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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13

真知子瘫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了。

迷迷糊糊的大脑里解开了一个谜。那天在荞麦面馆里,东田说,要把记者部主任的位置让给真知子,当时真知子还觉得很突然,现在看来是早有打算,自己还傻乎乎地觉得有罪恶感!

“要是咱们俩也说想去,东洋怎么处理呢?”真知子问矢崎。

矢崎放下手上的稿子回过头来:“地方报社的记者各有各的具体情况,即便是‘东洋’这样的大报社调入,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去的,所以他要同时联系好几个人。”

真知子点了点头:“你属于不愿意去的,对吧?”

“啊,不过……要是我母亲不在了,我肯定会去的。”

真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被选拔到全国性大报去,这种好事谁都不会拒绝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拒绝呢?”矢崎认真地问。

我根本就不想去一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了:“就是现在我也有一半的心情想去。”

矢崎笑了,第一次在真知子面前,由衷地笑了。

真知子环视了一下记者部。电脑、传真机、堆积如山的资料……什么都没变。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小记录本,摸到的却是一块橡皮。

电话铃响了。上午10点,那是编辑部主任每天定时发指示的电话。

真知于的身子一动,身体里边的虫子也都跟着动了起来。她把那块橘子形状的橡皮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拿起了听筒。

《密室里的人》

*1*

楚楚动人的娇妻美和,穿一身美丽的和服,一丝不苟地按照日本传统的茶道沏了一碗茶,又嫩又白的小手端起茶碗向这边走来……

突然,美和不动了,就像是录像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静止不动了。

美和!

想叫她的名字,叫不出声来。

想伸手去拉她。手不听使唤。

想走到她身边,脚迈不开步。

自己被绳子捆住了?

美和也被绳子捆住了?

妩媚的大眼睛垂下眼睑,迷人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些许香汗……

美和!

终于叫出声音来了。

美和一一美和一一美和一一

声音穿过天灵盖冲上半空,身体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由黑暗到昏黄,周围渐渐地亮了。眼前根本就没有娇妻美和,而是高高的天花板。庄严的法庭。被告、辩护律师、检察官、证人、书记宮、旁听者,全都看着这位在审判过程中睡着了说梦话的大法官。

安斋利正,坐在两位副审判长之间,在审理第35号杀人案的时候睡着了.而且大声说梦话,响彻法庭。

当时是下午两点一刻,法庭的空气都凝固了。

*2*

刑事部二部审判长室。

安斋回到审判长室以后,法官服都没顾上换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口渴得要命。

“我这是怎么啦?居然在法庭上睡着了!”

羞耻像一团烈火,猛烈地烧着他的脸。在法院工作22年了,审了无数的案子.没有一个不漂亮,可是今天竟因为自己睡着了中断了审判,玷污了庄严的法庭!

觉睡得不够?不会呀,昨天晚上就看了一个刚发生的抢劫案的卷宗,不到12点就睡了嘛,而且睡得还挺香的。早晨起来吃了美和为他精心准备的早饭,还喝了一碗美和按照日本传统的茶道沏的茶呢。9点钟法院的车来接他,到这个房间的时候是9点半。跟书记官碰了个头,就去审理一个强奸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既没有比平时忙,也没有比平时闲在,很正常的一天。

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上午在法庭上就犯困来着。午饭是在食堂吃的盖浇饭,量很大,吃得很饱。下午第一个审判简直就是鬼门关,在没有窗户的密室般枯燥无味的法庭里,睡魔横冲直撞。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拼命地拧自己的大腿内侧,恐怕都拧紫了。

太掉以轻心了吧?常年从事审判工作,一点儿都紧张不起来了吧?49岁的安斋审理了不知多少个案子了,判处死刑的、无罪当庭释放的,什么案子没审理过?下午审理的是一个在卡拉OK因打架杀了人的案子。被告老老实实地认了罪,没有任何争议,所以才不重视,最后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安斋用拳头顶住眉心:“什么时候,审理到哪一步的时候睡着的呢?”

对了,是传唤证人的时候。辩护律师小牧奈津子正在向跟被告一起去卡拉oK的朋友问问题。她不厌其烦地问,被告唱了几首歌?真的是因为没按顺序排队引起争吵的吗?

醒来的时候,证人还在证人席上,说明睡的时间不太长。一分钟?两分钟?

眼前浮现出小牧奈津子当时的表情,一副愕然的样子。虽然只向安斋看了一眼,已然把抗议送了过去。安斋回过神来,说了句“请继续吧”。但小牧奈津子就像没听见似的,收起卷宗不再说话,故意制造让安斋感到尴尬的冷场。

无言的抗议。事先碰头的时候,小牧说传唤证人只需要10分钟左右问话,但安斋知道,10分钟肯定是完不了的,一问起来就得15分钟甚至20分钟,不然怎么展示律师的口才呢?问得正来劲儿的时候,忽然发现审判长睡着了,你说她能不生气吗?

安斋再也坐不下去了,拿起电话拨通了书记官的分机号。

“您好,我是明石。”书记官很有礼貌地在电话里说。

“我是安斋……这个……太不成体统了。我说明石,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一点几都没……”

也许明石真的没有注意到。书记官是背冲着审判长的。

“下午的审判记录,能不能快点儿整理出来?”

看了审判记录,大致可以推算出小牧奈津子向证人问话用了多长时间,也可以推算出自己大概睡了多长时间。

“知道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出来给您送过去。”明石的话音里分明带着几分小心。

安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三片药来放进嘴里,也没喝水就咽了下去。安斋并没有什么病,吃这种调理肠胃的药是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他是神经一紧张就小肚子疼,本来应该早中晚一天三次,今天他等不到晚上了。

副审判长办公室一侧的门开了。穿着法官服的两位副审判长前后脚走进来,右陪审席的黛林,左陪审席的宫本。在安斋看来,俩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显得有些疏远。“刚才肯定是在没人的地方议论我在法庭上睡觉的事来着。”安斋想。

“黛林!”安斋冲着胖胖的黛林喊了一声。

“您有什么事吗?”正在往自己杯子里倒速溶咖啡的黛林回过头来问。

“大概有多长时间?”

“什么有多长时间?”

“那个嘛,我打盹儿的时间嘛,大概有几分钟?”

“这个嘛,”黛林歪着头想了想,“我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您打盹儿。”

“撒谎!”安斋生气了。在副审判长的位置上坐着,不可能注意不到。坐在椅子上稍一侧身就能耳语的距离,注意不到才怪呢!安斋年轻的时候也坐过副审判长席,发现审判长开始打盹儿的时候,还偷偷地捅过他的软肋呢。

黛林没事人儿似的端着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有滋有味儿地喝起咖啡来。黛林43岁,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所以呢,他审理强奸案和胁迫妇女卖淫的案子的时候特别严厉,但对女被告总有几分同情,特别是女被告在法庭上一哭,他立刻就搬出相关法律条文来,主张轻判。安斋到刑事部二部走马上任一年了,合议时痛痛快快地给女犯人量刑的判决几乎没有过。

黛林在法庭上明明知道安斋睡着了,故意不叫他,好让他出丑。

可是,宫本呢?

安斋把头转向宫本:“宫本,你呢?”

在安斋发问之前宫本脸就红了。春天刚刚晋升为副审判长的宫本,今年29岁。

“对不起,我也没注意。”

“是吗……”

宫本是一个既认真又直率的人。因为合议庭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为了拉票,黛林经常请宫本吃饭,可是吃饭归吃饭,到了合议庭表决的时候,宫本既不看安斋的脸色,也不看黛林的脸色,而是用比较谦和的口气毫不妥协地阐明自己的主张。

宫本是可以信任的。但是,左右两个副审判长一个都没注意到自己睡着了,总叫人觉得有些怀疑。

安斋这种怀疑的情绪大概传到了黛林那里,他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子对安斋说:“确实是没有注意到,因为您打瞌睡的技术太高了。”

“打瞳睡的技术高?什么意思?”安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您不但身体一动没动,头也是一动没动。在听到声音以前谁都没注意到。”

‘‘声音?”安斋没听懂黛林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声音?”

黛林跟宫本对视了一下,那意思是:审判长果然没意识到自己说梦话来着。

“您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黛林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又问:“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安斋烦躁起来:“别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说!”

“您喊美和来着,喊夫人的名字来着,喊了三声呢。您那么一喊,大家才一齐……”

安斋顿时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心慌意乱起来。还不只是打瞌睡,而且还说梦话,喊老婆的名字!

小肚子疼,疼得要死。安斋按着小肚子弯下了腰。眼前的景物倾斜了,好像染上了黄土的颜色。

眼前的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宫本见安斋这种样子,赶紧替他把电话拿了起来。听了一句以后,宫本捂着话筒问安斋:“您怎么样?”

“嗯,不要紧的。”

“那您能过去吗?”

“嗯?”

“院长叫您呢。”

*3*

法院大楼五层,法院院长的办公室。这里铺的地毯比安斋那里厚多了。

院长楠木坐在沙发里,正在跟总务科科长谈话。

安斋推门进去:“您叫我?”

楠木用可怕的目光从眼镜的银框上边看着安斋:“啊,坐吧。”楠木第一句话总是比较客气的。

“安斋只坐了个沙发边儿。被带上法庭待审的被告大概就是我现在这种心情吧。”安斋想。

“听说你在法庭上干得不错嘛,啊?”

“是,我错了。”安斋没有辩解。年轻的时候受到的教诲今天派上了用场。

“有一个记者要见我。”

记者?!安斋脸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法庭上好像有闪光灯闪过,旁听席第一排确实有一个记者坐着来着。但是,难道要把我在法庭上打瞌睡这件事报道出去?

“当然,我拒绝跟他见面,他又找到总务科去了。”楠木一边说一边跟总务科长交换了一下眼色。

战战兢兢的总务科长把脸转向安斋:“那个记者叫三河,让我把安斋审判长的经历告诉他,还问美和是谁……”

安斋浑身僵硬,不知道说什么好。

楠木小声问道:“你老婆?”

“是……”

“不幸中的万幸啊,没有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来。不过嘛……”楠木摘下眼镜盯着安斋,“在审理杀人案的法庭上打瞌睡,而且说梦话喊老婆的名字,难道不是一篇很有意思的报道吗?”

安斋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问:“记者真的会写吗?”

“现在还很难说。直接当作新闻来报道应该不会,不过那报纸上有个叫什么‘法庭旁听席’的栏目……”

这个栏目是专门用轻松的笔调写法庭上的众生相的。安斋听楠木这么一说。吓得心跳加速,差点儿休克。

楠木咂了咂舌头:“问题不在于他写不写,而在于写了以后别的媒体就会像蚂蚁似的一拥而上,那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在法庭上打瞌睡的问题了,还要追究你的过去,恨不得查你祖宗三代!”

“我的……过去?”安斋的脑子几乎不转了,但“过去”这个词震动了他。

楠木低头收拾起文件来:“你前妻好像是六年前患脑血栓去世的吧?跟现在的美和是一年前结的婚?”

“啊……是……是……”

“前妻死了五年就结婚了……对此记者们会怎么看?”

楠木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安斋没听懂:“怎么了?”

“听说你前妻跟美和关系不错?”

“啊……”

“美和的母亲是一个茶道讲习班的老师,你前妻在那个讲习班学习茶道,是这么一种关系吧?”

“是……”这些难道都要上报纸?安斋开始意识到还会有更令人恐怖的事情。高法人事局是楠木经营多年的老窝,不定掌握着多少关于他个人的情况呢。

那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去那个茶道讲习班的不只他前妻呀,很多法官的夫人都去,楠木的夫人,甚至楠木本人都去过。

楠木抬起头来:“那个茶道讲习班你也去过吧?”

“去过,是前妻硬拉着我去的。”

“也就是说,在你前妻还活着的时候,你就认识美和?”

“是的。”

这简直就是审问犯人嘛!

“那么漂亮,又那么年轻,你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

“什么?”

“交往来着吗?”

“啊?”

“跟美和!我是问你前妻活着的时候你跟美和有没有过私人交往!”

安斋瞪大了眼睛。楠木的目光像锥子似的刺进安斋的眼睛里。

“脚踏两只船没有?”

“我起誓,没有!”

“但是,你是一年前跟美和结的婚,在那以前应该有一段谈恋爱的时间吧?”

“这……”安斋刚说出一个字,突然停住不说了。他突然意识到,说得越多,人事局里关于他的档案材料就越厚。

“怎么不说了?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说清楚啊!什么时候开始跟美和谈恋爱的?”

安斋不语。

“你想用沉默表示反抗吗?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你给我听着!你在审理案子的时候打瞌睡说梦话喊你老婆的名字了对吧?这件事一上报纸,别的媒体肯定关注你老婆,肯定把你视为个人秘密的东西全都给兜出来!你可是个明白人。到了那个时候我这个法院院长只会对媒体说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交待得了吗?”楠木越说越激动,把心里想说的话一下子都抖落出来。“你背叛了我多少次了,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提升之前不要结婚,不要结婚,跟你说过吧?你狗日的听吗?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擦屁股吧!去找记者求人家不给你见报,再给上级打个报告,听见了没有?!”

楠木发完脾气,满脸通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自己的办公桌走过去。

“院长……”安斋终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来。

“干什么?”

“我在法庭上出丑了,这我检讨。可是,私生活方面我没有问题。”

“行啦,滚吧!你可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能让记者把这件事给报道出去!”

安斋灰溜溜地离开院长室回自己的办公室。同样的楼道,同样的楼梯,但今天的感觉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法庭上打瞌睡一一一件小事就能毁掉自己的一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呀!

*4*

负责在法院采访的记者叫三河,怎样才能劝住他不写这篇审判长在法庭上打瞌睡的报道呢?安斋从一开始就感到特别棘手。

他先请一个女办事员给三河打电话预约见面的时间,过了没多一会儿,那个女办事员来到安斋的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看:“三河记者说了,您要是想跟他见面应该您亲自跟他联系。”

安斋赶紧给报社打电话,还算幸运,找到了三河。他很客气地对三河说,有事想跟他谈谈,希望他到法院来一趟。

没想到三河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你找我有事,应该是你到我这儿来啊。”

安斋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法官看来属于常识的东西在社会上是吃不开的。三河的话带着明显的讽刺挖苦,把安斋心里潜在的恐怖钓了出来,使他感到非常狼狈。

等到5点下了班,安斋立刻坐上公车,忐忑不安地直奔报社。

坐在车里,安斋眼前浮现出三河的面影。三河35岁左右。瘦瘦的,有些神经质。他是个工作热情很高的记者,无论什么审判都坐在记者席上,认真地做记录。他写的报道既没有理论的深度,也没有感情的飞扬,笔调淡淡的.却总能一针见血。

仔细想想安斋跟三河的关系真有点儿不可思议。俩人几乎每天在法庭上见面,安斋的审判结果总是由三河写成文字刊登在报纸上,但俩人从来没有说过话。

不,不能说一次都没有说过。去年秋天,法院的工作人员在会议室里跟报社的记者们一起开了一个晚会。不是大吃大喝,只有少量的啤酒和有数的几个凉菜。那时候三河过来跟安斋说了几句话,具体说的是什么,现在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但愿那时候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坏印象。”安斋这样想着,下了汽车。

没想到报社大楼这么大,也许是由于自己变得渺小了的原因吧。一个人走进别人统治的区域,对于安斋来说好像是第一次。

走进大厅,找人打听了一下编辑部在哪儿,人家告诉他在三楼。

推开编辑部的门是需要勇气的。刚一进门,就听见刺耳的怒骂声,闻见刺鼻的烟草味。人们奔跑着,大叫着,用脸和肩膀夹着电话的男人们,好像一条条氧气不足的鲤鱼吧嗒吧嗒地一张一合。

没有谁跟安斋打招呼。在这个大房间里好像根本没有“来客”这个概念。

安斋畏畏缩缩地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办公桌前,说要找三河。那人连看都没看安斋一眼,就冲着屋子中央大叫起来。里边的一个人抬起头,把手举了起来。

三河把安斋带进一个专门接待客人的房间,说了声“请等一下”就出去了。安斋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劳。从法院来到这个房间,体力好像已经消耗了大半。不过,从三河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接电话的时候那么不好,这给了心情灰暗的安斋一点光明的希望。

“实在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三河一手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放在安斋面前一杯。直截了当地问,“您是为了那天下午的公判来的吧?”

安斋听了这话,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果三河不说出来,自己还不知道如何说起呢,于是赶紧接口说:“对,就是为那件事来的。实在是难为情,当众出丑了。”他还想说“我愿意做深刻检讨”之类的话,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法官,向一个小记者做检讨合适吗?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

“不要写,您是不是想对我说这个?”三河看着安斋的眼睛说。

“我哪能这么说呢?我可没有妨害新闻自由的意思。不过,这里边有一个个人隐私的问题,请您照顾到这一点。”安斋把在车上想好了的台词说了出来。

三河点了点头:“知道了,您是指夫人的事吧?”

“非常不好意思。”

“那我想问问您的身体状况,您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什么……” .

“听总务科长说,您身体不太好,一直在服药。服药是您打瞌睡的原因。”

安斋眼前马上浮现出院长楠木跟总务科长在院长室谈话的样子:“一定是院长让总务科长这么说的。可是,院长是怎么知道我服药的呢?他马上想到了面带微笑的黛林,那小子一定是在我之前被院长叫去了,我服药的事一定是他告诉院长的。”

“啊,那药嘛……”安斋想说,那只不过是调理肠胃的,说不上是药,但转念一想,既然三河这么认为,他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呢?

可是,作为一个大法官,能随便撒谎吗?想到这里,他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我肠胃比较弱,每天都得吃药.”

“那您可要注意身体呀。”三河的话是诚心诚意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打瞌睡的问题上,“据我所知,审案子的时候没有打过瞌睡的法官一个也没有。要是每个都写根本就写不过来。但是审案子的时候说梦话我可是第一次听到。”

安斋苦笑着,带着几分敬意点了点头。

“所以呢,”三河边说边拿出一篇用电脑打好的稿子来,“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法院方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我想见院长,可院长说工作太忙不能接待。院长的工作是什么?难道不是指导各位法官搞好工作吗?忙什么哪?忙得连五分钟都拿不出来见见我这个小记者?我在这篇短评中稍稍讽刺了一下这种工作作风。”

“已经写好了?”安斋懵了,好像掉进了无底深渊,“那关于我是怎么……”

“这您不用担心。没有提到您夫人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您的名字。只是说法官在审案子的时候睡着了说梦话,法庭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总之我这篇文章是想揭露一下法院体制方面的问题。”

不用担心?安斋对三河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感到愤怒。不提安斋的名字,也不提美和,三河还自以为这是古代武士的同情心呢!但是,写出名字来也好,不写出名字来也罢,在实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法院就那么几个人,“审案子时打瞌睡的法官”会让安斋一夜成“名”!而且,在法庭上说梦话喊的是老婆的名字,这种笑料还不一传十十传百,弄得全国的法院、检察院、律师事务所都知道了呀!就像楠木说的那样,爱凑热闹的新闻媒体将追得安斋无处藏身,记者那暴力之笔还会把美和打得永远抬不起头来。

还不只这些。三河以安斋审案子时打瞌睡为突破口,向法院系统的权威主义发出了挑战。最高法院事务总局那些人读了三河的文章会怎么想,追究到安斋头上来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啊!

想到这里,安斋不由得脱口而出:“您要是这么写,我就完了!”

“什么?”

“如果您的文章就这么发表了,我这法官就当不成了。”

三河沉默了。

“审案子的时候打瞌睡是事实,我应该做深刻反省、深刻检讨。打瞌睡的时候没有听到的部分,我认真阅读记录,必要时把证人叫来再审一遍!”

三河继续沉默。

“院长工作忙也不是骗您的,作为一个法院的总负责人,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呢,不要写!您不就是想对我说这个吗?”

这回轮到安斋沉默了。

三河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文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来说:“这篇短评也许有一些牵强附会的地方……这样吧,我再跟上边商量一下。不过嘛,您不要抱什么希望,报纸不像法律那么严格。最近关于社会问题的报道太少了,版面凑不满,连寻狗启事都登……”

*5*

回去的路上。安斋懒懒地坐在车里,身体随着车子摇晃着,心想,原来失败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安斋父母早逝,他是跟着在法院当速记员的叔叔长大的。15岁那年,老师留了一个作业:参观父亲工作的地方。第一次走进法院的情景直到现在还鲜明地留在记忆里。排列紧凑的密室般的房间,跟外界不同的特殊的语言。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打动了少年安斋的心。他感到法院里到处洋溢着一种庄严的美。他旁听了一场审判,当时他只看了一眼敲打速记打字机的叔叔,视线就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吸引过去了。直觉告诉他,在法庭上,法官是最伟大的人物。

少年安斋的直觉是对的。法官们习惯把自己负责的法庭叫做“我的法庭”。开庭前五分钟,检察官、律师等人已经全部到场,静静地等着法官进来。时间到,法官席后边的门开了,随着庭吏一声吆喝,全体起立,向法官席上的法官行注目礼。

换上别的孩子,也许会认为法官是摆臭架子,但少年安斋一点儿都不这么认为。他认为,那是倾尽人类智慧导演的一场严肃的正剧。人要对人做出判决,为了这个神圣的目的,法庭上的人携手一致,把法官推举到高人一等的位置,给被审判的人一种错觉:法官是人,但又不是一般的人。这就使法庭显得威严,从而产生震慑力。

当上法官以后,每次从法官席上下来,安斋都会有一种变回一般人的感觉。现在的他也是一个一般的人,而且是一个等着被审判的人。一个报社记者,居然也在手上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眼下的安斋,简直就是一个浑身哆嗦着等着法官宣判的被告……

晚上7点半.安斋回到法院的时候,法院大楼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先把调理肠胃的药吞进肚里,然后才拨通了院长官邸的电话。

“怎么样了?”开始,楠木的声音不是很高。

安斋如实把在报社跟三河交涉的情况向楠木做了汇报。

楠木听说三河的稿子不但批评了在法庭上打瞌睡的安斋,连法院也批评了,大发雷霆:“你就这么厚着脸皮回来啦?”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再……”

“闭嘴!你个没用的废物!自己闯了祸还得别人帮你擦屁股!行了行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这件事,你抱着老婆钻被窝吧!”楠木发完脾气,啪地把电话挂了。

楠木挂电话的声音,从耳朵眼儿钻进去,一直钻到安斋的脑子里,搅得嗡嗡直叫。

安斋瘫坐在沙发里,不由得骂出声来:“他妈的……”

为官22年,先后换了六个法院,不管到哪儿都是满腔热情地工作。既不做“温情法官”,也不做“峻罚法官”,而是做“公正法官”。顶着上边的压力,毅然决然地做出无罪判决的时候有过;在废除死刑论者的批判声中,判处被告极刑的时候也有过。至今所遵循的原则只有两个,那就是:法律和良心。安斋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得起法律和良心的。他从不到外边饮酒作乐,从不打麻将,更没有到任何赌博场所去过。别人打高尔夫球的时间,他用来钻研法律法令。总而言之,他认为自己既是一个普通的人,又是一个严于律己、刻苦钻研、品行端正的法官。

他楠木是什么东西!又喝又抽又打高尔夫球,麻将更是专业水平。工作呢,原来当过最高法院的调查官,后来到人事局,还当过司法研修所的教官。楠木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往上爬。作为一个法官,他的经历连安斋一半都不如,他写过几张判决书啊!为什么这种人竟然能对我指手画脚!

“你个没用的废物!”楠木的叫骂声在耳边响起来,安斋把额头顶在膝盖上,十指伸进头发。大腿内侧隐隐作痛,那是为抵抗睡魔的侵扰自己拧的。审案子时打瞌睡一一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但是,记者三河并不是就事论事地提出这个问题,而是追究起法院的体制问题来。都是楠木,惹急了三河。为什么拒绝采访呢?楠木那傲慢的态度激怒了三河,使这个一直很冷静的记者感情用事起来。楠木说他负责处理这件事,怎么处理呢?找到报社头头脑脑,用他最得意的阴谋手段叫人家保持沉默?随他的便吧!现在不能说是安斋把楠木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应该说是楠木这个具有丑恶人性的家伙威胁到了安斋的饭碗。

司机见安斋上楼半天了还不下楼,担心安斋出什么事了,怯生生地来敲安斋办公室的门。

“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安斋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审判记录装进公文包里,关灯离开办公室。

自己的一切也许从此失去,灰暗的情绪袭上安斋心头。

与此同时,铁线莲的花蕾浮现在眼前:“不!不是一切,我还有美和!”

*6*

“您回来啦!”美和接过安斋手上的公文包。

今天美和穿一件白色上衣。一条印花长裙。不穿和服的时候.美和喜欢这种打扮。

“吃过了?”

“没有,随便做点儿什么吧。”

“马上就给你做。”美和说。

安斋换上拖鞋,直起身子看了美和一眼一一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漂亮。

安斋住的是官邸,他住的这座小楼里有八户人家。二层就是黛林,审案子的时候打瞳睡的事恐怕已经在太太们之间传开了吧。

吃完饭,安斋看着正在刷碗的美和问道:“今天别人没对你说什么吗?”

“什么?”美和歪着头想了想,马上点头回答说:“佐藤太太跟我说了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安斋太太,你可真够幸福的呀。我没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喊你的名字来着。”

“啊?”

“在法庭上睡着了说梦话.喊你的名字来着。”

美和瞪大了眼睛:“梦见了我?”

“是,梦见你做茶道。”

美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院长把我叫去了。”

美和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明天应该有结局吧。”

美和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斋认为美和应该感到高兴。当然,已经当了一年的法官夫人了,在法庭上打瞌睡是多么严重的错误,美和心里是有数的。但是,丈夫在一个时间很短的瞳睡里还做梦喊自己的名字,听到这个不可能不高兴,至少会有一个羞涩而腼腆的笑容吧。

然而,美和的目光落在正在洗刷的盘子上,表情像石头一样硬。

安斋感到有些失望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安斋每天吃完晚饭至少看一个小时电视。新闻、教育节目、电视剧、综艺大观、动画片……什么都看。有人批评说,法官是一种疏离社会的职业。听到这种批评安斋既感到愤怒,也感到恐怖,他想通过电视机的显像管了解社会并跟社会联系起来,于是强迫自己每天坐在电视机前。

他好像急于吸收营养似的盯着电视画面,他明明知道通过电视无法把自己跟社会联系起来,但关掉电源他会感到害怕的。

脑子里浮现出记者三河的面影。没能顺利地处理这件事,心里充满了不安,但饭后看电视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美和默不做声地坐在了丈夫身边。她知道,对于丈夫来说,看电视也是工作。

安斋看着美和的侧脸,心想:“宝物,宝物啊!”

大概是八年前吧,前妻康江拉着他去参加一个茶会,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美和。

在那个密室般小小的茶室里,美和那优美的动作直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小巧的茶炉、清淡的绿茶、精致的甜点,唱主角的美和那年28岁,整个茶室和所有的客人在她的指挥之下井然有序,使幽雅的茶道不仅仅具有了形式的美.还把这种美渗透到每个客人心里去了。安斋被美和深深地吸引住,并在美和的吸引下全身心地进入了茶道的世界。

两年以后,康江离开了人世,安斋呆呆地一个人过了不短的一段日子。其间虽然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是没有碰上过一个合适的。在那段时间里,安斋不止一次地想起过美和,但他没有勇气一个人到美和的茶室去。法官的特殊身份成了他追求爱情的拦路虎。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一天,安斋忽然接到美和的邀请,叫他去茶室喝茶。经过一番犹豫,安斋终于决定动身前往。走进茶室一看,安斋吃了一惊:整个茶室只有他一个客人。柔和的灯光、古朴的茶具、沁人心脾的茶香,安斋度过了一个宁静而温馨的夜晚。可以说,俩人心照不宣的恋爱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到美和的茶室里来的法官太太不少,因此安斋非常谨慎,从开始恋爱到俩人第一次拉手至少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有一天,美和讲了一番安斋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康江活着的时候对美和说:“美和呀,安斋是爱你的,要是我死得早,安斋就拜托绐你了。”

看来康江早就看透了安斋的心思,并且对自己的不治之症有预感。

不管怎么说,美和下决心把康江那番话告诉安斋的意思是非常明确的。安斋内心深处对美和的爱早已发酵成熟,其他影响俩人结合的因素也不存在:安斋跟康江没有生孩子,美和家的茶道讲习室也由美和的姐姐继承了。

但是,到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安斋说,他想升一级以后再结婚,其实这只不过是安斋推迟婚期的借口。实际上安斋没等到升级就跟美和办了手续,当时他心里还真有点儿敲小鼓。

楠木骂安斋的话不能说没有一点儿道理。前妻死了才五年,就找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女人续弦。而且那女人还是前妻的朋友,别人会怎么看呢?特别是最高法院的人事局,肯定要记入安斋的个人档案。安斋渴望晋级,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他正直清廉、忠于职守的证明,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结果呢,勋章跟美和先后到手,他携娇妻走马上任了。要说当时没有几分骄傲那是说谎,他对工作更尽心了。可是,没想到居然发生了在法庭上打盹这种无法叫人原谅的丑事。

“我去看一会儿文件。”晚上10点半,安斋跟美和打了个招呼,走进书房。

打开明石书记员整理好的公审记录,只扫了一眼,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呢?10分钟?15分钟?那种苦涩的味道又一次涌了上来。

女律师小牧奈津子那张呆愣愣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据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女法官,但被当时主持司法研修所的教官楠木挡在了法院大门外边。原因是她作为一名学员在司法研修所学习期间,分别向好几家杂志投稿,揭露司法研修所的黑暗面。

想到这里,安斋更加感到不安了:小牧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审案子的时候打瞌睡的审判长的。

安斋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审记录上。

公审记录的内容倒是没有什么令人怀疑的地方。简单来说,这个杀人案发生的原因是在卡拉OK抢麦克风。吵架是被杀死的受害者一方引起的,吵过之后,被告咽不下这口闷气,回家拿了一把尖刀,回到卡拉oK就把对方杀了。杀人意图明确,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地方。

如果是在判断被告有罪无罪的关键时刻睡着了,还是应该做深刻反省的,可是,这种连听一耳朵都没有必要的案子,竟然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越是觉得公审记录简单明了,越是生自己的气。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要在小河沟里翻船吗?

安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开了另一份公审记录。

这是上午审理的一个强奸致伤案,原告是一个酒吧的女老板。被告辩护律师认为是通奸,跟原告方发生了争执。

律师:这么说,你是下午6点之前跟一个女人约好去情人旅馆的?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被告:35岁以上,说话挺哕嗦的,不过,是个挺好的女人。

律师:你们俩都喝啤酒来着?

被告:不,就我一个人喝来着,她就沾了沾杯子边儿,没喝。

律师:你喝了多少?

被告:这个嘛一一干事儿之前喝了一瓶,完事儿以后喝了半瓶。

律师:你所说的干事儿是指性交吗?

被告:啊……是……

律师:干了几回?

被告:啊……两回……

律师:你是性豪吗?

被告:性豪?

律师:就是说,你性交能力很强吗?

被告:啊……不……不是很强,我认为也就是一般……遇到好女人的时候稍微强点儿。

律师:你57岁了吧?

被告:明天就58了。

律师:是吗?明天就58了,也不是性豪,你从6点半到8点半性交了两次。而且一个小时以后的9点半你又去酒吧找那个女老板。按照以前的审讯记录,你从一开始就想占有她。就是说,想跟她性交,是不是?

书房的门开了,美和端着一碗蔬菜汁走了进来。安斋马上就知道现在的时间是11点整。

美和身上散发着刚刚洗过澡以后的女人特有的香味儿……

安斋一把把美和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美和轻轻地“啊”了一声。安斋想把美和抱起来,美和在安斋的胸前柔和地推了一把,小声说:“对不起,今天晚上就别……”眼神里带着恳求。

安斋放开美和那柔嫩的身体,温柔地对她说:“你先休息吧。”

“好的,你也别太晚了。”美和说完默默退出了安斋的书房。

安斋攥紧拳头,狠狠地在自己的额头上锤了几下。

刚才的记录点燃了安斋的欲火。如果心情不是这么烦乱,跟美和做爱还是很快乐的一件事。不过,比起那些站在法庭受审的男人们,安斋的性生活似乎少了几分自由和激情。今天上午那个被告在谈到他的女人的时候,多么兴奋啊。“说话挺啰嗦的,不过,是个挺好的女人。”安斋在当时的法庭上就想起了他的美和,他希望美和也像那个被告所说的那个“好女人”那样能够令男人满足。可是,美和在他的身体下面从来没有发出过愉悦的呻吟声……

美和一直独身到30多岁。长得那么漂亮,如果认为她以前什么事情都没有过那是自欺欺人。在她的内心深处,肯定有一个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男人。但是,美和不让安斋看出一点点过去的痕迹.甚至可以说她拒绝让安斋了解她的过去。她对性生活装出一副非常淡然的样子,总是像个木偶似的,硬邦邦地躺在安斋的身体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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