一片漆黑。前大灯切开黑暗,真知子趋车顺着公路疾驰,好像在追赶那篇刚刚通过无线互连网发给报社的稿子。
稿子是写好了,但写好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明天出版的《县民新闻》要把黑色轿车说成跟杀人案有关系,并且放在头版头条,而警察查清了黑色轿车的来历,证实跟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了,简直就是愚中之大愚!
真知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警察接到饭馆儿老板的报告以后,一般的做法是到现场采样,通过鉴定刮蹭在标志杆上的车漆来判断是什么车种,哪一年制造的。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幸运的是那条路上设置了被称为“N系统”的摄像头,可以把过往车辆的颜色、车种、车牌号记录下来,也就是说,警察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是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到警察那里问问,找到黑色轿车没有,如果已经找到了的话,开车的人跟杀人案有没有关系。 .
9点半了,真知子加大油门飞奔起来。得赶在警察睡觉之前,否则让人家讨厌。急着赶路的心情让她把身体里边那些烦人的虫子暂时给忘了。
进城的时候,城市已经安静下来,真知子从《县民新闻》门前驶过,直奔被称作“官邸银座”的住宅区。这个住宅区里有县知事官邸、县法院院长官邸、县检察院院长官邸、县警察局长官邸……总之是当官的住的地方。
真知子的目的地是刑警部部长的官邸。为了一辆黑色轿车撞了标志杆这么一件小事找到刑警部部长家里来,实在有点儿小题大做,不过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像往常一样,真知子先把车停在了附近神社后边的停车场里。已经有《读卖新闻》和《县友时报》的车停在那里了一一肯定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真知子一溜小跑来到刑警部部长官邸门前,不顾一切地按下了门铃。
将近60岁的刑警部部长宇佐美给真知子开了门。大概是刚开完会回家吧,宇佐美西服领带整整齐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呢。
“嗬,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未来的记者部主任真知子哪!”
第一次接触宇佐美的记者,都认为他是全日本最直爽最容易接近的刑警部部长。但是,这个称得上蛮勇的大胆的指挥官,根本就读不懂记者的心。
“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实在对不起!”真知子一边很有礼貌地表示歉意,一边用对方马上就能理解的动作看了看门厅里来客用的鞋架子。《县友时报》记者部主任那双驼色的皮鞋摆在那里。
宇佐美回头看了看那双鞋,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们就来一个吴越同舟?”
“不了,我这边三分钟就完。”真知子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宇佐美把身后的门关上,为的是不让真知子说的话传到《县友时报》记者部主任的耳朵里去。
“怎么了?知道杀害那个主妇的凶手是谁了?”
“要能知道这个就好了。”真知子压低声音说,“我想打听一下黑色轿车的事,就是发生杀人案的那天撞了标志杆以后逃走的那辆黑色轿车。”
“哦,是为了这事儿啊……”
“找着车主了吗?”
“没有,还没有。”宇佐美回答得似乎很不认真,但转眼他又严肃地说;“不过,我说真知子,你们报社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了?”
“刚才你们报社的东田已经来问过一次了。”
真知子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跌进了一个无底洞。
是编辑部主任进藤派东田来的。就是那个两个小时以前在电话里冲着真知子大喊大叫的进藤。
真知子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在目光敏锐的宇佐美面前,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想马上离开这里。
这时,宇佐美又说话了:“真知子,多大了?”
“什么?”
“我问你呢,今年多大了?”
“啊……哎……二十九了。”
“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儿了,岁数太大了要孩子可容易难产!”
*3*
真知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刑警部部长宇佐美的官邸。
她驾车狂奔,冲上环城北路。
她好像听见男中音进藤对东田说:“水岛真知子这小娘们儿我有点儿信不过,你去刑警部部长官邸探听探听消息吧!”
真知子觉得非常委屈。其实,她一直很给东田面子。这次上边没让东田负责杀人案的报道。但真知子几乎每一步都向东田请示汇报,维护他记者部主任的尊严,结果呢,他们背着她另搞一套!
矢崎那小子也不是东西。不就是打听到一个黑色轿车的消息嘛,好像她真知子会把他的功劳窃为已有似的。其实呢,不管多忙,她都忘不了向上边汇报是谁采访到了什么消息。可是矢崎呢,生怕她不把他的名字汇报上去,无视她、贬低她、耍她……进藤还让真知子跟他搞好关系,这关系怎么能搞好呢?
真知子使劲儿攥着方向盘.都攥出汗来了。“哼,我明白,这些臭男人想独占这个案子的采访,排斥我这个女的!”
真知子有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和姐姐,哥哥姐姐的朋友们到家里来玩儿的时候,经常逗她,把她抓起来给她打扮成妖怪的模样。真知子哭啊、叫啊,拼命地逃跑,坚决不当妖怪。有时候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向包围她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投降,任由他们打扮成妖怪。但是,在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包围中,她觉得非常幸福,
进报社以后,她又处于男人们的包围之中。以前,好新闻让别的报纸占了先,他们也不生气,她对他们发脾气,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那意思是说,没关系,有我们这些大男人呢!她希望自己亲自采写的新闻记事能够受到他们的表扬。可是,当她真的采写了出色的文章以后呢?那些大男人只不过像表扬幼儿园的孩子似的夸夸她,背地里却在一起挖苦她:“还是女人好啊,招人喜欢,容易采访到好新闻!”
杀人案一类的采访一直是男记者的专利。虽然随着时代的进步,女记者也开始涉足,但男记者们谁都想保住既得的权利。那是他们男人的地盘,是可以满足他们的本能的游戏场,他们不愿意自己的世界被香水、被长头发、被长筒袜的光泽所污染。
进藤、东田、矢崎,无一例外!这一点真知子早就明白,很早以前就明白。
真知子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开进一个郊外书店的停车场。心里一边告诫自己今天不进去了,一边进了书店的自动门。
真知子刚走进书店,在黄色杂志书架那边浏览的几个中年男人立刻转过脸来,用目光贪婪地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以后,又接着看起裸体女郎的照片来。
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真知子打开手机,耳边响起终审部主任大竹那柔和的声音。
“是水岛吗?我是大竹。关于黑色轿车的报道,大标题就写黑色轿车行吗?你那个题目太长了。”
“不行不行!就照我写的标题发稿!”
“那多没意思啊,一点儿都不刺激。”
“那您找矢崎吧,素材是他采访来的。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挂了啊。”
大竹赶紧说:“别挂别挂,还有呢。有个电话说找你,是个男的,没说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是谁吗?”
真知子气得浑身发抖,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颤抖的手指从“调动工作信息”专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杂志,胡乱翻了起来。明明知道在杂志上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她还是一本接一本地翻,一直翻到书店的喇叭里响起《友谊地久天长》的曲子。
快11点了,书店要关门了。人手一册黄色杂志的男人们朝收款台走去,真知子则来到文具专架前。
下手!
真知子走出书店回到车上的时候,出了很多汗的手里握着一块橘子形状的橡皮。在她家的抽屉里,已经有各种形状的橡皮了,草莓的、苹果的、葡萄的、菠萝的、柠檬的……应有尽有。
傻瓜!
真知子用绝望的目光扫了停车场一眼,她在找“她”。
她不想把那个主妇被杀的案子搞下去了,“她”也是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素材。
这种想法可以说近于渴望。主妇被杀的案子让进藤、东田、矢崎他们搞去吧,让他们尽情地发牢骚去吧。他们将被《东洋新闻》《县友时报》烧个灰飞湮灭。她想早点儿结束主妇被杀的案子,早点儿结束所谓“鹰见战争”,为此她需要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素材。
如果能见到“她”的话……
但是,这个神秘的素材今天晚上没有出现。
真知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继续沿着环城北路跑起来。
穿过汽车游客旅馆街,就是搜查一科科长、鉴定科科长、防暴队队长的官邸。真知子心里一直想着“她”的事。“她”在想什么,“她”在做什么,“她”还记得她真知子吗?
突然,从通往搜查一科科长的官邸的胡同里窜出一辆车来,眼看就要撞上,真知子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
对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抱歉地问道:“不要紧吧?”
真知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东洋新闻》的记者草壁:“啊,不要紧。”
草壁三十五六岁,外号“Big Plaza”(大广场),在东京干了一段时间以后,最近刚回到年轻时当过记者的记者站,负责指导一帮年轻记者。
草壁从车上下来,走到真知子的车边,手撑在车顶上探头看着车里边的真知子,爽朗地说:“看来没有受伤。”
“不要紧的。”真知子把脸转到一边去,松开刹车要走。对方是在“鹰见战争”中使尽了所有恶毒手段的《东洋新闻》的人,即使在记者室或新闻发布会上走个碰头,也是互不理睬。
“对不起,我还有事。”真知子说着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动了。
“别,别走啊!”草壁从车窗伸进手去,一把抓住了真知子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真知子本能地往后缩着身子,瞪着草壁。
“刚才,我给你打电话来着。”
电话?是不是刚才大竹说过的那个男的?
想到这里,真知子问:“你把电话打到报社去了?”
“对。有件事想求你。”
“求我?什么事?”真知子警惕地盯着草壁。
草壁微笑着:“水岛小姐,想不想调到我们报社来?”
“什么?”
“记者站缺人。怎么样?不想在《东洋新闻》大显身手吗?”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真知子身体里的虫子们一下子停止了躁动。
*4*
真知子眼前的世界变了。宿舍还是那么乱七八糟,但她的心情却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向觉得憋屈的宿舍也变得宽敞明亮起来。
耳边回响着同一个声音:“调走,调到别的报社去,调到发行量为800万份的全国性报纸去!”
真知子觉得轻飘飘的。她忽忽悠悠地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来,咕咚咕咚地一通狂饮。冰凉的啤酒沁人心脾,痛快!
“我们报社需要你。”草壁这样对她说。这个报界有名的大报社,对水岛真知子这个地方小报的记者的实力是认可的。进入《县民新闻》当记者七年了,还没有谁把她当作一个记者加以评价过,这回是敌方的《东洋新闻》对她做出了肯定的评价。
从地方小报调到全国性大报去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把地方小报有经验的记者调来补充自己,是大报常用的手段。《县民新闻》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仅真知子所知,就有三个《县民新闻》的记者调到全国性大报去了。
但是,那三个记者都是男的,女记者还是第一个。真知子还没有听说过女记者上调的事。想到这里,真知子更高兴了。作为一个女记者,受到的挖苦和歧视太多了,这下可熬到头了。
草壁说希望两三天之内听到答复,如果真知子同意,就带她去见领导。真知子认为根本用不着考虑两三天,此刻,她的心已经飞到《东洋新闻》去了。
《县民新闻》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是一艘泥船。表面上看起来还在有板有眼地发行,甚至跟《县友时报》不相上下,实际上,《县友时报》发行量在40万部,《县民新闻》也就是人家的二分之一。一个报社的发行量如果不到20万就无法生存下去了。广告费也在迅速减少。泡沫经济破灭以后,很多老主顾都不在《县民新闻》做广告了,都转移到《县友时报》那边去了。《县民新闻》慌了手脚,赶紧宣布刊登广告的费用减半,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改变经营难的现状。
在经营难的背景下,《县民新闻》被迫缩小规模。《县民晚报》宣布停刊,出版事业部也解散了。但这些举措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知子来报社七年,报社社长已经换了三任,谁也无法使报社兴旺起来。现在的新社长以前是以本县为据点,在全国有30多个分店的家用电器店的创始人。新社长试图介入信息产业,把手伸向了报社,现在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无论从信息积蓄、信息收集的角度,还是从信息网络的角度来看,《县民新闻》的力量都是非常脆弱的。新社长就职刚半年,就在一次财经界人士聚会时发牢骚说,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新社长就是明天辞职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后谁来接手,是一个很大的疑问。谁肯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呢?
最大的问题是,经营上的恶化已经把《县民新闻》唯一的也是绝对的商品一一新闻,完全给庸俗化了。
编辑部的头头脑脑全都变成了只会点头哈腰的推销员,版面只知道迎合推销的需要,记者也好,编辑也好,没有一点儿士气。只要提出不同看法,马上就会挨骂:“你能把钱给老子挣来吗!”报社几乎动员所有的人去搞推销,记者编辑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几乎什么下贱事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