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末日逼近(出书版)》作者:[美]史蒂芬·金【完结】 > 史蒂芬 金 《末日逼近》.txt

第52章.2

作者:美-史蒂芬·金 当前章节:13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32

在他们三个渡过了这样一个下午之后,斯图对哈罗德的印象相对好了些……实际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哈罗德的主意实在不错,尽管并没有成功。而且哈罗德还坚持选了去尼德兰的那条路……尽管他穿着厚夹克也一定冷得要命。他停下车来的时候,斯图看见哈罗德脸上那始终挂着的微笑看起来却是一副苦相;他脸上紧绷绷的,面色也太过苍白。斯图想,他一定是因为事情没有任何好转而觉得失望。他忽然为自己和法兰妮对待哈罗德的方式感到内疚,他们一向认为他总是笑容满面和对人的那种过分热情是一种伪装。也许,这个人正在努力为自己的生活揭开新的一页,而他行事的方式有点怪正是因为以前从来也没有尝试过做这样的事,他们可曾真心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斯图认为他们从来也没这么想过。

“什么也没找到吧?”他问哈罗德道,同时轻快地从那烧烤台上跳了下来。

“没有,”哈罗德说,他脸上又出现了笑容,但那是不由自主的,有气无力的。脸色看起来仍然有些古怪而且没有血色。双手都插在衣袋里。

“没关系。这是个好主意。就咱们现在看来,她应该已经回家去了。如果没有的话,明天咱们再来找。”

“那可能就得找尸体了。”

斯图叹了口气说:“可能是……唉,可能是的。哈罗德,你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什么?”在越来越暗的树影里哈罗德看起来像是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勉强了。

“吃晚饭,”斯图耐心地说,“你看,法兰妮也会高兴你来的。不骗你,她真会很高兴的。”

“嗯,可能吧,”哈罗德说,仍然看起来很不安。“但是我……嗯,你知道我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咱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谈这事吧。说真心话,你们两个在一起挺好的。我知道。”他微笑着,显得更加真诚。那是富有感染力的;斯图也冲他笑了笑。

“随便你,哈罗德。但我们的门对你是敞开的,任何时候都是。”

“谢谢。”

“不,我要谢谢你。”斯图严肃地说。

哈罗德眨眨眼,不解地问:“谢我?”

“在其他人都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谢谢你帮我们找她。尽管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你愿意和我握握手吗?”斯图伸出了手。有一会儿哈罗德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的手,斯图以为他的好意不会被接受了。但哈罗德把右手拿出了衣袋——手里原来像抓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拉链吧——和斯图的手短促地握了一下。哈罗德的手是温暖的,还有一点汗湿。

斯图走了几步站在他前面,向下望着车道。“拉尔夫现在该来了。希望他从那该死的山下来的时候可别出事。他……啊,他来了。”

斯图走到路边上;车道上有另一道车灯光正闪动着向上移,在树屏后闪闪烁烁地像在捉迷藏似的。

“对,那是他,”哈罗德用一种奇怪的呆板板的声音在斯图身后说。

“还有人跟他在一起。”

“什,什么?”

“看那儿。”斯图指着第一道灯光后面的另一道摩托车灯光说。

“噢。”又是那种奇怪的呆板的声音。斯图禁不住回过头来。

“你没事吧,哈罗德?”

“只是觉得累。”

另一辆车是格兰·贝特曼的;那是一辆低动力的机动脚踏两用车,尼克·安德罗斯骑在拉尔夫身后的车座上。尼克邀请他们大家都到他和拉尔夫共用的那间房子里去喝咖啡还有白兰地。斯图同意了,但哈罗德谢绝了,他看起来仍然很紧张也很累。

“他是多么失望啊。”斯图心想,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但是自己头一次对哈罗德产生同情,而且这份同情也来得太迟了一些。他又代尼克邀请了他一遍,但哈罗德只是摇了摇头,告诉斯图今天他简直要不行了。他想他会回家睡上一觉的。

到家的时候,哈罗德浑身颤抖得很厉害,几乎没法把钥匙插到前门的锁孔里去。当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他一下子冲了进去,就像怕有个疯子跟在身后似的。他砰地一声关上门,把锁锁上,再上好了闩。然后他倚着门呆了一会儿,头朝后仰着,双目紧闭,觉得自己几乎要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了。然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就摸着黑穿过门厅来到起居室,把里面的三盏灯全都点亮了。房间里明亮起来,他觉得有这光明就好多了。

他坐在自己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中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当心跳不再那么急的时候他起身走到壁炉前,将那块活动的石头搬开,把那本账本拿了出来。拿着它他就感到莫大的安慰。账本是用来记载所欠的债,重要的账单和累计投资额的。所有的账在这上面最后都要结掉。

他走回来坐下,翻到上次中断的地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写道:“1990年8月14日”。他一直写了近一个半小时,手中的笔疾速地来回移动,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在写的时候,他的脸上诸般表情依次转换,或是残忍的嘲笑或是阴郁的正直,或是恐惧或是兴奋,或是痛心疾首或是露齿而笑。写完以后,他读着自己写出的东西(“这是我写给全世界的信,而从没有人写信给我……),一边读一边揉着写痛了的右手。

他把账本和那块覆盖的石头放回原处。他感到很镇静;他已把心中的一切都写出来了;他已把他的恐惧和愤怒都倾注在那一页页的纸上而他的决心依然坚定。这感觉很好。有时候把一些事情写下来反而使他的神经更紧张,那时候他心里知道他写的不够真实,或者说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把事实之剑的钝刃磨得可以用来砍削——锋锐处可见血。但今夜他能以一种镇静安详的心态将那本子放回去。他的愤怒、恐惧与沮丧都被安全地转移到那本子中了,在他熟睡的时候它就保存于大石之下。

哈罗德拉起一幅窗帘向外面清静的街道望去。仰望着弗拉蒂龙斯山,他镇静地回想着他是多么危险地就要动手了,差一点就要拔出那只0.38口径手枪,打算把他们4个都干掉。那就把他们那个臭不可闻又假充神圣的特别委员会给收拾了。他要是干掉了他们,那剩下的就连个该死的法定人数也凑不够了。

但在最后一刻,仅存的一线理智反而占了上风。于是他放下了枪而与那个无耻的骗子握了手。他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做,但感谢上帝他是这么做了。天才的标志就在于能忍耐——他要忍。

他现在觉得困了;这是漫长而不平静的一天。

他解开了衬衫,熄灭了两盏油灯,拿起最后一盏要带到卧室里去。在穿过厨房的时候他停下了,登时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通向地窖的门开着。

他走了过去,把灯举高,下了三级台阶。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没法再保持镇静了。

“谁在这儿?”他叫道。没有回答。他能看见那张台球桌,那些海报。在远处的屋角处,有一套漆了鲜艳的彩色条纹的曲棍球棒放在架上。

他又下了三级台阶。“那儿有人吗?”

没有;他能感觉到没有人。但这并没有减轻他的恐惧。

他走完余下的几级台阶,把手里的灯高高地举过头顶。对面的墙上映着巨大的影子,像只大猩猩,连做的事情都很像。

好像那边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没错,是有点什么。

他从电动火车的轨道后面走到窗下,这正是法兰妮进来的那扇窗子。在地板上有一小堆浅褐色的土。哈罗德把灯放在了土的旁边。在它的中间,留有一个运动鞋或是网球鞋的印子,就像指纹一样清楚……那花纹不是饼干形或锯齿形的,而是由一组组的小圆圈和线条构成。他狠盯着这个足印,把它烙在了脑子里,然后把这堆土踢成了一团尘灰,毁去了那个印子。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就像是个蜡像一样。

“你会付出代价的!”哈罗德轻声喊道,“不管你是谁,你会付出代价的!你一定得付!一定得付!”

他又走上楼梯,把房子整个查看了一遍,寻找着其他闯入的痕迹。但他并没找到。最后他在起居室停了下来,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正想着定是什么人——可能是个孩子——只是出于好奇闯了进来,但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夜空中亮起一颗照明弹似的,他想起了那个账本。闯入的动机是那么明显,又是那么可怕,他却差一点完全忽略掉它。

他奔到壁炉前,掀起那块石头,把账本抓了出来。他第一次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本子是多么的危险。要是有人发现了它,就一切都完了。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难道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法兰妮的日记本吗?

账本。脚印。后者的出现是否意味着前者已经被发现了呢?当然不是。但怎么能肯定呢?没办法肯定,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了。

他把那块炉石放回原处,带着账本进了卧室,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支威森左轮手枪放在了一起,心想着应该烧了它,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做。那本子里面是他一生中写得最好的东西,也是他基于诚信和亲身亲历写成的唯一的东西。

他躺了下来,准备好渡过一个不眠之夜了,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可能用来藏它的地方。放在一块松动的墙板下?放在一个碗柜后面?有没有可能采用那古老的盗窃术里的一招,就把它大胆地放在一个书架上,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书本放在一起,左边来一本《读者文摘精华本》,右边是一本《完全的女人》?不行——那太过大胆了;要是那样他就再也没法安心地离开这所房子了。在银行租一个保险箱怎么样?不,那不行——他要把它留在身边,要能看到它。

最后,他真的开始睡意沉沉了,而他的思绪被袭来的睡意释放了,迷迷茫茫、漫无目的地飘游着,像一个缓缓滚动的弹球似的。他想:必须把它藏起来,那件东西……要是法兰妮把她的日记藏得好一点的话……要是我没读到她对我的真实想法……她的伪善……要是她……

哈罗德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嘴里轻轻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就那样子坐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不禁发起抖来。她知道了吗?那会是法兰妮的脚印吗?日记……杂志……账本……

最后他又躺了下去,但好长时间睡不着觉。他一直想着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平时是不是总穿一双网球鞋或是运动鞋。要是的话,那鞋底的花纹是什么样的?

鞋底的样子,灵魂的样子。当他终于睡着的时候,做了很多噩梦,不止一次地在黑暗里痛苦地叫出声来,就像要赶开一些已经永远侵入了的东西。

九点一刻的时候斯图进了家。法兰妮蜷缩着身子躺在双人床上,身穿一件大衬衫——那衣服几乎盖住了膝盖——正读着一本书,书名叫《五十种友好的植物》。他进来的时候她起了身。

“你上哪儿去了?我急坏了!”

斯图告诉了她哈罗德的计划,说他们去找阿巴盖尔妈妈了,以便至少能看顾着她。但他没提到神牛。他最后一边解着衬衫一边说:“我们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的,宝贝儿,但是到处找不着你。”

“我那会儿在图书馆呢,”她说,看着他脱下衬衫,又把它塞进挂在门后的洗衣网袋里。他的体毛很多,前胸和后背都有,她发现自己正在想的是,在遇到斯图之前,她总是觉得体毛多的人令人反感。她想,是看到他回来的宽慰使她高兴得脑子都有点糊涂了。

哈罗德看过她的日记,她现在知道了。她一直非常担心哈罗德可能会密谋骗得斯图孤立无援然后再……嗯,对他做出点什么来。但为什么是现在呢,正是今天,正当她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如果哈罗德已经让那睡着的狗躺了那么久,那么设想他根本就不想惊醒那只狗不是更合逻辑一些吗?是否也有可能哈罗德读了她的日记后已经知道对她追求不停是全无用处的?再加上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消息,使她理所当然地预感到恶运当头,但事实是,哈罗德只是读了她的日记,而不是全世界罪行的忏悔。如果她告诉斯图她发现的事,只会使自己看起来很傻,可能还会使他憎恨哈罗德……还可能同时也恨她一开始就这么傻。

“根本就没看见她,是吗,斯图?”

“对,没有。”

“哈罗德看起来怎么样?”

斯图一边脱着裤子一边说:“他很痛苦。因为他的主意并没使事情好转而难过。我邀请他来吃晚饭,什么时候愿意来都行。我希望你不介意。你知道,我真的认为自己会喜欢起那个傻瓜的。我在新罕布什尔州遇到你们俩的时候你怎么劝我我可都没法喜欢他。我邀请他是不是错了?”

“没有,”她想了一下才说道,“你没错,我也想和哈罗德好好相处。”她心里却在想,我坐在家里想哈罗德可能会要敲掉他脑袋的时候,斯图却在邀请他来吃晚饭。

斯图又说:“要是天亮了阿巴盖尔妈妈还没回来的话,我想我会去问哈罗德愿不愿意和我再出去找。”

“我也想去,”法兰妮很快地说,“这儿还有些别人也不相信她能靠乌鸦供养着过活。迪克·沃尔曼是一个,拉里·安德伍德也是一个。

“太好了,”他说着,也躺到了床上来,“我说,在这衬衫下面你都穿了些什么?”

“一个像你这么高大、这么强壮的人没有我的帮助也应该能发现的,”她含蓄地说。

当然他最后发现,那下面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的搜索组是在大约早晨8点钟出发的,有6个人——斯图,法兰妮,哈罗德,迪克·沃尔曼,拉里·安德伍德,以及露西·斯旺。到了中午队伍扩大到20人,而到了黄昏的时候(山里也像往常一样,电闪雷鸣地下了一阵暴雨)在博尔德西边这块地方已经有50多人了,他们搜索着一个个灌木丛,淌过一条条溪水,在峡谷里上上下下,用通话器彼此呼来叫去。

一种奇怪的无可奈何的恐惧情绪慢慢代替了昨天的平静接受。尽管那种赋予了阿巴盖尔妈妈在这一地区半神地位的理想化的力量十分强大,但还是有大部分的人开始以现实主义的观点来看待她的生还问题了:这老妇人很可能已超过了100岁,她已经孤身一人在外面呆了一夜,而现在第二个夜晚又来到了。

那个带着12个人从路易斯安那的乡下跋涉到博尔德的家伙倒是把这事概括得很精辟。他和同伴是前一天的中午来的。当得知阿巴盖尔妈妈出走的消息时,这个叫诺曼·克罗格的人把棒球帽摔在地上说:“我真他妈的倒霉……你们都派了谁去找她?”

查理·英彭宁,或多或少已成为自由之邦这地方居民的恶运预言家了(有关9月里大雪的那个“好”消息就是他传播的)。他现在开始向人们建议道,既然阿巴盖尔妈妈已经撤离这儿了,那么这可能就是一个征兆,表明他们都应该撤离。毕竟,博尔德是离得太近了。离什么太近?无所谓,你知道离什么太近,而纽约和波士顿都让梅维斯·英彭宁的儿子查理觉得安全得多。但没人听他的。人们太累了,宁愿坐下来等。要是马上要冷了,而这儿没法取暖的话,他们倒是可能会搬走,但在这事发生之前是不会搬的。他们正在休养生息。曾有人礼貌地问英彭宁是否打算自己单独离开。他说,他会留下来等更多的人醒悟过来再走。格兰·贝特曼跟人议论说,查理·英彭宁会成为可怜的摩西的。

格兰·贝特曼相信,这地方人的感觉也就是到“无可奈何的恐惧”为止了,因为尽管他们有着种种幻想,尽管他们对于落基山西边可能发生的事情怀着极度的忧虑,但他们毕竟仍然是有理性的人。迷信也像真爱一样,需要时间去培养和表现。当他们因为天已太黑而结束了今晚的搜索以后,他给尼克、斯图、和法兰妮打了个比方:当你建好一个谷仓时,你会在门上挂一个末端朝上的马蹄铁来留住好运,如果有个钉子掉了下来或者那马蹄铁掉了个方向,你也不会因此就把谷仓废弃掉。

“可能有一天我们或者是我们的后代会因为挂着的马蹄铁放走了运气就把谷仓废弃掉,但那得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就现在而言我们只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和有点失落。但我想那会过去的。要是阿巴盖尔妈妈死了的话——向上帝保证我希望她没有死——那么对于这地方人的精神健康而言,这件事这时候发生可能还算是最好的呢。”

尼克写道:“但是她本身就是魔鬼作恶的障碍,是他的对头,是用来保证善恶的天平保持平衡的……”

“是的,我知道。”格兰阴郁地说,“我知道。人们不在乎马蹄铁的日子可能真的正在过去了……或者可能已经过去了。相信我,我明白。”

法兰妮问道:“格兰,你不是真的认为我们的孙儿们会成为迷信的土人吧?会烧死女巫而且从手指缝里吐痰来测运气?”

“将来的事我可不知道,法兰妮,”格兰说,在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又衰老又疲倦——这可能就是一个失败的术士的脸。“要不是那天晚上在弗拉格斯塔夫山斯图给我点出来,我甚至都不能正确地认识到阿巴盖尔妈妈对我们这地方的影响。但我确实知道这一点:我们都在这个镇里只是因为两件事。我们可以把这场超级流感归因于人类的愚蠢。不管是我们还是俄国人,还是拉脱维亚人,这么做都没什么关系。那倒空烧杯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真理在于:理性主义的终结处,定是无数的坟墓。物理定律,生物定律,数学定理,这都是死亡之旅的组成部分,因为我们还是我们。如果没有上尉之旅,还有别的事会导致这场灾难。人们普遍把它归罪于‘科技’,但‘科技’只是树的枝干而不是树根。树根是理性,我把这个词定义为:‘理性就是我们认为对生命的状态总能了解的思想。’这就是死亡之旅。一直都是。所以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超级流感归因于理性。但另一个我们在这里的理由是幻想,而幻想是非理性的。我们保证过在委员会的时候不谈这个简单的事实,但现在不是在委员会。所以我要说,我们都知道的事是真的:我们在这里受了一种无知力量的左右。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也许正开始接受——现在还只是半自觉的,而且因为文化的落后还不断地有倒退——一种不同的存在的定义。这就是那种认为我们对于生命的状态永远也不可能了解的思想。如果理性是死亡之旅的话,那么非理性就最好称之为生命之旅……除非证明并非如此。

斯图缓缓地说:“嗯,我也迷信。人们笑话我,但我还是迷信。我知道一个人用一根火柴点两支还是三支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点了三支烟就会让我紧张,而两支就不会。我不在梯子下面走,见到黑猫从面前跑过我也从不在意。但如果活着不懂任何科学……崇拜太阳,可能就……打雷的时候以为有怪物在天上滚保龄球……说真的,我敢说这些中没有任何一点让我高兴。为什么呢,因为这对我来讲像是一种屈从。

“但假如这些都是真的呢?”格兰平静地问。

“什么?”

“假设理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个人几乎可以肯定它已经过去了。你知道,它以前也来过去过;它上一次的结束大约是在20世纪60年代,也叫“宝瓶座年代”,在中世纪它几乎带来一个可恶的永恒的假期。设想一下……想想理性主义真的不在了,就像一团耀眼的亮光消失一会儿似的,我们能看到……”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眼睛似乎看着内心深处地某个地方。

“看到什么?”法兰妮问道。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的双眼;他的双目是灰色的,看起来有些怪异,似乎因自身内部的光芒而闪烁着。

“黑暗的魔法,”他轻声说。“那是一个奇迹的世界,水将往山上流,巨人居住在丛林的最深处而龙居住在山的下面。耀眼的奇迹,正义的力量。‘乞丐,出来。’清水变成美酒。而且……而且也许……那模型正是魔鬼的翻版。”

他停下来,露出了微笑。

“生命之旅。”

“那黑衣人?”法兰妮平静地问。

格兰耸了耸肩。“阿巴盖尔妈妈把他叫做魔鬼的助手。也许他正是最后一个具有理性思想的魔法师,要收集科技的工具来对付我们。可能还更有甚者,还有更邪恶的东西。我只知道他是,而且我也不再认为社会学或心理学或其他的任何什么“学”能把他除掉了。我只认为正义的魔法能够做到这一点……而我们正义的魔法师却出走了,孤身一人,四处流浪。”格兰的声音几乎哽咽了,他迅速地低下了头。

外面只有一片黑暗,一阵微风从山上吹来,将几缕清新的雨丝飘洒在斯图和法兰妮家起居室的窗玻璃上。格兰正在点他的烟斗。斯图从兜里随便抓了一把零钱出来,握在手里上下摇着,然后张开手看有多少枚面朝上,多少枚背朝上。尼克在他便笺本的第一页上细心地在涂画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硕尤空寂的街道,他听到——是的,是听到——一个声音低语着:“他来找你了,哑巴,他现在更近了。”

过了一会儿,格兰和斯图在壁炉里点了一堆火,他们都望着那火焰,不怎么说话。

他们走了以后,法兰妮觉得情绪低落,很不开心。斯图也在那儿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法兰妮觉得他看起来很累。我们明天应该留在家里,只是呆有家里彼此说说话,下午再睡上一会儿。我们应该轻松一点儿。她看着那盏煤气灯,真希望能有盏电灯,只需按一下墙上的一个开关就有满屋子光明的电灯。

她觉得自己双眼中胀满了泪水。她生气地告诉自己别这样,别再给他们两个添麻烦了,但她身上控制眼泪的那部分机能好像并不愿意听从她。

接着,斯图突然跳起来喊道:“天啊!我差点忘了,记性可真差,是吧?”

“忘了什么?”

“我给你看!在这儿等一下!”他出了门,嗒嗒响着下了门厅的台阶。她走到门口,一会儿就听到他走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一个……

“斯图尔特·雷德曼,你从哪里弄到这个东西的?”她又惊又喜地问。

“民间艺术乐器店。”他笑着说。

她把那洗衣板拿过来,翻来过去地看。它的上蓝剂闪闪着发出微光。“你说是民间……?”

“就是沃尔纳特街尾的那个。”

“乐器店卖洗衣板?”

“没错。那儿还有一个相当不错的洗衣盆呢,就是已经被人打了个孔变成低音提琴了。”

她笑了起来。她把洗衣板放在沙发上,向他走去,紧紧地拥抱住他。他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她更紧地抱住了他。她轻声说:“医生说要给他听夜莺乐队的音乐。”

“嗯?”

她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说:“这好像让他感觉挺舒服。不管怎样,歌里是这么唱的。斯图,你能让我感觉舒服吗?”

他微笑着把她抱了起来。“好的,”他说,“我想可以试试。”

第二天下午2点15分,格兰没敲门就直闯进了他们的公寓。法兰妮正在露西·斯旺房里,两个女人正在做面食。斯图正在读一本马克思·布兰德·韦思顿的书。他抬头看到了格兰,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抓起他的书扔到了地下。

“斯图,”格兰叫道,“噢,天啊,斯图。真高兴找着你了。”

“出什么事了?”他急忙问道。“是不是……有人找着她了?”

‘不是,”格兰说。他一下子坐了下来,就像是他的腿突然不管用了。“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只是非常奇怪。”

“什么?怎么回事?”

“是科亚克。我午饭后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科亚克在走廊里,睡得正香呢。他模样惨极了,但确实是他。”

“你是说那只狗吗?那个科亚克?”

“我说的就是他。”

“你肯定吗?”

“一样的狗牌,上面写着‘伍德维尔,N. H. ’。一样的红颈圈。就是那只狗。他骨瘦如柴,而且打过架。迪克·埃利斯——迪克因为能换换样有只动物来治而大喜过望——他说那狗的一只眼睛已经不可挽救地瞎了。在他的两肋和肚子上都有严重的抓伤,有些已经感染了,但是迪克能料理好的。已经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肚子也包扎起来了。迪克说看起来他和一只狼搏斗过,也可能还不止一只。不管怎样不会是兔子干的。他没感染上病毒。”格兰缓缓地摇了摇头,两行泪水从腮边流了下来。“那只该死的狗回来找我。基督在上,我真希望当初没把他独个儿丢下,斯图。这让我觉得自己可恶透顶。”

“你也是不得已,格兰。用摩托车没法带他。”

“是的,但……他跟着我来了,斯图。这是你在《明星周刊》上才能读到的那种事……‘忠实的狗追随主人2000里’。他怎么能做得了这样的事呢?怎么能呢?”

“可能和我们一样。狗的梦想。你知道——他们确实也做梦的。你难道没见过一只狗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呼呼大睡,睡梦中爪子向外抽动么?阿内特有个叫维克·帕尔弗里的老人,他常说狗有两种梦,美梦和噩梦。爪子抽动的时候做的是美梦,而在睡梦中吠叫就做的是噩梦。如果在狗做噩梦,也就是吠叫的梦时把它弄醒,他很可能会咬你。”

格兰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你是说他梦见……”

“我说的一点儿也不比你昨天晚上说的事情更可笑。”斯图用责备的口气说。

格兰笑着点了点头:“噢,那种废话我能一连说上几个小时呢。我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胡说家之一。只是在确实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才这样。”

“讲道的时候醒着,讲完了就睡觉。”

“你这该死的,东德克萨斯佬。想过来看看我的狗吗?”

“那当然。”

格兰的家在斯普鲁斯街,离博尔德旅馆两个街区的距离。门厅外花架上攀着的常春藤差不多都死掉了,与博尔德全部的草坪和大部分的花有相同的遭遇——这是因为城里的总水管不再供水,无法每天浇灌,终于还是这里干燥的气候占了上风。

门厅里放着一张小圆桌,上而放着一瓶加料杜松子酒。斯图问道:“没有冰块,这东西的味道是不是太可怕了?”而格兰回答说:“喝完第三杯以后你就不会太注意有没有冰了。”酒瓶旁边有个烟灰缸,里面有5个烟斗;旁边还有几本书,是《禅与摩托车保养艺术》、《4号球》、《我的枪快》,每一本都翻开在不同的位置。还有一口袋打开的腰果。

科亚克躺在门厅里,受伤的嘴静静地放在前爪上。那可怜的狗瘦骨嶙峋而且被咬得遍体鳞伤,但斯图还是认出了他,尽管认识他并不久。他蹲了下来开始抚摸科亚克的头。科亚克醒了,高兴地看着斯图。用一种狗特有的方式像是在笑着。

“我说,这真是条好狗。”斯图说,竟感到嗓子里可笑地有点哽咽。就像一副纸牌一张张地翻过来一样,他似乎看到了自从妈妈给他老斯派克——开始他有过的一只狗,那时斯图才5岁。他有过很多狗。可能对于一副纸牌来说还不够一张一只,但还是有很多狗。有只狗是很不错的,而且据他所知,科亚克是博尔德这里唯一的一只狗。他瞥了一眼格兰又很快把眼光移开了。他想即使是能同时读三本书的直率的老社会学家也不愿意从双目中泄露真情。

“好狗。”他重复道。而科亚克也用尾巴砰砰地敲着门厅的墙板,似乎是在赞同地说它确实是一只好狗。

“我进去一下,”格兰嗓音沙哑地说。“用一下洗手间。”

“好的。”斯图答道,没有抬头。“嘿,好孩子,我说,老科亚克,你是好孩子么?是不是?”

科亚克的尾巴赞同地摇着。

“能翻个身吗?装个死,宝贝。来翻个身。”

科亚克听话地翻过身仰面躺着,两条后腿向外伸开,两个前爪悬空伸着。当他的手轻轻地抚过迪克·埃利斯缠上的硬硬的白绷带时,斯图的脸上充满了关切。向上一点儿,他能看到红色的肿起的抓伤一直延伸到绷带下面。确实有东西袭击了它,但那不是另一只流浪的狗。一只狗会去扑击脸或者咽喉。攻击科亚克的动物比狗要矮一些,但更奸诈。可能是狼群,但斯图怀疑要真是一群的话科亚克是否还能逃走。不管是什么,他没被咬得开肠破肚总算是幸运。

纱门响了一下,格兰出来回到了门厅。

“不管袭击他的是什么,那家伙差不多都是冲着他的要害去的。”斯图说。

“伤口很深,他失了很多血,”格兰赞同地说,“我真是不敢想,让它遭受了这一切的那个人就是我。”

“迪克说是狼。”

“是狼或是山狗……但他认为这伤不大像是山狗弄的,我也同意。”

斯图拍了拍科亚克的屁股,科亚克翻回身来趴下了。“一个地方差不多所有的狗都没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狼呢——我是说落基山东面——却来攻击这么好的一只狗?”

“我想咱们永远也没法知道了,”格兰说,“就像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场该死的瘟疫杀死了那么多的马却不害牛,杀死了那么多人而我们却还活着一样。我甚至都不去想它了。我只打算存上一批狗食来养着他。”

“好的。”斯图看着科亚克,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伤得这么厉害,可没有变——他翻身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要是我们的话,可比他差远了,你说是不是?”

“是这样。”格兰若有所思地说,“想来一杯温的加料杜松子酒吗,东德克萨斯佬?”

“天哪,不了。可能我受的教育再不比一年的职业技术学校多了,但也还不是一个该死的生番啊。有啤酒吗?”

“噢,我想能弄到一罐库尔斯牌的,不过也是温的。”

“我上当了。”他跟着格兰开始向屋里走,但手推着纱门的时候停住了,回头望着那睡着的狗对他说:“你好好睡吧,乖孩子。有你在这儿可真好。”

他和格兰走了进去。

但科亚克并没有睡着。

它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切生物在受了重伤,但伤又没重到要面对死亡的阴影时都有很长的时间是在这种状态中度过的。它肚子上有一块很深的疥疮,感觉火烧火燎的,那是因为伤愈而生的疥疮。格兰将要花上很长时间引开它对那块疥疮的注意力,以免它抓掉绷带,再弄破伤口,使它们重新感染。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目前科亚克(它有时还会把自己当成是大个子斯蒂夫,那是它原来的名字)很满足于迷迷糊糊地置身于半梦半醒之间。在内布拉斯加州那些狼朝它扑过来了,那时它正在一个叫赫明福德小镇上那所院子周围沮丧地闻来闻去。是“那个人”的气味,和对“那个人”的感觉把它引到这里来的,但到了这儿就消失了。它到哪儿去了?科亚克不知道。正在那时那些狼,共有4只,像可怕的死神一样从玉米地里窜了出来。它们瞪着磷光闪闪的眼睛盯着科亚克,它们的唇都从牙齿上向回翻着,口中发出不怀好意地低吼声。科亚克在它们面前向后退着身子,也低吠着,爪子伸出,掘着阿巴盖尔妈妈家门前的土。它左边悬挂着一个轮胎做的秋千,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圆影。科亚克的后半身刚一退入门廊投下的阴影中,头狼开始进攻了。它矮着身子扑来,向它的肚子咬去,其他的狼跟着扑上来。科亚克跳了起来,跃过头狼扑咬而来的大嘴,把自己的下腹暴露给它,而正当那只头狼开始抓咬时,科亚克自己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了狼的脖子,它咬得很深,咬出了血,那狼嚎叫着想挣开,它突然丧失了勇气。当它向后挣脱时,科亚克的爪子闪电般的出击,抓向那狼柔嫩的口鼻,那狼发出一声惨嚎,它的鼻子被撕裂一直伤到鼻孔处,整个口鼻部几乎被抓成了一条条的。它痛苦地哀叫着逃走了,一边疯狂地左右甩着头,一滴滴的鲜血喷洒在了身体的两侧。以近似种类的所有动物都共有的一种原始感应,科亚克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它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翻腾着的念头:

“马蜂螫了我,噢,马蜂,马蜂进了我的脑袋,有马蜂进了我的脑袋,噢!”

然而紧接着其他的狼袭击了它,一只从左边另一只从右边就像钝头的子弹一般,最后的第三只则钻到了下面,狞笑着,撕咬着,像要把它的肠子掏出来。科亚克已经冲到右侧,它沙哑地吠叫着,正想要对付那第一只,这样它就可以冲到门廊下去了。要是它能冲到门廊下,它就能把它们赶开,也许是永远地赶开呢。现在躺在门廊下,它以一种慢动作在脑中再现了这场战斗:那吠叫声和嚎叫声,那进击和后退,那浸入了它头脑中的血的味道慢慢地把它变成了一部战斗的机器,在当时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伤口的痛苦了。它使得右边的那只狼与第一只的下场一样,它一只眼睛瞎了,喉咙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滴血的,也可能是致命的伤口。但那只狼也给它留下了伤口;大多数都是外伤,但也有两处极深,治好了以后变成硬硬的扭曲的伤疤,就像一个歪歪扭扭地写出的小写字母t似的。甚至当它已经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狗的时候(在格兰·贝特曼死后,科亚克还活了16年),在阴雨的天气里那些伤疤还一跳一跳地疼。那时它感到了轻松,在门廊下面爬着,当剩下的两只狼里的一只,受血欲的驱使,想在背后袭击它时,科亚克跳到了它的身上,咬它,把它的喉咙也撕开了。另一只差不多退到了玉米地的边上,不安的哀叫着。要是科亚克冲出去再去打,它就要夹着尾巴逃跑了。但科亚克没出去,那时候没去。它累坏了。它只能侧着身躺着,急促而微弱地喘着气,舔着自己的伤口,每当看到剩下的那只狼的影子靠近就从胸口深处发出低吼声。后来天黑了,一弯朦胧的半月升起来,挂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天空中。每次当那最后的一只狼听到科亚克还活着,并且可能仍然准备战斗,它就惊慌地跳开,发出哀叫。午夜以后的什么时候它走了,留下科亚克独个儿来看它到底是死还是活。凌晨的时候它感觉到身边还有另外的动物,吓得它发出了一连串的呜咽声。那是玉米地里的一个东西,在玉米地里走着的一个东西,可能是来猎杀它的。科亚克浑身发抖地躺着,等着看那东西会不会发现它,玉米地里这可怕的东西感觉上像是一个“人”或是一只“狼”甚至是一只“眼睛”,像是古老的鳄鱼那样的某种邪恶的东西。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当月亮落下去以后,科亚克感觉到它不见了。它睡着了。它在那门廊下一连躺了三天,只在饥饿或是口渴迫使它出来时才出来。院子里手摇水泵的口下总有一坑水,屋子里有各种各样丰盛的残羹冷饭,里面有很多都是阿巴盖尔妈妈为尼克的聚会烹制的。当科亚克感到它能继续走了,它也知道了往哪走。不是某种气味告诉它的;而是一种深深的热力的感觉,在它濒危的时候来自它自己的心底深处,似乎有一种闪闪发光的热力来自它的西面。所以它来了,最后的500英里大部分是一腐一拐地用三条腿走的,痛苦总是啮咬着它的腹部。时不时地它就能闻到“那个人”的气味,所以知道走对了路。最后它到了这儿。“那个人”在这儿。这儿没有狼。这儿有食物。在这儿没有那邪恶“东西”的味道……那个有着狼的臭味和“眼睛”的感觉的“人”隔几里远也能看得见你,要是它恰巧向你这边看的话。现在,一切都好了。这么想着的时候(到目前为止狗是能思考的,想的都是与它们几乎全凭感觉看到的那个世界有关的事),科亚克的思绪又向下沉得深了一些,现在真的是睡着了,现在真的作梦了,是一个好梦,梦见在长满三叶草和梯牧草的草地上追着兔子,那些草都有肚子那么高,沾着可爱的露水湿湿的。它的名字是大个子斯蒂夫。这里是北边40里的地方。噢,在这个灰暗的不尽的早晨到处都有兔子……

当它作梦的时候,它的爪子抽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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