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尔夫看来,发电厂那边并没有什么错。电厂的员工已关闭了一些机器,其他机器也自己停了下来。三台中的两台已经烧坏了。拉尔夫说需要更换一些线圈,这项工作由他,布拉德·基切纳和其他十几个人干就足够了。但更重的活是把烧黑的铜丝从涡轮机组上拆下来,然后一米一米地再安上新铜丝。在德里佛的供需仓库里放着足够的铜丝,前几天拉尔夫和布拉德已经亲自检查过了,只要有足够的人,到劳动节前就能让电灯亮起来。
“也让他妈的这些人看一看。”布拉德说道。
法律和秩序是另外让他发愁的事情。也不知斯图·雷德曼收到那份特别包裹没有?他不想得到那个位置,但他想应该劝说斯图去争取,如果不成功,可以让斯图的朋友格兰作为候选人。真正使他难受的是那份记忆还时常鲜明地出现在眼前,刺痛他的心,那时他是硕尤的监牢看守,文斯和比利要死了,迈克·奇尔德雷斯晚餐时又蹦又跳,嘶哑而绝望地叫着:“绝食,我要他妈的绝食。”
一想到也许需要法庭和监狱,他就感到心痛,也许还得有行刑人。天啊,他们都是阿巴盖尔妈妈的子民,不是黑衣人的子民。但他猜想黑衣人不会为法庭和监狱而愁,他的惩罚必是迅速而有力的。可以把死尸挂在电线杆上任由鸟儿来啄,他根本就不需要以监狱来威胁别人。
尼克希望那些摩擦都是很小的。已经发生了几起酗酒和违纪事件,一个小得不应去驾车的小孩,开着一台大型拖拉机在百老汇大街上横行直撞,吓坏了路人。最后撞到了一辆停着的面包车上,撞破了前额,以尼克看来,这样就放他走真是太便宜他了,人们可能是觉得他太年轻了,没有一个人想到自己有权力去制止他。
权威,组织。他把这两个词记在小本子上,又画了两个圈在上面。作为阿巴盖尔妈妈的子民并不能使人们能具有对弱点、愚昧和对坏人的免疫力,不管他们是否是上帝的信徒,他们都会犯错误。
权威,组织,他又在这两个词上划了一个圈,现在它们看起来像是个身受三重枷锁的犯人了。如果两者合二为一就好了——可他们又会发出多么令人遗憾的声音。
不久,拉尔夫走了进来:“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后天又会有一伙,大约30人。”
“那么,不久我们就能有一个医生了,普通法是这样规定的。”
“太对了,我们要成为信奉上帝之城了。”
“我和今天这批人的首领谈过了,他叫拉里·安德伍德,一个厉害角色,鬼精鬼精的。”
尼克抬了抬眼皮,在空气中划了一个问号。
拉尔夫知道问号的含意,就是需要更多的情况。“他比你大六七岁,也许比雷德曼小八九岁。是属于那种你说过要小心的那种人,他问问题能问到点子上。”
“一个问题是谁在负责,”拉尔夫接着说,“然后将会有什么事,第二个问题是谁来做。”
尼克点点头,确实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他就是关键的人吗?他也可能不是。
“我明天倒要会会他。”
“应该的,他还行。”拉尔夫挪了挪脚,“在引见他们之前,我和妈妈谈了谈,也正如你所希望的。”
“她说我们应该走在前面,行动起来,她说人越来越多,得有人能负起管理职责,能告诉他们该往何处去。”
尼克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她会那么想,明天我和斯图与格兰谈,你把海报印了吗?”
“噢,他妈的,你不说我倒给忘了,今天干了一下午。”他拿出一张样品给尼克看,样品还散发着强烈的油墨味。海报比较大也比较引人注目,是拉尔夫自己编的词。
群众大会
提名并选举代表委员会
1990年上午8点30分
地点:坎永大道公园
大会之后将提供茶点
再下面是为新来的人及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准备的街道简图,再下面清楚地印着一些名字,也就是他与斯图、格兰在今天早些时候讨论过的名单。
特别委员会
尼克·安德罗斯
格兰·贝特曼
拉尔夫·布伦特纳
理查德·埃利斯
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斯图尔特·雷德曼
苏珊·斯特恩
尼克指着写着茶点的那一行,又挑了挑眉毛。
“对了,法兰妮过来时说如果我们能提供些东西,人们会比较容易相处,她和她朋友帕蒂·克罗格会解决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拉尔夫变得严肃起来,“那就是你们这帮小子把我放进委员会,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祝贺你,祝贺你做了所有困难工作,当然了,我不会介意的,我干了一辈子难事。但委员会是应该要有主意的人,我可不太有主意。”
尼克在他的小本子上迅速画了一张图,背景是一座无线电发射塔,几朵电火花从顶上传下来。
“那就不太一样了。”拉尔夫灿烂地笑了。
“你行的,要相信自己。”尼克写道。
“你这么说,我就试一试,我始终觉得你应和安德伍德保持距离。”
尼克摇了摇头,又拍拍拉尔夫的肩头,拉尔夫道声晚安就上楼去了。尼克久久盯着这份海报陷入沉思。如果斯图和格兰看到了副本,他们肯定拿到了——而他们又知道他是单方面反对把劳德列入特别委员会名单。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的。但他们到现在仍未出现,这不能不说是个好迹象。他们可能想让他单枪匹马地干:如果不得不这样,他会干的,为了把哈罗德排除在最高层外,如果必须的话,他会把拉尔夫交给他们。拉尔夫并不真正想得到那个位置。尽管他具有天生的智慧和周到考虑问题的能力。呆在常务委员会中他会很合适的,他已感到斯图和格兰把亲信都安插到委员会中了。如果他尼克想要排除劳德,他们就不得不跟着办,要顺利进行领导层改变,就不能在他们中间传出反对的声音。就如同孩子问,妈,那人是怎么把兔子从帽子里面变出来的?儿子,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用小饼或胡萝卜这些东西把它引出来的吧。这种东西通常是很有效的。
他又取出在拉尔夫进来时放起来的那张纸,看着用三个圈圈起来的那两个词,权威,组织。他突然又在下面的空间填了一个词。刚刚有一点儿地方。他读道:权威,组织,政治。
但他不会把劳德踢出局,因为他感到斯图和格兰·贝特曼正在试图抢他脚底下的球,他确实感到有点不满。如果他没有不满那倒是怪事了。毕竟是他,阿巴盖尔妈妈,拉尔夫创立了这个博尔德自由之邦,现在有成千的人,而路上有更多的人还在向这里赶。他用笔敲着这几个词,越看这几个词就越感到时间的紧迫。回想当初我,妈妈,汤姆及我们这伙里其他的人来这里的时候,博尔德有的只是从国家公园里跑出来的野猫和鹿,它们甚至跑到泰伯梅萨的超级市场里面。看它们怎么出来吧,简直像是疯子一样,把东西撞得满地都是。
当然了,我们到这里也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可我们是最早来的。所以我有些呕气,可并不是呕气才排斥哈罗德的。我是因为不信任他,他总是微笑,可又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因为法兰妮,他和斯图之间有些小过节,三个人都说事情过去了,可从法兰妮看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尼克摇了摇头,这还不是全部。不只一次他曾想哈罗德·劳德是不是一个疯子。
他那咧开嘴的样子真让人难受,就好像晚上没有睡觉一样,我不会同这样的人说任何秘密的事情。
不能要劳德。人们必须接受这种现实。
尼克合上他的电话本,放在抽屉的最底层,然后站起来脱衣服。他实在是太脏了,应该冲个澡。
经过这次超级流感,这个勇敢的新世界呈现在人们面前,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倒也并不是特别的勇敢,就如同有人在玩具箱子里面放了一颗炸弹,砰地一声,玩具被炸得满屋子都是。有些东西可以修复,但所有的东西都散落着,有些东西仍然很热,还不能拿起,但一旦它们凉下来就好了。
同样还有些分类的工作。不能用的东西就要扔掉,把能修的东西放在一起,清点一下那些还能用的,然后找一个新的玩具箱,把东西装进去。要一个好的,结实的箱子。把这些东西分开的方法固然很具吸引力,但却不易实现,把东西集在一起也是困难的。分类,修理,清点,当然也包括把不好的东西扔掉。
除非——你从来都能把不好的东西扔掉吗?
尼克光着身子,挟着衣服,洗了半截就停了下来。
夜晚是如此之静——但并不是所有的夜晚都静而和谐,为什么他的身体突然冒起了鸡皮疙瘩?
因为他突然感到自由之邦委员会负责拾起来的并不是玩具。他突然感到他是加入了一个缝合人类精神的行业里——有他,雷德曼,阿巴盖尔妈妈,贝特曼甚至还有拉尔夫,他用他的电台和宣传设备把自由之邦的信号播过广阔的死气沉沉的大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根针,要全力做一条温暖的毯子,驱走冬天的寒意——或许是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们开始了为人类建造遮掩场所的工程,一切从头开始。
做完爱之后,斯图沉入梦乡,最近他太缺乏睡眠了。昨天晚上他和格兰·贝特曼整个晚上都在喝酒,盘算着未来。法兰妮披上睡袍,走到外面的阳台上。
他们住的楼房处在市区,是珍珠大街和百老汇街的拐角处。他们的公寓在三楼,她可以看到下面的十字路口,东西向的珍珠大街大街和南北向的百老汇街。她喜欢这里,就如同是住在装指北针的盒子里面。今天的夜晚温暖而无风,如黑色岩石的天空上镶嵌着以百万计的星星,在他们微弱的寒光中,她能见到启明星从西方升起。
她的手划过脖颈一直到大腿。她穿的罩衣是丝质的,而且里面没有穿内衣。她的手轻轻划过乳房,然后并不是直接到私处,她的手停留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直到两个星期前她才宣布了这一消息。
她已经开始显露出来,只是不明显而已,但斯图今天晚上还评论了一下。他的问题很随意,甚至有些玩笑的意味:“要多长时间不让我做这事,会不会挤着他?”
“也许是个丫头,4个月怎么样,酋长?”
“好吧,”说着,他就贪婪地进入到她的身体内。
这之前的谈话就显得严肃多了,刚到博尔德的时候,斯图告诉她,他与格兰讨论过孩子的问题。格兰很谨慎地提出:超级流感的病菌或病毒可能就在周围,如果是这样,孩子可能会死掉。有一个不确定的想法(她想到,你总可以从格兰·贝特曼那里得到一两个不确定的想法)是否可以肯定,如果妈妈是免疫的,那孩子……
已经有好多人的孩子都丧生于瘟疫了。
但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这可能意味着一件事,所有在这里的人对于整个人类来说是劫后余生,是简短的结局,她不想也不相信这一点。但如果这是真的呢?
有一个人正沿着大街走,转到人行道上,穿过一辆垃圾车与餐馆墙壁的夹道。他的肩头搭着一件浅色的夹克,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像是酒瓶又像是长管枪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一页纸,从他一边走一边查看街道门牌号的样子看,可能是写着地址。最后他在他们的楼前停了下来,盯着门好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似的。法兰妮觉得他很像旧时电视剧中的私人侦探。她就在他顶上不到20尺的地方,好像自己也成了剧情的一部分。如果喊他,可能会吓着他,如果不喊他,他也许会敲门而惊动了斯图尔特。万一他手里有一把枪那该怎么办呢?
他突然仰起了脖子,也许是想看看楼上有没有亮着的灯。法兰妮还在向下看,两个人一下子对视起来。
“天,”那人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好掉到路边的沟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在阳台上的法兰妮嗯了一声,同时也退了一步,正好碰到身后的花盆上,花盆不倒翁似地晃了两下,然后碰到阳台的护栏上裂开了。
卧室斯图呢喃了一声,翻个身又不动了。
法兰妮忍不住格格笑起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可笑仍是止不住。她这样强忍着,肚子都疼起来了。
一句嘲弄的话从底下传了上来,“喂,阳台上的那个小妞。”
“小妞,”法兰妮小声自语道,“小妞,真有意思。”
她想自己一定要在像驴子那样叫出声之前赶出去,否则她就再也止不住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过昏暗的卧室,靠着浴室的墙快步向前走,紧绷着,生怕笑出声来,就像戴了一幅面具,冲到楼梯口又冲下一段楼梯,她终于笑了出来。
那个男人,她现在所见的这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身材削瘦,但却很结实,脸上长满了半黄半红的胡须,眼睛下面显出黑圈,正露出一副苦笑。
“你刚才碰到什么了,听起来像是一架钢琴。”
“是花盆,它……”她又说不下去了,格格地笑起来。她只好用手指指他,摆了一下,然后捂住发疼的肚子,眼泪止不住从脸上落下。“你真好笑……哈哈……我……一样东西……你……”
“如果是在过去,”他咧了咧嘴,“我就要控告你,尊敬的法官大人,这个女人朝我看,还向我做鬼脸,我要求赔偿。可怜的孩子,我支持你的起诉,现在休庭10分钟。”
他们一起笑起来,年轻男人穿着一条褪色的干净牛仔裤,深蓝色衬衣。夏日的晚上和暖、舒服,现在法兰妮很庆幸自己能溜出来了。
“你不会就是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吧?”
“正是在下,可我不认识你啊。”
“拉里·安德伍德,我今天才到,实际上我是在找一个叫哈罗德·劳德的人,有人告诉我他住在珍珠大街261号,与斯图·雷德曼及戈德史密斯住在一起。”
说话时,她已止住了笑:“我们刚到博尔德时,哈罗德是住在这里,但他已经搬了出去一段时间了。他现在在阿拉帕赫,在城西边。如果你想要,我给你地址。告诉你怎么走。”
“太感谢了,不过我还是等到明天再去,我可不能再这么冒失了。”
“你认识哈罗德?”
“认识他也不认识他,就如同跟你一样,尽管,坦率地讲,你与我的想象不太一样,在我的印象中,你应该是弗兰克·弗拉塞塔笔下的那种金发碧眼,屁股两边各挂一支0.45口径手枪的女人。不过,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说着,他伸出手与法兰妮粗犷地握了一下。
“可我一点也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在路边坐一下,让我来对你说。”
一阵风在街上吹过,有些碎纸片浮在空中。
“我给哈罗德·劳德带来一些人,想着能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如果你在我之前见到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提这事。”
“好吧,”法兰妮觉得更加神秘了。
他拿出那把长筒枪,其实那根本不是枪,而是一只长颈酒瓶。在星光下她依稀辨出几个大字——上面是波尔多,下面是日期:1947。
“本世纪最好的波尔多葡萄酒。”他说道,“至少是一个老朋友曾经说过,他叫鲁迪,愿主让他安息吧。”
“但是1947年……也就是43年前,难道它就不过期吗?”
“鲁迪曾说过好的波尔多酒从不过期,另外,我是不辞辛苦从俄亥俄州带来的,如果它是坏酒,也是经过好一番跋涉的坏酒。”
“是给哈罗德的吗?”
“还有几枚这个。”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她不用看得很清楚就知道这是什么:是巧克力棒棒糖糖,哈罗德最爱吃的,“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
“告诉我吧。”
“好吧,从前有一个叫拉里·安德伍德的小伙子,从加利福尼亚到纽约去看他亲爱的老妈,那不是唯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太让人高兴的理由,我们还是就当他是孝子吧。”
“好的!”法兰妮表示同意。
“记住这一点,西方的咒语,或是称之为五角大楼的屁眼给这个国家带来的这场大瘟疫,还没等人说:‘上尉之旅来了’,纽约人就快死光了,这也包括拉里的老娘。”
“很遗憾,我爸爸,妈妈也死了。”
“对,每个人的爸爸,妈妈。如果我们每个人相互寄慰问卡的话,这世界上恐怕就没有别的了。但拉里还是很幸运的,他和一位叫丽塔的女人一同逃出了纽约,而这个女人却没有完全躲过这场祸,而拉里也帮不了她。”
“没有人能有办法。”
“但有些人要比别人发作的快。不管怎样,拉里和丽塔朝缅因的海岸走去,一直到蒙大拿,那女人吃了安眠药。”
“噢,那太可怕了。”
“希望没有让你感到有什么不舒服,但所有这些在我内心中存在了很长时间了,它确是对关于哈罗德的故事的铺垫,还好吗?”
“‘好的。”
“多谢,直到今天停下来,见到那个老妇人,我一直在寻找一位友好的人能听我陈述。刚才我还想这个人应该是哈罗德。无论如何,拉里还是继续朝前走,因为除此之外,恐怕也无处可去。从那时起,他就噩梦不断。因为他是自己一个人,他也无从知道别的人的情况。最终他来到一个海滨小镇韦尔斯,在那里他遇到一个名叫纳迪娜·克罗斯的女人和一个奇怪的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利奥·罗克威。”
“韦尔斯!”她惊奇地轻声说道。
“三个人投了一枚硬币,因为背面朝上,他们就朝南走,最终他们到达……”
“奥甘奎特!”法兰妮高兴地说道。
“正是如此,在那个谷仓上写着大字,也就是在那里,我首次结识了哈罗德·劳德和法兰妮·戈德史密斯。”
“哈罗德的记号!噢,拉里,他会很高兴的。”
“我按照谷仓上的记号到达斯托文顿,按着在斯托文顿的指示到达内布拉斯加州,最后按阿巴盖尔妈妈房子上的标记来到博尔德,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些人,其中一个叫露西·斯旺的女孩,她成了我的女人。希望你有机会见见她,你会喜欢她的。”
“到那时起,就开始发生拉里不愿意的情况,他们4个人变成了6个人,在纽约州就吸收了4个,等到我们在阿巴盖尔妈妈的房门上看到哈罗德的标记时,我们已经是16个人了。我们正要离开,又带上了3个人。拉里统领着这群勇敢的人,没有经过选举之类的东西,事情就是这样。而实际上他并不愿担起这份责任,这是一份拖累,夜里不能很好地睡觉。他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思想斗争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要涉及到人的自尊问题。我,他总是担心把事情搞糟糕,某一天早晨起来,如果发现有个人死在睡袋就像丽塔在佛蒙特那样,人们就会指着我的鼻子说,这是你的错,你也不想想把事情办好,都是你的错。那情况我实在不愿意说,甚至对法官也是如此。”
“谁是法官?”
“法官查理斯,从皮奥里亚来的老头。我猜他过去,也许是50年代当过巡回法官之类的,但流感来的时候他已经退休很久了。但人还是很厉害的。他看你的时候,就好像长着一双X光的眼睛,毕竟,对我来说哈罗德是重要的,我的人越多,他就越重要。”
他呵呵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在谷仓的标记中,也就是那最后一行,我读到了你的名字,那行是那么的低,我猜想他写的时候肯定是撅着屁股的。”
“是的,当时我正睡着,我倒不该让他写。”
“从那里,我就开始对他有印象了,我在奥甘奎特谷仓的柱子上看到一张糖纸,还有留下的标记。”
“什么标记?”
她感觉在黑暗中拉里还在研究着她,她把衣服拉紧——这倒不是保护性的动作,因为她并没有感觉到来自这个男人的威胁——只是感到有点紧张。
“只是他的名字简写——HEL,如果只是到此为止,我们就不来这里了,只是又在韦尔斯的摩托车专营店里……”
“我们去过那里。”
“我知道你们去过,我看到缺了两三辆车,印象更深的是哈罗德从地下油箱里采到了汽油,你一定帮了他吧,我他妈的差点为此掉了手指头。”
“我并没有帮他,当时他去打猎去了,最后他找到了一种他称为采油机的东西。”
“可是他一个人竟然能干那么多的事情,好啊,哈罗德。”拉里说话都带了羡慕的神情,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与哈罗德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他对哈罗德的看法吸引着她,让她着迷。难道在他们离开佛蒙特向内布拉斯加州进发时,斯图不也是这样领着他们前进的吗?可她的印象并不深了,那时他们都充满了梦想,拉里使她想起了她已经忘记了的,那些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哈罗德冒生命危险在谷仓上做下标记,她当时认为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可它竟然有了好的效果。从地下油箱里取油,这样的事情在拉里眼里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哈罗德只是把它当作一件应当做的事情而已,为此,法兰妮更加感到内疚了,她过去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哈罗德在最近的6个星期内干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自己不是深深地陷入与斯图的爱情之中,就用不着由这个陌生人来指出关于哈罗德的这些最简单的事实了,让她更不舒服的是自己还伤害了哈罗德的感情。
拉里又道:“所以在斯托文顿就有了另一个清晰的标记,完全由道路号码组成,对吧?在邻近的草地上,粘着一张巧克力棒棒糖纸,我感觉我们不是跟踪着折断的木棍和压倒的草前进,而是按照哈罗德的巧克力棒棒糖的痕迹前进的。对了,我们没有完全按照你们的路线走,在印第安纳的加里,我们折向北,那里正燃着冲天大火,看起来那个城把所有油罐都炸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在绕道时带上了法官,到赫明福德的院子我们停了下来。我们知道那时她已经离开了,你知道那些梦吗?但我们就是想看一看那地方,看一看玉米地……以及轮胎做的秋千,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在路上的时时刻刻我都感到自己要崩溃了,想着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会被骑摩托的团伙攻击什么的,或是水用光了,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以前我妈妈有一本书,好像是从她奶奶那里传下来的,书名叫《主的历程》,里面讲的都是些关于有毛病的人的恐怖故事,大多是些精神病人。那个写书的人说要解决这些问题,你要做的就是问他:基督会怎么做?就能立刻解决问题。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这是一个禅的问题,并不真是一个问题,只是一种清除杂念的方法,就像是凝神静气盯着鼻子尖。
法兰妮笑了,妈妈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
“所以当我要解决问题时,露西……我跟你说过的,我的女朋友,就会对我说:‘快,拉里,快问那个问题’。”
“基督会怎么做?”法兰妮说着,感到很兴奋。
“不,是哈罗德怎么做?”拉里一本正经地说道,法兰妮一下子怔住了,她不禁想要看看拉里和哈罗德的正式会面的情形,到底他会有何反应。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农庄里露营,几乎就要断水了。那地方就有一口井,可我们没法把水打上来,很自然,因为没有电,水泵不能用。乔……是利奥,那孩子真名叫利奥,利奥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把我都快气疯了,我感到气往上撞,下一次他再过来,我就该打他了。不是一个好人吧?竟然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但人非圣贤,我已经花了好长时间来改我的脾气了。
“毕竟你把他们从缅因一路领过来。”法兰妮说道,“我们当时也有一个人死了,当时他的阑尾发炎,斯图试着做手术,可没有用,总而言之,拉里,你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是哈罗德和我做得好,”他纠正道,“不管怎么说,露西说,快,拉里,快问那个问题。我就那样做了。在那个地方有台风车,把水汲到谷仓。它运行良好,可还是没有水。我们打开风车底下的机箱,那里盛着所有的机件,我发现主驱动带从洞里掉了下来,我就把它装好,这下行了,你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又凉又甜,感谢哈罗德。”
“应该感谢你,哈罗德并没有在场,拉里。”
“他在我的脑海里,到这来时我给他准备了糖和酒。”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我猜他可能是你男人。”
她摇了摇头,垂下头说道:“不,他……不是哈罗德。”
他很长时间没再说话,但她感觉到他不在看她,最终,他开口了:“我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哈罗德呢?”
她站起来:“我得进去了,高兴见到你,明天再过来吧,见见斯图,别忘了带上露西。”
“他到底怎么了?”
“噢,我也不知道。”突然间,她感到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你让我感觉我对哈罗德很不好,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能像爱斯图那样爱哈罗德就有错了吗?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拉里看起来有点后悔,“哎,我向你道歉,打扰你了,我得走了。”
“他变了!”法兰妮喊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有时候想这可能会好些,但我搞不清楚,有时候我害怕。”
“害怕哈罗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脚,她感到自己说得多了。
“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哈罗德吗?”
“很容易,沿阿拉帕赫直接走,到一个公园,叫精巧公园,就是那儿了,公园在右边,哈罗德的小屋子在左边,穿过去就是了。”
“行了,谢谢,很荣幸见到你和打坏的花瓶。”
她很勉强地笑了笑,今天晚上她一点儿幽默感都找不到了。
拉里举了举瓶子,“如果在我之前见到哈罗德……保密,嗯?”
“当然了。”
“晚安,法兰妮。”
他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着他从视线中消失,法兰妮回到楼上,溜进被子靠着斯图躺下,斯图仍沉沉地睡着。
法兰妮把被单拉到下颌,脑海里又浮现出哈罗德的影子。她又怎么能告诉拉里,这个迷途中看起来这么可爱的人,哈罗德·劳德是个迷失了自己的孩子呢?难道她能说她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恰巧碰到这位聪明的哈罗德,充满活力的哈罗德,这个像基督一样做事的哈罗德会穿着浴衣坐在草地上哭鼻子。难道她能说这个以前胆小的哈罗德到了博尔德以后成了那种十足的政客,一个见谁都表示友好的人,一个对着人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怪物。
她许久还不能入睡,哈罗德深深地陷入了对她的单相思之中,而她却深深地爱着斯图·雷德曼。她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副讨好模样的哈罗德,尽管他看起来掉了有10磅肉,并且也不过分打扮,我还是……
她突然感觉喉咙处呼吸不舒服,就用肘支着坐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内动。
她的手轻轻地摸着肚子,显然这还有点太早,只是她的想象而已。她又慢慢躺下,心跳得很厉害,几乎就把斯图给弄醒了。他要真的醒了,她愿同他分享这一时刻,也许他们会有第二个孩子的。
这时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就像是空气,只有她知道,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已经活在世上了。
她默默自语:“真棒。”她又躺好,什么拉里·安德伍德,哈罗德·劳德都忘在脑后,从她母亲生病以来的事都记不住了,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体内的运动。她的孩子活了。
哈罗德坐在房子前草坪的椅子上,那是他自己搬出来的。看着天空,他想起了一首老的摇滚歌曲,他恨摇滚歌曲,但这一首他却记得很清楚:天空的千万颗星星让我意识到你是我唯一的爱,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你是我的,完全属于我……
天上的星星早就超过了1000颗,但却都不是爱人的星星。海面上方的银河系,星光灿烂,只不过都是恨的星星。哈罗德觉得自己有资格向它个许愿。我要许愿,我要许愿,今天晚上我要许个愿,让你们都落下来摔死。
他静静地头仰着坐着,一个完全的天文学家。他现在头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但不再蓬乱,不再有异味,他也戒掉了糖,由于工作辛苦,加上长时间的走路,他已经轻了好几磅,因此看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在过去的几周里,他散步经过能反光的地方时也看一看自己,他感到很惊讶,似乎看到的并不是自己。
他在椅子里动了动,在他的膝头放着一个大本,用精致的仿皮材料作封面,每当他离开家时,他都要把它藏好,一旦被人发现,那他在博尔德的生活就完了,本子的封面上用金字写着:账本。这是自从看了法兰妮的日记后开始记的。在开始的60页里,文字记得满满的,没有段落,只是黑压压的一片。文字中充斥着仇恨,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的仇恨。
他为什么会恨?
他坐直了,就好像这个问题是来自外面。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也许只有几个人能回答。爱因斯坦不是说过世界上只有6个人能理解E=MC2的应用吗?那他头脑里的公式呢?哈罗德的相对论呢?他能写出两倍的仇恨的文字,他自己已经变了,失去了本性,他也许会强奸自己,他迷失了自己,不知人类的主流在何处。
他不久得离开博尔德。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长,等他调整好了,他就向西进发。等到了那里,他会破口大骂这个地方。他会告诉他们这里的公众会议是怎么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将宣讲私下会议的情况。他将肯定进入那里的委员会,受到欢迎,受到领导的奖赏,他将受到重用,发光闪亮。他和弗拉格将把这个居住地像毁灭一座蚁山一样除掉。但他要先把雷德曼摆平,这个对他撒谎,偷走他的女人的混蛋。
对,哈罗德,但你为什么会恨?
不,这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有一种,那就是恨本身。这能算得上一个问题吗?他认为不能算,就像你问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生孩子一样。曾经有一次,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已经放弃仇恨。那是在他看完了法兰妮的日记之后,那时他才知道法兰妮已心仪斯图·雷德曼。这就如同一盆凉水突然倒在他的头上,就像是一只蛞蝓一样,它不是张开,而是蜷成一团,他已经失去了质疑的力量。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必须接受这一事实,他也感到很恐怖,从那一时刻起,他就感觉自己要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经历了超级流感的脱胎的哈罗德·劳德。他比别人更加体会到了这个博尔德自由之邦是怎么样的。它不像其他的瘟疫前的美国城市,人们没有看透是因为大家都没有脱离这个圈子。而他则不然。男人和女人住在一起但并不想结婚,整个小组的人住在一起,就像公社一样,没有什么打斗,人们似乎相处得很好,而且没有人对梦的根深蒂固的神学解释提出质疑,也包括瘟疫是怎么一回事。博尔德只是一个复制的社会,并不能感觉到原始的美。
哈罗德感觉到了,并且他恨它。
在山那边的远处是另一类生物,是从黑暗的肿瘤上切下来的。从旧政治的死尸上取下的单一细胞,是侵蚀了旧的社会的癌细胞的再生。对社会来说,它意味着斗争,健康的组织去对抗肿瘤的入侵,但对每一个单一的细胞,就回到了那个旧的问题,又回到了伊甸园,你是吃了苹果还是没有动?在那,在西方,他们早已吃了无数的苹果饼,他们是伊甸园的杀手,黑暗的枪手。
至于他自己,当得知自己他要接受这一事实时,拒绝了新的机会。得到这个机会可能是断送了自己。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表示反对。他断送了梦和欲望,并且问自己能否轻易忘掉它们。在这个新的自由之邦社会里他只能是哈罗德·劳德,而在那边他会成为一个王子。
那邪恶吸引着他。它是一个黑暗的狂欢,灭了灯的命运轮在黑暗中旋转,永不停止的街头表演围满了像他这样的渣滓,而在大帐篷里,狮子把观众给吃了。他听到的也是不协调的音乐。
他打开日记本,在星光下他用力地写下:
1990年8月12日(凌晨)
据说人类的两大罪恶是骄傲与仇恨。是吗?我倒觉得它们是两大美德,要放弃骄傲和仇恨就是说你要为世界而改变。去拥抱它们,去表现它们是更为高尚的;也就是说世界必须为你而改变。我对此充满憧憬。
哈罗德·艾米·劳德
他合上本子走进屋里,把本子放到炉洞里,然后钻进浴室点亮灯以便能看到镜子进行笑的练习。他已经越来越擅长于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