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突然想起来他的步枪丢在自行车上了,这时,男孩尖叫着冲他扑了过来。
当男孩的挥刀劈来,在空中划了一个长长的、大弧角的弧形时,他几乎要瘫在地上。他向旁边退了几步,不假思索地抬起右脚,湿漉漉的黄色工作靴一脚踹在男孩肚子上。这时他才感到有些怜悯:男孩根本就弱不禁风……他瘦得像根细麻杆。他看起来气势汹汹,根本就不堪一击。
“乔!”纳迪娜叫了起来。她被一个小沙丘绊倒,一下子跪在地上,白色上衣上溅满了泥水。“不要伤害他。他只是个孩子!求您,不要伤害他!”她支起身,挣扎着站起来。
乔仰面躺在地上。整个身形展成一个X形——双手张开成一个V字,双脚张开呈一个倒置的V字。拉里向前跨了一步,脚踩在男孩右腕上,牢牢地将攥刀的手钉在泥地里。
“把刀子放开,孩子!”
那个男孩咝咝地喘着粗气,嘴里发出像火鸡一样“咕噜咕噜”声和“咯咯咯”之声。他的上嘴唇紧紧绷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双与中国人相似的眼睛火辣辣地瞪着拉里。脚踩在男孩的腕上,就像踩着一只受伤但仍十分凶狠的蛇。他能感觉到男孩试图抽出他手,根本就不在乎这样做可能会使他皮肤流血、肌肉受伤甚至骨头折断。他猛地半坐起来,试图要伸嘴咬拉里那只裹在牛仔裤里的腿。拉里踩在男孩手腕上的力气更大了,乔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因疼痛而叫,而是一种挑战之声。
“把刀放下,孩子!”
乔继续反抗。
如果不是浑身沾满泥浆、气喘吁吁,因极度担心而站立不稳的纳迪娜最终赶来的话,这场僵持将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或是乔把刀子放下或是拉里把乔的手腕踩折。
纳迪娜没有来得及看拉里一眼,她一下子跪了下去。“把刀子放开!”她轻声地但非常坚决地说。脸上满是汗水,却十分沉着。她握住刀子,刀子离乔扭曲变形的脸只有数寸之遥。他突然像狗一样咬住了她,继续反抗。拉里一脸严肃,他努力保持身子平衡。如果男孩现在挣开的话,他可能会把那个姑娘撞倒。
“把……它……放下!”纳迪娜说道。
男孩咆哮着。唾液从紧咬的牙齿间流了出来。右颊上沾了一道泥浆,像一个问号。
“我们会离开你,乔。我将离开你。我会和他一起走。除非你听话。”
拉里感到他脚下的那只胳膊的肌肉又紧绷起来,之后放松了。男孩用一种伤心责备的眼神瞪着姑娘。当他的目光转移到拉里身上时,拉里能感觉到里面那种忌妒的神情。尽管他身上已是汗流浃背,在这种目光注视下依旧感到心中有凛凛寒意。
她继续平静地跟他说话。没有人会伤害他。没有人会离开他。如果他把刀子放下的话,所有的人都将是他的朋友。
拉里渐渐地感觉到脚下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最终把刀子扔在一边。男孩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他已经妥协了。拉里把脚从乔的腕上抽出来,迅速地弯下腰,拾起那把刀子。他转过身,用力把刀子向着陆岬方向甩出。刀片旋转着,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乔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盯着刀子的路线,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痛苦和不满的叫声。刀子在岩石上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掠过水面,掉进了海里。
拉里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姑娘正盯着乔的右胳膊。拉里靴子底上华夫饼似的纹路,深深地嵌在了男孩的胳膊上,变成一团愤怒的、似要叫喊出来的红色。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又抬起来注视着拉里的脸。眼光中充满哀怜。
拉里感觉到那套自我辩解的话似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得不这样做。听着,姑娘,这不是我的错,他想要杀我——因为他认为自己能从那双哀怜伤心的眼神中读到这样的判决:你做得也够狠的。
但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说。情况就是这样,他是被男孩逼出来的。看着那个男孩——他现在已坐了起来,身子蜷缩在双膝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只拇指含在口中——拉里不禁怀疑是否真是这个男孩一手造成了刚才的场景。然而,情况也可能产生更坏的结局——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人被砍伤甚至被杀死。
于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迎着那个姑娘温柔的眼神,他想:我想我可能已经变了。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变化了多少。他想起了巴里·格里格对他谈起过的一个来自洛杉矶名叫乔里·贝克的节奏吉它手的一些事情。这名吉它手总是非常守时,从没有错过一场排练,或是搞砸过一次录音。他之所以最吸引你,不是因为他是一名节奏吉它手,也不是像安格斯·扬或爱迪·万·哈伦那样的自我炫耀,而是他超人的才华。有一次,巴里说,乔里·贝克曾是一个名叫“斯巴克斯”乐队的主力队员。每个人都看好这个乐队,认为其将与“极其相似”乐队和“成功”乐队齐驱并驾。他们能弹出一种类似早期的“信念”乐队所奏出的那种重金属吉它摇滚乐。绝大多数的作词和所有的作曲都是由乔里。贝克填写和创作的。后来,一次车祸撞断了他的骨头,在医院里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剂。出院后,正如约翰·普里恩的歌中所唱的那样,他变得心灰意冷,吸毒成瘾。从杜冷丁到海洛因他都尝过,被捕过许多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在格雷宏德车站双手颤抖、日渐削瘦,整日无所事事闲逛的街头瘾君子,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来,不知何故,过了18个月后,他戒了毒,一直没有再吸。他改变了许多。他不再是“极其相似”乐队和“成功”乐队以及其他所有乐队的主力队员了,但他仍总是非常守时,不错过任何一场排练或是搞砸任何一次录音。他不爱讲话,但左胳膊上的一排排针眼消失了。巴里·格里格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展示了他的另一面。就这些。没有人能告诉你,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物和你事实上正在成为什么样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人能勾画出在你堕落时那种忧伤和孤独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轨迹图。你不过……在展示你的另一面。
或者你没有展示。
我不知怎的就已经变了,拉里糊里糊涂地想,我也展示了我的另一面。
她说:“我叫纳迪娜·克罗斯。这是乔。很高兴能遇见你。”
“拉里·安德伍德。”
他们握了握手,这场戏剧性的相见使他们彼此微微一笑。
“我们到那边公路上再谈吧。”纳迪娜说。
他们开始肩并肩地向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拉里回头向后看了看乔。乔正跪坐于地,吮吸着他的拇指,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走了。
“他会跟来的。”她轻轻地说。
“你确信?”
“我敢保证。”
当他们走上高速公路的砾石路肩时,她被绊了一下,拉里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感激地看了看他。
“我们能坐一会儿吗?”她问。
“当然。”
他们于是在人行道上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乔跟了上来。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赤脚,慢慢地向前走。他在离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拉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纳迪娜·克罗斯。
“你们就是一直跟踪我的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哦,是的,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
“多少时间了?”
“已整整两天了。”纳迪娜说道。“我们就住在爱普瑟姆的白房子里。”看到他疑惑的表情,她补充道:“在小溪边。你在石墙边睡着了。”
他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在我睡着的时候,你们两个过来监视我。可能要看看我是不是头上长角或是屁股上有根红尾巴吧。”
“那是乔,”她轻轻地说,“当我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我就跟着他过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露水使你们留下了痕迹。”
“哦!”她仔细地看了看他,察看他的反应。尽管拉里非常想低下头,也看看她,但最终他的视线没有落下来。“我不想让你生气。”
“乔是他的真实名字吗?”
“不,只有我这样叫他。”
“他就像电视节目《国家地理》中的一个野人。”
“是的,非常像。我是在一栋房子前的草坪上发现他的——那栋房子可能是他家的房子,那个地方叫罗克威——当时他正生着病。他不会说话。他只能大声咆哮和低声哼哼。在今天早晨之前,我一直管着他。但我……你看,我有些累了……而且……”她耸了耸肩。她外罩上的泥浆已经干了,像一团团中国的方块字。“我最初给他穿衣服。但除了短裤之外,他把其他衣服都脱掉了。最后,我也不想再试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蚊子的叮咬。”她停顿了一下,“我想我们与你一起走。我想,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不该羞于出口的吧。”
拉里在想,如果他要是告诉她关于那个想与他一起走的最后一个女人的故事,她会有何想法。但他永远不会说。这段插曲已深埋在他的心底,即使这个女人问也不会说。他不会像一个在客厅谈话中聊起受害者名字的凶手一样,急于道出丽塔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他说,“我从纽约来,我已走了很远的路。我计划在海边找到一幢房子,一直住到10月份或者更晚些时候。可是我走的越长,越渴望遇到其他人。我走得越远,所有的一切越令我感到恐惧。”
他的表情很难受,似乎只有讲出丽塔或是他在噩梦中遇见的黑衣人,他才会感到好受些。
“很多时候,我一直担惊受怕。”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我相当多疑。就好像我预计印第安人会向我突然扑过来,割下我的头皮。”
“换句话说,你停下来找房子,希望能找到其他人。”
“是的,可能是这样。”
“你找到了我们,这真是一个惊喜。”
“我确实相信你们找过我。可是,纳迪娜,那个男孩真让我担心。我不得不时时警惕。他的刀子不在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有刀子,时时都在等待着他去拾。”
“是的。”
“我不想说话残忍……”他把话又咽了回去,希望她能接着他的话说,可是她根本就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了望他。
“你想过没有要离开他?”他的话终于出口了,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很不客气……但难道让一个十多岁的精神病小男孩把他们杀死,使情况变得更坏,这就对嘛?这就公平了么?他告诉过她,他说话很残忍。他想,他说的话是够残忍的。然而,他们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残忍的环境中。
这时,乔那双古怪的海蓝色眼睛盯住了他。
“我不能这样做,”纳迪娜平静地说,“我了解现在这种危险,我知道这种危险可能主要是针对你。他有些忌妒。他害怕你在我眼中,会成为比他重要的人。他可能想方设法……设法除掉你,除非你能和他做朋友,或是至少使他相信你并不打算……”她的话渐渐变低了,下面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如果我们留下他,无疑是致他于死地。我不会这么做。许多想杀死更多人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如果他在一天夜里切断我的喉咙,你就会这样做了。”
她埋下了头。
拉里说:“如果昨天晚上你没跟过来,他可能已把我杀了。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非常轻,只有她能听清(他不知道正在一旁注视他们的乔是否听到了他们谈论的话题)。
她柔声地说道:“事情可能会这样。”
拉里大笑:“圣诞节的幽灵,走还是留?”
她抬起头:“我想跟你一起走,拉里。但我不会扔下乔。你得拿主意。”
“这件事可真不容易。”
“这些天的日子本来就不怎么容易。”
他想了一会儿。乔坐在公路的路肩上,望着他们。在他们的身后,大海无休无止地拍击着岩石,击打海水在陆地上冲击出的暗壑,隆隆作响。
“好吧,”他说道,“我想你的心太软会造成危险的,可是……就这样。”
“谢谢你,”纳迪娜说道,“我将会对他的行为负责。”
“如果他真杀死我的话,对我将是最大的解脱。”
“在我的余生中我会永远感到内疚和不安。”纳迪娜说道。她突然想到,她那些关于生命神圣的话可能在不久的某一天会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变成对她的一种嘲讽。这种念头犹如一阵寒风,使她浑身一阵哆嗦。“不,”她对自己说,“我不会害死他的。不会这样。永远不要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威尔斯公共海滩上柔软的沙滩上宿了营。拉里在海藻滩上燃起了篝火。海藻滩上还残留着以往涨潮时的痕迹。乔坐在另一侧,远离他和纳迪娜,往火里填着小树枝。偶尔,他会把一根粗大的枝条插进火堆中,直到它像火把一样燃起来的时候才抽出来,高高地举起。火把像一支燃着的生日蜡烛。他们起初还能看清他,后来看到的就只是一团移动的火把,随着他的狂蹦乱跳在风中上下飞舞。海风渐渐起来了,温度比前几天都要低。拉里模模糊糊地记起,就在那次超级流感像一列高速的货运列车一样袭击纽约之前,在他突然发现母亲奄奄一息的那天下午,下起了一阵雨。他记起了电闪雷鸣,白色的雨幕狂野地击打着公寓的情景。他浑身抖了一下,风从篝火中卷起一团火星,盘旋着升到星光点点的夜空中。灰烬升得更高,在空中忽隐忽现,隐约闪烁。他想,现在距秋天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却已不像在6月的那一天时——在他发现他的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神志不清的那一天——那样遥远。他浑身抖了一下。北面远处的沙滩上,乔的火把在空中时起时伏。这使他感到孤独和全身的寒意——孤零零的火把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时隐时现。浪涛拍岸,涛声轰鸣。
“你要不要弹一曲?”
她的声音使他惊得要跳起来,低下头,看到那只吉它盒正躺在他们身旁的沙滩上。当他们闯进一家大房子寻找晚餐时,发现了这把斜靠在乐器室“斯迪威”钢琴上的吉它。他往背包里装了足够多的罐头,以补充他们这些天所吃光的食物。冲动之下,他也把这只吉它盒装了进去,当时甚至没有看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在这样豪华的房间发现的,肯定错不了。自从那次在玛利布伊的狂欢晚会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弹过吉它。那已是6个星期之前的事了。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好,我弹。”他说着,同时发现心里真的想弹,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在某些时候,弹琴能使感觉变得好些,使你的神经感到轻松舒缓。当你在沙滩上点起一堆篝火的时候,总有人想要弹起吉它。这已经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让我们看一看里面是什么。”他说道,打开了盒子。
他曾预料里面会是一件很好的东西。打开时,里面的物品仍使他感到一阵惊喜。这是一把“吉布森”12弦琴,一件非常精美的乐器,很可能是专门定做的。拉里对吉它的鉴赏力并不很专业,所以他还不敢确定这是一把专门定做的琴。他不知道嵌有回纹雕饰的盒子是真正的含珠之蚌。他只是看到了篝火在琴身上反射出桔红色的光泽。他让琴身正对着篝火的焰光,使光泽变得更亮。
“它很漂亮。”她赞叹道。
“的确很漂亮。”
他拨了一下琴弦,很喜欢它的音色。尽管声音有些发空,调子也不很准,音色却比六弦琴要饱满和丰富得多。声音和谐,毫不尖锐刺耳。这就是钢弦吉它的优点,你会听到悦耳的低音。琴弦是“黑钻石牌”的,镀着一层漆,略显浮华,但声音还是相当朴实醇厚的。当你换和弦时,声音有些生硬。他微微地笑了,想起了巴里·格里格对这些平板吉它琴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一直把这些琴称为“昂贵的骗子”。可爱的老巴里,他还希望等他长大之后成为史蒂夫·米勒一样的人物呢。
“你在笑什么呢?”
“旧时光。”他说道,感到一阵难过。
他用耳朵听了听音,把音调校准,心中仍在想着巴里、约翰尼·麦考尔和韦恩·斯图克这些人。当他正要结束校音时,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了头。
乔站在火堆旁,手中持握着那只火把。火已经灭了。那双奇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带着一股着迷的神情,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非常安静,如此安静必是他在陷入自己心中的遐思。纳迪娜说,“音乐有一种魅力……”
拉里开始在吉它上弹出一种非常浑放的旋律,那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从艾来克特拉民歌集锦中选出的一首古老的忧伤之曲。他想,可能是由柯纳、雷和格洛韦尔最早创作的。当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准确的旋律时,琴声开始在沙滩上自由地响起,伴随着他的歌声……他的歌声总是比他的琴声要棒得多。
“你看见我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我将把黑夜变成黎明,
因为我在这里
我从故乡走来,走了很远,
当你听到落在我黑瘦身躯上的巴掌声时,
你就会知道我的到来。”
小男孩现在咧开嘴笑了,这种笑容是当某人发现一件令他快乐的秘密时,所露出的惊喜的笑容。拉里想,他似乎像一个很长时间内受尽了后背上疥疮的折磨,却不能触及痒处的人。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地知道要在哪里搔痒的人。他搜索着长久封闭的记忆,寻找着第二段歌词,终于找到了。
“我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妈妈
他们不能找到那些数字,不能在征服者的国土上工作,
但我可以,因为我离家很远,
你知道,当你听到落在我黑瘦身躯上的鞭子声,
就能听见我的到来。”
男孩那满脸兴奋的笑容也使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仿佛陷入了某种遐思。拉里意识到,这种目光很容易使年轻的小姑娘们迷上他。他把手伸向琴马,用手从上面摸过。琴马也很不错。他的手指从吉它上拨出准确的音符:清脆,华丽,略有些艳俗,像展出一堆可能是偷来的、在街头的纸箱中出卖的旧珠宝。他将琴声弹得略有些浮华,之后趁着琴声还没有杂乱时,他将三指并在一起,迅速地重复原先的E调。最后的一段所有歌词和曲调他已经记不完整了,它们是关于铁路轨迹的内容,于是他又重复到第一段的词曲,然后停住。
当琴声静下来时,纳迪娜边笑边拍打着她的双手。乔已将点火把的棍子扔在了一旁,在沙滩上上下下地跳动着,发生快乐的叫声。拉里不敢相信男孩的变化,他不得不告诫自己不要过分欣喜。这样将会有失望的危险。
音乐有着抚慰那个野蛮小家伙的魅力。
他发现自己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乔向他打着手势,纳迪娜说:“他想让你弹一点别的曲子。你能不能?真是太棒了。我的感觉真是棒极了,棒极了。”
于是他弹奏了杰夫·米尔道的那支“进入繁华区”和他自己的那支“赛莉的弗雷斯诺忧伤曲”。他弹了“春季之山的灾难”和阿瑟·克留达普的那首“不要担心,妈妈”。他把曲子换为简单的摇滚曲——“奶牛忧伤曲”“花花公子吉姆”“20分钟航空摇滚曲”(弹奏这种布基伍基合唱乐时,尽管他的手指变得越来越慢,现在已变得麻木和疼痛,他仍尽其所能地用力弹奏)。最后一支曲子是他一直喜欢的那首“无尽的睡眠”,原唱是乔迪·雷诺。
“我弹不动了!”他对乔说。乔一动也没有动,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完整支曲子。“我的手指。”他把手指伸出来,显示琴弦在手指上留下的深印和指甲上的碎屑。
男孩伸出了双手。
拉里犹豫了一下。他先把吉它挂在了男孩的脖子上。“要多练习才行。”他说。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了他一生中最为震惊的声音。男孩几乎一个音符也不错地弹出了“花花公子吉姆”这支曲子,边弹边唱——与其说是唱出每个词,不如说是狂吼出来的,他的舌头就像粘在了上牙膛一样。同时,很显然,他一生中从没有弹过吉它——他不会在琴弦上用力,让琴弦发出正确的声响,和音在变化时也有些模糊和凌乱。他弹出的声音柔弱和苍白无力——仿佛弹的是一只塞满了棉花的吉它——然而,尽管如此,他把调子模仿得与拉里刚才弹的曲调几乎一模一样。
在乔弹完的时候,他低下头,好奇地看着他自己的手指,仿佛在设法弄明白,为什么用它们弹出的曲子和拉里所弹的一样,声音却是那么嘶哑孱弱?
拉里听见自己淡淡地说:“弹弦的力度不够,就这些。你得弹出老茧——在指尖上长出硬皮才行。左手的肌肉也是如此。”
当他说话的时候,乔仔细地盯着他,拉里并不知道孩子真的听懂了没有。他转过来对纳迪娜说:“你知道他会弹吉它吗?”
“不,我也和你一样惊奇。他真是一位天才,对不对?”
拉里点了点头。男孩又弹起了“不要担心,妈妈”这首歌。拉里在弹奏这支曲子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弹得很不错。然而,有时琴弦被弹得像木头一样砰砰作响,这是因为乔的手指常挡住了琴弦的颤动,使音有些变味。
“让我给你示范一下。”拉里说道,伸手去拿那把吉它。乔立刻用不信任的目光斜了他一下。拉里猜想,他可能记起了那把被扔在大海里的刀子。男孩向后退了几步,紧紧地握着吉它。“好吧,”拉里说道,“都是你的了。你想学琴的话,就来找我。”
男孩大叫了一声,像举着一件祭品一样,高举着那把吉它,沿着海岸跑远了。
“他会把琴弄毁,”拉里说。
“不,”纳迪娜答道,“我想他不会。”
晚上,拉里在某一时刻醒了过来,他用肘撑起身体。火堆已熄灭,纳迪娜在离火堆约1/4英尺的地方,裹着三层毛毯,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人的身形。隔着火堆,正对着拉里的是乔。他也盖着几层毛毯,脑袋却露了出来。他的拇指紧紧地塞在嘴巴里,双腿蜷缩着,腿中间露出那把吉布森十二弦吉它的形状。另一支手松弛地放在吉它的琴颈上。拉里着迷似的看着他。他曾夺下那个男孩的刀子,把它扔进了海里。而男孩又爱上吉它。“好吧,就把吉它给他吧。“尽管吉它也可以被当作钝器,”拉里想,“用吉它杀人可要费劲得很。”他又睡着了。
第二清晨时分,当他醒来时,发现乔正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两腿夹着那把吉它,双脚拨弄着浪花,弹着那支“赛莉的弗雷斯诺忧伤曲”。他比昨天弹得更好了。20分钟后,纳迪娜醒来了,热情地冲着他微笑。拉里心想,她真是一位可爱的女人。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句歌词,可能是查克·贝里的那句:纳迪娜,你可真是我甜蜜的宝贝。
他大声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他把火点了起来,3个人紧紧地围在火焰旁,驱赶着身上的夜寒。纳迪娜煮了一锅燕麦奶粉粥,他们又喝了一些罐装的浓茶——一种旅行饮品。乔在吃饭时,还把吉它放在了腿上。拉里发现自己两次对着乔微笑。他心想,你怎能不喜欢一个喜爱吉它的人呢?
他们沿着1号公路向南环行。乔骑着自行车沿着白线径直向前冲,有时甚至超过他们1英里左右。当他们赶上来的时候,常会发现他沿着路边一边骑着车,一边以非常好笑的方式吃着黑莓——他常常把每一只黑莓抛向空中,在黑蓦落下时,不偏不倚地将黑莓叨在口中。大约过了1个小时之后,他们发现他坐在一个革命战争历史纪念碑上,用吉它弹奏着“花花公子吉姆”。
快到11点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奥甘奎特小镇的界边发现一只奇特的路障——3辆明黄色的垃圾车横着停放在公路上,从一侧的路肩一直连到另一侧。从其中一辆车的垃圾桶后面,露出一具被乌鸦啄食后的尸体。尸体四肢伸展着,可能是一个男人。前10天的炎热已经使尸体腐烂,在尸体没有穿衣服的地方,一团团的蛆在蠕动着。
纳迪娜掉过头来,问“乔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前面的一个地方。”
“希望他没见到这幅情景,你说他会不会见到?”
“很可能。”拉里说道。他一直在奇怪,作为一条主干线,1号公路自他们离开威尔斯后,就相当荒凉,抛锚停在路边的车辆才不过十几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他们把这种路挡住了。在小镇的另一侧,可能堆积着几百辆,甚至可能上千辆汽车。他明白了她对乔的那种担心。乔不适宜见到这幅场景。
“他们为什么要把路堵起来呢?”她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肯定是想把小镇隔离开。我猜想我们在另一头肯定会发现另一个路障。”
“还有其他尸体吗?”
拉里把自行车支起来,看了看,说道:“3具。”
“好了。我不想看见它们。”
他点了点头。他们把自行车推过那几辆汽车,又骑了上去。高速公路又向海边拐去。温度也降低了。避暑小别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又脏又乱。难道人们就在这些小破房子中度假?还不如直接到哈莱姆区(译者注:纽约黑人居住区),让他们的小孩子在那里的消防水龙头下冲凉呢。
“不怎么漂亮,是不是?”纳迪娜问道。四周是一片乱糟糟的海滩娱乐区:煤气站,卖油炸蛤蜊的小摊,饮料摊,喷涂着艳丽色彩的汽车旅馆,小型高尔夫球场。
拉里被周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眼花缭乱、心烦意乱。他的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要对这些粗俗的、喧嚣的景象叫喊起来。而脑海中的另一部分,又由眼前这个凌乱肮脏的海岸线,想象出许多家庭,全家老少兴高采烈地坐在车站大巴上,沿着那条长长的高速公路奔来的情景。他的耳畔,似乎回荡着那些夏日来度假的人们在沙滩上的嘻笑逗闹之声和在这条路上的兴奋欢叫之声。妇女们戴着遮阳帽,穿着紧绷绷的短裙,浑圆的屁股夸张地显露出来。上大学的小伙子们穿着红白条相间的橄榄球衫。姑娘们穿着无袖的沙滩衫,脚下踏着平底人字形凉鞋。小孩子们大声尖叫着,脸上涂抹着冰淇淋。这就是美国人,无论什么时候,当他们聚集成群时——不管这群人是在滑雪胜地阿斯彭还是沿着缅因州的1号公路举行他们那枯燥晦涩的夏季仪式——他们总是带着一股毫不讲究的、非常吸引人的松散浪漫。而现在,所有这些美国人都不见了。一棵树的树枝被雷击落,砸在了冷饮摊巨大的塑料遮阳伞上。那只伞趴在停车场上,一侧斜在地上,像一只苍白的锥形小丑帽。小型高尔夫球场的草开始长高。波特兰城到波特斯摩斯之间的一截高速公路曾是一段70英里的公共露天娱乐场,充满欢歌笑语。现在,这里已经人迹稀罕,死气沉沉,所有的事物都已经停滞了。
“确实不怎么漂亮,”他说道,“但它曾属于我们。纳迪娜,即使我们以前从没有来过这里,它也曾属于我们。现在却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不会永远这样的。”她平静地说。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洁净、富有光泽的脸。她的前额,犹如一只灯泡,烁烁闪光。她那一头令人惊叹的夹杂着白纹的秀发,从前额上垂了下来。“我不信教。但如果我信教的话,我一定会询问上帝,现在人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100年之后,甚至可能在200年之后,这片海滩可能才会重新属于我们。”
“200年后,那些汽车不会消失。”
“是的,但路可能会消失。这些汽车将停在一片田野或是森林之中。这里会长满蒿草,而在人们过去常去的地方,会出现女人的拖鞋。它们不再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它们将是手工制做的。”
“我想你错了。”
“我怎么会错呢?”
“因为我们正在寻找其他的人群,”拉里说道,“你想,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凝视着他,迷惑不解。“可……因为这样做才对。”她说,“人需要其他人。你没有这种感觉吗?当你一个人的时候?”
“是的,”拉里说道,“如果我们孤身一人,孤独会令我们疯狂。而当我们与他人相处在一起时,群居也会使我们疯狂。当我们群居在一起时,我们建起数里长的避暑别墅,在星期六的晚上,还会在酒吧中滋事斗殴,彼此相残。”他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凄凉、讥讽和悲伤,没有夹杂着丝毫的诙谐。笑声在空旷中回绕了很久。“没有答案。过来……乔可能在前面等着我们。”
她双腿跨在自行车上,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那双迷茫的眼睛注视着拉里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她骑上车子,跟上他。他说的不对。不能是这样。如果这样恐怖的事情会无缘无故地发生,那其他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又为什么依旧要活下去呢?
乔离他们并不远。当他们追上他时,他正坐在一辆蓝色福特车的后保险杠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色情杂志,好奇地翻看。拉里注意到,男孩的阴茎勃起着,这令他很反感。他扫了一眼纳迪娜,她却把视线扭到了别处——很可能是故意的。
当他们到达行车道时,拉里问道:“走不走?”
乔将杂志放在了一旁,他没有立即站起来,却手指着天空,喉咙中发出询问的声音。拉里把头迅速抬起,一时间,他以为男孩看见了飞机。这时,纳迪娜叫了起来:“不在天空,在畜棚上!”她的声音短促、高昂,充满兴奋之情。“在车库上!乔,谢谢你。我们从没有见过它!”
她走到乔的跟前,伸出两只胳膊,把他搂在胸前。拉里转过身去,在畜棚的卵石砌成的屋顶下,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
我们已去了佛蒙特州斯托威顿的瘟疫中心。
在这行字下面画着一条路线图。最末端是这样一行字:
1990年7月2日离开奥甘奎特
哈罗德·埃米·劳德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我主耶稣啊,当他把最后那句话写上时,他真是头脑发疯了。”拉里说道。
“瘟疫中心?!”纳迪娜没有理睬他,自己叫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不到3个月前,我从一本周末杂志副刊上读到一条文章,说的就是它。他们都去了那里!”
“如果他们仍活着的话。”
“仍活着?当然,他们还活着。瘟疫已于7月2日结束了。如果他们能爬上那个车库的房顶,他们当然没有生病!”
“他们中的一个人还肯定活蹦乱跳的。”拉里对此表示同意。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胃里的一阵不自觉的兴奋。“我打算直接穿过佛蒙特。”
“斯托威顿在9号高速公路的北部,要走相当长的路。”纳迪娜心不在焉的说道,仍望着那个车库。“他们现在肯定已到了那里。7月2日距今天已有2个星期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认为在那个瘟疫中心可能会有别人生存吗,拉里?他们可能还活着,你不这样认为吗?既然他们知道隔离病区和给衣服消毒,他们可能一直研究治疗办法?对不对?”
“我不知道。”拉里谨慎地说。
“他们当然正在研究。”她不耐烦地说,语气也有一些粗暴。拉里从没有见过她是如此激动,甚至当乔惟妙惟肖地在吉它上展示他的模仿天才时,她也没有这么激动过。“我敢打赌,哈罗德和法兰妮已经找到了数十个人,甚至有数百名。我们应立刻出发。最快的路线是……”
“等一会儿,”拉里边说边抓住她的肩。
“你想怎么办?在这儿死等?难道你意识到……”
“我意识到既然这些标记可以在这儿等我们已经等了两星期,那么稍长一点也无所谓。我们还是先吃一点午饭吧。你看,我们的小吉它手都坐着睡着了。”
她向四周扫了一下。乔又在抱着那本色情杂志看,头却开始垂下来了,瞄在杂志上的目光也呆滞无神。他的双眼旁有了几道眼圈。
“你说过他发烧刚好。”拉里说道,“而且你们还走了这么长的路……更不要说悄悄跟踪我的这个蓝眼睛吉它手了。”
“你是对的……我从没想过。”
“他需要的就是美美吃一顿,好好睡一觉。”
“当然。乔,我很抱歉,我以前没想到。”
乔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咕哝着。
拉里一想到接下来必须要说的话,心里就感到害怕,但这是必须要说的。假如他不说,纳迪娜想到也会问的,她迟早会发现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纳迪娜,你会开车吗?”
“开车?你的意思是说我有没有驾驶执照?我有,但是在到处都是车的街上,汽车并不是真正实用的工具,对吗?我的意思是……”
“我本来想的就不是汽车。”他说道,眼前突然浮现出丽塔坐在神秘黑衣人摩托车后座上的情景(他猜想,这黑衣人是他脑子里对死亡的象征性的表示)。他们俩一黑一白,像基督教启示中古怪的骑马人一样双脚骑跨着一只可怕而滑稽的猪冲向他。这个想法使他口干舌燥,青筋暴出,但是,当他继续朝前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纳迪娜似乎不会注意到。奇怪的是,乔从半梦半睡中醒来,好像注意到一些变化。
“我刚才在想某种类型的摩托车。我们可以少花点力气,骑着摩托车在毫不……对了,在井然有序的路上兜风。就像我们骑着自行车在那些城镇里兜风,而卡车被抛在身后。”
她眼里闪烁着朝霞般的光彩。“对,可以这样做。我从来没骑过摩托车,你能骑给我看,对吗?”
一听说“我从没骑过摩托车”,拉里的恐惧心又加重了。他说道:“对,在你掌握它以前,我要教给你的最重要的是如何缓慢驾车,要非常缓慢。没有一辆摩托车(甚至是一辆小型摩托车)会宽恕人们的过错,假如你在高速路上失事,我不会送你去医院。”
“那么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要……拉里,我们遇到你之前,你正骑自行车是吗?你肯定是骑了自行车的,这么快就从纽约赶到这儿了。”
“我把它扔了,”拉里平静地说道:“一个人骑车我感到紧张。”
“好了,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纳迪娜近乎欢快地说道。她转身对乔说:“我们去佛蒙特州,乔!我们将会看到另外一些人!美妙吧?妙极了!”
乔打着哈欠。
纳迪娜说她兴奋得睡不着,但她要和乔躺在一起直到他睡着。拉里骑车到奥甘奎特去找摩托车店。那儿没有,他想起在离开威尔士的路上见过一个车行。他回来想告诉纳迪娜,却发现他俩在蓝色福特车遮掩下睡着了,而乔刚才还在那儿阅读《走廊》。
他在离他们稍远点儿的地方躺下来,然而他无法入睡。终于他越过了高速公路,穿过膝盖高的梯牧草来到有醒目标志的牲口棚。数千只蚱蜢到处跳着避开他。拉里想:“我成了它们的障碍,在它们看来我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有牲口棚宽敞的双开门附近,拉里看见了两个空百事可乐罐和三明治的硬外皮。在很早以前,海鸥会摆弄三明治好久,而时代不同了,海鸥也毫无疑问有了更丰盛的食物。拉里用脚踢开三明治硬外皮,然后又踢开其中一个空罐子。
“顺着右手便是哈罗德他们出发的地方。”
“你说得对,安德伍德。”
拉里走进去——里面又黑又热,挤满了轻声拍打翅膀的燕子。干草散发出甜甜的味道。畜栏内没有动物,主人一定是把它们放生了,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他粗略地看了一遍地板,发现一张糖纸。他捡起糖纸,里面包过一个巧克力糖。糖果已经没有香甜味儿了。而没有香甜味儿的巧克力都是在烈日下暴晒了很久了。
拉里走到草料棚那儿,在草料棚的一根支撑梁那儿立住了。他爬了上去,汗流浃背,油污满身,却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在草料棚的中间(他缓慢前,一只眼睛看有没有老鼠出现)。一段极平常的楼梯直通到一个锥形圆顶的小阁楼,楼梯护手上的白漆滴落下来,淅沥作响。
“我相信我们会有另外的发现。”
“拉里,我感到惊讶——仅凭你俊朗的外表和异常的生殖器,你的敏锐的推断就超凡脱俗。”
“别说这个。”
他爬上阁楼,这里甚至更闷热,因此更容易爆炸。拉里推测:如果法兰妮和哈罗德干工作的时候把油漆留在这儿的话,那么一周以前这个畜棚就会烧掉了。玻璃窗布满了灰尘,结满了蜘蛛网,毫无疑问,这是福特当总统期间结的蜘蛛网。其中一个窗户已经被打破,拉里将身子探出窗外,意外地看见了四周数英里的村庄。
牲口棚一侧朝东,做为公路边的租借地,它是足够高的。从地面看上去它似乎很难看,就像路边野草一样毫无意义。过了高速公路,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从港口北面涌进来的潮水被防波堤一分为二。这片土地像一幅描绘夏日景色的油画,满眼是绿色和金色。一下午都被烟雾笼罩着。他嗅到海水的咸味。顺着屋顶的斜面看过去,可以看到哈罗德写的乱七八糟的标志牌。
一想到在离地面这么高的屋顶上爬行,拉里的肚子就感到难受。哈罗德肯定是把脚倒挂在屋顶的排雨水檐槽上,在上面写下女孩名字的。
“他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这是我们必须质疑的问题之一。”
“假如你这么认为的话,拉里。”
他顺着走下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还注视着自己的脚步。下面有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有东西雕刻在一条支撑梁上,那令人吃惊的苍白和鲜艳与牲口棚的肮脏与漆黑形成对比。他越过横梁,凝视着这种雕刻物,然后用大拇指触摸它,又惊讶又奇怪。有人在他和丽塔向北级践行进的时候就已经写下了它。他又用手指抚弄雕刻的字母。
一颗心上,插着一支箭。
“我相信,这家伙一定是堕入了情网。”
“干得好,哈罗德。”拉里说道,随即离开了牲口棚。
威尔士的车行是一家丰田车特许经销商店。展厅里陈列着一排排的车,拉里推断有两辆车没有了。废纸篓附近有一张揉成团的糖果包装纸——他为这第二个发现感到自豪。一个巧克力棒棒糖。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可能是害相思病的哈罗德·劳德)在考虑他自己和他的女情人最喜欢哪辆车时吃了一块巧克力糖。他剥掉了糖纸,扔到废纸篓里,却扔偏了。
纳迪娜认为他的推断是对的,但是她得出的论据和拉里不一样。她急切地注意到那些自行车。乔坐在展厅门前的台阶上,心满意足地玩弄着吉布森十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