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旦发生,就像脱缰的野马。
7月30日,10时15分左右,他们在路上才走了一个小时。前天晚上下了几场暴雨,路面很滑。他们4人没怎么说话,昨天早上,斯图先后叫醒了法兰妮、哈罗德和格兰告诉他们佩瑞自杀的噩耗后。“他在自责,”法兰妮悲哀地想,“可那不是他的错。”
她本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原因吗,部分是由于他应为放纵自己而遭到谴责,部分是由于她爱他,这是个事实,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她想,她可以说服他,佩瑞的死不是他的错……,可是这样做就不免要向他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她在想,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向他坦露心迹。但万一让哈罗德看出来,就……都大白了……只是时间问题。她想不久非要如此了,管他哈罗德不哈罗德的。她只能隐瞒他这么长时间了。到时候,他非知道不可……,接不接受都在他。她怕哈罗德接受不了。这保不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们身上可是带了一大批枪支。
法兰妮还在左思右想,他们已经转过了一个弯道,看到一辆大拖车翻在了路中央,刚好把路拦腰斩断。昨夜的雨水把这辆拖车的外壳冲刷得闪闪发亮。更让人惊奇的是,路边上还停着三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大型救援车。至少有十几个人站在那里。
法兰妮一惊,来了个急刹车。本田摩托在湿漉漉的地上直打滑,险些将她甩出去。4个人都停住了车,前后脚地在马路上站成一条直线,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活着,他们很是吃惊。
“都给我下车,”其中一个大个子说。茶色胡子,戴着深色太阳镜。法兰妮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缅因州收税路上,因为超速驾驶曾被一个州警拽下车来。
“下来就要我们的驾照了。”法兰妮想。但这已经不是一个逮着超速驾驶者就开罚单的州警了。这儿有4个男的,茶色胡子身后还站着3个。其余都是女的。至少有8个。面色惨白,像是受了惊吓,在旅行小客车周围站成一团。
留茶色胡子的男人带着枪。他身后的男人也都有枪。
“下车,该死的。”浅茶色胡子说道,他后面的一个人扣响了手中的来福枪,发出一声闷响,划破了早上薄雾缭绕的空气。
格兰和哈罗德一脸困惑,显得十分紧张。“他们要坐以待毙,”法兰妮越想心越慌。她对自己的处境不是十分明了,但她知道眼前双方的力量对比很不平衡。“4个男的,8个女的,”她在脑中揣度着,然后又拉响警报般大声重复了一遍:“4个男的!8个女的!”
斯图平静地叫了声“哈罗德”。他用眼神暗示哈罗德可以动手了。“斯图,不要……”话未说完,一切便开始了。
斯图背上挎着杆来福枪。他抖了一下肩膀,枪带从胳膊上滑了下来,枪已经握在了手中。
茶色胡子暴喝一声:“不准动!”又大叫道,“加维!弗吉!罗尼!干掉他们!捉住那个女的!”
哈罗德开始去抓他的枪,一开始忘了枪还捆在套子里。
格兰·贝特曼还坐在哈罗德后面,怔怔地呆住了。
“哈罗德!”斯图又叫了一声。
法兰妮开始动手取自己的来福枪。她感到周围的空气突然间凝固了,像裹上了粘稠的蜜糖一般令人窒息,感觉再也挣脱不出去了。这时,她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可能会在这里葬身。
一个女孩叫了一声:“动手!”
法兰妮正要继续用她的来福枪战斗,听到叫声,还是把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女孩身上。事实上,她已经不是什么女孩了,至少有25岁。淡金色的头发一点也不伏贴,罩在一顶破头盔下,就像绿篱刚刚被剪了枝一样。
女人们并没有全都动起来;有些快被吓疯了。行动的只有这金发女孩和其他3个女人。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7秒钟之内。
留着浅茶色胡子的男人一直用枪指着斯图。突然听到那个年轻的金发女孩叫“动手”,他的枪管一颤,缓缓地转向了她,像探测水源的“魔杖”嗅到水一样。子弹紧跟着出膛了,发出了像钢条戳穿硬纸板一样沉闷的声音。斯图从摩托车上跳下来。
斯图用肘撑着地,开起火来,(双肘着地是怕子弹射在路面上,那辆本田摩托就压在他的一条腿上)。茶色胡子被打得像一个轻歌舞剧演员一样蹦蹦跳跳地下了台。他那件褪了色的方格衬衫被风吹得飘荡起伏的。他手里的自动手枪冲着天空胡乱射开了,那有如钢条戳穿硬纸板的声音连响了4响。最后,他仰面朝天地摔倒在了地上。
在浅茶色胡子身后站着的那3个男人,有两个一听到金发女孩的叫声便朝四周猛搂扳机。其中一个抱着杆老掉牙的12口径雷明顿双管猎枪。枪托没有支撑着任何物体——他从右边握着枪,悬于右髋骨外——开枪时发出的声响尤如小屋里的霹雳,后座力使枪从他的手中向后弹出,哗喇一声掉在了地上。有一个女人的脸被打中了,开始是血肉模糊,不一会,法兰妮就听到她的血滴滴嗒嗒地落在人行道上,像是下雨的声音。她现在像是戴着副“鲜血凝铸的面具”,一只未受伤的眼睛透过面具茫然地看着外面。然后,她向前扑倒在路上。那身后的那辆“乡村广场”旅行小客车被霰弹打得像蜂窝一般。车窗布满了白色裂纹,有如一道道瀑布。
第二个男人转向金发女子,俩人扭作一团。其他3个女孩中,有一个爬着去够掉在地上的那只猎枪。
第三个男人开始朝法兰妮开枪。法兰妮正跨在摩托车上,双手握着来福枪,呆呆地望着他。他的皮肤是橄榄色的,像是意大利人。她感到子弹从左太阳穴旁嗡地一声掠过。
哈罗德终于解开了一支枪。他举起枪向那个橄榄肤色的男人射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15步。哈罗德没打中他。子弹恰巧从橄榄肤色男人头部偏左的位置划过,在粉色汽车拖房的外壳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弹孔。橄榄肤色的男人瞪着哈罗德,说:“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婊子养的!”
“不,不要这样!”哈罗德放声大叫。他放下了枪并举起了双手。
橄榄肤色的男人朝哈罗德连开了3枪。枪枪皆失。只有第三枪打得最为接近,最具威慑;子弹擦着哈罗德的“雅马哈”摩托车的排气管而过,发出尖锐的叫声。车倒了,将哈罗德和格兰摔了下来。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20秒。此时,哈罗德和斯图平躺在地上。格兰盘腿坐在路上,仍在四处张望,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绝望中的法兰妮试着朝橄榄肤色的男人开枪,想在他朝哈罗德或斯图开枪之前就结果了他,但她的枪却没响,甚至连枪栓都拉不动,她忘了把保险推到发射位置。金发女子仍在和第二个男人搏斗,刚才去够枪的女人为得到那只掉了的猎枪正在与第三个男人进行殊死搏斗。
橄榄肤色的男人一边操着纯正的意大利语咒骂着,一边又朝哈罗德瞄准,正在这时,斯图开火了,橄榄肤色的男人的前额一塌,随即像一袋马铃薯一样倒下了。
现在,又有一个女人加入到夺枪的战斗中。掉了枪的男人试图将她授在一旁。她却把手伸到他的两股之间,抓住牛仔裤的分叉处,用力一攥。法兰妮看到她的背后的三块肌肉暴突出来,一直延伸至前臂和肘部。男人惨叫一声,立即失去了对枪的兴趣。他捂着裆部,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开了。
哈罗德匍匐着向枪掉落的位置爬过去,然后抓在了手中。向捂着裆部的男人射击。一连打了三枪,都未打中。
“真像邦妮和克莱德,”法兰妮想,“上帝啊,遍地都是血!”
金发乱蓬蓬的女孩正在争夺第二个男人扔下的来福枪,她显得力不从心。突然他将枪一松,踢了她一脚,本是踢肚子的,实际上他的靴子只踢到了她的腿。她急速后退,双臂平衡着身体直打转儿,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要开枪了,”法兰妮想,但是,这第二个男人却像一个醉醺醺的大兵一样围着她转圈,突然做了一个向后转的动作,开始朝蜷缩在“乡村广场”旅行小客车一侧的那3个女人扫射。
“唷,唷,唷!骚女人!”这位“绅士”喊到。“唷,唷,唷!浪货!”
其中一个扑倒在地,跌在了旅行小客车和拖车中间的人行道上,像一条被刺伤的鱼。另外两个女人拔腿就跑。斯图朝这个开枪的男人射击,但没打中。第二个男人开枪打一个正在跑动的女人,也未打中。那个女人双手朝天伸着,跌倒在地。另一个跑着跑着,朝左一拐,躲到了拖车后面。
枪脱了手也没能夺回来的那个男人,仍用手捂着裆部搭在那儿蹒蹒跚跚地兜圈子。一个女人将猎枪指向了他,扣动了双扳机,她双眼紧闭,嘴巴歪着,等待那一声巨响。期待中的巨响落空了。枪里已经没子弹了。她把枪反过来拿着,手握着枪管,高高地抡起枪托砸了下来。没砸中头,只砸到了脖子和右肩相连的部位。男人往后一缩,想就势溜走。拿枪的这个女人,上身穿着一件印有“肯特州立大学”字样的蓝色运动衫,下着一条破烂的牛仔裤,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用枪托砸他。男人还在继续爬着,身下已是血迹斑斑,这个穿“肯特州立大学”运动衫的女人仍不依不饶地用枪托砸他。
“唷,唷,唷,唷,唷,你们这些婊子!”第二个男人吆喝着,瞄准一个已吓得目瞪口呆、嘴里边不住地喃喃自语的中年妇女。枪口距她仅有3英尺;近得几乎一伸手指就能将枪眼堵住。他却没有打中。再拉一次枪栓,可惜子弹打光了。
哈罗德此时学着电影中警察的样子双手握枪。一扣扳机,击碎了第二个男人的肘部。这个男人扔掉了手中的枪,上窜下跳起来,嘴里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叫声。在法兰妮听来,这声音有点像兔子罗杰在说“请请请!”
“我打中他了!”哈罗德高兴得大叫。“我打中他了!上帝作证,我打中他了!”
法兰妮终于想起她的来福枪上有保险栓。她把保险栓推下的时候,斯图又开了一枪。第二个男人应声倒地,这回捂着的是肚子。
“天啊,天啊。”格兰喃喃自语,他把脸埋在手中,轻轻地抽泣起来。
哈罗德又放了一枪,第二个男人的身躯颤动了一下,再也不嚎叫了。
穿“肯特州立大学”运动衫的女人又一次将枪托抡下来,这次它结结实实地落在那个正在爬着的男人头上。发出的声音就像吉姆·赖斯结结实实地击中一个高水平的、劲道十足的快球一样。猎枪的胡桃木枪托已经七零八落了,那个男人的脑袋也一样。
片刻,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阵阵鸟鸣:啾啾……啾啾……啾啾……
那个穿运动衫的女人横跨在第三个男人的尸体上,突然发出像是原始人庆贺胜利的悠长的呼啸声,这叫声深深地刻入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的记忆中。
金发女子名叫戴安娜·尤尔根斯,来自俄亥俄州的齐尼亚。穿“肯特州立大学”运动衫的那个是苏珊。第三个女人,也就是紧攥着拿猎枪的那个男人裆部的是帕蒂·克罗格,其他两个已不算年轻。最大的一个,戴安娜说叫雪莉·哈米特。另一个她也说不上姓甚名谁,看起来有三十五六岁;两天前,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失常了,在阿奇博尔德镇徘徊时被阿尔、加维、弗吉和罗尼俘获。
9个人下了高速路,在哥伦比亚市西部某处的一间农舍安顿下来,现在他们已越过印第安那州边界。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之后几天,法兰妮想,他们从收税路上的拖车旁边下去,穿过一片田野走向农舍时的情景酷似由精神病院资助的学生跟踪一名受观察者进行野外考察。大雨过后,齐腿深的草丛湿漉漉的,很快就打湿了他们的裤子。粉白的蝴蝶,双翅沾着水珠,愈发显得沉重,它们疲惫地扇着翅膀朝他们身上扑过来,转了几圈后又绕着八字飞走了。白云像轻柔的薄纱,蒙着想要破云而出的太阳,微弱的光线漫射在天际之间的薄云之上。尽管有浮云遮住了太阳,天气仍然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中混杂着乌鸦的絮羽和它们难听的聒噪声。“乌鸦比人还多。”法兰妮头晕目眩地想。会不会我们一不留神,它们就将我们人类全部啄出地球?黑鸟的报复。乌鸦是食肉动物吗?法兰妮非常害怕它们真的是。
这些荒唐的想法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却非常顽固,像躲在浮云背后的太阳一样驱之不去,枪战的情景一遍一遍地闪现在她的头脑中:一个女人的脸被猎枪炸开了花;斯图倒下了;当她以为斯图死了时那极度恐慌的一瞬。大叫着“唷,唷,唷,你们这些婊子!”的男人被哈罗德击中后声音变得像兔子罗杰;留着茶色胡子的男人开枪时的动静儿像钢条戳穿了硬纸板。苏珊·斯特恩跨在对手的尸体上发出原始人庆祝胜利的叫声,而死人的脑浆,冒着热气,汩汩地从被砸烂的脑壳中流出来。格兰和她并排走着,他那张冷峻削瘦的脸此时却显得心神不定,一缕缕的灰色长发,被风吹得像蝴蝶一样飞舞着,他握着法兰妮的手,不自觉地轻轻地拍个不停。
“你一定不要受这件事影响,”他说,“这种可怕的事……一定会发生的。最好的办法是人多力量大。你知道,就是说集体。它是所谓的文明世界的中坚力量,是一剂消除无法无天状况的良药。你应当把……类似这样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儿。这只是件孤立的事情。我认为是这样的。我认为这一事实是不言自喻的,是一种社会本质的伦理道德问题,有人可能会这样说。哈!哈!”
他的笑声有一点呜咽。他每说一句,她都应和一声“是的,格兰,”但他似乎没有听到。蝴蝶有时会砰然撞在他们身上,然后又砰地飞走了。快到农舍了。刚才的战斗虽然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她想,这种战斗的场面大概会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格兰一直拍着她的手。她很想让他停下来,但她害怕如果她这样做了,他会不会哭起来。她可以忍受这种拍打。因为她相信自己不忍看到格兰·贝特曼掉眼泪。
哈罗德走在斯图一边,那个叫戴安娜·尤尔根斯的金发女子走在另一边。苏珊·斯特恩和帕蒂·克罗格夹着那个不知名的精神失常的女人走着。雪莉·哈米特,就是那个死之前叫得跟兔子罗杰似的男人在很近的距离都没打着的那个女人,走在左边稍远一点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去扑偶而飞过的蝴蝶。这一群人走得很慢,雪莉·哈米特走得更慢。凌乱的灰发飘在脸庞周围,目光呆滞地盯着这个世界,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躲在一个临时藏身的洞穴里怯怯地向外张望。
哈罗德不安地看着斯图。“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是不是,斯图?我们把他们全部干掉了。捏碎了他们的屁股。”
“我想是的,哈罗德。”
“老兄,我们必须这样,”哈罗德较认真地说,好像斯图暗示事情可能会走向另一面。“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他们可能会让你们的脑袋开花,”戴安娜平静地说。“我以前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们这伙人突然朝我们开枪。他们从埋伏地点向里奇和戴蒙开枪。打中后,又在他俩的脑袋上各补了一枪。你们必须先干掉他们,否则现在死的就是你们。”
“否则现在死的就是我们!”哈罗德大声对斯图说。
“一点不假,”斯图说,“不要跟她计较,哈罗德。”
“真的!让人直冒冷汗!”哈罗德说。他笨手笨脚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发薪日”牌巧克力,剥包装纸时掉在了地上。他恶狠狠地诅咒着,一把抓起来,两只手握着,像握着一根棒棒糖。
他们已经到了农舍。哈罗德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下意识地不停地在身上乱摸,以确信自己没有受伤。他直感到恶心,不敢低头看裆部。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在拖车背后的“热闹的庆典活动”达到高潮后不久就尿湿了裤子。
他们把早餐和午餐合在一块了,吃饭时,戴安娜和苏珊只是随便吃了点儿,大部分时间都在闲聊。帕蒂·克罗格,17岁的美人也只是吃了几口。不知姓名的女人蜷缩在厨房最远的角落里。雪莉·哈米特坐在餐桌旁,一边啃着全麦饼干,一边自言自语。
戴安娜是在里奇和戴蒙的陪同下离开齐尼亚的。除了他们三个,流感过后的齐尼亚还有多少人活着?她只见过三个:一位年长的老人、一名妇女和一个小女孩。戴安娜和她的朋友们邀请他们一道离开,但老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走,说了些“沙漠中有麻烦”之类的话。
到了7月8日,戴安娜、里奇和戴蒙开始受到噩梦的折磨。梦境令人毛骨悚然。里奇已经开始相信梦中的魔鬼真的存在,就生活在加利福尼亚。而且,他认为这个“魔鬼”,如果是男的,一定就是那三个人在沙漠中遇到的麻烦事。戴安娜和戴蒙开始为里奇的健康状况担忧。里奇称梦中的魔鬼是个“惯犯”,并说他正在集结一支“惯犯大军”。还说这支军队将很快横扫西部,要征服每一个幸存者,从美国继而扩展到世界各地。戴安娜和戴蒙私下里商议,能否在某个晚上悄悄地离开里奇,并且开始相信,他们之所以也做这样的梦是受里奇强大的幻觉的影响。
到了威廉斯镇,他们在高速路上转过一个弯道后,发现一辆大型自动倾卸车横躺在路中央。旁边停着一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救援车。
“我猜一定又是撞车了。”戴安娜边说边用手指紧张地将全麦饼干碾碎。
她们跨下摩托车,正想推着它绕过自动倾卸车,突然有四个“惯犯”——用里奇的话说——从沟里窜了出来。杀掉里奇和戴蒙后,捉住了戴安娜。她是第四个被投入这个他们称作“动物园”或“闺房”的地方。那个一直在喃喃自语的雪莉·哈米特就是其中一个,她当时还正常,尽管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强奸、鸡奸并被迫与那四个家伙口交。“有一次,”戴安娜说,“一个家伙把她带入灌木丛中用带刺的铁丝网擦她的屁股,害得她直肠流了三天血。”
“耶稣基督,”斯图说。“那个人是谁?”
苏珊·斯特恩说:“就是拿猎枪的那个,后来被我敲碎了脑袋,我真希望他现在在这儿,就躺在地板上,可以让我再来一遍。”
至于那个留茶色胡子、戴太阳眼镜的男人,她们只知道他是个医生。他和弗吉曾是特遣部队成员,在流感爆发时被派往阿克伦。他们的工作是“与媒体协调”,这是军方对“新闻封杀”的委婉说法。这项工作干顺手后,他们又转入“民众管制”工作,这又是军方对朝四散奔逃的“战利品”开枪射击或将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战利品”绞死的委婉说法。到了6月27日,医生告诉她们,已经无法和指挥系统联系上了。许多人病得不能再去巡逻了,那时,也无所谓了,因为阿克伦的居民虚弱得看不了也写不了新闻了,更不用说打劫银行和珠宝店了。
时间到了6月30日,这支特遣部队已经是名存实亡——队员们有的死了,有的奄奄一息,剩下的都作鸟兽散。医生和弗吉成了两个散兵游勇,实际上,他们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干起了“动物园饲养员”的勾当。加维7月1日加入到他们中间,罗尼是7月3日来的。到那时,他们的特殊小型俱乐部就不接纳新成员了。
“过不了多久你们的人数就会超过他们。”格兰说。
雪莉·哈米特出人意料地接过了话茬。
“吃药,”她说,她那双酷似被捉住的老鼠的眼睛透过灰白的刘海发穗盯着他们,“早上起床吃一粒,晚上睡觉吃一粒,起床和睡觉的时候。”她的声音渐弱,后来就几乎听不到了。又开始了喃喃自语。
苏珊·斯特恩顺着故事的线索接着说下去。她和雷切尔·卡姆蒂,就是她们中死掉的那个,于7月17日在哥伦比亚市郊外被俘获。当时,这帮人组成一个车队正在巡游,有两辆旅行小客车和一辆救援车。救援车随时可以移开挡道的破汽车,还能在高速路上设置路障。医生腰间别着一个大口袋,里面盛着睡前服用的大剂量安眠药、出行用的镇定剂还有休息时的红药片。
“早上一起床,先被强奸两三次,然后等着医生拿出药丸,”苏珊轻描淡写地说。“我指的是白天用的药丸。这样到了第三天,我的……,当然,你们知道,我的阴道已经磨伤了,任何一种正常的性交都疼痛难忍。我希望是罗尼,他想要的就是吹喇叭。但一吃过药,你就会安静下来。不是想睡觉,就是安静。置身于这些蓝色药片的包围之中,你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间的裙褶上,看着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或者是两只手放在膝盖间的裙褶上坐着,看着他们用救援车将什么东西从路上移开。有一天,加维气疯了,因为有一个女孩,至多不会超过12岁,她不能做……,嗯,我不想告诉你们。反正糟透了。加维一怒之下把她的脑袋削了下来。我甚至没有感觉。我只是……安静。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你几乎不再想逃跑的事了。你所想的莫过于那些蓝色药片,可比逃跑的吸引力大多了。”
戴安娜和帕蒂·克罗格不住地点头。
帕蒂说,他们似乎是把人数限定到了8个。7月22号那天他们杀了和她在一起的男人(这是他们所杀的第50个男人),把她捉回来后,就把一名在“动物园”里圈了一个多星期的老妇处决了。在阿奇博尔德镇附近擒住那个无名氏之后,又杀了一个16岁的斜眼姑娘。“医生习惯以此作为笑谈,”帕蒂说。“他曾说,‘我不从梯子下穿行,不踩黑猫脚印,不会让13个人与我结伴同游。’”
他们在29号那天头一次看到斯图和其他人。“动物园”安扎在离州边界不远的一个露营区内,斯图他们四个恰巧路过那儿。
“加维对你很感兴趣。”苏珊说,并朝法兰妮点了点头。法兰妮浑身一颤。
戴安娜凑近他们,轻声慢语地说。“而且,他们已经弄清楚,你将要取代哪一个。”她朝雪莉·哈米特微微甩了甩头,几乎察觉不到,雪莉还在那儿一边嚼饼干一边喃喃自语。
“可怜的女人。”法兰妮说。
“戴安娜判定,你们几个可能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帕蒂说,“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因为你们那边有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她和海伦·罗热都看到了。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而且医生又采用了那套过于自信的小伎俩,就是将旅行小客车掀翻在路上的办法。医生扮作某种政府官员的模样,这样,他所遇到的每一群人中的男人——当有男人的时候——就会乖乖地投降,然后就吃了枪子。这种惯用伎俩一直都屡试不爽。”
“那天早晨,戴安娜让我们把药藏在手里,”苏珊接着说了下去。“他们一向不怎么注意我们是否真的吃了,而且我们也清楚,那天早晨他们一直忙着将旅行大客车拖到路上,再弄翻它。我们没告诉任何人。知情的只有戴安娜、帕蒂和海伦·罗热……其中一个已被罗尼在那儿从背后打死了,当然,还有我。海伦说,‘如果他们发觉我们试图把药吐到手里,会杀了我们的。’而戴安娜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杀了我们的,或早或晚,幸运的话也许早点儿,我们当然知道这是真的。所以我们就这样干了。”
“我把药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帕蒂说,“快要溶化时才找机会吐了出来。”她看着戴安娜,“我想海伦当时可能是不得已咽了下去。我想这是她动作太慢的原因。”
戴安娜点点头。她不假掩饰地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斯图,弄得法兰妮浑身不自在。“大块头,要不是你觉得不对劲儿的话,他们的办法就得逞了。”
“醒悟得还不够早,看起来像是这样,”斯图说,“下次,我会早点儿醒悟的。”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向外张望。“你知道,让我感到吃惊的还有,”他说,“我们当时是多么明智。”
法兰妮不那么在意戴安娜盯着他的火辣辣的目光了,“别的不说,她比我漂亮多了,”法兰妮想。“而且,我怀疑她是不是怀孕了。”
“这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世界,大块头,”戴安娜说,“不醒悟就得死。”
斯图转身看着她,这是第一次正眼看她,法兰妮感到一阵妒意。“我等得太久了,”她想,“上帝啊,我一直想这样,我等得太久了。”
她忽地瞥见哈罗德正在暗暗地笑,一只手捂着嘴。似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她突然觉得自己最好是站起来,漫不经心地从哈罗德身边走过,将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指甲上。
“决不,哈罗德!”她真想大叫。“决不!”
“决不?”
[摘自法兰妮·戈德史密斯日记]
1990年7月19日
啊,上帝。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书里是刚开始就结束了,而且有些事至少还会发生转机,但在现实生活中,似乎就要没完没了,像一部肥皂剧,总也到不了头。也许我应该澄清事实,冒一次险,但我担心他俩之间会出什么事,而且……。你不能用“而且”来结束一句话,因为我不敢在这个联接词后写下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亲爱的日记,即使写下来会非常令人不快,我也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甚至不愿去想它。
格兰和斯图潜入市区(今晚可能是俄亥俄州的吉拉德),在垃圾堆附近搜寻一些吃的东西,希望是些浓缩食品和干冻蔬菜之类的。他们没费多大劲儿就捎回了一些食物,浓缩食品味道还真不错,但对我来说,干冻食品都是一个味——像干鸡屎。你有没有过拿干鸡屎作比较的时候?没什么,有些事只能写在日记里,哈-哈。
他们问我和哈罗德想不想去,即使他们没了我什么都做不成,我也不想去了,骑了一天的摩托车,已经够受的了,哈罗德也说不想去,他说要去弄点儿水来烧烧。说着,似乎已经在制定计划了。很抱歉将他说得这么诡计多端,但事实本身如此,他亦然。
[此注:我们这些人都出奇地讨厌喝烧开的水,其味道平淡而且完全不含氧,但马克和格兰却说工厂什么的停产时间还不够长,溪水和河水尚未自洁,特别是在东北地区(他们称之为锈化地带)的工厂里,因此我们要统统煮过才放心。我们所有人一直企盼着早晚能够找到一大批瓶装矿泉水,本来已经找到——哈罗德也这样说——但大部分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斯图认为,大多数人一定是以为喝自来水得的病,在病发之前喝掉了大量的矿泉水。]
马克和佩瑞去了什么地方,说是去找草莓来丰富我们的菜谱,也许还作了别的什么事——他们对此讳莫如深,只说他们干得很好,我想——所以我先拾柴生火,然后举着一根柴火去找哈罗德的水罐……很快,他就带着一个水罐回来了(很显然,他在溪水里泡的时间不短,洗了一个澡,还把头洗了。)他将水罐挂在火堆上面的什么东西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俩坐在一截木头上,谈天说地,他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我,试图吻我。我说是试图,但他现在真的就继续下去了,我非常吃惊。随后,我挣脱开他——回头看看,简直是出闹剧。我现在还感到恼火——从圆木上向后仰着跌了过去。这下儿不仅把外衣背后弄皱了,而且还擦破了一大块皮。我发出一声尖叫。如此这般唠唠叨叨地重复过去的事,太频繁了,就像我和杰西外出走在大堤上时,我总是咬嘴唇……太频繁了,就像是这样,只图好受一点儿。
哈罗德马上就单膝跪在我身边,问我还好吗,脸赫然红到发根。哈罗德有时竭力显得那么冷若冰霜,那么矫揉造作——在我看来,他像是一个灵感枯竭、激情疲惫的青年作家,一直在寻求西海岸独特的“沉闷咖啡馆”,在那里,他可以耗费一整天的光景,一边吸着廉价的白葡萄酒——这种酒虽低级但包装很好,一边谈论着萨特,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沉浸在未成熟的种种幻想之中。或许我就这样想。这种人星期六一大早的幻想大都是:卡斯提亚船长的蒂龙动力、电影《黑暗通道》中的汉弗莱·鲍嘉。有压力时,他性格的这一面总像是要渐露端倪,可能因为他把这种情绪像管孩子一样地克制住了,我也不知道。不论如何,当他退化成博吉,他只会令我联想到在伍迪·艾伦执导的电影中《山姆,再来一次》中扮演博吉的那家伙。
所以,当他跪在我身边,问我“还好吧,宝贝”时,我就开始格格直笑。言归正传吧!这不只是因为当时的情景可笑,你知道。如果仅此而已,我还是能够忍住的。不,让我歇斯底里的原因太多了。做噩梦,担心孩子,怎么处理我对斯图的感情,日复一日的旅行,紧张,痛苦,失去双亲,事事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开始只是格格地傻笑来渲泻这种情感,后来就演变为歇斯底里的狂笑,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事这么可笑?”哈罗德问,慢慢地站了起来。我猜想是用那种可怕的正义之声说的,但在那时,我已不再想哈罗德了,脑子里闪现出唐老鸭的这种疯狂模样。唐老鸭一摇一摆地穿过西方文明的废墟,生气地嘎嘎直叫:“什么事这么可笑,啊?什么事这么可笑?什么事他妈的这么可笑?我将脸埋在手中,笑了哭,哭了又笑,直到哈罗德以为我完全崩溃了。
过了一会,我强忍住不哭了。我擦干眼泪,想让哈罗德看看我的脸是不是擦得很花。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害怕他会把此当成一种过份亲昵的行为。活着、自由,法兰妮的追求,哦-嗬,没那么可笑。
“法兰妮”,哈罗德说,“我觉得这难以启齿。”
“那你最好还是别说了。”我说。
“我身不由己,”他回答,我开始明白他不愿让我回答不,除非对他明说。“法兰妮,”他说,“我爱你。”
我想,许久已来我就明白他对我的感情就是这样赤裸裸,如果他只是想同我睡觉,那就简单了。爱情比作爱更危险,而我也左右为难。怎么对哈罗德说“不”?我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管他是谁,我都要说。
“哈罗德,我不爱你。”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的脸气炸了。“是他,对不对?”他说着,脸扭曲得非常难看。“是斯图·雷德曼,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我的脾气也上来了,我一直都不能控制它——我想是我妈妈遗传给我的。我以女人特有的方式把要向哈罗德发的脾气压下去,但我仍能感觉到它紧紧地绷住了弦。
“我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还有点儿自顾自怜的味道。“好吧,我知道了。我们遇到他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不想让他和我们一起走,因为那时我就知道。而且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想要你!你只能是我的!”
“就像给了你一双新鞋,对吧,哈罗德?”
他没有回答,可能意识到了自己走得太远了。我费了点劲儿回忆那一天:哈罗德见到斯图的瞬间反应,就像一只先来的狗,当一只新的、一只陌生的狗来到它窝里时的反应一样。侵入了它的领地。我仿佛可以看到哈罗德颈背上的狗毛都竖起来了。我明白斯图所说的话,是为了将我们从狗堆儿里拿出,重新放回人堆儿里。这难道不是其真实意图所在吗?我们目前正处于这种纠缠不清的争斗中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苦苦挣扎又要维护面子呢?
“我不属于任何人,哈罗德。”我说。
他嘴里叽叽咕咕了几句。
“什么?”
“我说,你应该纠正一下你的看法了。”
我脑中反应出一种尖锐的反驳方式,但我没说出来。哈罗德的眼睛望着远方,面无表情。他说:“我以前见过那家伙。你最好相信这一点,法兰妮。他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却是那种坐在教室里用唾沫沾湿纸团到处乱扔的人,还向人群中飞纸鸟,因为他知道老师至少能给他个C的成绩,所以他可以一向这样玩玩闹闹。这种人只和最漂亮的啦啦队长约会。当英文教师让你朗读你的全班最棒的作文时,这种人就放屁。”
“是的,我了解像他这样的混蛋。祝你好运,法兰妮。”
说完,他就走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壮烈而轻蔑地退场,对此我相当有把握。这更像是他曾做过某种神秘的梦,是我将它击碎——梦中的一切已物是人非,而现实却是不曾真的拥有什么。他让我感到恐惧,真的,因为当他离开时并没有装作无所谓的冷言冷语愤世疾俗,而是真的愤世疾俗,不是无所谓的,而是像刀刃一样锐利伤人。他受到了打击。啊,哈罗德永远不会明白,他的脑袋瓜已经开始转了一点弯儿,他终于明白无论他作什么,这个世界还将原地不动。他将挫折藏于心间,那情形尤如海盗聚积财宝……
好吧。现在大家回来了,吃过晚饭,过足烟瘾,拿出了佛罗那(我放到口袋里,没让它在胃里溶解),大家安顿下来。哈罗德和我刚刚经历了痛苦的交锋,我的感觉是什么事都没有真正解决,只是他正在观察斯图和我,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此举令我作呕,一股无名之火促使我将这一切写了下来。他有什么权利监视我们?他有什么权利把我们的悲惨处境弄得更加复杂?
备注:对不起,日记。这绝对是我当时的心情。我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当法兰妮走近斯图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他用鞋后跟在地上踩出一个小圆坑,当作烟灰碟。他面朝西方,那里的太阳就要下山了。云朵绽裂,好让那一轮红日露出个头儿来。遇见那四个女人,并让她们加入进来不过是昨天的事,但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他们没费多少劲从沟里拖出一辆旅行大轿车,载上他们的摩托车,结成一支旅行队,缓缓沿着收费路向西而行。
香烟的味道让她想起了父亲和父亲的烟斗。跟回忆一起涌上来的是忧伤,化作了缕缕乡愁。爸爸,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我想你不会介意的。
斯图环顾四周时看到了她。“法兰妮,”他由衷高兴地说,“你好吗?”
她耸了耸肩,“还行。”
“想一起坐在石头上看日落吗?”
她坐到了斯图身边,心跳顿时加快了。说到底,还有别的理由让她来到这儿么?她知道他离开营地的路径,也知道哈罗德和格兰还有其他两个姑娘一道前往布赖顿市,要找一架民用电台(这次是格兰的主意,而非哈罗德的)。帕蒂·克罗格回到了营地,正在照料那两个患战斗疲劳症的病人。雪莉·哈米特有从惊吓中清醒过来的迹象,但今天一早,她又把大家吵醒了,困为她在梦中发出了尖叫,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做出避开打击的样子。另一个女人,就是无名无姓的那个好像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她坐着。即使饱了还要吃。她会装着大小便的样子。也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真正活跃起来。即使服用了很大剂量的佛罗那,也经常呻吟,有时还尖叫。法兰妮想,自己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正梦到了什么。
“像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是不是?”她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比我们想象的要远。那位老妇人已不在内布拉斯加州了。”
“我知道……”她刚起了个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小姐,你一直都没有吃药。”
“我的秘密保不住了。”她说着,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不光我们这样,”斯图说,“下午,和戴安娜聊天的时候(一听到他叫她的名字那么亲密,就勾起了她内心的嫉妒与恐惧之情),她说她和苏珊也都不愿意吃。”
法兰妮点了点头。“为什么停下来了?他们没给你吃药吗……在那地方?”
他在土制烟灰碟里敲了敲烟灰。“晚上只是柔和的镇静剂。他们用不着迷倒我。他们看得很牢。我是三天前开始不吃药的,因为我觉得……不需要了。”他思忖片刻,又接着说了下去。“格兰和哈罗德要去找架民用电台,真是个好主意。民用电台有什么用呢?是为了让你保持联系。我一个叫托尼·莱姆斯特的战友回到了阿内特,他的侦察机里有一架电台。了不起的小玩意儿。你可以用它和别人通话,如果你遇上麻烦,还能呼救。这些梦想,好像在你的脑袋里已经装了一架电台,只是不能发报,只能接收。”
“也许我们正在发报。”法兰妮平静地说。
他看着她,神色惊愕。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了片刻。太阳露出头来,像是要赶着在沉没到地平线之前道一声再见。法兰妮能够理解,为什么原始人那么崇拜太阳。因为日复一日,整个国家更加空空荡荡,巨大的沉寂使她的脑海中映出的是太阳——月亮——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开始变得好像更庞大、更重要。也更加人格化。
“不管怎样,我没再吃药,”斯图说,“昨晚,我又梦到了那个黑衣人。情况糟透了。他正在沙漠边缘的某个地方站住了脚。我想是在拉斯维加斯。法兰妮……我想他正在将人们钉在十字架上。是那些他觉得碍手碍脚的人。”
“他在干什么?”
“那就是我所梦到的。沿着15号公路布满了一排排用车库横梁和电线杆搭成的十字架。人们正悬在上面。”
“不过是个梦。”她故作轻松地说。
“也许吧。”他吸了口烟,望着西方血染的云霞。“但另外两个晚上,也就是我们忙于应付那几个劫持妇女的疯子之前的晚上,我梦见了她——那个我们称之为阿巴盖尔妈妈的女人。她正坐在运货卡车的驾驶室里,车子停在76号高速公路边上。我站在地上,一只胳膊拄在车窗上,正在跟她说话,自然地就像我正在和你说话一样。她说,‘斯图尔特,你还可以带着他们走得快点儿;像我这样的老太婆都做得来,你这个得克萨斯大块头更没问题了。’”斯图笑了笑,扔掉烟头,用鞋后跟碾了一下。想到前途渺茫,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他伸出一支胳膊揽住了法兰妮的肩。
“他们要去克罗拉多州,”她说。
“噢,是的,我想是的。”
“那……那么是戴安娜还是苏珊也梦到过她?”
“她们全都梦见过。昨天晚上,苏珊梦到了十字架。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跟着那个老太太了。”
斯图点了点头。“有20人,或许更多。你知道,我们每天都要转移一批人。他们就蹲在那儿,等着我们经过。但我想,他们都害怕我们,而她……于是他们就会投奔她。他们迟早会来的。”
“或者去投靠另一个。”法兰妮说。
斯图点点头。“是的,或是投靠他。法兰妮你为什么不再吃佛罗那了呢?”
她颤抖着哀叹了一声,思忖着是否应该告诉他。她想告诉他真相,又怕看到他的反应。
“女人要做的事没数儿。”她最后说道。
“是的,”他随声附和着,“但也许总有办法摸透她们在想些什么。”
“什么……”她刚一开口,他就用一个热吻堵上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