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末日逼近(出书版)》作者:[美]史蒂芬·金【完结】 > 史蒂芬 金 《末日逼近》.txt

第52章

作者:美-史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32

凌晨,阿巴盖尔妈妈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她想要祈祷。

她摸着黑起了床,就穿着那件白色的棉睡衣跪了下来。她把前额抵在《圣经》上,经文正打开在《使徒行传》一章上。那一节讲的是顽固的老扫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如何被圣灵感化的故事。他被天上发出的光照瞎了眼睛,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似乎有鳞片从他眼中掉下来又使他重见了光明。在《圣经》中,《行传》是最后一个靠描述奇迹来宣讲教义的篇章,除了上帝的神圣之手施于人类所做的事以外,还会有另外的奇迹发生吗?

然而,当她的眼中有鳞片的时候,可有人会为她拨云见日吗?

房间里仅有的声音是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嘶嘶声,手表发条的嘀嗒声和她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主啊,请指出我的罪吧。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背离了您,有一些您希望我看的东西我却看不到。我睡不着觉,什么也干不了,我已经感觉不到您的存在了,上帝。我觉得我的祈祷就像是对着一个断了线的听筒在说话,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真是再糟糕不过了。我如何冒犯了您?告诉我吧,我在听着呢,主。我倾听着来自内心深处那平静而微弱的声音。”

她确实在倾听着。她的手指骨节因患关节炎而隆起,她用这患病的手遮住双眼,身子又向前倾了一些,竭力想静下心来。但周围只是一片黑暗,像她的肤色一般的暗,像那待耕的荒地一般的暗。

“主啊,求求您,我的主,求求您了,我的主啊……”

但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片麦田中的一条荒僻的土路。那里有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的麻袋里装满了刚杀的鸡。然后来了一群黄鼠狼。它们飞奔向前,向那麻袋猛扑过去。它们能闻到血腥气——罪恶的陈旧的血腥气和祭品的新鲜的血腥气。她听到那老妇人提高了声音向上帝说着话,但她的声音虚弱而哀怨,那是一种含着怒气的声音,无论上帝安排了她有怎样的地位都应以谦卑的态度才是,但她却并非谦卑地恳求上帝施行他的旨意,而是要求上帝拯救她以便她能完成这件工作……她的工作……就好像她知道上帝的心思,而且能唆使上帝的旨意偏向于她。这时那些黄鼠狼更加大胆了,在它们的拉扯下那麻袋也坏了。她的手指因年纪太老而太虚弱了,无力阻止它们的进攻。等鸡都被吃完也许黄鼠狼还没有饱,那时它们会来吃她的。是的,它们会的……

但那些黄鼠狼突然四散逃开,它们尖叫着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半麻袋的美食来不及吞掉。这一下她大喜过望:“上帝毕竟救了我!赞美主!上帝拯救了他忠实的好仆人。”

“不是上帝,老太婆,那是我干的。”

她急转过身,看到的东西使恐惧一下子升到她的嗓子眼儿,热辣辣地带着一股新鲜铜器的味道。她看到一头巨大的落基山狼正穿过麦田走过来,像一个可怕的银色幽灵。它的巨口张开着,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它的眼睛发着光。在它的粗脖子上还围着一个银项圈,那东西很漂亮,有一种原始的美,上面悬挂着一块漆黑的小石头……在它的中间有一道红色的小裂纹,像一只眼睛。那或者是一把钥匙。

她在身上划着十字,想以此驱开这可怕的幽灵的恶魔般的眼睛,但那狞笑着的巨口却张得更大了,她可以看到那口中垂着的舌头上的粉红色的肌肉。

“我是来找你的,妈妈。不是现在,但很快就到。我会像恶犬追猎小鹿一样地追捕你。随你想象我是什么吧,我都会超出你的想象的。我是个巫师。我是后世的预言家。你们的人对我最了解,妈妈。他们叫我‘征服者约翰’。”

“走开!看在全能上帝的份上别来纠缠我!”

但她是那样害怕。不是为她周围的人害怕,在她的梦中麻袋里的鸡代表的是这些人,而她是为自己害怕。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也为自己的灵魂恐惧。

“你的上帝对我没有用,妈妈。他的选民是这样软弱。”

“不!不是这样!我有10倍的力量,我能像天使一样地展翅飞升……”

但那狼只是狞笑着走得更近了。她因它的呼吸而退缩着,那呼吸是沉重而野蛮的。这是在正午也会感到的恐惧,而这恐惧在午夜更为强烈,她感到害怕。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而那狼,仍然狞笑着,开始用两种声音自问自答地说起话来了。

“在我们口渴的时候是谁让水从岩石中流出来的呢?”

“是我,”狼用一种暴躁的,半是得意,半是畏缩的声音回答道。

“当我们软弱的时候是谁来拯救我们的呢?”狞笑着的狼问道,它的口鼻现在距她只有几英寸了,它的呼吸散发着屠场的气息。

“是我,”狼叫道,走得更近了,它那狞笑着的口鼻充满着尖锐的死亡的气息,它的眼睛是血红而傲慢的。“噢,跪下赞美我吧,我是将水带到沙漠的人,赞美我,我就是那将水带到沙漠的忠实的好仆人,我的名就是主的名……”

狼张开大嘴来吞食她了。

“……我的名,”她喃喃自语着,“赞美我,以所有得到保佑的人的名义赞美主,以普天下所有生灵的名义赞美他……”

她抬起头来,昏昏沉沉地看了一下四周。她的《圣经》已经掉在了地上。东边的窗口露出了曙光。

“噢,我的主啊!”她颤抖地大声哭起来。

“在我们口渴的时候是谁让水从岩石中流出来的呢?”

是这样吗?亲爱的上帝,是这样吗?这就是为什么有鳞片挡住她的眼睛,使她对本应知道的事情视而不见么?

苦涩的泪水开始从她眼中流下,她缓慢地、充满痛苦地站了起来向窗边走去。关节炎引起的痛苦像一枚钝头的缝衣针一下下刺着她的髋骨和膝盖的关节。

她向窗外望去,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了。

她回到壁橱前,将那件白色棉睡袍从头上脱了下来。她把它扔在地上。现在她是赤裸裸地站在那里,露出的躯体上遍布皱纹,就像岁月之河的河床一般。

“要去做你的事,”她说,然后开始穿衣服。

1小时后,她已经缓慢地走在马普莱顿希尔大街上了,她向西,朝着镇外那个林木繁密、细如喉颈的峡谷走去。

斯图正和尼克一起在电厂里,这时格兰闯了进来。他直截了当地说:“阿巴盖尔妈妈不见了。”

尼克目光严厉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斯图问道,同时将格兰从那组正往汽轮机上缠铜丝的工人们身边拉开。

格兰点着头。他骑了5英里的车才赶到这儿,这时候仍然上气不接下气。

“我去找她,想告诉她点昨晚那个会的事儿,要是她愿意听的话就给她放一下那盘磁带。我想让她知道汤姆是什么人,因为我对这整件事觉得很不安……我想是半夜里法兰妮说的话对我起了作用。我想早点去她那儿,因为拉尔夫说今天还有两大队人要来,你知道她是乐意去迎接他们的。我大约8点半到的那儿。我敲门她没答应,所以我就闯了进去。我想的是要是她在睡觉的话我就走……但我得确定她没有……没有死什么的……她都这么老了。”

尼克一直盯着格兰的嘴唇不放。

“但是她根本就不在。我在她枕头上发现了这个。”他递给他一块纸巾,那上面用粗大而断续的笔划写着这么几行字:

“我必须离开一阵儿。我犯了罪但猜到了上帝的旨意。我的罪就是骄傲,他想让我在他的工作中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若上帝同意的话很快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来的。

阿比·弗里曼特尔”

“我真是混蛋,”斯图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尼克,你看呢?”

尼克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递还给了格兰。他脸上已没有了厉色,看起来只有伤感。

“我想咱们不得不把那个会挪到今晚上开了,”格兰说。

尼克摇了摇头。他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了格兰。斯图也从他身后看了那几个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阿巴盖尔妈妈喜欢这句话,常常引用它。格兰,你自己也说过她是常常被外力左右的。被上帝或是她自己的想法或是她的错觉或者别的什么来左右。那又怎么办呢?她走了。我们没法改变这一点。”

“但要是出乱子……”斯图说道。

“当然会有乱子的,”格兰说道,“尼克,难道咱们不该至少开个委员会把这事儿讨论一下吗?”

尼克反问道:“有什么用?明知没有用的会还开它干什么呢?”

“嗯,咱们可以组织一个搜索队,她不会走得太远的。”

尼克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上又划了两道圈,在下面写道:“即使你找到她,又怎么把她带回来呢?用铁链子吗?”

“天哪,当然不是啦!”斯图叫道,“但尼克,咱们不能就这么让她四处乱跑啊!她简直有点疯了,总以为自己得罪了上帝。要是她也像《旧约》里的某个家伙一样,非要跑到该死的荒郊野地里去可怎么办呢?”

尼克写道:“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正是这么做的。”

“噢,我得去找她。”

格兰伸手抓住了斯图的胳膊。“等一会儿,东德克萨斯。咱们先来看看这事的影响吧。”

“去他的影响吧!让一个老妇人没日没夜地四处乱走,直到她死在野地里,我看不出这里面没影响!”

“她并不是个普通的老妇人。她是阿巴盖尔妈妈,在这块地方她简直就是教皇。如果教皇决定走去耶路撒冷,你要是个好天主教徒的话会不会跟他争?”

“该死的,你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儿!”

“不,这是一回事儿,就是。至少自由之邦这块地方的人会这么看的。斯图,难道你是打算说你能肯定上帝没叫她到树林里去吗?”

“不,阿巴盖尔……”

尼克一直在写,现在他把写的纸条给斯图看,有些字斯图不得不连蒙带猜才认得出。尼克的书法在一般情况下是完美无瑕的,但是这次他写得急了,可能还有些不耐烦。

“斯图,这什么也改变不了,除了可能会伤及自由之邦的民心。甚至连这个也不见得会发生。人们不会因为她走了就四分五裂的。这就意味着,现在我们不一定非要改变对她的计划。可能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简直快疯了,”斯图说,“有时候我们把她说得像个必须要越过的障碍似的,就好像她是块绊脚石。可有时候你又把她说得像是教皇,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就不会有错。可偏偏我喜欢她。你到底想要怎样,尼克?希望今年秋天在城西的一个峡谷里有什么人绊在她的尸体上吗?你想要我们任由她呆在野外不管,以便她能成为……成为乌鸦的一顿圣餐?”

“斯图,”格兰轻声说,“是她决定要走的。”

“噢,该死的,真是一团糟。”斯图说。

到了中午,阿巴盖尔妈妈不见了的消息在整个社区传遍了。正如尼克所预料的,普遍的反应与其说是惊慌倒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无奈。人们认为,她一定是去“祈求指引”了,为的是能在18号那天的大会中帮他们选一条正确的路走。

“我可不想称她作上帝,这样会亵渎了神灵,”一次在公园里吃便饭的时候格兰说,“但是她是那种‘上帝的使者’。如果你想衡量任何一个社会对信仰的忠实程度,只消看看当他们一贯所崇信的东西不在了以后那信仰减弱了多少就知道了。”

“再给我解释一下这句话。”

“摩西打碎了金牛,犹太人也就不再拜它了。洪水淹了巴力神庙,孔雀族人就认为巴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但是耶稣一去不归有2000年了,人们不仅仍然遵从他的教诲,而且死活都相信他最终会回来的,而他的归来也一样是履行责任。自由之邦的人们也就是这么看阿巴盖尔妈妈的。他们十分肯定她会回来的。你跟他们谈过了吗?”

“谈过了,”斯图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老妇人跑到野外去了,而人人都不当回事。我可不信到开会的时候她能带着刻在石板上的‘十诫’回来。”

“也许她真能呢,”格兰忧郁地说,“不管怎样,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当回事。拉尔夫·布伦特纳可是急得直揪头发。”

“拉尔夫真不错。”他紧盯着格兰说,“说实话,你怎么看?在这件事里你是个什么角色?”

“真希望你别这么说我。这可一点儿也不体面。但是我要告诉你……说起来有点可笑。这个东德克萨斯实际上比那个坚信不可知论的老社会学家还顽固,这个地方的人都把她当作“上帝代言人”,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她会回来的,不管怎样,我就是这么想的。法兰妮怎么看?”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根本就没看见她。据我所知她是和阿巴盖尔妈妈一起到野外去风餐露宿了。”他呆呆地望着那在午后的尘烟中高高耸立的弗拉蒂龙斯山出神:“上帝,我真希望那老妇人平安无事,格兰。”

法兰妮甚至不知道阿巴盖尔妈妈出走的事。她一上午都在图书馆里,读有关园艺学的书。她并不是唯一在那儿的学生。她看到有两三个人在看农学的书,一个带眼镜、大约25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啃一本叫《用于家居的7种独立动能源》的书,一个大约14岁的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在读一本破破烂烂的纸面书,书名是《简易菜谱600例》。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离开了图书馆,漫步向沃尔纳特大街走去。在到家的半路上她遇见了雷莉·哈米特,就是那个与戴纳、苏珊和帕蒂·克罗格一起来的更老的妇人。从那以后雷莉身体有了很大起色。她现在看起来像个利索又漂亮的城里妇人。

她停下来和法兰妮打招呼,问道:“你认为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了每个人这个问题。要是这城里有张报纸的话,我就能写个民意调查了。就是类似‘你认为在燃油危机问题上参议员邦格赫尔的观点如何’的那种东西。”

“你说谁什么时候回来呀?”

“当然是阿巴盖尔妈妈啦。你一直在哪儿来着,姑娘,冷库里吗?”

“怎么回事啊?”法兰妮惊慌地问,“出了什么事了?”

“问题就在这儿,就是没人知道到底出什么事啦。”于是雷莉把法兰妮呆在图书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就这么……走了?”法兰妮皱着眉头问道。

“没错。当然她是会回来的,”雷莉满有信心地加了一句,“那纸条上是这么说的。”她说。

“‘要是上帝同意的话’?”

“我敢肯定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雷莉说,她神色间有点冷静地看着法兰妮。

“唔……希望如此吧。谢谢你告诉我,雷莉。你还头疼吗?”

“不,一点都不疼了。我会投你一票的,法兰妮。”

“嗯?”她还在想着这个新消息,思绪还没拉回来,一时之间一点儿也没明白雷莉在说什么。

“常设委员会的事啊!”

“噢,谢谢你了。不过我还没决定是不是愿意做那个工作呢。”

“你会做好的。你和苏珊都能干好。只管去做好了,法兰妮。再见啦。”

她们分手了。法兰妮赶紧赶回公寓去,想看看斯图是不是能知道得多一些。他们昨晚才开过会就发生了这事,老妇人的失踪给她心里带来一种强烈的迷信的恐惧。没能把他们的几个主要决定——比如送人到西面去——交给阿巴盖尔妈妈来做决定,她觉得不安。她走了,法兰妮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太重了。

她到家以后发现公寓是空的。她和斯图差了大约15分钟没能遇上。糖罐下面有张纸条,上面简单地写着:“9点半前回来。我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别担心。斯图。”

拉尔夫和哈罗德?她想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而这和阿巴盖尔妈妈没一点关系。为什么我要为斯图感到害怕呢?上帝啊,要是哈罗德想干点什么的话……这有点可笑……斯图会把他撕成两半的。除非……除非哈罗德悄悄到他背后什么的……

她抱住双肘,觉得有点冷,琢磨着斯图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能干些什么。

“9点半前回来。”

天,她觉得那真是太久了。

她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皱眉看着她放在台子上的背包。

“我与拉尔夫和哈罗德在一起。”

那么哈罗德在阿拉帕赫外的小屋到9点半之前应该是空着的了。当然了,除非他们正是在那儿。如果他们真在那儿的话,她可以去找他们,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她可以马上骑车去。要是没人在那儿的话,她没准儿能找到点儿让自己安心的东西……或者……但是她不让自己往下想了。

“让你自己安心?”心里有个声音在唠叨着:“还是让这事更乱?想想要是你确实发现了些可笑的东西呢?然后呢?你会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事实上,她心里连一丁点儿的主意都没有。

“别担心。斯图。”

但确实让人担心。她日记本上的那个拇指印就意味着让人担心。因为一个偷看别人日记而偷窥别人思想的人,一定是一个行事不讲什么原则也没有多少顾忌的人。这样的人是会溜到他痛恨的人身后把他从高处推下去的。他也可能用一块石头,或者一把刀,也或者是一支枪。

“别担心。斯图。”

“但如果哈罗德这样做的话,他在博尔德就完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但法兰妮知道该怎么做。她不知道哈罗德是否是她设想的那种人——现在还不知道,还不能肯定——但是她心里知道现在有一个地方是为这种人预备的。那是肯定的。

她麻利地背上背包,走出了门。3分钟后,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她已经骑着车沿百老汇街路向阿拉帕赫去了,心里想着,“他们都会在哈罗德的起居室里,喝着咖啡,谈着有关阿巴盖尔妈妈的事,每个人都很好。一切如常。”

但是哈罗德的小屋里漆黑一团,并没有人……而且还上了锁。

在博尔德这本身就是反常的。过去人们出去的时候要锁上门,以免电视机、音响或者是夫人的首饰被人偷了。但现在音响和电视都没用了,它们因为没电而用不了可能反而更有好处。至于首饰,可以到丹佛去挑上一袋子任何年代的珠宝。

“既然一切都没用了,哈罗德,你为什么要锁上门呢?因为没有谁比贼更怕遭抢了吧?是这样吗?”

她可不是溜门撬锁的。就在她已经无奈要走了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可以试一下地窖的窗子。这些窗子只比地面稍高点,盖满了尘土。她试的第一扇窗子就能滑动,勉强能打开,摇落了许多尘土落在地窖的地板上。

法兰妮向四面看了看,周围很安静。因为除了哈罗德之外没人住在阿拉帕赫以外这么远的地方。这也很奇怪。哈罗德是那种永远满脸堆笑的人,他能亲热地拍着你的后背说话,一整天和亲友在一起,如果你求他什么事,他很乐意帮忙,有时候即使没人求也会主动帮忙。他能,也确实做到了让大家都喜欢他——事实上他在博尔德的声望很高。但是他选择住的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是不是?那表明了哈罗德看待社会和他自己的地位的观点有些不同……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他只是喜欢安静。

她从窗子往里钻,把衣服也弄脏了,终于跳到了地上。现在地窖的窗户是在她眼睛那么高的地方了。她既不是溜门撬锁的贼,也不是体操运动员,那么回去时再要从这窗户钻出去就得找点东西垫着脚了。

法兰妮四面察看着。这地窖是建作娱乐室的,是个玩儿的地方。她爸爸常说起想要造个这样的地方,可是到底没能办成,她想起来觉得有点伤心。四壁是用带着木节的松木制成的,有几个四声道的嗽叭嵌在里面,头顶是个阿姆斯特朗式的吊顶,屋里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许多拼板玩具和书,还有一个电火车和一个电动的玩具赛车。这里还有一个台球桌,哈罗德在上面很随便地放了一箱可乐。这本是一间育儿室,四壁点缀着一些招贴画——其中最大的一张现在已经很旧了,画的是乔治·布什步出哈勒姆教堂,满面笑容地挥着手。大红字体的标题写着:“用热门的音乐来欢迎摇摆舞之王吧!”

她忽然觉得无比难过,实际上她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了,头一次这么难过。她曾经体验过震惊、害怕、极度的恐惧以及一种麻木的、混沌状态的痛苦,但是这种深刻的、痛苦的伤心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伴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对家乡奥甘奎特的思念,她思念着那儿的大海,那美丽的缅因山脉和那松林。毫无来由地,她忽然想起了格斯,奥甘奎特海滨停车场的管理员,有一阵子她简直觉得她的心都要因失落和痛苦而碎掉了。她在这里,处身于这平原和这将国土分成两半的山脉间干嘛呢?这不是她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的凄凉可怕,吓得她急忙用双手捂住了嘴,一天之中这已是第二次了。“到此为止吧,法兰妮老兄。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摆脱掉它的。那么就一次对付一点吧。如果你非哭不可,也等一会儿吧,不能在这儿,在哈罗德·劳德的地窖里哭。先办正事要紧。”

在向楼梯走去时,她经过了那张招贴画。看到乔治·布什的笑容和那永远欢快的面孔,一丝苦笑从她脸上掠过。他们肯定给你奏过热门音乐了,她想道。不管怎样,肯定有人这么做过。

她爬到地窖的楼梯顶时,心里肯定那门是锁着的,但却很轻易就打开了。厨房里整齐而干净,午餐用过的盘子都洗净了,正放在排水器上晾干,连那个小小的煤气炉都擦得亮闪闪的……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炸东西的油味,就像那个旧日的哈罗德的幽灵似的,那时候她正在给爸爸操办丧事,而哈罗德就开着罗伊·布兰尼根的卡迪拉克来了她们家,闯进了她的生活。

她想,“要是哈罗德恰恰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可就进退维谷了”。这个想法让她悚然而惊,却又有一半希望能看到哈罗德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冲着她笑。然而那儿没有人,但是她的心还是在胸中狂跳起来。

厨房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她走进了起居室。这里很黑,实在太黑了,使她行走不便。哈罗德不仅把门锁上,还把窗帘也都拉上了。她再一次感到自己发现了哈罗德个性的一种无意中的暴露。为什么一个人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里要把窗帘也都放下呢,须知在这里人们是用放下窗帘表示屋里死了人。

起居室和厨房一样,也是比较整洁的,但是室内的家具看起来却不怎么样,甚至是有点儿破破烂烂的。屋里最精致的东西要算是壁炉了,炉子很大,全部是用石头造的,炉台宽敞得能坐得下人。她真的在这里坐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四周。她动了一下身子,感觉砌炉的砖似乎有一块松动了,于是想起身看个究竟,正在这时有人敲起门来。

令人窒息般的恐惧一下子包住了她。这突然的惊吓几乎令她瘫软在地。她气也喘不过来,直到后来身上感到尿湿才让她清醒了一点儿。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节奏比原来快了很多,坚定地响着。

“天啊,”她心里说,“幸好窗帘是拉下来的,真要感谢上帝。”

刚想到这儿,她突然心里一凉,随即想到,一定是她把自行车随手放在外面了,人人都看得到。是不是这样的?她拼命回忆,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乱糟糟地似乎有一句熟悉的话来回响着:“拂去别人眼中的微尘之前,先搬去自己眼中的粒块……”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有人在家吗?”

法兰妮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她突然想起来,她是把自行车停在后面,放在哈罗德的晾衣绳下面了,从房子前面是看不到的。但若是哈罗德的这个访客决心要试一下后门的话……

前门的把手——厅不大,法兰妮从这里能看到它——开始徒劳地左右旋动起来,当然只能转半圈。

“不管她是谁,只希望她像我一样对锁没办法。”法兰妮心里想着,然后赶忙用双手捂住了嘴,差点就要神经质地笑出声来。因为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被吓得尿了裤子。“至少她没吓得我屎尿齐流,”法兰妮心想,“至少眼前还没有。”她差一点又要笑了,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惊恐的笑。

接着她终于听到脚步声离开了门口,顺着哈罗德家门前的水泥路远去了,她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解脱感。

法兰妮接下来做的事是根本没经过自己清醒考虑的。她竟然穿过门厅悄悄地跑到了门口,把眼睛贴到窗帘与窗户边的缝隙处向外看。她看到一个长发的女人,头发是深色的,但夹杂着白发。她跨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低座的小型摩托车,摩托车起动后,她把头发甩到背后夹了起来。

是那个叫克罗斯的女人,就是和拉里·安德伍德一起来的那个!她认识哈罗德吗?

然后纳迪娜开动了摩托车,开始的时候颠了几下,但很快就在她视野里消失了。法兰妮长舒了一口气,她的腿又恢复了知觉。她张开嘴来想笑,这笑已经憋了很久了,而且她早知道笑声会是什么样的——颤抖但也是宽慰的。然而她却是流出了眼泪。

5分钟后,她又从地窖的窗户钻了出去,因为她实在太紧张不可能再进一步查探了。她拖了一张柳木椅垫着脚才爬了上来,出来之后就设法把它远远地推离窗口,使有人曾用过它爬过高的迹象不那么明显。尽管它还是没有在原来的地方,但人们一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的。……而且,除了用来存放可口可乐外,看起来哈罗德根本就不用这个地窖。

她把窗户关好,找到自己的自行车。仍然感到浑身乏力和惊惧,而且因为害怕还觉得有点恶心。至少裤子快干了,她想。她对自己说,法兰妮,下次你再偷偷溜进别人家的时候记着多穿条裤子吧。

她骑着车离开了哈罗德家,尽可能快地离开了阿拉帕赫,回到了市区的坎永大道。15分钟后,就回到自己的公寓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她打开自己的日记本,盯着那个深色的脏指印,想着斯图现在会在哪儿。

她琢磨着不知哈罗德是否跟他在一起。

“噢,斯图,请回家来吧,我需要你。”

吃过午饭,斯图告别格兰回到了家。他茫然地坐在起居室里,琢磨着阿巴盖尔妈妈的下落,也琢磨着尼克和格兰顺其自然的主意到底对不对,这时有人敲门。

“斯图?”是拉尔夫·布伦特纳的声音在叫,“嘿,斯图,你在家吗?”

同来的还有哈罗德·劳德。哈罗德脸上仍旧带着点微笑,只是不那么明显了。他的样子就像是葬礼上一个心里挺高兴的哀悼者要竭力装作严肃似的。

拉尔夫为阿巴盖尔妈妈的失踪非常苦恼,他是半小时前遇到哈罗德的,哈罗德刚在博尔德的克里克帮人运完水正在回家的路上。拉尔夫很喜欢哈罗德,他似乎总有时间倾听任何一个伤心的人的倾诉并给予同情……而自己却似乎从不求回报。这次拉尔夫把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事一股脑全告诉了他,连同自己对于她可能会发心脏病或者折断根老骨头或者因整夜呆在野外而死的担忧也都说了。

“你知道的,每个该死的下午都有暴雨,”在斯图倒咖啡的时候拉尔夫最后说道,“要是她给淋个透湿的话肯定会感冒,然后怎么样?我想会得肺炎的。”

“我们对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斯图问道,“要是她不想回来的话我们也不能强迫她。”

“没错。”拉尔夫也承认,“但哈罗德有个好主意。”

斯图转身看着哈罗德说:“你最近怎么样,哈罗德?”

“好极了,你呢?”

“不错。”

“法兰妮怎么样?你一直保护着她?”哈罗德没有避开斯图的目光,他们的眼光中都保持着略带恢谐的、愉快的神色,但一刹那间斯图有种感觉,哈罗德那微笑着的眼睛就如同他家乡布拉克曼·阔里湖水中的阳光一般——那湖水看起来那么可爱,但它往下伸啊伸,能一直到一个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黑暗的深度,这些年来已经有4个孩子在布拉克曼·阔里湖里丢了性命了。

“我尽全力保护她呢,”他说,“你有什么主意,哈罗德?”

“是这样,你看,我知道尼克的意见,还有格兰的意见。他们认为自由之邦这里的人是把阿巴盖尔妈妈看作一种神权政治的象征了……他们差不多是相当准确地说出了这地方的现状,是不是?”

斯图喝了一小口咖啡,问道:“你说‘神权政治’是什么意思?”

“我把它叫作与上帝之约在人间的象征,”哈罗德说,他的眼光躲闪了一下。“就像圣餐或者印度的神牛一样。”

听到这话,斯图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样。那些牛……它们在大街上随便走,引起交通堵塞人们也不管,对吧?它们可以在商店里进进出出,也可以成群结队的出城去。”

“对,”哈罗德赞同道。“但那些牛大多都有病啊,斯图。它们都快要饿死了,还有的长了瘤子。都是因为它们总体上是一个象征。人们确信上帝会照料它们的,就像咱们这里的人确信上帝会照料阿巴盖尔妈妈一样。但是我个人对这个忍心让不会说话的、可怜的牛痛苦地四处乱走的上帝可不那么有信心。”

拉尔夫突然看起来有些不安,斯图知道他心里的感受,同时这也使他有机会衡量一下自己对阿巴盖尔妈妈的感情。他觉得哈罗德几乎是在亵渎神灵了。

“不管怎样,”哈罗德不再想印度神牛了,轻松地说,“我们没法改变人们看待她的方式……”

“也不想改变,”拉尔夫很快地加了一句。

“不错!”哈罗德大声说,“毕竟,是她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了,而且也不是靠短波的作用。我的主意是咱们开几辆性能可靠的车,今天下午到博尔德西边去搜索一下。只要咱们离得比较近,就可以靠无线电保持着联系。”

斯图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不管是不是神牛,不管有没有上帝的照料,让她一个人四处乱走总之是不对的。这与宗教无关;这样做就是无情的漠不关心。

“要是咱们找到她的话,”哈罗德说,“咱们可以问问她是不是需要点什么。”

“比如说拿车把她带回城什么的。”拉尔夫插口道。

“至少咱们可以照看她,”哈罗德说。

“好吧,”斯图说,“哈罗德,我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等我给法兰妮留个条吧。”

但是在他匆匆写留言条的时候,一直有种冲动想回头看一眼哈罗德——想看看在斯图没有看着他的时候哈罗德在做什么,在他的眼睛里此时会有什么表情。

哈罗德已经知道了从博尔德到尼德兰的那段曲曲折折的路,因为在他看来在这块地方能找到她的可能性最小。他认为连他也不可能在一天里从博尔德一直走到尼德兰,就更别说那个发了疯的老家伙了。但沿着这段路骑车兜兜风倒是挺不错,而且他还能有个机会想想事。

现在是差15分7点,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的本田牌摩托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在一张野餐桌边,一边喝可乐一边吃着。挂在摩托车把上的无线电通话器天线已拉到了最长,里面伴随着轻微的劈啪声响着拉尔夫·布伦特纳的声音。那只是短距离通话器,拉尔夫正远在弗拉格斯塔夫山里的某个地方呢。

“……日出剧场……没看见她……这儿雷阵雨停了。”

然后听到斯图的声音,更响也更近了。他是在桥塘公园,离哈罗德的位置只有4英里。“拉尔夫,再说一遍。”

拉尔夫的声音又响起来,实际上是在大声喊了。大概他会给自己来上一下子的,要是那样的话这一天就结束得太美妙了。“这里没她的影子!我要赶天黑前下山了!完毕!”

“10-4,”斯图说,声音听起来有点泄气。“哈罗德,你在听吗?”哈罗德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机油抹到牛仔裤上。“哈罗德?呼叫哈罗德·劳德!你听到吗,哈罗德?”

哈罗德向通话器伸了伸中指——就是他在奥甘奎特上高中时那些厄字德特人说的“骂人指”;然后他按下通话键用欢快的声音同样传递了令人沮丧的消息:“我在这儿。我刚到一边去了……还以为在沟里发现了什么呢,只不过是件破夹克。完毕。”

“啊,好吧。哈罗德,你干嘛不到桥塘公园来呢?咱们在那儿等拉尔夫吧。”

就爱发号施令,是不是,你这混蛋?我会给你点儿教训的,没错,我会的。

“哈罗德,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对不起,斯图,刚才我有点心不在焉。我15分钟后能到那儿。”

“你听到了吗,拉尔夫?”斯图大喊道,喊声把哈罗德吓了一跳。他对着斯图的声音又用中指做了那个手势,做的时候偷偷地笑了。这个你收到了没有,你这西部荒原的杂种。

“收到,你们要到桥塘公园去。”静电干扰的噪音中传来拉尔夫微弱的声音。“我上路了。完毕,关机。”

“我也上路了,”哈罗德说,“完毕,关机。”

他把通话器关掉,折起了天线,又将它挂在了车把上,熄着火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防空夹克,是军队剩余物资;在海拔6000英尺以上的地方骑摩托车,穿着这件厚重的衣服相当不错,尽管这是在8月份。但他穿这件衣服还有另一个目的。这衣服有许多带拉链的口袋,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一支0.38口径威森手枪。哈罗德把枪拿了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枪里上满了子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似乎连这枪也知道自己的目标都是重大的:死亡,破坏,暗杀。

今晚就干吗?

为什么不呢?

他建议这次搜索就是希望有机会能与斯图单独在一起以便做了这事。现在看来,15分钟内在桥塘公园,他就要得到这个机会了。但这次旅行也达到了另一个目的。

他本来并不想一直跑到尼德兰去,那只是座落在博尔德高处的一个糟糕的小镇。要说这个镇还有什么名声的话,就是帕蒂·赫斯特在当逃犯的时候据说在这儿呆过一次。他越骑越高,座下本田摩托的马达发出平稳的轰鸣声,冷风像个磨钝的剃刀片一般吹在脸上。

如果把一块磁铁放在桌子的一端,把一个小铁块放在另一端,那么什么动静也不会有。如果你把铁块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推近磁铁(有一会儿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一情景,提醒着自己晚上写日记时要把这一点写进去),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就是给予铁块的推力似乎把它推得太远了一些。这时铁块停下来,但它似乎并不情愿停,就像是它变活了,而它的一部分生命就是对有关惯性的物理定律的不满。再轻轻地推上一两下,几乎能够——有时甚至确实能够——看到铁块在桌上颤抖,似乎在轻轻地振动和战栗,就像在新品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墨西哥跳豆似的,它们看起来像是指节大小的木头节,但每个里面都真的有一条活虫子。再推一下,则磨擦力、惯性和磁铁吸力之间的平衡开始向另一端倾斜。那铁块现在已经完全活了,自己动起来,越来越快,直到最后撞到磁铁上,贴在那里。

那是一个可怕而又富有吸引力的过程。

一直到6月份过完,他仍然对这种磁吸引力不甚明白,尽管哈罗德知道(他的头脑从来不具有理性的科学的天赋)研究这种事的物理学家认为这一现象与地心引力密切相关,而这一引力是整个宇宙的基石。

在去尼德兰的路上,他越走越向西,越走越向上,觉得空气越来越冷,看到雷暴云在离尼德兰极远处的更高的山峰顶上慢慢堆积,这时哈罗德感觉到那个磁力吸引的过程开始在他身上发生了。他正在接近那个临界点……再稍微过去一点儿,他就要到达那个移动点了。他就是那个小铁块,与那磁铁之间正处于这样一种距离,就是如果轻轻再推一下的话,将使他走得比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推力能做的远得多。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种震颤。

这是他所做的所有事中最接近于一种神圣经历的事情。年轻人往往抵制神圣,因为接受它也就意味着接受了所有经验主义东西的最终死亡,所以哈罗德也是抵制它的。他认为,那个老妇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个女巫,那个黑衣人弗拉格也是。他们自身就是个电台,只此而已。他们真正的法力存在于围绕他们各自的信号组合成的团体中,而这两个团体间存在着多么大的差异啊。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停车在尼德兰这条糟糕透顶的主街的尽头,望着他本田牌摩托车的头灯亮起来像猫的眼睛,听着寒风吹过松树林和杨树林发出的哀鸣声,他感觉到了一些超过磁吸引力的东西。他感到有一种巨大的、非理性的力量从西部发出,那种吸引力是如此的强大,以致于他觉得要是再专注地想它的话他会发疯的。他觉得,要是他在这平衡臂上再冒险向外走一些的话,就会失去所有的主见。他就会和原来一样,两手空空。

要是那样的话,尽管不是他的错,那个黑衣人也会杀了他的。

于是他把思绪转开,体会到一个准备自杀的人终于摆脱掉长期困扰他的对于死亡的设想的那种冷冷的解脱感。但要是他愿意的话,今晚就可以去。是的,他可以杀了雷德曼,在近距离内只用一发子弹就能了事。然后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冷静地等在那儿,直到那个俄克拉荷马的混蛋出现。再给他的太阳穴来上一枪。听到枪声也没人会吃惊的;因为这儿的活动丰富多彩,许多人都到这里来打鹿。

现在是差10分7点,到7点半的时候他就能把他们俩全干掉了。到10点半或者更晚一点儿,法兰妮才会注意到出事,而到那时候他早走远了,骑着他的本田一路向西,包里装着他的账本。但如果他只是像这样坐在车上听任时光流逝的话是办不成这件事的。

第二下打火的时候本田就起动了,这是一辆好车。哈罗德露出了微笑,接着哈罗德大笑起来,然后完全是在欢呼了。他向桥塘公园开去。

当斯图听到哈罗德的摩托车驶进公园的声音时,已经是暮霭时分了。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辆本田车的头灯光在山坡车道两侧的树木之间闪烁。然后就看见哈罗德戴着头盔的头在左右转动着找他。

斯图坐在一个石头烧烤台的边上招着手大声喊他,片刻之后,哈罗德看到了他,也招了招手,转弯挂二档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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