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特别委员会会议记录
1990年8月17日
会议地点:泰伯梅萨区南42街拉里·安德伍德家中。委员会全部成员出席。
第一个议题是有关将这个特别委员会选举成为博尔德的常设委员会。法兰妮·戈德史密斯获准发言。
法兰妮:“斯图和我都认为,我们大家都能被选上的最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整个名单得到阿巴盖尔妈妈的批准。这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比如可能有20个人被他们的朋友提名,甚至乱得连苹果车都会弄翻了。但现在我们得用另一个办法了。我并不想提不十分民主的建议,不管怎样你们也都知道计划了,但我只是想再强调一下,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人来提名和支持我们。很显然我们不能互相这么做——因为那会看起来太像黑手党。所以要是你们找不到一个人来提名你、另一个人来支持你的话,你就最好还是放弃吧。”
苏珊:“噢!那可有点卑怯呀,法兰妮。”
法兰妮:“是的……是,有一点儿。”
格兰:“咱们慢慢又回到委员会的道德这个题目上来了,尽管我能肯定我们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永远吸引人的话题,但我还是愿意过几个月以后再来讨论。我们是为自由之邦的最高利益服务的,我想大家对此没有异议,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拉尔夫:“你听起来有点生气,格兰。”
格兰:“我是有点生气。我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在劳神费心,这个事实应该已经很好地说明了我们的心思到底在哪儿。”
苏珊:“只有良好的愿望……”
格兰:“于事无补。是的,既然看起来我们都对愿望这么关心,那么我们肯定是走在通向天堂的大路上了。”
格兰然后说他要在委员会上讲话,题目是关于我们的侦察员或者说间谋或者随便你想叫他们什么,但他要求他们在19号开会讨论这个问题。斯图问他为什么。
格兰:“因为到19号的时候我们可能不会都在这儿了。有的人可能会被选出去。这是一个微小的可能性,但没人能真正知道当一大堆人聚在一个地方时会做什么。我们应该尽可能地谨慎。”
在好一阵的沉默之后,委员会进行了表决,以7比0决定19号开会——作为常设委员会——来讨论侦察员……间谋……或任何什么的问题。
斯图被准许在委员会上提出第三个议题,是有关阿巴盖尔妈妈的。
斯图:“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她因为个人原因出走了。她留的条子上说她将准备‘离开一阵儿’,这太模糊了,还有‘若是上帝同意的话’她就会回来。现在,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已经组织搜索队出去找了三天了,但什么也没找到。要是她不想来的话我们也并不想就那么拽她回来,但要是她断了腿躺在什么地方或者要是她失了知觉的话,那就有点不同了。现在一部分问题是,要搜索周围所有的荒郊野地我们人手不够。问题的另一部分同我们动力站速度慢下来的原因一样,就是没有组织。所以我请求得到允许将搜索队的问题和动力站以及丧葬队的问题一起提交到明天大会的议程中去。同时我希望由哈罗德·劳德来主管搜索,因为一开始这是他的主意。
格兰说他认为任何搜索队在一个星期左右时间里都不会报回好消息。毕竟,出了问题的这位夫人已经是108岁的高龄了。但委员会整体上同意这个提议,然后经过表决,以7比0同意了斯图的意见。为了使这份记录尽可能地忠实于事实,我必须加上一笔,有几个人对让哈罗德来主管表达了怀疑意见……但正如斯图所指出的,因为这从一开始是他的主意,要是不给他搜索队的指挥权的话,无异于是一巴掌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尼克:“我撤回对哈罗德的反对,但保留我的基本看法。我只是不大喜欢他。”
拉尔夫·布伦特纳问是斯图还是格兰愿意把斯图的关于搜索队的提议写出来,这样他就能把它加在议程中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在中学里把这份议程印出来。斯图说他很乐意写。
然后拉里·安德伍德提议休会,拉尔夫表示支持,接着这项提议也以7比0表决通过了。
记录人:法兰妮·戈德史密斯,秘书
出席第二天会议的人差不多都齐了,来自由之邦这地方才一个星期的拉里·安德伍德这才第一次对本社区发展的规模之大有了个认识。平时看到人们单个或两个一起地在街上来来往往是一回事,而看到他们都聚在同一个地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现在他们是聚在桥塘礼堂里。这地方全挤满了,每个座位都有人坐,更多的人坐在通道里或者站在礼堂的后面。他们令人惊奇地能克制自己,虽然有窃窃的低语声,但没有喋喋不休的吵闹声。自他到博尔德以来,这是头一次下了一整天的雨。那是毛毛细雨,看起来像是悬浮在空中,与其说把你打湿,不如说是雾一样的笼罩着你。虽然有将近600人聚在一起,仍然能听到屋顶上静静的雨声。屋里最大的声音是人们翻阅堆放在牌桌上的油印的会议议程时发出的不断的翻纸声,桌子就放在礼堂的双层门内。
这份议程是这样写的:
博尔德镇自由之邦
公开会议议程
1990年
1.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同意并批准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的问题。
2.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同意并批准美利坚合众国《宪法》之《人权法案》的问题。
3.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提名并选举7名自由之邦的代表成立一管理委员会的问题。
4.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赋予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对于自由之邦代表团所同意的任何及全部事项以否决权的问题。
5.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批准成立一最初不少于20人的丧葬委员会的问题,其职责为妥善掩埋博尔德城此次超级流感传染病中的死者。
6. 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批准成立一最初不少于60人的动力委员会的问题,其职责为在寒冷天气到来之前恢复电力。
7. 讨论自由之邦批准成立一不少于15人的搜索委员会的问题,其目的为在可能的情况下找到阿巴盖尔·弗里曼特尔的下落。
拉里发现他的手正在神经质地忙于把这份议程折成一架纸飞机,对于这份文件,他差不多熟悉得一字不差。作为特别委员会的一员是件有意思的事情,近似于游戏——就像孩子们玩儿开议会似的。聚在谁家的起居室里,坐在一起喝着可乐,吃一块法兰妮做的蛋糕,讨论点什么事。甚至连向山里或直接向那黑衣人他们一圈的内部派间谍都像是游戏似的,部分原因是这是一件他不能想象自己会去做的事情。面对这样一场生活的噩梦你必须要失去大部分的游戏弹子。但在他们的最后一次会上,屋子里煤气灯光照得人很舒服,这件事就看起来不算什么了。要是法官或是戴纳·于尔根斯或是汤姆·科伦被抓住了,那么看起来——至少在那次最后的会上是如此——这事也不比下象棋时失了个车或者女王更要紧。
但现在,在礼堂中坐在露西和利奥之间(他一整天都没见到纳迪娜了,利奥看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出去了”就是他漠不关心的回答),他一下子体会到了这事的实质,在他心里像是有一个撞锤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不是一个游戏。这里有580个人,他们之中大部分一点也不知道拉里·安德伍德是个正派人,或者也不知道在传染病之后拉里·安德伍德试图照料的第一个人死于服药过量。
他手心里又冷又潮。双手又要拿议程去折飞机了,但又停了下来。露西抓住他的手,紧握了一下,冲他微笑着。但他试图回报的一笑感觉却像个鬼脸似的,接着在心里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有些事是你干不了的,拉里。”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恐慌。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摆脱开呢,还是事情已经发展得不可收拾了?他可不想要这个重担。在最后那次会上他已经提了一个动议,这可能会让查理斯法官去送死的。要是他被选出去了,另外的人被选到他的位置,他们会对派法官的事情重新表决的,难道不会么?当然会的。然后他们会决定派另一个人去。当劳里·康斯特布尔提名我的时候,我就站起来说我要退出。当然了,没人能强迫我,能么?要是我决定了要退出就没人能强迫我。哪个该死的会为这事争辩呢?
斯图很早以前在那个海滩上就说过:“你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就像是嚼锡纸似的。”
露西平静地说:“你会一切顺利的。”
他惊跳了一下,“啊?”
“我说你会一切顺利的。是不是,利奥?”
“噢,是的。”利奥说,猛点了几下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人群,就像是还没有在脑子里记下人数似的。“一切顺利。”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蠢女人,拉里心想。你拉着我的手但并不知道我可能会发起狠来一股脑把你们两个全杀掉。我已经在让查理斯法官去送死了,可他还在支持我那该死的提名呢。这不正像波兰的消防演习么。想到这儿他嗓子里禁不住透出了一点声音。
“你说了什么吗?”露西问道。
“没有。”
这时斯图正穿过主席台向讲台走去,他的红运动衫和蓝牛仔裤在应急灯刺眼的强光照射下显得又光鲜又明朗,这几盏应急灯靠一台本田摩托车的发动机带动,这套设备是布拉德·基切纳和他在动力站的一部分组员一起安装的。在礼堂中部的什么地方响起了掌声,拉里一直没搞清到底在哪儿,他愤世疾俗的天性总是认为这是格兰·贝特曼安排的一个阴谋,他在发动群众的艺术或者说技巧方面是这里的专家。无论如何,这实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开始孤零零的几下掌声已经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在台上,斯图在讲台前停住了,可笑地显得有点吃惊。掌声中还夹杂着欢呼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接着全体听众都站了起来,掌声更响了,听起来像是大雨的声音,人们高喊着“好啊!好啊!”的喝彩声。斯图举起双手,但人们仍喊个不停;要是有什么效果的话,就是声音又响了两倍。拉里向旁边瞥了一眼露西,看见她正起劲地鼓着掌,她的眼睛紧盯着斯图,嘴角弯成了一个颤抖的同时又是喜悦的微笑。她是在哭呢。在他的另一边利奥也在鼓着掌,他用那么大劲一下下地拍击着双手,以至于拉里觉得要是利奥再这么拍得时间长点儿的话双手都要拍掉了。在他兴奋到极点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积累的那些词汇抛弃了他,就像英语有时候会抛弃那些把它作为第二语言来学习的人一样。他只会大声地狂热地叫喊了。
布拉德和拉尔夫也通过马达装了一套扩音设备,现在斯图向麦克风吹了吹然后说道:“女士们、先生们……”
但掌声仍然震响着。
“女士们、先生们,要是大家能就坐的话……”
但是他们不愿意坐下。掌声滚雷般不停地响着,拉里低头看了看手,因为他自己的手也疼了,他才知道敢情自己鼓掌时也像别人一样地疯狂。
“女士们、先生们……”
雷鸣般的掌声回荡着。头顶上,在大灾难过后就选择住在这个美妙又安静的地方的一家仓燕现在发疯般地四处乱飞着,前俯后冲,拼命想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我们是在为自己鼓掌呢,拉里心想。我们是在为我们在这儿、活着而且聚在一起这一事实而鼓掌。也许我们是再次向自己问好,我不知道。好啊,博尔德。终于来了。在这儿真好。活着真是好极了。
“女士们、先生们,请坐下,谢谢,希望大家坐下。”
掌声开始一点一点地弱下来了。现在能听见女士们——也有一些男士——在抽着鼻子。有人擤着鼻涕。人们轻声地说着话。听得到人们在礼堂里就坐时惯常的沙沙声。
“我很高兴大家都在这里,”斯图说。“我也很高兴我自己能在这里。”扩音器发出呜呜的噪声,斯图喃喃地咒骂着:“该死的东西。”这一声却被扩音器清晰地放了出来。这引起了一阵笑声,使得斯图脸红了,说道:“我猜咱们都不得不习惯起来再用这东西。”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掌声。
当那阵掌声自行平息下去时,斯图说:“对不认识我的人,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斯图尔特·雷德曼,原来是德克萨斯州阿内特人,尽管那里是离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太远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噪声又短促地响了一下,他小心地从麦克风前向后退了一步,说:“站在这儿我也十分紧张,所以请大家对我宽容一些……”
“我们会的,斯图!”哈里·邓巴顿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嗓子,接着响起了人们附和的笑声。简直像个营火晚会似的,拉里心想。下面他们就该唱圣歌了。要是阿巴盖尔妈妈在这儿的话,我敢打赌我们已经唱起来了。
“上一次有这么多人看着我还是在我们那个小小的联合中学为足球锦标赛搞的活动上,但那一次他们还有21个别的孩子可看,更别提那些穿着短短的迷你裙的姑娘们了。”
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大笑。
露西拉了一下拉里的脖子,对他耳语道:“他还担心什么呢?他是个天才!”
拉里点了点头。
“但如果你们能对我宽容一些的话,我就能想办法坚持到底。”斯图说道。
又响起了掌声。这些人是会为尼克松的辞职演说鼓掌,还要请求他用钢琴伴奏再来一遍的,拉里心想。
“首先,我要介绍一下我们这个特别委员会并解释一下我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儿,”斯图说,“我们一共有7个人,大家一起策划了这次集会,就是为了使得我们大家能够以某种方式组织起来。因为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我想现在就把我们委员会的每个成员介绍给你们,我希望大家能留一些掌声给他们,因为是他们的共同努力才制定出了现在大家手里拿着的这份会议议程。首先,向大家介绍法兰妮·戈德史密斯小姐。站起来吧,法兰妮,让大家瞧瞧你打扮起来是什么样。”
法兰妮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戴着一串庄重的珍珠项链,要在过去这得值上2000美元。她赢得了四面八方的掌声,掌声中还夹杂着善意的噢噢地叫声。
法兰妮坐下了,脸红得厉害。未等掌声完全停息下来,斯图又继续介绍道:“下一位是格兰·贝特曼先生,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伍德维尔。”
格兰站了起来,人们向他鼓掌。他用两手攥拳伸出手指比出了一对v字,引得人群轰然叫好。
斯图在倒数第二个介绍了拉里,他站了起来,意识到露西在仰头冲着他微笑着,但这笑容很快就被席卷而来的掌声的热浪淹没了。要在以前,他心想,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得是在开音乐会时,还要是压轴戏上演的时候,当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唱着“宝贝,你满意你的男人吗?”,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掌声。此时此刻就好得多了。他只站了一秒钟,但感觉上要长得多。他知道他不会退出提名了。
斯图最后介绍了尼克,他赢得了最长久也最响亮的掌声。
当掌声停息了下来,斯图说:“这个并不在议程上,但我想咱们是不是能以合唱国歌来开始大会。我想你们大家是记得歌词和曲调的。”
于是响起了人们站起来时的一片纷乱杂沓的声音。这时出现了一阵停顿,因为每个人都在等着别的人起头。接着响起了一个女子的甜美的声音,只独唱了前面三个字“噢,你能……”,就有人和了上去。这是法兰妮的声音,但有那么一会儿拉里却恍惚觉得这声音是被另一个声音衬托着,是他自己的声音,地点也不是在博尔德,而是在偏远的佛蒙特州,时间是7月4日,就是共和国过214岁生日的那一天,死去的丽塔躺在他身后的帐篷里,她的嘴里全是绿色的呕吐物,僵硬的手里还抓着一瓶药。
他全身掠过一阵寒意,直起鸡皮疙瘩,忽然之间他感到他们正被人窥视着,而窥视他们的这种东西,正如无名氏的一首老歌里唱的那样,从很远很远很远以外的地方也能看得到。那是一种可怕的、邪恶的、异类的东西。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有种冲动要逃开这个地方,只是跑啊跑,永远也不要停。他们在这里玩的并不是一个游戏。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是件要杀人的事。可能还要更糟。
接着其他人的声音加入了合唱。“……你能否看到,藉着黎明时的那线曙光,”这时露西在唱着,拉着他的手,又哭了,还有其他人也在哭,大部分的人都哭了,哭那失落的苦涩的一切,哭那驾着五彩的巨轮、灌注充足的动力,越线而出、飞奔而去的美国之梦,突然他的思绪又离开了那死在帐篷中的丽塔,而飞到了他和妈妈在扬基体育场的时候——那是9月29日,美国人比俄国佬只落后一场半,万事尤有可为。那一天有55000人在那个体育场里,所有人都站着,场地里的运动员们都把帽子抵放在心口上,吉德里站在土台上,里基·亨德森站在场地的极左处,(“——藉着晨光中那最后一丝微亮——”),在夕阳淡紫色的光晕中所有的灯柱都点亮了,飞蛾与夜蝇扑上去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四外里就是纽约,那个丰富多彩的不夜城。
拉里也加入进去唱了起来,当一曲唱罢再一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时,他自己也流了几滴眼泪。丽塔已经去了。艾丽斯·安德伍德也不在了。连纽约都已成为过去。“美国”也已消逝了。即使他们能够击败兰德尔·弗拉格,不管他们做些什么,那个有着黑暗的街道光明的梦想的世界也已永远不会一样了。
明亮的应急灯光已照得他汗流浃背了,斯图这时宣布了大会的第一项日程:宣读和批准《宪法》与《人权法案》。唱国歌也使他深受感动,而感动的不只他一个人。半数的听众,可能更多,都流了泪。
没有人要求真的每一条都念——按照议会的程序来说这应是他们的权利——对此斯图深为感激。他不大善于读东西。所“读”的每一条都被自由之邦的市民们通过了。格兰·贝特曼站起来号召大家把这两份文件都接受为自由之邦的正式法律。
后面有个声音说道:“赞成!”
“提出的建议受到支持,”斯图说,“请赞成的说同意。”
“同意!”声音简直高到了房顶。科亚克本来一直在格兰的椅旁睡觉,这时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然后又把嘴放在爪子上了。一会儿之后,当人群为他们自己鼓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时,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喜欢表决,斯图心想。这使得他们觉得像是自己终于又能控制点什么事了。上帝知道,他们需要这种感觉。我们都需要。
最初的一步已经走完了,斯图觉得一阵紧张感热热地渗进了自己全身的肌肉之中。现在,咱们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可恶的意外正等着我们呢,他心里说。
“你们手里议程上的第三项写道,”他开始说了,但说到这儿不得不再清了清嗓子。扩音器又发出了噪声,让他的汗流得更厉害了。法兰妮正仰头镇静地望着他,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这上面写道:‘讨论自由之邦有关提名并选举7名自由之邦的代表成立一管理委员会的问题。’这就是说……”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
斯图的眼光离开了他的提纲抬起头来,感觉到一种真正的恐慌,同时还有一种类似预感的东西。是哈罗德·劳德。哈罗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中央通道中间靠前的地方。格兰曾说过,他估计反对方可能会以哈罗德为核心组成的。但难道这么快就发难?他希望不会。有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准哈罗德发言,但尼克和格兰都提醒过他千万别让这件事从任何一点上看起来像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这是十分危险的。他怀疑自己认为哈罗德正改过向新是不是错了。看起来是对是错马上就能清楚了。
“请哈罗德·劳德发言。”
人们都转过头,伸长了脖子,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哈罗德。
“我想提议我们接纳特别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全都加入常设委员会。要是他们愿意担此责任的话,就是这样。”哈罗德说完就坐下了。
全场出现了一阵沉默。斯图的脑子有些不听使唤地胡思乱想着“全都”?全都?这不是《巫师的法术》里面那只狗的名字吗?”
然后又爆发出一片掌声,响彻了整个房间,有几十个声音喊着“我赞成”。哈罗德又平静地坐回到了他的座位,微笑着,和用手拍打着他后背的人说着话。
斯图用木槌敲了五六下桌子叫大家安静下来。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斯图心想。“这些人会选我们的,但他们记住的却会是哈罗德。又一次,他用一种我们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甚至连格兰都没想到。能玩出这一手,这该死的可真是个天才。”那么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烦呢?也许是嫉妒?是不是因为他仅仅在前天刚对哈罗德作了一个善意的分析,而现在已经证明是落空了?
“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提议,”他对着麦克风大声叫着,这一次没管发出的噪声,“大家注意,有人提出了一个提议!”他猛敲了一下木槌,人们终于静了一些,大声喧哗变作了窃窃私语。“有人提议并有人支持我们接纳特别委员会的全体成员作为自由之邦的常设委员会。在我们讨论这一提议或者对它进行表决前,我要问一下委员会的成员中是否有人表示反对或者想要退出。”
底下是一片沉默。
“很好,”斯图说,“现在开始讨论这提议吗?”
“我认为我们根本不需要讨论,斯图,”迪克·埃利斯说,“这个主意棒极了。咱们表决吧!”
人们都鼓掌赞成表决,斯图也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查理·英彭宁正招着手要求发言,但斯图没理他——格兰·贝特曼会把这称作选择性洞察力的好例子——而直接开始组织表决。
“支持哈罗德·劳德建议的人请说同意。”
“同意!”人群大喊着,使得那一窝仓燕又是一通乱飞。
“有人反对吗?”
没人提出反对,甚至连查理·英彭宁都没有反对——至少口头上没有。既然整个,会场里没有一个人反对,斯图就继续进行下一项议程了。他感到有点头晕,就像有个人——也就是说,哈罗德·劳德——偷偷溜到他背后用根大棒子对着他的脑袋重重一击。
“咱们下车推着走一会儿,好不好?”法兰妮问道。她听上去很累。
“好吧。”他下了自行车,和她一起向前走。“你没事吧,法兰妮?是孩子让你难受了?”
“不是。我只是有点累。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一刻了,你不知道吗?”
“是,是太晚了,”斯图赞同地说,他们默默地推着车并肩走着。大会一直开到一个小时前才结束,大部分的讨论是围绕着找阿巴盖尔妈妈的搜索队展开的。其他各项都几乎没怎么讨论就都通过了,尽管查理斯法官还提供了一条很有趣的信息,解释了为什么相对而言在博尔德的尸体这么少。据最后四期的博尔德日报《照相机》报道,社区里一直流行着一个荒唐的谣言,谣传说这场超级流感是由位于百老汇的博尔德大气检测中心的设备引起的。该中心的发言人们——少数几个还能站得起来的——抗议说这全是胡说,任何心存怀疑的人都可以自由地参观这些设备,他们会发现这里只有一些空气污染指示器和风导仪之类的设备,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尽管如此,谣言依然流行,可能是与6月底那些可怕日子中人们狂乱的心情有关。那个大气检测中心不是被炸了就是被烧了,博尔德的人逃走了一大半。
丧葬委员会和动力委员会也都通过了,但同时也都通过了哈罗德·劳德提出的一项修正案——他看起来对这次大会做了充分的准备,其处心积虑几乎令人恐惧——修正案的大概内容是,自由之邦的总人口每增加100人,每个委员会的组成人数就增加2人。
搜索委员会在表决时也未遭到反对,但对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讨论却是缓慢拖延的。在大会前格兰曾建议斯图,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不要把讨论限制到这个题目上面;因为这是个令他们所有人焦虑的问题,特别是在想到他们的精神领袖竟然相信自己犯了某种罪的时候。最好就是让他们心里不要再想这个了。
在她那张纸条的背后,那老妇人潦草地写着两条《圣经》上的章节索引:《箴言》第11章,1-3节,和《箴言》第21章,28-31节。查理斯法官以律师准备诉讼的那股认真劲把这两段经文都查了出来,于是在讨论开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用他那嘶哑的、宣读启示录般的老者的声音把这两段读了一遍。《箴言》第11章的那段韵文这样写道:“诡诈的天平为耶和华所憎恶;公平的法码为他所喜悦。骄傲来,羞耻也来;谦逊人却有智慧。正直人的纯正必引导自己;奸诈人的乖僻必毁灭自己。”第21章的引文讲得内容也差不多:“作假见证的必灭亡,惟有听真情而言的,其言长存。恶人脸无羞耻,正直人行事坚定。没有人能以智慧、聪明、谋略敌挡耶和华。马是为打仗之日预备的,得胜乃在乎耶和华。”
法官讲完之后(他的话可以说除引文外一无所有),人们关于这两小段经文的议论涉及的范围很广,而且常常是可笑的。一个人站起来悲观地说,要是把这两段的章节数相加的话,就得出了31,正是《启示录》的章节数。查理斯法官又站起来说,《启示录》只有22章,至少“他的圣经”是如此,另外,不管怎样,21和11相加是得32,而不是31。那位积极的数字学家嘴唇喃喃的动着,但到底什么也没再说。
另一个家伙站起来说,在阿巴盖尔妈妈失踪的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天上有光,而且《以赛亚书》里面早就证实了飞碟的存在……所以他们还是一起把这事好好想想吧,是不是?查理斯法官又一次站了起来,这次是指出前一位先生把以赛亚当成了以西结,再有里面提到的实际并不是飞碟,而是“轮中之轮”,而且法官本人认为,真正被证实存在的飞碟只有两口子吵架时有时候飞起的那种。
另外的讨论中有许多是讲梦的,尽管人人都知道这些梦已经醒了,但现在自己还是都被讲得痴迷迷的。一个又一个的人站起来对阿巴盖尔妈妈加在她自己身上的指控,也就是骄傲,提出抗议。他们讲到她的温雅有礼和她只需一句话或一个词就能让人们平静下来的本事。拉尔夫·布伦特纳看起来被这么多人的这个大场面给吓坏了,而且几乎是张口结舌的——但也决定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他站起来说了将近5分钟,最后时还加上一句说,自从他妈妈死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么好的女士了。坐下的时候,他看起来就要哭了。
归结在一起,这个讨论让斯图很不舒服地回想起了守灵的感觉。这告诉他,在他们的内心里,已经把她放弃了一半了。斯图心想,要是她现在真回来的话,阿比·弗里曼特尔会发现自己仍受人欢迎,仍被人追随,仍有人听从……但她也会发现,她的地位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要是在她和自由之邦的委员会之间非要分出个高下来的话,事前已无法肯定地说她就一定会赢了,不管她有没有否决权。她走了,但这个社区依然存在。人们对这一点是不会忘记的,而他们已经大半忘了在他们生命中梦想曾短暂地具有的那种力量。
会议结束以后,有二三十人在桥塘礼堂后面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云也被扯散了,夜晚的空气凉爽怡人。斯图和法兰妮与拉里、露西、利奥以及哈罗德坐在一起。
“今天晚上你这死东西差点把我们都淘汰出局了,”拉里对哈罗德说。他用胳膊肘碰了法兰妮一下:“我跟你说过他是个高手,是不是?”
哈罗德只是谦虚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只不过出了几个主意而已。是你们7个让一切又开始步入正轨的。你们至少应该有这个特权看到它善始善终。”
现在,他们两个离开那个即兴的小聚会已经有15分钟了,而离到家还有10分钟的路,斯图又一次问道:“你真的觉得没事吗?”
“是。我两腿觉得有点累,没别的了。”
“你是说得轻松,法兰妮。”
“别那么叫我,你知道我讨厌这个称呼。”
“对不起,我不会再那么叫了,法兰妮。”
“所有的男人都是坏蛋。”
“我会试着改进我的言行的,法兰妮——我说真的呢。”
她向他吐了吐舌头,很俏皮,但他能看出来她的心思并不在玩笑上,而他并没多想这个。她看起来苍白虚弱,无精打采的,和几个小时前那么投入地唱国歌的那个法兰妮简直是判若两人。
“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宝贝?”
她摇头说没有,但他觉得好像看见她眼睛里有泪水。
“怎么回事?告诉我。”
“什么事也没有。问题就在这儿。让我烦的就是什么事也没有了。我终于意识到,都结束了,就是这样。将近600人唱着‘星光灿烂的旗帜’这首歌。就像突然给了我一击似的。没有一个热狗摊。今天晚上在康尼岛上的观览车不会转个不停。在西雅图的斯佩斯尼德尔今天也不会有人晚上偷东西。人们终于想出了办法来扫清波士顿康巴特地区的毒品以及时代广场上的野鸡交易。那些都是可怕的事情,但我却觉得这治疗比疾病本身还要糟。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知道。”
“我日记里有一小部分内容叫做‘值得记住的事情’。为了将来能让孩子知道……噢,所有这些都是他永远也不会了解的。就是这个让我不开心,我想我本应把这部分叫做‘消逝的事情’的。”她真的轻轻地哭了起来,所以停下了脚步把手背掩在嘴上,想把哭泣止住。
“每个人都会这样的。”斯图说道,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她。“今天晚上有很多人会哭着睡觉的,相信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做到为整个国家伤心,”她说,哭得更厉害了些。“但我想你能这么做。那些小事总是闯到我脑子里来。卖汽车的那些人。弗兰克·艾玛特拉。7月老果园海滩,总是挤满了人,而且他们大部分是从魁北克来的。MTV里的那个傻家伙——我想他是叫兰迪。那些日子……噢上帝,我听起来像是在念一首啰里啰嗦的诗!”
他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想起有一次他的贝蒂姑妈因为一些面包没发起来就哭了一场——她那时身材臃肿,因为正怀着他的表妹拉迪差不多有7个月了——斯图还记得她一边用洗碗布的一角擦着眼睛一边告诉他别在意,任何一个怀了孕的女人都和得了精神病差不多,因为她们身上腺器官分泌的体液常常会混在一起乱了套。
过了一会儿法兰妮说:“好了,好了,我觉得好多了。咱们走吧。”
“法兰妮,我爱你。”他说。他们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她问他道:“你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嗯,你知道的……”他说,然后停了下来而且笑了笑。
“不,我不知道,斯图尔特。”
“这有点儿蠢。”
“告诉我!”她见过斯图许多样子,但这种古怪的带点羞窘的局促神情她还没见过。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他说,“但前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想着这事。那还是1982年的事。那时候我在哈泼的加油站当加油工。我被镇上的计算器厂解雇以后,他只要可能就一直雇我。他让我做兼职,从晚上11点一直到关门,那时候都是凌晨3点才关门的。在迪克西纸厂上3点到11点班的工人们换完班不再加油以后,就没有什么生意了……有很多晚上在12点到3点之间没有一辆车来。我只能坐着看看书或者报纸,很多时候我就那么睡过去了。你能想象吗?”
“能。”她的确能。在想象中她能看到他,看到那个将要在以后成为她的男人的人,在全部时间和一系列特殊事件中和她在一起。她能看到那个宽肩膀的男人坐在一把塑料椅子里睡觉,头垂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她看见他宛如睡在一个充满白光的小岛上,岛的周围环绕的就是德克萨斯的黑夜这片广阔的内陆之海。她爱这幅图景中的他,就像她爱想象中任何图景中的他一样。
“嗯,那一天晚上大约是2点一刻的时候,我正坐在哈泼的桌子后面,脚抬得高高的,读着一些西部书——有一个就像路易斯·拉穆尔或者埃尔莫尔·利昂纳德的人,开着一辆大型的旧庞蒂亚克车,所有的车窗户都关着,音响开得发疯一样地响,正放着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我甚至还记得那首歌——叫《走啊走》。这个人,既不年轻也不老,是一个人来的。他模样长得不错,但总觉得有些怕人——我是说,他看上去像是不用细想就能做出可怕的事来。他有一头浓密的暗色的卷发。有一瓶酒藏在他两腿下面,后视镜上挂着一对泡沫做的骰子。他说:‘高质油。’我答应了一声,但有一会儿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因为他看起来眼熟。我正试着把这张脸对上号。”
他们已经走到街角了;住的那座楼就在街对面。他们在那儿停了下来。法兰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于是我问道:‘我不认识您吧?您不会是从科比特或马克西附近来的吧?’但实际上我不大像是在那两个地方认识他的。他答道:‘不是,但我很小的时候和家人曾经有一次路过科比特。好像我小的时候差不多美国的所有地方都去过。我爸爸原来在空军里的。’”
“于是我走过去给他的车加满了油,心里一直在想着他,给那张脸对着号,然后突然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一下子我知道了他是谁。我几乎想要给自己几拳,因为这个坐在那辆庞蒂亚克的方向盘后面的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是谁,斯图尔特?他是谁?”
“不,你让我讲下去,法兰妮。不管你怎么说,这可不是一个荒唐的故事。我又走到窗口前,对他说:‘一共6美元30美分。’他给了我两张5块的纸票跟我说不用找了。接着我说:‘我觉得我想起你是谁了。’他答道:‘嗯,可能是吧。’然后冲着我古怪而冷淡地笑了笑,此时汉克·威廉姆斯一直在唱着进城什么的。我又问:‘你喜欢汉克·威廉姆斯是吧?’我就能想起这么一句话说了。因为我看到,法兰妮,要是我不说点什么的话他马上就要摇起玻璃把车开走了……而那时我既想让他走,又不愿让他走。至少暂时,在我肯定之前不愿他走。那时候我还不懂,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对很多事情都能肯定,不管他心里多么希望如此。”
“他说:‘汉克·威廉姆斯唱得最棒。我喜欢旅店音乐。’接着他说:‘我要去新奥尔良,要开一晚上的车,明天睡上一天,然后在小酒店里呆上整个晚上。这一样吗?我是说新奥尔良?’我问:‘和什么一样?’他说道:‘嗯,你知道。’于是我说:‘都是在南方,你知道,尽管路边有更多的树。’这话让他笑了。他说:‘可能我还会再见到你的。’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法兰妮。因为他有一双那样的眼睛,就像一个人一直向黑暗里看着,可能已经开始能看到那里有什么了。我想,要是我曾见过那个叫弗拉格的人的话,他的眼睛可能会看起来像那样的。”
当他们推着车过了马路把车停好的时候,斯图一直摇着头。“我一直想着这事。那之后我还想过买几盘他的磁带,可那些对我来说没用。他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但却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斯图尔特,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你还记得一个叫‘门’的摇滚乐队吗?那天晚上在阿内特停下来加油的人就是吉姆·莫里森。我敢肯定。”
她惊得张开了嘴巴:“但他死了啊!他是在法国死的!他……”但她住嘴不说了,因为想起莫里森的死一直有些可笑的地方,是不是这样呢?这里面有些秘密。
“他真死了吗?”斯图问,“我可有点怀疑。也许他是死了,我看到的那个家伙只不过是一个看是去像他的人,但……”
“你真的认为是他吗?”她问道。
他们现在坐在了楼前面的台阶上,肩并着肩,就像小孩子在等着妈妈叫他们进去吃晚饭一样。
“是啊,”他说,“我真这么想的。一直到今年夏天,我始终认为这是我遇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件事了。好家伙,怎么会错呢。”
“而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惊叹道,“你在吉姆·莫里森被认为已经死了好几年以后看到了他,而你居然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斯图尔特·雷德曼,上帝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他不应该给你一张嘴,而应该在那个地方给你安上一把密码锁才对。”
斯图笑了笑。“就像他们在书上常说的那样,几年的时间转瞬即逝了,每当我想起那个晚上——我时不时地就会想起来——我就越来越肯定那毕竟不是他。你知道,只不过是一个长得有点像他的人而已。于是终于让自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但是前几个星期,我发现自己对这一点又疑惑起来了。我又越来越觉得就是他。该死的,他可能到现在还活着呢。那可真是个笑话了,是不是?”
“就算他还活着吧,”她说道,“也不会是在这儿。”
“是不会,”斯图赞同地说,“我也不希望他是在这儿。你知道的,我看过他的眼睛。”
她把手插在他的臂弯里说:“这听起来像个故事。”
“是的,但这个国家的两千万人中可能也就有一个像这样的……只有关于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或者霍华德·休斯的能比得上。”
“别再讲了。”
“好吧……不讲了。哈罗德今天晚上可出风头了,是不是?”
“我想这就叫改变话题吧。”
“我想是的。”
“没错,”她说,“他确实挺出风头。”
他听到她的语气有点焦燥,看到她轻皱着眉头连眉毛都皱了起来,不禁笑了。“让你有点心烦了,是不是?”
“是的,但我不说了。你现在和哈罗德站在一边了。”
“这不公平,法兰妮。这也让我心烦了。我们开了两次准备会……仔细讨论了每件事做到滴水不漏……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但却冒出来一个哈罗德。他就那么东边敲敲锣西边碰碰鼓地说:‘难道你们不是这个意思吗?’我们就说:‘是啊,谢谢,哈罗德。就是这意思。’”斯图摇了摇头,又说:“每个人都推出来统一选,为什么我们从来就没想到这个呢,法兰妮?这一招可真绝。我们甚至从没谈到过这个。”
“是这样,我们中没人能确知他们的情绪会是什么样。我想——特别是在阿巴盖尔妈妈走了以后——他们会很消沉,甚至是暴躁的。再加上那个英彭宁说话像只报丧的乌鸦似的……”